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月下论天文

道衍谋划的脚步并未停止,去户部传旨拜访完夏原吉,道衍又来到了诏狱。

这次,其实道衍还是带着朱棣交代给他的任务前来。

当然了,这个任务是此前朱棣让他干脏活的时候,顺带的小任务。

而道衍却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再做成一件事。

修习闭口禅的慧空依旧缄默,负责赶车的他替师尊掀开马车的帘子,等着道衍下车。

道衍看着诏狱的大门,对自己的大弟子说道:“你小师弟此时就在里面。”

慧空只是双手合十,闭口不言。

这里便是要说,郑和自小信大食法不假,但受了菩萨戒,成为道衍名义上的关门弟子也不假。

所谓菩萨戒,便是涵盖了七众戒,而又超胜一切戒。

因此,凡是发菩提心的佛弟子,不论出家、在家,均可受持《梵网经》云,菩萨戒为诸佛的本源、菩萨的根本,是诸佛子的根本。

历史上,梁武帝从智藏受菩萨戒,陈文帝也是从高僧受菩萨戒,至隋代,隋文帝从昙延受菩萨戒,隋炀帝从智顗受菩萨戒唐代往后除去灭佛时期,高官公卿受高僧菩萨戒来拉关系,更是数不胜数。

郑和是因为在道衍的领导下,在原燕军情报体系内做事,与道衍相处日久。

同时为了方便道衍手中情报体系与朱棣的沟通,郑和才在朱棣的授意下受了菩萨戒,拉近了与道衍的关系。

对此郑和是乐意至极的,道衍也不亏,相当于双赢。

换言之,菩萨戒其实更多地是一种形式,而非义务和责任,受了菩萨戒,只代表郑和是道衍的弟子,但不代表郑和真的需要多么虔诚地信佛。

所以,笃信佛法的慧空,对这个名义上的“小师弟”到底有没有感情,也就不言而喻了。

“再过一个多月,等姜圣出狱后,你便随着姜圣吧。”

听到师尊的话语,慧空钢浇铁铸般的健硕身躯纹丝未动,只是默默颔首。

看着慧空前去诏狱扣门的背影,道衍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不舍。

只不过这一丝不舍,很快就被更深的情绪所取代,消失地无影无踪。

为了那个“道”,莫说是个人感情,就算是性命,也绝不足惜!

慧空大天界寺的僧袍就是最好的拜帖,很快,最近频繁坐镇诏狱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就迎了出来。

见到道衍,纪纲微微一愣,旋即堆笑道。

“大师上次开光赐福的法器铃铛,小女很喜欢,每天绕着爬个不停,在下都恐她弄坏了。”

道衍亦是微微一笑:“这女娃既然是陛下捡回来的,也是有福缘之人,区区一个铃铛有何惜哉?坏了再去大天界寺寻老衲取一个新的便是。”

谈笑间,两人的距离稍稍拉近,纪纲一边在前面躬身引路,一边问道。

“不知道衍大师此来,是为了?”

纪纲其实心里有些打鼓,毕竟黑衣宰相独自前来诏狱这件事,还是让他觉得很有压力的。

今天又没到听课的日子,按理说道衍是不会来的。

道衍当然知道纪纲的疑惑,他也不打算兜圈子,直接了当地说道:“老衲是来寻卓侍郎的。”

闻言,纪纲目光一凛。

道衍口中的卓侍郎,指的是建文朝的户部右侍郎卓敬。

卓敬,字惟恭,浙江瑞安卓岙人,洪武时期著名才子,成名比解缙要早一辈。

卓敬天资聪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七岁时,有相士言:“此奇儿也,可惜血不华色耳”。

嗯,不用怀疑,这个相士叫袁珙,那时候袁珙袁真人还很年轻,刚刚学会相术。

由于卓敬聪颖绝伦,博学多才,且诗词宏丽、文章奇拔磊落,于是在洪武二十一年就榜眼及第了,朱元璋曾经称赞卓敬“凡天官、舆地、律历、兵刑诸家,无不博究”。

值得一提的是,那时候道衍虽然还没发迹,但在江南儒释道圈子里也颇有名声,因为学术观点的原因,跟卓敬是死对头.

