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话轻意重

孙记的卤面和杂碎还是如当初般美味,或者说这更类似一种家乡的味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宁安县无疑就是计缘在这里的家乡。

几年时间孙记的地点没变,味道没变,分量没变,价格也还是没变,除了摊主更苍老了一些一切照旧。

计缘吃完这一顿,付了面钱和孙老头寒暄几句后就起身前往庙司坊了。

庙外楼的店伙计换了两个,但店掌柜的这种生意人还是细瞧几眼就认出了计缘,甚至还记得当年计缘最喜欢买的大致点心和花雕酒。

这一点就连计缘都稍感意外,毕竟同孙老头多是熟客的情况不同,庙外楼每天的客流可不小,他提着打包的两盒点心和两壶花雕酒走出庙外楼的时候,虽然已经想通关窍却不妨碍依然对此感到舒心,有人记得总是好的。

如这类做生意的人,对于一些特殊的客户都会分外留心,宁安县这种小地方,计缘在掌柜的眼中也属于需要特别上心的人物,不提计缘自身的事,退一步来说这也是状元郎的好友。

等计缘走出庙外楼朝着城隍庙方向走去的时候,才有楼中的年轻新伙计疑惑这问掌柜一句。

“掌柜的,方才那个计先生是什么来头,您这么热情?”

掌柜的转头看看店内伙计,还没说话,就有边上的食客先开口了,这人刚刚也和计缘寒暄过几句。

“他就是以前住在居安小阁的计缘计大先生,你小子不是也听过那故事吗,枣树一夜结果以送先生的故事。”

“啊?真有这人啊!”

“呵呵呵……”

柜台内的掌柜笑着摇摇头,那食客则乐了。

“哟,小二哥原来并不信那回事啊?合着我当初说自己尝过那四月枣你当我也在骗你?”

“那哪能啊哈哈…”

店伙计含糊一句搪塞过去,赶忙拿着毛巾去别处收拾桌子去了。

反倒是点掌柜感慨了一句。

“今天有来上早香的香客和我说,天牛坊那边满坊飘香,枣花香味都散到周边各坊和沿街铺子去了,原来是计先生回来了!”

刚刚调侃店伙计的食客闻言一惊。

“真有此事?”

“嗯,想必确有此事!”

不提庙外楼中对计缘的简单议论,他现在正提着点心和酒前往城隍庙拜访宋城隍。

回来宁安县,这点礼数还是要的,供一盒点心一壶酒,在离开城隍庙的时候同现身的老城隍一起结伴在县中边走边聊了一阵,这才相互拱手至别。

这些必要的事情做完,计缘也就回居安小阁了。

。。。

傍晚,县中学塾下课,尹青领头向夫子行礼之后,学生们就纷纷散去,尹青和小狐狸也脚步轻快的往家赶。

如今尹青按这个世界普遍以虚岁算年龄来说已经十八,从孩子长成少年又从少年长成了一个小伙子了,以尹青的学识和聪慧,随时可以去大书院进修读书。

尹青在人前表现读书人的稳重殷勤,只要到人少的巷子等处就跑得飞快,一路回到天牛坊都没怎么喘大气。

一到天牛坊就再一次闻到了那股花香。

“啊,香味还在,不是假的,小狐狸我们去看看大枣树。”

“叫我胡云!”

“好的好的,胡云!”

狐狸一阵龇牙咧嘴。

到了天牛坊后半段,赤狐也跳下了尹青的背,一人一狐就这么走向居安小阁,在拐过那个巷口的时候,忽然发现居安小阁的院门好像开着。

“咦!门开着?”

尹青诧异一声,狐狸一下跳到尹青肩上眺望一下也疑惑开口。

“会不会进贼了?”

“笨,贼直接翻墙就行了,用得着开大门吗?再说那里有大枣树在呢。”

一人一狐说话间加快了脚步,心中莫名有种期待感产生。

待到行至居安小阁院门外,朝里望去见到计缘正坐在石桌前看书,桌上还摆了一些庙外楼的糕点。

“计先生!”“呜……”

尹青和胡云都惊喜的叫了一声,后者更是一时心乱发出狐鸣。

计缘放下书册同尹青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对有些忐忑的赤狐也同样微笑点头。

“你们两都进来吧,庙外楼的点心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尹青欢呼一声就和赤狐一起进了院里,坐到石桌前嘴就停不下来了,边吃边和计缘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赤狐开始有些拘谨,也不敢开口说人话,直到计缘主动朝他攀谈才开始吐露人言,和尹青你一言我一语的谈学人话的一些趣事。

当天晚上,尹青睡着之后,赤狐单独来到了居安小阁外,在墙边轻轻一跃就跳入了院中,

计缘还没休息,就坐在院中石桌上拿着一根玉签以手点画着什么,算是在修改老龙的乾坤纳物方面的术法描述。

“计先生!”

