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终章涉海篇【43】「苇草。」

第1570章 终章·涉海篇【43】·「苇草。」

徽碧望着李子琪,淡淡道: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李子琪有些害怕地说:「你是门徒游戏里的处刑人,是工作人员,你为什么找到我?是我违反了什么游戏规则吗?」

「没有。我是来给予你机遇的。」徽碧拿出了一颗种子,种子化为流光,钻入了李子琪体内。

「此物名为『欢愉之种』,只要你消化它,它会让你各方面能力暴涨,让你变成一个极其出色的人。」徽碧拿出一个文件:「李子琪,职业小演员,贫苦出身,家里有母亲和妹妹,对吧?只要你消化了这颗种子,容貌和演技暴涨,成为大明星不成问题,相信他们会为你骄傲的。」

李子琪的视角颤抖:「你为什么帮我?」

那双碧绿的眼瞳透出几分复杂之色:「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怜悯吧,我怜悯你们这些无能为力的人,想实现你们的梦想。你不用怀疑真假,反正你已经一无所有,我不图你什么。」

李子琪抿了抿唇:「消化体内的种子,我就可以成为最好的演员了吗?」

徽碧点头:「当然,我调查过你的过去……想想你之前的遭遇吧,明明谈好的片酬却被抢走,受制于低等种族只能出演战争剧,什么偶像剧文艺剧都与你无关……呵呵,还记得你锁骨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李子琪摸了摸自己的锁骨,有一处狰狞的伤疤。

她记得自己演过一部战争片,明明说好是道具炸药,最后却是真炸,她作为一个小演员根本没有足够的防护,弹片擦过了她的皮肤,而导演只说「真是不好意思,这是为了效果,你忍忍,回头盒饭给你加几块肉」。而片场的大明星周晟和人气小花蓝莓,却是保护到牙齿。

因为自己是低等种族,即使演技再好,一辈子也成不了大牌……哪个观众愿意看到一个低等种族活跃在荧幕上。

她是天蚕蛾族,寿命短暂,身躯脆弱,哪里比得上那些天生天长的幸运儿。

「但是,只要消化『欢愉之种』,它会把我改造成一个天才,我不需要再幻想成为一个英雄,我本身就是英雄……」李子琪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

画面到这里为止,但苏明安能预料到后面的事,李子琪消化了徽碧给的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可以让人的能力突飞猛进。

苏明安怀疑那是徽碧故意种下的陷阱,徽碧推测到苏明安可能成为李子琪,才给李子琪的身体里种下了一个陷阱?

这件事,应该发生在两三天前。

看来以后遇到徽碧,一定要小心。

苏明安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我叫李子琪,我是一位小演员……」

她是一位普通的少女。

她很有演技天赋,幻想当一个英雄,在荧幕前大杀四方,却永远是小兵角色。

她被人气小花针对,天天跑上跑下买咖啡,被欺负,被辱骂。

她拿着可怜的片酬和盒饭,穿着臭烘烘的劣质服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为了寻求成为大明星的机会,她来到了这里,想在生死游戏里出名。

——虽然苏明安没有看完李子琪的记忆,但他大概能推出李子琪的这些情况,为了保证故事逻辑准确,保证自己不被放逐,他自行补全了这些。

其他人没有怀疑这个故事,对他投以同情的视线。

「低等种族的处境就是如此……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要努力很多倍才能和高等种族获得相同的眼光。」周晟咳嗽着望向苏明安:「等游戏结束了,假如我们还活着,我可以给你一些演艺资源。」

……大明星人还挺好。

可惜,周晟的伤势太重了,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下来。

下一位,轮到天莺,她呵呵一笑,转着手里刀片:「你们也配听我的过去?」

「不要废话。」路淡淡道,转着手里银枪。

一人转刀,一人转枪,坐在一起,宛如二人转。

「哼……」天莺抱胸道:「只是小柠檬想听,姑奶奶可不是说给你们听的。」

「我不过是很普通的童年,爹不疼娘不爱,唯一值得说的是……我亲眼看见我的那个老爸死掉了。他一直有心脏病,那一天,我回家拿东西,正好碰见他犯病,药在桌上,他够不到,用恳求的眼神望着我。」<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哼着歌,吃着饼干,看着他一点点死掉。」

