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道长,带你去杀人(6k)

树林间,火堆旁。

赵都安捏着末端灰黑色的树枝,皱眉对飞奔回来的宫廷供奉询问:“怎么回事?”

唐进忠手中还抱着一捆枯枝:

“树林中有一队士兵在追杀一人,我们没有您的命令,不敢贸然现身动手,所以先回来通报。”

林中追杀?这下子,不只赵都安,莫愁,连带盘膝闭目打坐的神官玉袖也睁开了眼睛。

声音迫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侧前方树林中果然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逼近,速度极快。

前头奔逃之人身材纤细,穿粗布衣裳,头戴只斗笠,一侧肩膀受伤染血,正仓惶逃窜,竟是个年轻的女子。

女子后头,林中一队约莫二十多名披着软甲,手持刀剑,头戴铁盔的士兵,气息凶悍,隐隐摆出围猎姿态,沉重的靴子踩下,不时溅起一蓬蓬未曾干涸的草木积水。

唐进忠、宋进喜等扈从们停下手中事,围成一个圆圈,将赵都安几人保护在中央,下意识扶着腰间刀柄,摆出警惕防御姿态。

“是临封军府的官兵。”赵都安眯着眼睛,从那些军卒盔甲制式上认出其来历。

朝廷军府的士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追杀的又是什么人?

分明还有一段路,才抵达府城……莫愁怔住,表情肉眼可见地疑惑。

“大人,要不要帮助抓人?”极有眼力劲的宋进喜询问。

赵都安却忽地扭头,看向玉袖,笑眯眯道:“劳烦神官出手?”

玉袖却再次闭上了眼睛,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贫道不插手皇族内斗。”

莫愁有点急了,催促他:“别浪费时间了,先阻拦下来问问情况再说,我觉得不大对劲。”

按理说,既是朝廷士兵行动,理应帮助,但莫愁敏锐察觉异常。

准备先控制局势,问明情况。

“不急,”赵都安又看了远处越发靠近的追逃双方,忽然手痒,道:

“你们不必动手,看本官箭矢调停。”

长身而起,右手摊开,立即有扈从取出只牛角弓递上,众人皆好奇,准备见识下赵大人箭术。

赵都安弯弓搭箭,身姿挺拔,阳光下箭矢反射寒光,锁定那名距离逃窜女子最近的,即将追上的黑甲悍卒。

按照“弹道”,这根铁箭将落在悍卒脚步前方的地面上,强势逼停双方。

“嗖——”

弓箭骤然松弛,一根箭矢拉出残影,瞬间出现在树影斑驳的林中。

被追杀的江湖女子气喘吁吁,见远处营地内的赵都安弯弓搭箭,心中一喜,下一秒,却汗毛直立!

那根箭矢贴着她的头皮擦过去,头顶的斗笠“砰”的一声,被箭矢撕裂成两半,朝两侧掉落,她一头乌黑长发也如瀑披散下来。

箭矢去势不减,“笃”的一声,扎入树身,没入半截,尾羽兀自震动!

“啊!”莫愁吓了一跳,扭头愕然地看向赵都安。

回想起了她当初送赵都安去神机营赴任,后者在校场上射箭射偏了的一幕。

射偏了……后者竭力维持着武道高手的姿态,嘴角抽搐了下,将弓箭丢给扈从:

“这弓受潮了,准头不行,抽空调一下。”

众人:……

而这时候,那群士兵却受到了惊吓,本能地减缓脚步,抽刀防御。

女子则趁机逃到营地附近,终于力竭,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肩头鲜血涌出,染红外衣,声音虚弱:“救………我……”

唐进忠回头看了赵都安一眼,见其点头,才示意一名扈从将其拖入包围圈内。

而这时候,一众黑甲士卒也冲出,将众人围起,双方对峙,一方披坚执锐,一方只是扈从打扮,实力对比鲜明。

只是仔细看去,会发现本该瑟瑟发抖,心生恐惧的扈从们却气定神闲。

而本该底气十足的官兵们却焦躁不安。

“将她交出来!”