“嗯。”

计缘没转头看胡云,依旧比划着玉签。

“计先生,我准备回牛奎山中告知山君您回来的事呢。”

“哦。”

赤狐抬头小心的看看计缘的没什么变化的面部。

“那您同意了?”

计缘转头看看他笑了笑。

“去吧去吧。”

赤狐学人抱爪冲计缘作揖,然后立刻跳出了院墙,朝着天牛坊外窜去。

夜晚的星空下,宁安县外的道路上有一只赤狐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在飞速狂奔,一路直向牛奎山,一刻多钟就到达山脚下,灵活地窜入山林中。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牛奎山老林深处的一个山壁洞穴中,传出一阵猛烈的虎啸。

“嗷吼……”

洞穴外的落叶枯枝纷纷被内部吹出的风扫开。

赤狐战战兢兢的贴着洞壁不敢动弹,身上的毛发在刚刚一阵虎啸中好像直面狂风般被拉扯得笔直。

黑暗中一双绿油油的虎目放出摄人心魄的幽光。

“你说,计先生回来了!?”

“嗯嗯嗯!”

赤狐赶忙点头应声。

“砰…砰…砰…砰……”

陆山君庞大的虎躯在洞穴中来过走动,脚下所垫的松软干草被踩出一阵阵响声,显示出一种激动和淡淡的急躁。

“计先生回来,计先生回来了!他会不会来见见我,我该不该去见见先生!”

“砰…砰…砰…砰……”

猛虎沉重的身体踩在洞穴地面就像是踩在胡云的心头一样,陆山君不问话他就只敢安静的趴在洞穴边上。

实际上现在胡云心里感到了一种古怪有趣感,牛奎山中最恐怖的陆山君这会的样子可从来没见过。

猛虎扭头摆尾的,嘴里不断嘀咕。

“不行不行,我是猛虎精,块头又如此大,这么下山还不把人给吓死,城隍土地之流也不会放我过去……”

突然猛虎转头盯着赤狐,令正隐晦偷笑的胡云一下毛都要竖起来了,以为自己偷笑被发现了。

“计先生是今天才回来的吧?先生有没有提到我?说没说会来看看我?”

“呃…那个……”

胡云急得心脏狂跳,计先生好像没有提到山君啊,更别说来看他了,可这会要是说得话让陆山君失望,会被吃掉的吧?

“那个…计先生应该是昨晚回来的,大枣树昨晚就开花了…然后我今晚去小阁院中,计先生好像早就知道我要去,还同意我来告知山君他回来了…”

“然后呢?”

一张猛虎大脸已经凑近赤狐不到两尺,令后者哆嗦着咽了口口水。

‘没然后了呀……’

“哦哦哦,都,都怪我都怪我,才炼化横骨口齿不够灵活,看到计先生紧张得说不出话,听到让我回山告知山君,就,就急不可耐的跳出了小院,现在想来他应该还有话要说的,都怪我太紧张了……”

“你…吼……”

猛虎一急躁就又是咆哮一声,但吼声后面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激动的身子也有些缓和下来。

“哎……先生怕是没有提到我……”

这稍显没落的声音才落下,早已靠在洞穴外的计缘就些忍不住笑了,当年令他望而生畏的猛虎精陆山君还有这一面。

“多年未见,陆山君别来无恙啊?”

计缘的声音传入洞穴,令内部的胡云和陆山君皆是一愣,随后就是一阵强烈的惊喜,前者惊多一些,后者喜多一些。

刷~

一道庞大的黑影越出洞穴,在月色下显现一只比寻常老虎大两倍的吊睛猛虎。

猛虎跃出洞穴外就看到了靠在山壁上的计缘,顿时并拢后肢支撑前躯离开地面,前肢左掌压右掌,将爪子隐藏在肉垫中,没有长袖就以虎毛覆盖爪面,举爪加额而拜。

“学生陆山君,拜见先生!”

在平民百姓日常生活中行礼虽然也有作揖,可其实都简化了,而陆山君明明是一只大猛虎,但从躬身角度到行礼姿态,都是最为标准的长揖礼,一般只在书院学生见夫子或者弟子见恩师时才如此郑重。

计缘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日常礼仪什么的了解的不够清楚,当年分别前在山神庙外就受了这陆山君差不多的一礼,现在也只好接受了。

“山君快快请起,计某没教过你什么,受之有愧啊!”

