第469章 策略

石勒收到信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了,因为他刚从淇水西岸的营地巡视而归。

北大营已遥遥在望,接到信的石勒干脆下令在营外的一个废弃村落休息。

今天是重阳节,后半夜小睡了一会的石勒骤然起身,发现有些冷。

他凝视了下这个长满杂草的小院。

菜畦中自生了不少秋葵,与野菜、杂草混在一起,于寒风中轻轻摇动着。

或许,主人家遗弃这个小院的时候,最后种的一茬菜就是秋葵吧。

石勒出了院子,风更大了,隐隐带着凄厉的呼声。

草木由荣转枯,被劲风反复摧折。

空气倒是比较清新,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亲兵们不知道从哪抓了个老头,将他藏在柴堆里的一袋豆子搜出,老头顿时瘫软在地,不断抹眼泪。

石勒见了,久久无语。

亲兵们看到石勒的脸色,讪讪一笑,将粮食还了回去。

见石勒仍然绷着脸,又加了几個饼,让老头赶紧滚蛋。

老头千恩万谢,却没有走远,而是躲到了最西头的一座空院子内。未几,袅袅炊烟升起,风中飘来了煮豆的香味。

石勒回了院子。

早饭还没做好,有亲兵去附近的果园内摘了一袋果子。

石勒招呼张敬、张宾等人坐下,一边吃着果子,一边谈事。

“大兵之后,满目荆棘,遗骸蔽野,渺无人烟。不知不觉间,汲郡竟然成了这副模样。”石勒吃着甘甜的梨,眼神中有些萧索。

年少时的他种过地、放过牧,什么农活都干过。

父亲虽然是部落中的小帅,但长年累月出征在外,回家时除落得满身伤病外,并无晋廷的半分赏赐,所以他的日子并不算多宽裕。

连年不断的灾害,加上对富贵生活的渴望,让他走上了贩奴这条路。

行走于各个庄园,倒卖奴隶的他,一度也挣到过钱,日子好过了许多。

但也只是挣到“一点”罢了,因为大头都被并州大大小小的官吏分润了。

是的,司马腾那货丧尽天良,为了捞钱,无所不用其极。并州胡晋百姓,为其贩卖者不计其数,而他——石勒,只不过是司马腾手下外围得不能再外围的一个奴隶贩子罢了。

这门缺德买卖做到最后,结局是被人黑吃黑。他连同手下的货物(奴隶),被一起卖到了青州。

那一阵可能是人生运势的最低点,但他也遇到了贵人。

买下他的庄园主赏识他的才能,给予了他自由,于是开启了跟随公师藩、汲桑起事的生涯,到今日,已然是一方诸侯。

石勒对官员公卿没什么好感。

对司马家的宗王们多有厌恶之情,尤其是司马腾这种丧尽天良之辈。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变成了河北地区最大的军阀,不再是当初那个挣扎求存的奴隶贩子了,所思所想有了相当幅度的改变。

他对司马氏宗王的厌恶依旧,对官员公卿则态度复杂:一方面厌恶,一方面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拉拢,不然就没人帮他打理地方了。

对普通百姓,或许谈不上有多好,毕竟时时压榨他们,但至少他是知道民生疾苦的,也不代表他不同情百姓的遭遇——同情归同情,该压榨的还是得压榨,这并不是他矫情、精分,因为人本身就是复杂的,不同的时候有截然不同的感怀。

“邵勋劝我罢兵息戈,为天下苍生计,投效晋廷。”说到这里,石勒的嘴角浮现出不明的意味:“说来也是荒谬得紧。这次不是他主动挑起战事么?”

“大王,此人大概是想离间邺城与平阳罢了。”张敬说道:“其实不必搭理他。大军已次第南下,不日可至,届时与他打出个真章来。”

“孟孙怎么看?”石勒看向张宾,问道。

张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眉沉思。

张敬想要说话,石勒伸手止住了,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张宾拱了拱手,道:“邵勋其实也不容易。”

“哦?”石勒神色一动,问道:“孟孙快快道来。”

“邵勋乃晋臣,而晋天子颇惮之,时不时使坏。洛阳公卿虽迫于形势,与邵勋合作,但那只是一时,打心眼里他们是看不起邵勋的。一旦邵勋暴露出野心,他们就不会合作,且群起反对。”

“其二,孔、赵二位将军已至河南。骑军来去如风,可就食于野,因粮于敌,或能将邵勋腹地搅个天翻地覆,动摇其军心。”

“其三,南阳、襄阳、江东之方伯,对邵勋的态度颇堪玩味。勋处四战之地,乃大劣之局,一旦露出颓势,则腹背受敌,十分难受。”