领头的一名黑甲军官提刀走出,他们覆着半只面甲,孔洞中的目光凌厉森寒。

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屠戮杀人。

赵都安掸了掸袍子,慢腾腾重新坐回了火堆旁的小凳上,一副世家公子打扮,颐指气使:

“你们隶属何人?可知本公子身份?孙孝准没与你们交待过,禁止对辖内百姓刀兵相向?”

按理说,临封既已成为战区,这些军府的士兵当是调来太仓府城的,理应受太仓知府孙孝准管辖。

当初太仓银矿一案中,赵都安对那名黑瘦如铁,行事雷厉风行的知府印象颇深。

“你又是什么人?报上身份!我等捉拿叛军细作,凡窝藏者,一律以以反贼论处!”

遮住半张脸的黑甲军官瓮声瓮气询问,握住刀柄的手背上青筋隆起,悄然发力。

赵都安板着脸:

“好啊,倒是审问起我来了,我没怀疑你们是反贼已是……”

“动手!”他一句话没说完,黑甲军官眼角鱼尾纹骤然细密,沉声低喝,人已暴起。

军靴发力,浑身盔甲作响,手中厚而锋锐的长刀“呜”的声,朝赵都安斩去。

其余二十几名“临封战卒”皆同时出手,整齐划一,团身出刀朝那些扈从撞去。

若是寻常的扈从,哪怕有武道功底,面对军阵配合的冲杀,撑不了几个呼吸,就会死伤殆尽。

在黑甲军官眼中,这个身份明显不低的公子哥仿佛已是个死人。

这里乃是战区前线,却还蠢呼呼到带着几名美丽女子出行,死了也活该。

然而捏着根树枝,在火堆旁挑火的赵都安却只是眼角低垂,视线落在石头灶台上一盆烧的咕嘟嘟冒泡的热水,轻声道:“留个活口。”

“遵命!”

下一秒,人畜无害的“扈从”们露出了獠牙,唐进忠狞笑一声,没携武器,迈开大步,朝最近的一名悍卒递出拳。

那凶狠的士兵身躯如软泥一下,骤然失去所有气力,后背弓起,镶嵌金属片的内甲豆腐般撕碎,鲜血在皮肤上沁出一个拳印,如麻袋般倒飞落在林中,没了气息。

宋进喜贱兮兮一笑,身影如鬼魅般,近乎同一时间出现在三名士卒身后,单手锁住对方脆弱的喉咙,如捏死小鸡仔般,轻松放倒三人。

其余供奉也一人分了个对手,连刀都没拔出,眨眼功夫,杀气腾腾的一队士兵躺倒一地。

唯独只剩下那名黑甲军官,独自一人冲至火堆旁,竟是没人阻拦。

也就在他一刀行将落下时,一柄雪亮的弯刀倏然从马车处飞来,将他的两截脚踝切断。

弯刀在空中旋转一圈,重新飞回,被从林中“放水”完毕的浪十八随手抓在右手。

左手拎起酒葫芦,潇洒地喝了口,然后皱了皱眉头,重新掂量了下酒葫芦的重量,有点茫然。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蹲在树桩子旁的霁月默默一抓,黑甲军官体内一半的鲜血从断开的脚踝伤口处抽出,被她抓成一个“血球”,丢向林子里。

“啊——”

而这时候,军官才噗通一声趴在地上,虚弱的握不住刀,只觉头晕目眩,眼神中却满是恐惧地仰起头,望向仍旧在拨动炭火的贵公子:

“你……你是……赵……”

赵都安抽出树枝,塞入他嘴里,说道:

“云浮的叛军换了套衣服,就想骗过本都督,未免太瞧不起人。带到林子里,好好审一审,本官心善,见不得动刑。”

精于刺杀、刑讯等奇诡手段的宋进喜笑嘻嘻拎起这军士,朝林子里去了。

直到这时候,火堆旁的莫愁才回过神,“啊”了一声,惊地站起身,看着一地的尸体,猛地捂住嘴,又开始干呕起来。

玉袖维持着盘膝打坐的姿态,皱了皱眉: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不愧京城人称的‘赵阎王’。”

赵都安笑眯眯道:“神官不忍?”