“先生当年指点恩同再造,怎能言没教过什么,如今我修行时有精进,灵台更愈发清澈通明,先生便是看不上我这虎妖,此礼与我而言却不能省。”

猛虎拜完不忘齐眉收爪,整个礼节一丝不苟。

计缘口上劝着猛虎精,但身子却没动,站在那里受了这一礼,也是令陆山君心中窃喜。

“好,既然如此,今日我又兴致尚可,就给你讲讲妖类修行之精要,洞里的小狐狸也出来吧!”

反正这两年和老龙也谈过几次,肚里的存货还是足的。

陆山君一双虎目幽光大盛,心中窃喜在这一刻化为狂喜,他明白这句话的意义,重若千钧。

至于跳出洞穴的赤狐,心中还在纠结着自己叫“胡云”,却没胆子去纠正计缘的。

(本章完)

第180章 谨遵师命

胡云跳出洞穴,一条大尾巴在背后展开甩动,他得看出陆山君那抑制不住的喜意,却还不太理解那是为什么。

计缘看了赤狐一眼又看看这只体格庞大的吊睛猛虎。

“走吧,找个合适的地方,你这洞穴太昏暗了,洞外树丛也太茂密,还是不够敞亮。”

计缘足底一点,整个人形同缩地一般朝前跃去,猛虎和赤狐则连忙跟上,并有山风相随。

陆山君在快步跳跃着跟随计缘离开时,还回头望了望自己的洞穴,隐藏在林中阴影下的黑色洞窟,即便有星月之光照射下来,透过茂密树干也只剩下斑驳。

‘先生是以洞窟代我心境?离昏暗之穴,而心怀敞亮!’

刚才计缘那简单的几句话,却令陆山君灵台放清,一身虎毛都好似有灵光透出,一种‘计先生就是前来为我领路’的感觉在猛虎精心中滋生。

走在前头的计缘都有感侧目,他不清楚陆山君心中所想,只是觉得这猛虎精果然资质非凡,在妖类中绝对能算得上出类拔萃,至少比后面那只赤狐强多了。

计缘并非漫无目的的在山中走,来时就在天上看到了一处合适的地方,在山中穿行一刻多钟就到达了那里。

那是一块椭圆形的山石,大约三丈见方,横卧在一处周围树木零星的山脊上,好似一块大号的鹅卵石。

走到大石前,计缘轻轻一跃就跳到上面,其后猛虎和赤狐也相继跟上。

月色正好,星光正盛,在这人迹罕至的牛奎山深山老林之中,巨石被照射得如月色般皎白。

一人一虎一狐在巨石上坐下。

这在胡云看来并没有觉得什么,但给予陆山君的则是心中产生一种神圣的仪式感,皎白月台,与师同坐,聆听教诲。

计缘多少也有些回应陆山君那份恭敬的意思,这猛虎精处处以最严谨礼节相待,难得的是那份可鉴的诚心,在见到自己后气相变化也越发清明。

“你等都是山中动物开窍生智,胡云初涉修行之机,虽有灵韵尚不知修行之艰,山君自炼化横骨后百余载艰辛,算上虎生成长至此蹉跎近两百载,已算是知晓求道之苦。”

计缘坐姿并不正,单手斜撑身体,右手到头顶将墨玉簪子拔开,一头长发如瀑随风而荡,在月光中镀上一层荧光。

举手将墨色玉簪至于月光下,苍目、玉簪、明月三者连成一线,隐约间,能见当初那粗胚的墨玉簪已经透着流光。

“近朱者赤,近道者灵!妖类也好,人族也罢,修行修仙谓何?”

这一刻计缘道蕴深长,侧目的视线令陆山君和胡云不敢直视。

“山君你痴长胡云一些岁月,你来说说看。”

“是!”

猛虎精紧张至极,甚至都有种冒虚汗的感觉,四爪肉垫上已经渗出汗水。

“回先生的话,我以为修行是为超脱,是为长生,所欲所想皆可获得,不为灾愁不为神伤,心之所向皆可安宁!”

“好,说得很好!”

计缘这声赞叹诚心实意,仅仅接触几次,但这一只老虎精带给他的惊喜却不少,若之前那弟子礼算是意外,现在却真的有那分意思了。

胡云听着陆山君的话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不就是为所欲为嘛,你最大你最凶,有什么嘛,计先生干嘛夸他!’