后来建文朝时,卓敬官至户部右侍郎,严格地说,在朱允炆身边的一群坑比里,卓敬是少有的靠谱存在。

建文帝削藩一开始,卓敬就秘密上疏说“燕王智谋绝伦,并有雄才大略,酷似高皇帝。北平地势优越,兵精马壮,金、元即由此兴起,现在应当将他改封南昌,万一有变,也容易控制”。

说真的,要是建文帝听卓敬的,先对朱棣动手迁徙封地,而不是先削其他藩王,恐怕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

可惜朱允炆,他不听啊!

话说回当下,纪纲自然不知道道衍找卓敬是什么事情。

不过按照纪纲的想法,卓敬既然跟道衍有仇,那么道衍没准是想暗示他来解决卓敬?

可偏偏卓敬又是朱棣所看重的人,是重点招降的存在。

朱棣曾评价道“国家养士三十年,唯得一卓敬”,所以这个人虽然死不投降,但纪纲还真不好下黑手,因为要是把卓敬搞死了,若是朱棣哪天想起这人问起来,实在是不好交代啊。

可道衍接下来的举动,却有些出乎纪纲的预料。

道衍在纪纲的亲自引导下,来到了卓敬所在的东侧诏狱监区,然后纪纲被支到了牢门外,听不到两人的谈话。

须发有些斑白的卓敬,抬起浑浊的眼眸,看着来人是自己的老对头道衍。

随后卓老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起身挺直腰杆,如同一杆笔一般。

卓敬看向进来不言不语的道衍,淡淡地问道。

“不知陛下又有什么话,要道衍大师带给老朽?”

道衍双手合十行礼后,认真说道。

“卓公,陛下怜惜您的才华,上次说您给建文献策离间皇家骨肉,是他一时糊涂,您只是尽了人臣的本分,并非是什么罪过。”

卓老头点了点头,眼睛瞥向了牢房墙上,显然无动于衷。

“陛下也知道您忠于大明,您给建文效忠,说明了您的忠贞,这些陛下都是看在眼里的,陛下也很欣慰。”

毫不夸张的说,在方孝孺拒绝给朱棣写继位诏书后,朱棣就意识到这些读书种子单靠杀戮是杀不绝的,因此非常非常的重视收拢读书人的心,以便为其统治服务。

卓敬这位洪武榜眼,天下有名的大才子,便是朱棣最上心的人物。

有学问、有能力、有资历,如果朱棣能降服此人,那么从庙堂角度将会起到极好的标杆效应。

因此,朱棣之前也数次派道衍这位卓敬的老朋友来劝降。

嗯.朱棣不知道两人的“渊源”。

闻言,卓老头复又点了点头,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起来,颌下白须都跟着抖了起来。

“历史上的故事,您必然耳熟能详。”

道衍似乎看不到卓敬的不耐,道衍喘了口气,诚恳地缓缓劝道。

“春秋时管仲效忠于公子纠,甚至箭射齐桓公,齐桓公都没有任何记恨,反而拜管仲为相称为‘仲父’;隋唐时魏征是李建成的谋臣,屡次为其出谋划策,被李世民俘虏时更是说‘若是太子要是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没有今日之祸了’,这与您说的‘可惜建文帝没有采纳您的建议’,是何等相似啊?”

“管仲和魏征都效忠于旧主,但他们效忠的旧主却并非是能成就伟业的雄才大略之人,您如果能改变心意效忠陛下,想必以您的才能,一定可以更进一步,成为辅佐陛下开创盛世的功臣,到时候在史书上留下如管仲、魏征一般的佳话,岂不美哉?”

道衍的劝告有理有据,情真意切,若是其他人,想来已经被其劝服,纳头便降了。

然而卓老头只有硬邦邦的一句话。

“道衍大师说完了吗?”

道衍忽然笑道:“陛下托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要说点你我之间的话。”

接下来,道衍和卓敬的谈话持续了很久。

纪纲不知道两人谈了什么,只知道最后道衍交代给他,让他给卓敬换个监区的时候,卓敬并没有反对。

而这个监区,正是姜星火与郑和新换的监区所在的位置!