玉袖站起身,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两军厮杀,亦合天道,与贫道何干?”

赵都安哈哈大笑道:“等饭煮好了,我命人送去车上。”

玉袖不语,只是一味加快脚步。

……

这场战斗来的有多突然,结束的就有多迅速。

转眼功夫,林间多了二十几具尸体,唐进忠在尸体上搜了下,当真在这群人的衣甲内部发现了云浮叛军的身份铭牌。

“叛军怎么出现在这里?难道府城出了问题?”

莫愁干呕了几次,拧紧眉头,看向赵都安。

赵都安坐在火旁,手指捏着一只身份牌打量,眯着眼说道:

“倘若真出了问题,这群人就不必伪装了,一看就知是小股渗透进入朝廷防线的斥候,那么长的防线,不可能彻底封锁,漏掉一部分不意外。

而能让这群人追杀的那个女人,看来比我们预想中更重要。”

这时候,一名扈从带着那名女子走了过来,她已被简单处理了伤口,喂了疗伤丹药,恢复了少许气力,只是依旧披头散发。

踉跄地被带过来时,那张姿色平庸,唯独鼻梁高挺,抹着七八道黑灰的脸上显出警惕与不确定。

“说说吧,你是什么人,这群人又为什么追杀你。”赵都安幽幽开口,审视着这名陌生女子。

斗笠被击碎后,女人头皮上被箭矢擦出了一道红痕,这会额头上还有丝丝鲜血,小豹子般的眼神却带着莫名的光彩,她忐忑地打量赵都安,忽然问:

“敢问,可是京师赵少保?是否有证明身份的信物?”

一旁的唐进忠挑了挑眉,手中长刀蓦地抵住女人的脖颈:

“大人问什么,你答什么。”

赵都安略惊讶地与她对视,忽然摆了摆手,饶有兴趣道:

“有胆气,也罢,认得这个么?”

他伸手入怀,再取出时,掌心多了一枚令牌,却是皇城供奉的那枚身份腰牌。

手腕一拧,令牌打着旋凿入女人面前,噗地嵌入地面。

女人却眼睛一亮,染血的双手拔出令牌,将其平举,朝着阳光倾斜,观察令牌反射光芒的角度,以及细微纹理。如同查验假钞般。

“确认无误!朝廷驻临封银牌影卫‘白隼’参见大人!”

脏兮兮的女人面露惊喜,忽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令牌递回。

这一幕令所有人都愣了下,赵都安狐疑道:

“影卫白隼?”

“是。”代号白隼的女人伸手入怀,取出属于自己的黑底银字的影卫令:

“请大人查验。”

一旁的唐进忠接过,渡入气机,影卫令牌上激起梦幻星光般的光点,翻转一圈,令牌背面浮现“白隼”二字。

“是真的。”唐进忠予以证实。

“你是朝廷影卫?为何遭遇刺杀?速速道来。”莫愁不淡定了,压着呕吐欲望追问。

白隼当即回答:

“卑职奉命,在战区潜入敌后搜集情报。因身份败露,遭遇追捕,幸得大人所救。”

莫愁存了个心眼,问道:“为何逃向这边?不该逃往府城?”

白隼如实回答:

“府城今日有战事发生,故不敢前往,只好北行,临封影卫早几日已知大人率军南下,故而向北逃窜,以期令敌军斥候畏惧深入而退走。”

对答如流,毫无滞涩。

赵都安突然问道:“你说府城有战事?”

白隼点头:

“回禀大人,今日叛军苏澹派军攻向府城,但下属刺探得知,叛军令派了高手领精锐骑兵趁我军被牵制在府城,趁虚而入,意图破坏,下属得知此讯,心急如焚,才冒险穿过前线回返,因此才被盯上。”

什么?前方正发生战事?云浮叛军和薛神策打起来了?

这下子,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

赵都安心头一沉,追问道:

“你说有高手潜入搞破坏?具体如何?有哪些人?去了哪里?”