不过在看到计缘斜眼望来,立刻端正狐躯学着猛虎一样一丝不苟。

计缘笑了一声,将玉簪防止在身旁,他很少将自己长发披散下来,以前觉得那样太女性化,可现在却也觉得其实没什么。

身形散漫心不散,心之所向皆可安宁,陆山君的话在计缘耳中也有自己的理解,何尝不是计缘也受教了呢。

严格来说,这次才是算是计缘第一次郑重传授修行精要,所思所想细致入微,便是起讲的引子也不会随便。

计缘看了一眼严谨认真的猛虎和尽量学着认真的赤狐,口中悠然吟起此界并无的篇章。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计缘随后吟诵之言,去除了原文中关于《齐谐》的论述,只精简其中精神。

“.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长长一篇文吟完,胡云愁眉不展,陆山君时而惊愕时而苦思,实在想不通又怕错过,很多地方只能强记强背,最后两句前一句还在震撼后一句又神奇的归于平静。

计缘直接略过了赤狐的反应,看着陆山君问道。

“作何感想?”

这次猛虎精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苦苦思索细细回忆,半晌才犹豫着同计缘对视。

“先生,您方才所吟之道,可有名字?”

计缘面露笑容。

“此篇名曰《逍遥游》!”

皎白月台上,陆山君虎躯一震,再次曲起虎身郑重朝着计缘一拜。

没有说答案,计缘也没有追问,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好似使得双方明白对方之意,这种感觉很神奇,却很愉快。

计缘再看看一旁疑惑不解的胡云,也是微笑着摇摇头,到底道行和心性都还是差远了。

“妖修者,采天地灵气炼形塑身,生妖气,化灵韵,诞神通,求道行,以期,近日月之理孕身内乾坤,皆认为妖修以力为先,既羡且妒人身之好……殊不知叩心之道不限族类,修心之机诞于平常……”

计缘徐徐道来,陆山君恨不得现在就变出一个小本本来速记,又不敢分心哪怕一丝一毫。

只觉得计先生今晚所受句句是大道,用计缘上辈子的话就是干货满满。

相较于寻常妖物的修行,计缘更注重灵台清明心境淬炼,也注重合天地人之阴阳道德。

妖为什么是“妖”,为何常常同邪魔归类一处?所诞心性、所修之法、所行之事促成了如今的界定。

“炼身修妖躯,炼心修灵明,身心澄清孕法自身,妖道亦可为仙道也!”

这一句话落下,天空明月已经被乌云遮蔽,坐下山石也不再是皎白月台,计缘也就顺势停了下来。

“轰隆隆……”

隐晦的雷声在云中响起,计缘知晓那是一丝天人交感,此处“人”可通“妖”。

在陆山君化形前,每每有关键突破的契机,就会很容易引来类似“交感”,气机越是深重,就越容易真的引雷霆会劈下来。

之前胡云炼化横骨其实也差不多,只是胡云本身妖气微末至极,又处于枣树树荫遮蔽之下,天空阴云也就打了几声不算响的雷便没什么事了。

当然也会有例外,比如本身就在雷阵雨雷暴天气,妖物还特意跑空旷位置突破,那估计会化身特大号嘲讽牌避雷针,天雷还不忘死里劈。

“好了,是缘也是法,有始也有末,就到这里吧!”

计缘停歇了许久才说这一句话,将沉入心境中的陆山君和苦思苦记中的胡云都惊醒。

“呵呵,虽然可能性并不大,但计某人也在这石台上,万一要是引雷劈落,多不合适啊!”

先生的这句玩笑话令猛虎和赤狐都下意识看看天上,明月星空都已经被阴云遮蔽。

计缘将台上墨玉簪拿起,用手捋了捋髻发,随手有横插回发髻中,然后站起身来。

“好生修行好自为之,非执掌逍遥之时……”

说到这,计缘话音顿了一下,才看向陆山君。

“不准随意宣扬我是你师父。”

说话这句话,计缘足下一点,脚下弥漫淡淡云雾,整个人以霞举而去。

陆山君整个庞大的虎躯僵硬在山石上,眼神中呈现愣神、呆滞、不可置信等情绪,随后化为无尽狂喜。

仓皇间猛虎起身,冲着天空远去身影连连跪叩行礼。

“弟子谨遵师命!吼~~~~”

猛虎咆哮惊山林,山野中无穷动物被惊醒,山脊上狂风大作,无数飞鸟从林间飞起盘旋,但陆山君实在抑制不住心中激动。

“吼~~~~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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