“其四,听闻邵勋大力提拔武人为官,豫兖士族敢怒不敢言。当其运势鼎盛时,这些或许都是小事,可一旦运去不再,则有肘腋之变。”

说完,他认真地看了石勒一眼,道:“大王千万不要做一口吞吃下邵勋的打算。如今之局,唯有徐徐图之。”

“相持?”石勒若有所悟,赶紧问道。

“相持。”张宾点了点头,说道。

石勒“唔”了一声,放下啃了一半的梨,起身默默思考。

“久持有变?”石勒停住脚步,问道。

“或有变。”张宾回道。

石勒皱眉。

张宾神色不变,只道:“战阵军争,本就无十拿九稳之事。”

石勒突地一笑,道:“孟孙所言极是。就算只有一线之机,也得拼命抓住。”

张敬看了看两人,不说话了。

他方才确实想说些什么,听完张宾的话后,暗叹一声,孟孙确实把局势分析得很清楚了。

强攻营垒、坚城,本就很难,而且无法发挥他们的骑兵优势,得不偿失。

现在只能以拖待变,看看拖的时间长了,会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别看这会双方大军聚于枋头,战事激烈,其实,此战的胜负取决于枋头以外的地方——至少对他们这一方而言,确实是这样没错。

“大王,或许该派人去下野王和平阳。”张敬突然想到了一点,于是说道:“天子已逐退鲜卑,精兵强将皆在西河、平阳、河东三郡休整。如果能说动天子,调一部人马南下,或者催促曹嶷出兵相助,局势则大有改观。至不济,把赵固那厮的部队调来,也能多一分胜算。”

“孟孙怎么看?”石勒听后,又看向张宾。

“或可尝试,但别抱太大希望。”张宾说道:“想必大王有所耳闻,‘跨有雍并’已是国策。击败鲜卑的朝廷精锐,或许已被调往关中。值此秋高马肥之际,焉有不用之理?”

“有道理。”石勒连连点头。

他已经决定,再派一批使者前往平阳游说。实在不行,就送点礼。

他很清楚,平阳朝廷有不少人看他不顺眼,经常说他坏话。但那些人也是见钱眼开之辈,花点钱总是没错的,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为免天子猜疑,大王可将邵勋信使及书信一并送往平阳,交由天子发落。”张宾又道:“邵勋在信中数落了不少天子的不堪之事,数言汉之必亡。我观天子非量宏之人,见信必怒,兴许就有好事。”

石勒闻言哈哈大笑,道:“邵勋欲间我,孟孙随手破之,反过来还能利用天子谋取好处,真乃吾之荀彧也。”

“阴私勾当,登不得大雅之堂。”张宾笑了笑,道:“最终胜负,还得凭刀枪说话。而今正是比拼定力的时候,万万不可泄掉那口气。”

石勒闻言脸色一正,道:“孟孙所言极是。盘外招,能奏效固然极好,没用也很正常。我以十八骑起家,搏杀数年方有今日,不会本末倒置的。”

“大军齐至之后,总要攻上一攻的。不见血厮杀,如何能成强兵?”

“河南之局……”石勒沉吟了下,叹道:“也罢。我这把珍藏的宝物拿出来,送往青州,劝一劝曹嶷。”

“大王英明。”张宾赞许道。

“该如何与曹嶷分说?”石勒问道。

“邵勋已得豫兖,若不能速下河北,早晚必攻青州。”张宾说道。

石勒以拳击掌,赞道:“说实话最容易劝动人。曹嶷心中想必也有此担忧,若多几个人在他耳边念叨,大事成也。”

说罢,回忆了下曹嶷身边几个重要的僚佐、大将,心中有数了。

其实,此番曹嶷也算给面子的了。

孔豚、赵鹿自济北渡河,曹嶷派兵接应了。虽然其后拒绝了一同攻打兖州的提议,但也出了部分粮草军资,接济孔、赵二将,场面功夫还是做到了。

从这便可以看出,曹嶷其实是有点担心邵勋拿他开刀的,这就是机会了。

(本章完)

第470章 破坏

章古推开了窗户,凝眸向远方望去。

初升的太阳隐进了薄薄的云层之中,天地相接处正在涌出乌云。

他啐骂了一声,立刻披挂整齐,下了阁楼,着部曲牵来马匹。

片刻之后,三防府兵奔出了借住的这个坞堡,冲进了广阔的天地之中。

匈奴骑兵已经过河,人数众多,气势汹汹。

章古左右看了看,带人冲到了一片小树林旁。

林子不大,但已经足以遮护一个方向了。

背后是小河,虽然不宽,但也能阻止骑兵肆意冲锋。

面前则是一片巨大的坟地,坟头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部曲都留在坞堡,府兵们自己从马背上取下各色器械,粗粗布了阵势。