白隼面露难色:

“敌军动向乃机密,下属所知亦不多……只知乃数支轻骑,还有修行高手坐镇。”

赵都安突然将地上的地图,连带手中的树枝丢给她:

“将你知道的,看到的那支轻骑的行进路线标出来,不要告诉我,你毫无所知,就会被这群人舍命追杀也要灭口。”

感受着“赵阎王”冰冷的眼神,白隼突地打了个冷战,心中生不出反抗念头,硬着头皮,捡起末端灰黑的树枝,在地图上画了几道。

赵都安满意点头,看向她的眼神微暖,亲自起身搀她起来:

“辛苦你了,既已受伤,来人,带她去我的马车休息,我车内有更好的伤药。”

白隼感激涕零,道:

“大人,战况紧急,属下名不足惜,不知援军在何处,为今之计,当尽快开赴府城,以退强敌。”

你在教我做事?赵都安表情郑重:

“本都督会认真考虑,去吧。”

说完,投了个眼神给唐进忠,后者心领神会,亲自带着名为白隼的银牌影卫去后头。

“军情紧急,来不及吃饭了,我们该立刻启程。”莫愁焦虑催促。

赵都安却没挪屁股:“去哪?”

莫愁奇怪地看他:

“当然去府城啊!这影卫说的对,只有我们尽快赶到,才能扭转战局。”

“稍等。”赵都安却道,他扭头望向不断传来惨叫声的树林。

俄顷,宋进喜拎着血肉模糊的黑甲军官返回,堆笑道:

“大人,这人知道的都说了。”

赵都安听完军官的情报,与白隼所说高度吻合。

这会,唐进忠也走了回来,朝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用暗号验证了白隼的身份无误。

赵都安这才点了点头:

“石猛、袁锋他们的确该率京营主力开赴府城。进喜,你骑马去后头军营一趟,告知他们咱们获知的情报,叫他们辛苦一些,急行军前行,另外,将神机营的轻骑兵营单独调过来,我要用。”

宋进喜应声,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莫愁愣了愣:“你要轻骑兵做什么?”

赵都安捡起树枝,双眸盯着地上脏兮兮的地图:

“当然是去杀人,没听到吗?敌人打府城的真正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掩护那只骑兵进来搞破坏,放任不管怎么能行?”

莫愁反驳道:“可我们不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啊?”

赵都安头也不抬,死死盯着地图上几条黑灰箭头,目光幽深如潭水。

在他眼中,整个太仓府城范围内,各个重要的地点、坐标纷纷自脑海中浮出,而白隼标记的几个敌军袭击的方向,则在他脑海内的推演中不断清晰,延长。

那一条条散乱的,故布疑阵的箭头,仿佛在地图上沿着四通八达的道路伸展,转向,最终汇聚为一。

他轻声呢喃:

“我不懂行军打仗,但我明白这战场之上,方寸之间,不过也是遵循基本规则的一局棋,下棋我自认还算懂行,棋路可以推演,那行军理应也可以。

呵,多亏了这里是太仓府,我去年来这里查案时,为了搜寻嫌犯的踪迹,在驿馆那几日将这片地盘了解了个底朝天,还亲自用双腿丈量走过城内乡间的大小路径……

太仓这地界,值得苏澹如此大费周章,故布疑阵来偷袭的地点本就不多;

骑兵出行,无法翻山越岭,能走的道路也被固定;

援军将抵,以慕王府的情报能力,肯定知晓,所以时间也受限……这诸多规则逐一捋一次,对方奇袭的目标也就水落石出了。”

最后一句话吐出的同时,他手中的树枝忽地点在地图上某个位置,赵都安神情怅然,自嘲一笑:

“什么叫巧合?本官这次来,简直是天命所归。”

莫愁愣愣地望去,地图上圈定的位置,赫然便是——

太仓银矿!

赵都安长身而起,大声道:

“灭火拔营,抛弃马车辎重,所有人上马,待轻骑抵达,随本都督出征杀敌!”

一众供奉精神一震,眸光大亮,齐声称是。

这一路上没架打,他们都憋坏了。

赵都安扭回头,看了眼莫愁,才想起来什么般,补充道:

“留下两个人,保护莫昭容和天师府神官,以及受伤的影卫与大部队汇合。”

莫愁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可以,但耳畔忽地传来赵都安的声音:

“你留下,盯着点那个白隼,供奉们武力有余,头脑不足,他们盯着我不放心。”

他动用了武夫世间境后,可掌握的“传音入秘”法门。

莫愁一怔,下意识想去看叫白隼的影卫,但忍住了,眼睛瞪大,仿佛在说:你觉得她有问题?