她沉默了一会,似乎这种解气的行为,没让她感觉到多少快乐:

「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为了活下去,我做了很多天怒人怨的事。」

「我说完了。」

说完后,她却看向旁边的苏明安,凑到他耳边,轻轻道:

「我知道我这种人不得好死,那些怨魂迟早会来索命,就算我今日耀武扬威,来日也可能死在哪个小孩手上。我杀了太多人,却又不会伤害那家的孩子,所以留下了太多仇恨的根。」

「真到了我死亡的那一天……小柠檬,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请答应我。」

那双玫瑰般的眼瞳凝视着他:

「答应我,让我的死亡是美丽的、洁净的。」

「我脏了一辈子,至少最后是干净的。」

苏明安没有给出许诺。

他不轻易许诺,更别说天莺确实……没办法让他接受。上一周目,天莺站在毒气里狂笑,毒气害死许多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他没有回答,手里却被塞了什么东西,拿起一看,是一个锡纸做的银色爱心。

「我唯一一次做手工,是在小时候,那时老爸还没有变成一个酒鬼,他带我出去做手工。」天莺垂头微笑着,脸上有稀缺的幸福:「我手笨,只能做成这么一个粗陋的爱心,我不喜欢这个图案,太天真,好像我有多少爱似的。」

她似是嫌弃地挥了挥手:「带在身上嫌烦,就送你了。」

苏明安摩挲着锡纸爱心,还是收了起来。如果当着她的面扔掉,受到逆转效果,她估计又要加好感了。

她对他好得过分了。

这让他感到轻微的苦涩。

「……我是你唯一在乎的人,可如果你的在乎是错误的呢?」他说。

「嗯?」天莺愣了愣。

她还没说话,就轮到路发言。

但路没有发言,仅是环绕一周,忽然拔枪,对准那位最普通的少女,扣动扳机。

「砰!」

少女倒下,化为一具焦黑的尸体,赫然是恶魔的模样。

「叮咚!」

「恭喜各位通关!」

游戏通关的提示音响起,大门敞开,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为什么是她?怎么判断的?」众人纷纷起身,惊讶地望着吹着枪口的蓝发男人。

路转了转手枪,淡淡道:「你们每个人的故事有点看头,唯有她的故事太普通。而这个游戏里,最不需要普通的人和无趣的故事,因为顶头的人不喜欢看。」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路很厉害。

「好了,游戏通关了,我走了。」路转身就走,向开启的大门走去。

苏明安起身,打算跟过去,却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啸。

——像是镰刃划过空气,刺破皮肉的声音。

路驻足门口,深邃的大门之下,他握着银白手枪,漆黑手套泛着皮质亮光。

「滴答,滴答……」

殷红刺目的色彩,从他的皮质手套滴落而下。

他挺拔的身形伫立片刻,缓缓向后倒去,露出胸口豁大的贯穿伤。

「哗啦——」

一柄弯月般的粉蓝色镰刃拔出,飚起刺目血线。

——一位披着粉蓝色略带卷曲长发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一击击杀了路。

他/她戴着刻着繁复花朵的面具,两边高高翘起如檐角,环住了头部,一袭华丽的白色长袍,镌刻着钥匙与花朵的图案。一手持弯月般的粉蓝镰刃,犹如盛放的繁花,另一手持一臂长的如刀花枝,犹如凝滞之雪,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这造型太漂亮了,犹如兰花螳螂。

苏明安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于这么盛大的造型,第二反应才是满目血色。

那人散发着一股强烈的视觉吸引力,精神不坚定的宋紫怡已经满目呆滞,痴痴发笑,全然不顾此人刚刚杀了一个人。

即使那只是路分出来的形体,也有天莺级别的实力,却被秒杀。

门徒游戏里竟有这样强大的玩家?苏明安不知道上一周目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千琴试图交涉。

粉发人不言不语,再度举刃,对准下一个人。

天莺毫不犹豫,拽起苏明安就跑:「跑!真是越到后期,乱杀人的疯子越多,现在竟然出现比姑奶奶还疯的了!!!」

她说话时牙齿在打颤,苏明安看出她是真的在害怕。说好了不惧死亡,但遇到远远超出想像的敌人,原来她还是会害怕。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原先的大门已经合上,唯一开启的大门,只剩下粉发人堵着的那扇。