刀盾手居外,长枪手、步槊手紧随其后,其余人手持单兵弩、步弓、长剑、长柄斧、钩镰枪、环首刀等各色杂七杂八的武器,作将战状——真的,没见过府兵,就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兵器。

来袭的匈奴兵不下两千,领头的看样子是个愣头青,居然想一股脑儿吃下这股府兵。

是啊,他们只有不到九百人,虽然有马,但看样子并不擅长骑战。怎么说呢,有点像前汉时的骑兵,骑马深入草原后,遇到——呃,匈奴,居然“下马地斗”,而不是骑马冲锋。

电光火石间,匈奴将领趁着府兵们还在调整阵型,直接下令冲杀过去。

队伍里立刻分出了数百骑。

最前面的百人高鼻深目,身披铁铠、皮甲,手持长枪大戟,直冲而上。

后面四五百骑稍稍放慢了速度,向两边兜去。

坟包中射出了密密麻麻的弩矢,杀得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人仰马翻。没被射中的人吓了一跳,立刻放慢马速,各自散开,阵型一下子变得松散起来。

步弓也加入了射击。

府兵们豪勇无比,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拈弓搭箭。

强劲的箭矢破空而至,专挑着马射,让敌骑一个個滚落在地,惨不忍睹。

最后仅有不到一半人冲到了近前。

“杀!”坟包阻碍了战马的冲锋,只有稀稀拉拉十余骑顺着坟包间的空档冲了进去,但很快就被钩镰枪勾住马腿。

马儿驱驰不得,痛苦地嘶鸣着。

有府兵手持上粗下细的木棓,奋力一砸,正在控制战马的敌骑滚落马下。还没等他起身呢,数柄白刃加身,顿时血流如注。

“唏律律!”一匹马轰然倒地。

敌骑身手矫捷,半空中跳到了一旁的坟包上,随手抽出佩刀,刚要冲杀下去,却被数杆长枪刺中。

府兵们残忍地将他架起,血顺着双腿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坟头。

秋风乍起,新坟上的魂幡呼啦啦作响,好似极为满意这新鲜的血食。

一名接一名骑兵被斩落马下,总计十九名冲入坟地的匈奴人无一幸存。就连紧急勒马停下的匈奴人,也被弩矢、弓箭持续杀伤着,又是二三十人惨叫落地。

数十名府兵跃出坟地,手持长枪重斧,以精湛的步战技艺,轻易杀死了摔得七荤八素的匈奴骑兵。

远处的匈奴骑兵大队士气为之一夺。

这不是可以轻松冲散的步兵,有点麻烦。

其实,这会绝大多数的农兵压根扛不住骑兵的威势,还没冲到近前呢,自己阵脚就乱了。幽州王浚的部队就是如此,即便他们与骑兵接触得比较多,但还是不行,纵骑围射个几圈,往往自己就崩了,压根想不起来他们的步弓威力比骑弓强。

匈奴人在幽州肆意欺辱王浚,所向无敌,结果来到高平,当场就给打了一记闷棍。

对面这不到九百步兵,人人有甲,大部分人有弩或弓,器械精良,武艺远超一般农兵。

最关键的是,经验也足够丰富:挑了一个好战场啊。

河流、树林的存在让骑兵没法绕后迂回,坟包更是阻止了近战骑兵怼脸冲锋,到了最后,只有骑射手们迂回到左侧,远远地射出一蓬箭矢,制造了少许伤亡。

但他们很快被强劲的步弓和弩矢给驱逐到了远处,留下一地尸体。

好像亏了啊!

带队的将领安抚着胯下的战马,脸色阴晴不定。

坟地之中,府兵们士气昂扬,有人用长枪举着人头,跳到了坟包上,大声嘲笑。

匈奴这边一阵骚动。

将领沉吟许久,正要下令撤退,却听身后一阵战鼓声。

他拨转马首,回身望去。

不远处的坞堡上,鼓声隆隆。片刻之后,堡门大开,千余步卒挎盾持枪冲了出来,在堡墙外列阵。

匈奴将领冷哼一声,下令撤退。

******

章古在任城打得不错,但同为部曲督的余安却在瑕丘无计可施。

他手下一千二百府兵,满打满算不到百副铁铠,皮甲也只有四百余领,还是府兵们在攒了一年钱后,自己找人制作的。

最关键的是,他们只有数十匹马骡,同样是府兵自己花钱置办的。

机动力不行,装备一般,虽然士气高昂,却只能协助戍守县城——瑕丘县的府兵家属都撤进了县城内。

于是乎,当赵鹿带着三千骑绕城一圈,发现难以轻取,呼啸离去之时,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匈奴骑兵冲进了广阔的乡间,四处寻找可以收割的粮食。