赵都安笑了笑,眼神微冷:

“不确定,只是怀疑,谨慎些总是好的。”

影卫名册里,的确存在在“白隼”这么一号人,此人样貌、年纪、位置也的确符合京里的资料。

但赵都安却忘不了,此人出场时,面对赵都安射来的那一箭表现出的敏捷与冷静。

那不是寻常的“银牌影卫”能拥有的素质。

“你真以为本官箭术离谱到那种程度?学着点,战场的尔虞我诈绝不比庙堂方寸间更少分毫。”

赵都安翻身上马,扬鞭向太仓银矿赶去。

身后一名名扈从如影随形——第二辆车厢内,一道清淡的倩影也飘然掠出,跟了上去。

莫愁愣愣地望着这个男人杀敌而去的背影,一时短暂失神。

……

车厢内,鼻梁高挺,脸上抹着七八道黑灰的聂玉蓉以手掀开车帘,脸色不大好看地望着离开的目标,眼神冰冷森寒。

此刻的她经过了易容,更改了样貌,将自己变成了“白隼”的模样,再结合以特殊秘法,从白隼神魂中读取到的情报,她完美地窃取了这名影卫的身份。

——前些日子,绣衣直指抓捕的那个影卫,就是银牌白隼。

“这位姑娘,敢问赵大人去了何处?可是与大部队汇合?”

聂玉蓉装出虚弱、担忧的模样,从车厢中艰难走下来。

视线掠过营地内剩下的两名供奉。

掠过第二辆车厢内,隐约传出的呼声。

定格在打扮中性的莫愁身上。

莫愁神态如常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你不认得我?”

聂玉蓉做出茫然之色:“敢问姑娘是……”

地方上的银牌影卫,没有资格觐见莫昭容。

莫愁笑了,没有予以解释,平淡道:

“外头风凉,你受伤了,不要乱走动。”

远处。

赵都安人在马上,眼神奇怪地看向旁边同样骑了匹马跟随的玉袖:“神官何故跟随?”

玉袖神情冷淡:“都督不愿贫道跟随?”

赵都安哈哈大笑,豪气万千:“求之不得。今日便带道长去杀人。”

(本章完)

第516章 灭族!

赵都安也不曾料想到,他刚抵达西线战区就遭遇了一场战役。

云浮叛军正面袭城,以府城内百姓将朝廷主帅薛神策死死拖住,而敌人的轻骑却悄然越过防线,朝太仓银矿而去。

新官上任尚有三把火,赵大都督当即率领神机营火枪骑兵,循着脑海中的地图,以最短的路径,赶赴目的地。

太仓府城外,一场厮杀正在上演。

城门紧闭,上空笼罩沉重气息,巨大、嘈杂的喊杀声隔着厚厚的城墙都能听见。

高高的城头上,薛神策屹立在最醒目的位置观战,他身披锁甲,背后飘逸猩红披风,身旁屹立一杆方天画戟。

站在那里,犹如定海神针一般。

城下军阵喊杀声震天,鼓声如雷,叛军如蚂蚁般硬扛着箭雨,架设云梯,试图攀上城头。

城头上以滚木落石阻挡的守军竭尽全力,也几次险些被撕破防线。

双方兵力太过悬殊。

但朝廷一方的士兵只要扭头回望,瞥见高高城头上,旌旗簇拥着的那道身影,便会生出浑厚底气与高昂战意。

虞国“军神”的名号,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薛枢密使,战况如何?”女墙上,太仓知府孙孝准气喘吁吁跑来。

一年不见,他愈发精瘦了,乌纱帽檐下,拱出一根根半白的发丝。

薛神策转回头,目光平静:

“知府安抚城内民心即可,本帅在此,太仓城固若金汤。”