是的,由于腾出了一批犯人,诏狱开始了新一轮调整监区。

所以姜星火与郑和,被特意放到了另一处非铁门牢房的监区。

纪纲不打算自己思考这件事,而是在办完了这件事且道衍走后,派人上奏给了皇帝。

——————

今夜月色皎白,清寒的月光透过诏狱的天窗投射下来。

月光映在隔着两道铁栅栏的姜星火与郑和身上,仿佛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圣辉。

姜星火与郑和,正在月下论道。

由于牢房没有了铁门,而是变成了铁栅栏,他俩说话容易多了。

而且,他俩的位置也不是左右挨着,反而变成了相对位置。

没有错,新的监区不是一条线的单排牢房一个个挨着了,而是两排对着。

“卓侍郎,用不用”

面对身边另一位狱友的低声询问,卓敬摆了摆手,示意听听他们在讲什么。

身着囚服的郑和,此时神情恭谨,仿佛压根就没有看到另一侧牢房正在看着他们的卓敬两人。

郑和弯下了笔直的腰杆,行弟子礼,向对面的姜星火请教道。

“姜先生,我想问如果按您昨日所传授的星图来看,荧惑星离太阳的距离更近.那是不是意味着,跟日食一样,荧惑守心这种天象,其实也是周期性的遮蔽?”

所谓荧惑星,就是火星在中国古代的称谓,乃是因为火星是红色而荧荧似火,其亮度又常变,行踪不定,因而令人迷惑。

而之所以会讲到天文学,乃是知道对方在航海方面颇有兴趣后,姜星火随口指点了当下牵星术的缺点,便谈到了这里。

星图?

卓敬的心头升起了浓浓的疑惑。

卓敬学识驳杂,通晓天文地理法律兵法,因此关于荧惑守心和日食这些,卓敬都能听懂。

而卓敬旁边的狱友,也就是另一位建文旧臣,其实并没有听懂姜星火所说的话,跟卓敬不同,他只有一点基础的天文知识,这些内容已经超出了他所了解的天文知识范畴。

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星图,但这不妨碍卓敬的基础逻辑推理。

因为卓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道衍跟他做的一笔交易。

而卓敬是因为巨大的好奇心,才会答应的。

卓敬好奇的原因,就是因为道衍为什么要称呼诏狱里的一个无名后辈为圣?

而且道衍谈及此人时的态度是如此恭敬,几乎跟开蒙小儿对待私塾老师相差无几!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如此人才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过?!

卓老头死死地盯着气质不凡的姜星火。

姜星火此时长身而立,一侧的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姜星火的眉目间透漏着些许疲惫,眼睛却是格外明亮,仿佛能够看穿这个世界,又如同幽潭般深邃,让人望之畏惧。

周围的牢房和囚犯,在姜星火的眼中视若无物,他神色平静地回答着郑和的问题。

“所谓荧惑守心,在古代天文学中的解释就是火星侵入心宿,通常而言,在天人感应学说里,这种天象象征着帝王有灾。”

在旁听的众人里,只有卓敬和他的狱友的文化水平较高,卓敬也懂不少的天文知识。

卓敬微微颔首,“荧惑守心”的这种解释常在史书中出现,是天人感应学说的重要体现之一,卓敬虽然从这句话中没听出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有多高的水平,但总归是符合他的认知的。

可姜星火的下一句话,就让卓敬的心,提了起来。

“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种间隔周期较长的普通天文现象而已。”

卓敬攥紧了拳头,差一点就想出声质疑,打断姜星火与郑和二人的谈话。

因为听到了姜星火的解释,卓敬的内心觉得很不舒服。

“荧惑守心”是中国古代星占学上最凶的天象,是帝王驾崩的恶兆。

“荧惑守心”一旦出现,国家宰相都要丢官罢职,伱跟我说只是周期长的普通天文现象?!

卓老头死死地盯着侧前方的这个年轻人,看着他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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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2章 虚假的天人感应

“火星,又称荧惑,荧荧似火;心宿二则色红似火,又称‘大火’。”

“事实上,之所以荧惑守心被认为不吉利,只不过是因为火星和心宿二(天蝎座α星)是全天最红的两个天体,两星斗艳,红光满天,观测起来看着就像是一片血光之灾似的.”