下午申时,赵鹿在一处坞堡外停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世上有些贱皮子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庾敳下令抢收黍豆,有人执行了,有人拖拖拉拉,执行得比较慢,还有人压根就没理会,舍不得损失半点粮食。

或许,这才是基层执行力的常态。

三千骑在旷野中驻马。

一部分人远远散开警戒。

一部分人将马匹收拢,寻找草地牧马。

一部分人仍然维持着战斗状态,随时应付突发事件。

剩下的人则散入田间,抢收豆子。

他们没有镰刀,但没关系,马刀也能凑合着用。

豆子被一茬茬割倒,堆放在空地上。

赵鹿下马查看了下,面露喜色。

豆子可是好东西,人能吃,马也能吃,还很顶饿。

并州其实也种这玩意,匈奴人并不陌生,你看——

牧民们熟练地用草扎住黄豆根部,一捆捆倒立着堆在田野中。稍稍晾晒个几日,然后用力一甩,豆子就出来了。

唔,不知道坞堡内的人急不急。或许还可以骗他们出来……

想到这里,赵鹿四处张望着,寻找可以埋伏的地方。

赵鹿所部在高平东北部活动,孔豚则滞留在东平,速度较慢。

究其原因,主要是他们带着大队夫子役徒,赶着大车小车。

役徒一部分是曹嶷提供的。

这厮大概有点异心了,只提供了三四千人,剩下的则是在济北和东平抓的晋人,一共三千出头。

他们一路搜寻,试图因粮于敌。

但东平与高平不同,地处前线,今岁就种了一季粟,八月中旬就收得差不多了,野外没抢到多少粮食。

这个事实让孔豚愤怒不已,同时也感到心惊。

这些坞堡庄园怎么越来越难搞了,一个个不提供粮食,口气还很强硬。

防御薄弱的土围子极少,偶尔遇到几个,攻破后也没捞到多少油水。

“来人,去捡拾柴草,堆积到那片林子里。”孔豚大手一挥,直接下令道。

军士们领命而去,及至傍晚,整整数百亩桑林内已经堆满了干枯的薪柴。

火一堆堆点燃,“噼啪”之声此起彼伏。

夜色初降之时,火势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还有一部分人拿着斧子,去到果园内,将果树一棵棵砍倒。

孔豚看着坞堡围墙上来回走动的人影,哈哈大笑,心中畅快多了。

下次遇到死硬的坞堡,就得这么干!不给粮,老子就烧掉你们的桑林,将水井堵住,房屋也通通毁掉,看你屈服不屈服。

坞堡之上,人人面露激愤之色,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方才他们看得很清楚,匈奴骑兵分作数部,埋伏于各处,此时出堡,完全就是送人头。

“烧都烧了,嗟叹何益?”坞堡帅看了看众人,说道:“没有桑林,明年就种麻子,总会有衣服穿。没有果园,不过就少吃点果子,少酿点酒罢了,死不了人!”

众人听了稍稍宽心,但还是很愤怒。

有人忍不住说道:“陈公三不五时地索取钱粮,我们给了。索要布帛、役畜,我们也给了。闹到现在,却是这样一个结果,还不如投匈奴。”

又有人附和道:“高平之战后,河南本已太平,匈奴人都不太敢来了,结果非要攻伐河北。现在好了,人家被逼无奈,寇入河南诸郡,让我等损失这么大,陈公还有脸来要钱?”

“是啊,太太平平过日子不好吗?非要打来打去,等你统一天下,还剩几个人?”

“不去打河北,就没这么多事!借石勒两个胆子,他也不会来河南劫掠。”

“英雄志在天下,又有谁来可怜苍生?”

“住口!”坞堡帅叱喝一声,止住了众人的话。

扫视一圈后,他叹了口气,道:“世道如此,陈公吃人,匈奴也吃人。但我等家业皆在此地,匈奴又没本事久据河南,投匈奴之事,休要再提,免得祸从口出。”

众人听了,面现悲哀。

是啊,匈奴骑兵是厉害,但他们又没能力占据河南,只能搞搞破坏,便是想投降都不行。

“事到如今,没什么可多说的。”坞堡帅又道:“谨守门户、延续家业要紧。匈奴、军头、狗官,没一个好东西。好好活着,等邵勋、石勒之辈打够了,打不动了,或者打出胜负了,我们就能喘口气了。”

黑沉沉的夜色之中,火光漫天,胡骑遍地。

或许,这就是张宾所说的相持,看谁先忍不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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