天莺咬了咬牙,全然不顾形象,带着苏明安往桌子底下钻,犹如扭曲的蠕虫。

「喂!」苏明安喊了一声。

「小声点!」天莺捂住他的嘴:「这种时候,交给千琴那种正义笨蛋就好了,我这种阴私小人就是只会往后躲,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你才能活下去!」

台面上,千琴果然迎头前冲。

她的皮肤化为了黄金般的颜色,一双眼瞳也化为了宛如岩浆般的酡红,一柄圣剑握于手掌,隐听枝叶沙沙作响之声。

银杏叶,寿命以千年计算,几乎不老不死的种族,黄金之族,不朽之族。

植物系种族的先天战斗力不会太高,但悠长的寿命,足以让一位剑都拿不动的小姑娘,变为一位挥剑向前英勇无畏的强大战士。

当她举剑,她仿佛再度回到了战场,作为圣女,举起飘扬的胜利旗帜。

「宋紫怡,付雯雯,周晟……你们都躲起来!」她瞳如烈焰,侧头道:「徽紫,天莺,若是有战斗能力,请帮……」

然而,她的后方,唯有躲进桌底的天莺,与不见踪影的徽紫。

千琴的身后总是空无一人,幸好她已经习惯,并不畏惧。

「唰!」圣剑一挥,千琴不再呼唤援助,朝着面具人斩去。

她无所畏惧,她是这里唯一站出来的人,如果她不站出来,弱者们该怎么办?

既然有能力,她就要去做。

这是耀光骑士始终恪守的信条。

「叮咚!」

这时,战神龙王音又一次触发,正要从桌子里出来的苏明安,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

「……但是,我拒绝。」李子琪拒绝了徽碧。

「为什么?」徽碧完全想不到李子琪拒绝的理由,错愕道:「你也不想当一个受气的小演员,那为何不消化这份机遇,天赋突飞猛进,成为出色的大明星,登上星光熠熠的舞台,让所有人都艳羡你?」

李子琪露出有些腼腆,却又很坚定的笑容:「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处刑人,但你知道一件事吗?」

「嗯?」徽碧歪着脑袋,面具垂下几根彩色绳穗。

「我的偶像是百战圣女千琴,而非大明星周晟。」李子琪说。

「那又怎样?」徽碧说,难道他还在乎她的偶像是谁吗?

「所以——」李子琪举起手掌,缓缓拍了拍自己瘦弱的胸膛:

「你想错了一点。我想要成为的,其实是士兵,而非明星。」

「只不过受制于种族太脆弱,征兵处没有通过我的申请,我才选择了拍战争片的道路。」

「我并不是为了拍大爆的偶像片和仙侠片,而走上战场的。」

「弱小的天蚕蛾想做一位战士,想知道武器怎么用,战场怎么跑,怎么保护妈妈和妹妹。而演戏,是我唯一能接触这里的渠道。」

「所以,你所描绘的那些星光熠熠的大明星愿景,于我而言,其实并不具有吸引力。」

徽碧歪头道:「那又怎样?你消化了这枚种子后,可以不当明星,去当强悍的战士,也没问题。」

李子琪却摇了摇头,从口袋里,轻轻拿出了一枚刀片:

「我知道你是门徒游戏的处刑人,许多参赛者都被你所杀,你脚下的这个血红的法阵,大概就是你作恶的原因。」

「为了启动这个法阵,你需要一些祭品?比如,那些消化了你给的『欢愉之种』,沉浸于天赋突飞猛进中的人们,当他们功成名就,你就会将他们拖回此地,杀死他们,用鲜血灌溉法阵?」

「我家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不值钱的古书特别多,我偶然看过这个法阵的描述,这是一个邪恶的法阵,需要汲取无数人血。」