“真实原因是。”姜星火解释道,“火星每两年又两个月接近地球一次,由于火星轨道较地球更为椭圆,所以每十五年到十七年才有大接近。”

“而火星、地球、心宿三者交集,时间则更加漫长.通常一个王朝也只能观测到一两次,在有记载的早期恰巧叠加了一些帝位更迭,因此才被认为某种不详的征兆,随后,便被视为固定的天人感应现象了。”

听着姜星火的话语,卓老头陷入了思考之中。

荧惑守心,见于史料的最早一次记载是春秋宋景公年间,《吕氏春秋》《史记》《淮南子》都有较为一致的相关记载,宋是周封微子的封国,所谓‘商人阅其祸败之釁,必始于火’,卓敬很清楚,火在那个时代对应了春秋时代作为殷商后裔的宋国,其实是有某种极为深刻的庙堂含义的.

而在卓敬的记忆里,当时的司星子韦提供了一整套的禳解之术,也就是‘可移于相、可移于民、可移于岁’,换言之,早期的天人感应其实就已经出现了消灾解难的办法。

但中国传统的天文学,就是发源于占星术,用来解释天人感应的。

因此,卓敬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

姜星火这边则挺直了脊背,缓缓言道:“荧惑守心最著名的记载大约是《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三十六年,荧惑守心’,而第二年,秦始皇就驾崩了,从那以后,遇到荧惑守心,一般都要宰相下台,替皇帝承担责任。”

郑和的思维很敏锐,他反问道:“姜先生的意思,是很多史料都是附会的?”

姜星火点点头,说道:“但实际上,如果用天文的方式来推演,你再去对比历史上的这些荧惑守心的记载,你就会发现,其中大多数都是对不上的。”

“再比如,荧惑运行到南斗,也被认为和皇帝有关。”

姜星火说道:“正所谓荧惑入南斗,天子殿下走。每逢此时,皇帝要绕着宫殿跑一圈才能免灾,否则会被叛军赶下台。”

郑和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说法。

“这里边便是有一件趣事,来印证所谓天人感应,其实有时候是会闹笑话的。”

因为是换了稻草堆,晚上睡不着的缘故,两人只是相对闲聊,故此姜星火也没有很正式地讲课,更偏向于扯东扯西,想到哪说到哪,并没有太多其他目的。

所以,姜星火倒是挺乐于讲点小故事解闷的。

“南北朝时期,北魏末年的时候就有一次荧惑入南斗,那时候南梁的梁武帝,嗯,也就是那位皇帝菩萨,被吓坏了,郑重其事地光着脚绕着台城(专指南朝皇宫)跑了一圈。须知道,台城范围广大,后来侯景之乱的时候,可是能足足让上万军队在里面守一百多天。”

“后来什么事都没发生,梁武帝觉得免灾了,结果不久后,他就听到了北魏孝武帝被后来的北齐开国之君神武帝高欢给赶出了洛阳,梁武帝得知后,只能讪讪地说一句:胡虏亦应天象耶?”

“但实际上,按南北朝那种乱法,皇帝被叛军赶下台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更别提国灭身死这些了,哪是数十年上百年才能出一个荧惑守心所能全部概括的?不过是附会罢了。”

郑和抚髯亦是笑出声来。

其他的事情郑和不知道,但当年朱棣起兵的时候,风吹落瓦可是大不详,结果不还是屁事没有?

说白了,要是真有天命这东西,当时怎么都轮不到燕王啊!

还是那句话,兵强马壮者王之。

只要拳头够硬,会有无数文人给你献祥瑞,附会对应星象的。

这就跟后世成功学畅销书里,知名的成功人士,都有各种或真或假的鸡汤小故事,是一个道理。

不是普通人没有这样或那样的故事,而是因为伱不是成功人士,你的故事对需要用来写书赚钱宣传的鸡汤学大师来说毫无意义,仅此而已。

不过,既然是闲聊,哪怕郑和认同姜星火关于天人感应附会的观点,还是额外问了一句。

“除了荧惑,姜先生还知道其他不是很靠谱的星象感应吗?”