他平常的语气,落在众人耳中有股安心的力量。

孙孝准点了点头,眼神感激,身为太仓知府,当日面临叛军来势汹汹,孙孝准已做好了焦土之策,固守府城,以殉皇恩的打算。

幸好薛神策领兵赶到,这段时日,薛神策整合本地兵力,屡次出手,成功遏制住云浮军的攻势。

若非兵力实在捉襟见肘,薛神策留下了大量兵马在东线,防守靖王,带来的兵士着实有限,以其军事指挥才能,或已发起反攻,收复失地,也未可知。

然而今日敌人似察觉到紧迫感,忽然向太仓发起进攻。

眼下这场攻城,已是第三轮。

孙孝准见城头上暂时并无叛军攻杀上来,心头稍稳,苦涩道:

“枢密使,敌人这几日本已偃旗息鼓,有退守之姿态,为何今日一反常态?如此凶猛?”

薛神策视线扫想城下,沉声说道:

“那个苏澹比我想象中更疯狂,赵都督率援军驰援西线的情报,对方必是已知晓。这群贼子很清楚,我如今被动挨打,只因兵力不足,一旦援军抵达,攻守之势异也。

所以,他们想在赵都安抵达前,再捞一点。孙知府,不必忧心,不要看底下的叛军众多,但据我观察,他们没有出尽全力,他们的目标不是攻陷府城,应是破坏。”

在他身后的一张搬到城头的桌案上,赫然平铺太仓府地图。

其上多个区域被标记圈点。

薛神策并未截获情报,只凭经验做出判断。

因此,在敌军逼近府城时,他就命令手下得力干将率领骑兵,火速从东西城门出城,赶赴几座粮仓支援。

以防军粮被断,也因此导致城内兵力告急,只能由他亲自城头督战,凭借城墙抵挡。

“可惜,我手中可调动兵力太少,必须留下足够的人手守城,以免城破,还有一些关键地无法调兵防守!”

薛神策拳头咔嚓攥紧,嘴唇紧抿。

孙孝准安慰道:

“枢密使用兵如神,怎奈何敌众我寡?

那慕王非但策反了西南边军,麾下有赵师雄为马前卒,更大肆抽调民户为兵,据说云浮一地,每户抽一丁,慕王躲在淮水道,更得到不少士族鼎力相助……”

“报——”

突然,一名传令兵颈后插着红旗,近乎力竭地连滚带爬跑上城头:

“禀将军,西侧斥候回报,有大群叛军轻骑撕破防线,似朝太仓……太仓银矿方向而去!”

银矿!

苏澹的目标竟不是粮仓,是银矿么?难不成……

孙孝准的脸色骤然大变,银矿虽不如军粮紧急,但长远来看,打仗打的就是钱粮,一旦银矿出问题,朝廷凭借新政短暂缓过来的国库将再陷困窘。

“怪不得陛下回宫的消息已传开,云浮叛军却仍旧猛攻,目的就是为了抢夺银矿!如今见抢夺不成,便生毁去心思!”

孙孝准大急,望向薛神策。

后者面沉似水,却不显慌乱,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只是……知道了?

传令兵与孙知府同时怔住。

薛神策微微闭目,沉默不语。

为将者,最忌犹豫不决,贪多不舍,哪怕立即传令守护粮仓的兵力赶赴太仓,也来不及了。

何况,谁敢确定,这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孙孝准看懂了他的意思,双膝一软,险些跌倒,慌忙以手扶住墙垛,他苦涩摇头,摘下乌纱帽,露出短短一个月,便白了一半的头发。

银矿若毁,哪怕太仓城守住,他这个知府也该以死谢罪。

“杀——”

这时,城池下方敌人军阵豁然裂开一道口子,几十名肉山般的军汉抱着一根巨树包裹铁皮制成的“攻城锤”,喊着号子,在大群举盾士兵的掩护下,朝紧闭的城门攻来。

城头守军,人人色变。

双眸紧闭的薛神策垂在右侧的手背青筋隆起,手中方天画戟含怒掷出!

“呜!!”