「你想用它做什么?屠城?发起战争?还是……更恐怖的事情?」

她拿起了刀片,站了起来。

徽碧安静了一会,他没想到一个普通少女竟然认识这个法阵。她居然这么聪明,没有被欲望冲昏头脑,很快就想通了他为什么施以恩惠。

「你想怎样?」徽碧淡淡道,他看见少女拿出了刀片:「知道了情况,你又能做什么?」

「你不会放我走吧。」李子琪苦笑道。

「当然,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法阵的作用,就走不出这个房间了。不过,我会给你一个没有痛苦的死亡。」徽碧说。

「这里,只有我能阻止你……」

李子琪此刻,清晰地意识到了一点。

她已经走不出这个房间了,她只是普通人,徽碧只需要一剑,就能杀死她。

唯一与常人不一样的,就是她平时多读了点书,知道自己被莫名其妙卷入了一个邪恶的祭祀仪式。

眼前的男人,并非给予机遇的天使,而是恶魔。她是唯一发现这一点的人。

如果,如果没有人阻止他,肯定会有更多人被他蒙骗,为了金钱与欲望屈从于他,最后被他所害……

甚至,法阵一旦形成,可能造成尸山血海……

既然注定死在这里,她必须阻止他。否则,还有更多人会被欲望所害。

这个念头达成后,一切抉择都很容易。

她举起小小的刀片,深呼吸。

她在颤抖。

她很害怕。

「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演戏,唯一的梦想是上战场,却只在战争剧里被劣质炸药炸伤身体……」

小小的刀片泛着光芒,折射进她的双瞳。

恍惚间,在光芒错误的折射下,那像是一柄极长的白刃。

徽碧望着她,仿佛没有将她的反抗放在眼里。

少女举着这柄「白刃」,营养不良而瘦弱的身躯,像一根向恶魔挑战的瘦弱麦秆。

长风吹彻,麦秆挺立。

「没用的,放下刀,我给你一个没有痛苦的死亡。」徽碧淡淡道。

「面具先生,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出刀呢?」李子琪微笑。

「……」徽碧没有说话。

「是不是,这个法阵需要赴死者心甘情愿的死亡?」李子琪小腿颤抖,却仍在微笑:「面具先生,您知道我的偶像为什么是千琴圣女吗?」

「我不在意。」徽碧淡淡道。

李子琪却说了起来,像是拖延时间,像是为自己争取多一秒的呼吸:

「我的偶像千琴,她的事迹闻名北方诸国。」

「我很小的时候,那位英气勃发的圣女千琴,曾来过我的家乡。」

「骑在马背上的圣女,戴着头盔,穿着铠甲,带来的却不是战争,而是饱满的麦穗与农耕技术。」

「粮食救起了濒临饿死的我和妹妹,也将那道光辉璀璨的身影映入我的眼中。」

她微笑着,一边颤抖,一边举剑。

一边疯狂地恐惧,一边镇定地诉说。

这是徽碧见过死亡面前最为镇定的普通人,或许是因为,她是一位优秀的演员,她掩饰了自己的恐惧与绝望,将自信与镇定扮演得很好。

「在那时起,我就在想,我长大以后一定要接近战场,接近那位圣女,亲口感谢她,询问她,到底怎样才能化干戈为玉帛,到底怎样,这世上才不再有战争……」李子琪说着,调整声线。

那时,圣女在麦田上演讲的话语,与此刻的李子琪颤抖的嗓音重合。

「【我正在做的事,并将其视作,我这一生之事……】」

圣女举起光辉亮丽的圣剑,英姿勃发,无往不利。

少女举起小而粗糙的刀片,她甚至无法拥有一柄自己的剑。

圣女英勇向前,驾驭战马,万人追随。

少女胆怯向前,无人知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圣女嗓音坚定。

少女嗓音颤抖。

「【……我挥剑,斩断的是那吞噬家园、吞噬希望、吞噬笑容的『恶业』!】」

「【……哪怕以我血躯为盾,以我脊骨为犁,以我尸骨作垒!】」

忽然,徽碧察觉,李子琪的气势突然暴涨!

——原来她拖延时间,是正在消化「欢愉之种」!

这不是她屈服的证明,也不是她要成为法阵的祭品,而是她主动消化这枚种子,是为了获得突飞猛进的力量——尝试摧毁面具人和这个法阵!