姜星火随口道:“最典型的,木星冲日这个星象,也就是木星、地球、太阳在一条直线上,傍晚木星在东南地平线上达到最亮,亮度仅次于金星,整夜可见,通常按照天人感应的说法预兆灾难。”

“但实际上,这就是糊弄百姓的,因为木星冲日,每隔一年又三十四天,都会固定出现.你以为钦天监不清楚吗?只不过是哪年有灾,哪年就拿出来搪塞一下罢了。”

“再譬如太白昼见,也就是金星在白天出现,按照天人感应学说,这种星象代表着君王懦弱,或者出现女主摄政的局面,亦或者代表着可能出现外敌入侵的局面。”

在对面偷听的卓敬,此时也回过神来,只是蹙眉不止。

卓敬身旁的狱友,则对他低声说道:“卓公,唐朝初年武则天篡权期间,曾出现过太白昼见这样的天象,这都能对的上,怎么能说是附会呢?您快驳他一下。”

但卓敬却出乎预料地并不言语。

姜星火注意到了有两个囚徒也没睡觉,似乎在听他们的谈话。

不过姜星火此时倒也没什么顾忌,反正比否定天文学的天人感应这种事,更作死的话他都说过不知道多少了。

而且,天人感应这玩意,古代人又不是真傻,肯定有很多人知道就是附会出来的。

都是糊弄老百姓用的。

只不过久而久之,有些不太懂天文学的帝王也信了,但钦天监那帮家伙,肯定是能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的。

“事实上,从东汉到初唐,足足出现了二百多次太白昼见,而人们记住的,只不过是武则天那一次罢了!”

闻言,正在偷听的两位建文旧臣,齐齐心头一震!

“此事当真?”

卓敬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毕竟,对于文人来说,研究天文学,那属于业余爱好。

或者说,古代大多数人研究天文学的目的,其实都是为了搞清楚天人感应,或者说让自己的逼格高一点。

虽然此时《三国演义》已经问世,但是还没有大规模流传开来,但无论如何,关于什么“孔明星陨五丈原”之类的故事,其实无数更早版本的话本,就已经讲过了。

将星陨落,掐指一算某某名将逝世,更是说书人口中屡试不爽的老梗。

因此,观星和研究天文学,其实在文人士大夫群体中,是一件逼格很高的事情,你懂这东西,聊天的时候,指点几句就倍有面子。

至于你到底懂多少,不重要。

卓敬就属于那种什么基础概念都懂,典故渊源也能说几句,但是要是往深了说,就有点力所不逮了的那种文人。

卓敬跟同僚聊天时,曾经无不炫耀地说过,也就是他涉猎太庞杂,否则以他的聪明才智,如果年少时认真学习,也就不会“只中了个榜眼了”。

老凡尔赛了属于是。

说回当下,其实姜星火说的这些历史上的典故和对应的星象,卓敬都是知道的,但是也仅仅局限于知道。

或者说,是被史料所被动灌输的。

卓敬也知道太白昼见的含义,也知道武则天时期出现过这种星象,但是问题是,他不知道之前出现过二百多次啊!

而真正出名的,就武则天那一次而已。

所以,当姜星火说出真相的时候,卓敬第一反应就是不太相信。

接着月色,姜星火稍稍斜视,看着对面的糟老头子。

“自是当真。”

卓敬身边的狱友只出声道:“你怎么证明?”

姜星火翻了白眼,这人迂腐的可爱。

“史书上都记载着,《后汉书》《三国志》《晋书》.《旧唐书》《新唐书》,你找人去翻一翻不就得了?”

事实上,就算是遍览史书的人,也很少去关心各种志里面的记载,更别说把无数星象记录都背下来了。

所以对面的两人,此时既找不到证据,也无法反驳,只能干瞪眼。

卓敬思考一二,绕过了这个话题,反而问道。

“敢问小友,为什么对占星术和天人感应,如此不屑一顾呢?”

须知道,天人感应的说法,在儒生士大夫心里,都是天经地义一般的存在,是很少有人会质疑的。

或者说,他们也很难掌握相应的数据,对天人感应进行质疑。

但姜星火不一样,姜星火既没有这种天经地义的观念,同时也掌握着更加科学的天文学观念,因此对占星术、天人感应,并没有太多敬畏。

姜星火淡淡开口道。

“因为华夏的天文学传统,根本就不是本源的一门自然科学,而是更偏向一门社会科学。”

“换句话说,华夏天文学自古以来都是为社会结构和权力服务的,而非为了天上的星星本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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