黑沉的长戟如一根超大号箭矢,经无形铰链蓄力,隆隆而出,将城门外平地炸开一个深坑,距离最近的军士被冲击波掀飞,倒了一片。

叛军们惊骇地望着那深深扎在坑底的大戟,如潮水般退去。

薛神策望天,眼皮缝隙中透出一丝忧虑:援军再不抵达,只怕太仓也坚守不了太久。

……

……

太仓银矿在府城郊外,乃是一座巨大的深坑,内里矿洞幽深,四通八达。

赵都安率领轻骑一路狂奔,循着记忆抵达巨大矿坑边缘时,眼皮狂跳,望见下方矿场地上,散落不少尸体。

取而代之的,乃是一队新的兵士,在逼迫一群挖矿的百姓,向矿洞中搬一个个白色布袋。

“是火药。他们要炸矿!”赵都安隔着老远,脸色变了。

因缺乏相应技术,朝廷在挖矿上对火药的使用很谨慎,太仓银矿尤其如此。

一旦在特定位置引爆,矿坑被掩埋,再想清理干净,重新投入使用,便是个大工程。

“都督,末将愿往擒贼!”身后,小公爷汤平怒不可遏,大声请命。

此刻在赵都安身后,除了身边的高手外,便是神机营调来的轻骑,汤平为其首领。

“好,此地关键,的确需要有人看护。”

赵都安略一思忖,点头同意,旋即看向玉袖:

“神官可否帮一个忙?指明敌人方向?”

他一眼望去,银矿中的叛军数量并不多。

玉袖端坐马上,颦了颦眉,正要拒绝,却听赵都安认真道:

“神官只须帮我寻找附近是否存在可疑修士即可,老张……天师说过,若涉及邪道术士,神龙寺僧人,便不算坏规矩。”

玉袖迟疑了下,终于还是点头。

右手并拢双指,横在双眼前一“抹”,她双眼被清光填满,目光俯瞰矿坑扫了一圈,玉袖掐诀,眸子恢复如常,摇头道:

“这附近没有神章以上修士,矿坑深处也不见人。”

不在这里?白隼口中的“高手”莫非不存在?可即便如此,叛军大费周章,也不可能只调遣这么点人进来……

肯定还有人在别处,不过看样子玉袖的天眼通碍于距离,无法看到太远……赵都安思量间,眼角余光忽地捕捉到刺目火光。

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火光?

赵都安豁然扭头,惊愕望见“宋家庄”方向,火光升腾,伴随着浓烟滚滚。

“随我来。”他立即催马,率领余下的手下追寻而去。

而拐过这片山坳,越靠近宋家庄,升起的火光与白烟就越多,不少火焰,都来自于庄稼田亩,竟是有人在放火烧田!

而火焰最凶猛,明亮的,赫然是赵都安当初与郡主徐君陵一起查案,曾做客过的农庄。

……

宋家庄。

此刻整个庄子都被黑甲军士封锁,叛军们点燃火把,泼洒桐油,点燃一座座屋舍宅院。

地上,院落中不时有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伴随着各处传来的哀嚎。

宋家宗祠内,上百名族人聚集在宗祠内,男女老幼皆有,人人或目眦欲裂,或绝望悲戚,或呆怔茫然。

曾与赵都安交手过的,宋氏供养的护院头领“谢教头”断了一条手臂,在几名护院搀扶下,靠坐在宗祠墙根。

一名五旬老人,头戴儒冠,面色涨红,将一群族人挡在身后。

很认真地整理衣冠,腰背挺直,眼神中蕴着压抑的怒火,朝着宗祠门口,一群由军士簇拥的,穿着白色的古怪衣衫的人高声道:

“吾乃云浮正阳先生门下,亲传弟子,亦为宋家庄族长,尔等既为慕王效力,当知晓吾师正阳与慕王爷交情甚笃,尔等毁我宋家庄,就不怕王府治罪么?!还不速速退去!老夫念及你等事先不知,可不予追究……”

老人正是宋举人。

昔日跟随正阳先生入京,与大师兄一起见证了白鹿书院中,赵都安与正阳辩论旧学、新学的完整过程。

后来,被尊为“虞国第一隐士”的正阳先生当众认输,尊赵都安为师,率弟子回返。

宋举人没有跟随先生与大师兄等人回云浮,途径太仓时,回了族中,潜心研读新学。

不想今日突遭大难。

堵在宗祠大门外的白衣人彼此对视一眼,忽然齐齐笑了。

他们总共五人,明显并非军人,而是一个个穿着整齐划一的白色术士袍,头戴锥形白帽,手持一根系着白绫的“哭丧棒”,腰间悬挂巴掌大的,色泽暗沉的小棺材。

赫然是江湖邪道术士组织,“白衣门”成员。

“正阳?那个老腐儒?”为首的一名白衣门术士讥讽笑道:

“且不去说,我等不归慕王府调遣。哪怕退一万步,你这老头还天真地以为,如今的正阳,还是王府的座上宾?

呵,那新学什么的本仙师也不大懂,但那正阳受王爷供奉,去甘心奉那赵都安为师,自打去年回云浮,就改为宣扬新学……若非他有点名声,早被王府活埋了。

可笑你这老头,天真的可爱,竟还不自知,以为凭正阳门下能与慕王府拉关系?殊不知,你越与正阳那条老狗走得近,死的才越快。”

宋举人身躯一颤,面色却突兀涨红,怒火中烧,愤而道:

“你等江湖妖人,等胆敢侮辱吾师?!”

白衣门术士笑道:

“辱你师长又如何?我等还要辱你等祖先,来人,把这座宗祠拆了,呵呵,宋氏虽小,但也有百年香火,破了宗祠,再撅了祖坟,勉强也够献祭丧神。”

身旁一名黑甲军官面对这群妖人颇为忌惮,谄媚至极,说了声是,直起身来,板着脸挥手:

“拆!”

一群叛军如狼似虎冲入祠堂,开始拆毁。

宋氏族人眼珠子一下红了,纷纷疯了一样去阻拦:

“不能拆啊!”

一名老人扑到祖宗灵位上,试图保护,却被军士一刀劈死,他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地,却还死死抱住灵位,怒目圆睁,不肯松手。

然而一群族人如何拦得住士兵?有人丢出一只火把,腾的一下灵堂便燃烧起来。

白衣术士笑道:“一个个哭的碍眼,将这群人杀了。”

挺直腰杆,面对刀剑加身,宁肯身死也不曾摧眉折腰的老举人愣住了。

眼见军士们抽刀朝几个躲在供桌下的年幼族人走去,这名五旬老人脸上的怒火突然熄灭了,转而堆起谄媚笑容,猛地跪倒在地,朝白衣术士恳求:

“是老朽说错话,惹怒仙师,求仙师绕过我等一命。”

一边说,一边甩自己耳光,见白衣人笑而不语,又扯着嗓子扭头痛骂:

“都给老夫住手!仙师要拆,便拆给仙师助兴!一群木头牌位留着什么用?人……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啊!”

宋氏族人怔住了,难以置信看着族长。

却见宋举人边骂边哭,指甲用力刺穿了手掌,鲜血横流。

白衣术士们笑眯眯看着这一幕,赞道:“哭的好。”

然后面色转冷:

“都杀光,一群祭品还想跑?若非看中了你们这点家族底子,我等还不肯来呢。”

宋举人一怔,突然猛地扑向最近一名迈步的军汉,抱住其双腿,大喊道:

“小五,跑!”

小五是躲在桌案底下那群少年的一个,当初曾被赵都安揍过一顿。

这会,原本性子桀骜,不服管的少年已经呆住了。

“老杂种找死!”

被抱住双腿的军汉眼神掠过厉色,一刀往下捅去,却眼前一花,一条手臂凭空断了。

倒在墙根底下的谢教头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他独臂持刀,脸上带着癫狂:

“换一条胳膊够本了!老庄主,我老谢吃了你宋家十年的供养,今天护不住宋家,唯有以命相抵!杀!”

身后,余下的十几名各个带伤的族中护院如疯狗般扑杀上来。

“小五,你们快走!去府城求援!”

一名族人将供桌底下的少年们从祠堂后门猛地推出去,而后奋力关上门,用桌椅堵住,拎起一根铁棍,冲杀向叛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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