既然她已经被选为祭品,早晚会死,还不如死之前……

「面具先生。」李子琪颤抖举刀:

「你的资料没错,我是一个小演员,整日受气,片酬低微,连自己都养不起……我点头哈腰,看人脸色,若是有一天,能成为大明星,这简直是做梦都笑出来的事……」

「但是,但是……我的偶像曾经说过,『决不能以害人为代价登顶高峰』!」

「那样的高峰,迟早都会坍塌,迟早会被苇草与蚂蚁们推垮!」

「面具先生,我确实胆小,所以,我害怕这个法阵会吸人血肉,我害怕这个法阵会带来战争,我害怕我的妈妈会被战争波及。」

「所以,正因为我很害怕……所以我要挡在你的面前,向你举刀!」

她咬到了舌头,她发觉自己已经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呵……说得好听。」徽碧淡淡道:「你只是天蚕蛾族,低等种族,而我的种族远胜于你,你是无法对我挥刀的。」

种族的差距宛如天堑。

气势的压制下,李子琪竭尽全力,猎食者的恐惧也足以压倒她,受制于食物链的死死压制,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他挥刀。

然而,下一刻,徽碧察觉,李子琪的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面具先生,你听说过……入戏吗?」李子琪露出微笑:「现在,我就是『圣女千琴』。」

……她竟然用「入戏」的方式,假装自己是圣女千琴,以此抵抗高等种族的威压。

这种演员手段,着实令人惊讶。

她不再是低头哈腰的小演员,不再是看人脸色的边缘人……她是……

李子琪想起自己最喜欢的那部电影,名叫《伊甸之圣女》,讲述圣女千琴征战百年、平定战争的故事,自己只是演了一个被炸药炸死的龙套角色,是一位高等种族明星饰演了女主角,但是,但是……

无数个夜晚,她曾在镜子前,假装这是摄像头,假装自己是女主角千琴,练习过无数遍、无数遍电影里最精彩的片段。

作为低等种族,她连试镜的机会都没有。但这一次,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她终于出演了一场自己都感到骄傲的戏目。

她闭上眼,完全消化了体内的种子,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暴涨而上。

她睁开双眼,举起白刃,全身颤抖,学着那部她最喜欢的电影的台词,催眠自己是圣女千琴,以此对抗捕食者的威压——

「吾乃,百战圣女千琴!」她声嘶力竭大吼:

「于此审判,你的罪行——!!!」

用尽自己所有微薄的力气,她向徽碧砍去——

……

「铛——!!!」

一声脆响。

剑锋击打于镰刃,溅出火花,刺耳的撞击声响彻!

「……你到底是谁!?」千琴被恐怖的力量激得后退,抹开嘴角血迹,盯着粉发人。

千年岁月过后,她的实力已经极为强大,但即使如此,她依旧感觉眼前之人深不可测,仿佛下一击就能将自己杀死。

粉发人没有回答,疾风狂舞,镰刃砍来。

千琴咬着牙齿,毫不后退,高举长刃。

她有预感自己可能挡不住下一击,然而,她不能退,她的背后已空无一物,若是她退了,那些普通人都会死。

这样一个杀戮疯子,远比天莺更可怕,若不在此拦下他,等他上去,怕是血流成河,无人生还,所有参赛者都会死。

她必须,成为拦在这里的盾,成为一道长城。

她有能力,所以她必须要做。

「既然已经决定保护他们,我不会失约,这是耀光骑士的信条——『一旦决定拾起保护之心,则决不后退』。」千琴心中想着。

被说蠢笨也罢,不懂变通也罢,这是信条,决不遗忘。

连那只寿命只有二十载的喜鹊都能活到今日,连那个混日子的师弟都在谋算千年,她总不能落后于他们。

她举剑。

她凝目。

「吾乃,百战圣女千琴!」

她以情感为剑,若是自身情绪高涨,热血沸腾,便能爆发出至强一击。

她高呼口号,以此调动自身的所有情感与意志,圣剑汇聚出无比耀眼的光芒。

这是汇聚了她所有信念与意志的一击,全力斩下!

「——于此审判,你的罪行!!!」

……

「铛——!」

李子琪吐出一口鲜血。

她的刀片刺入了徽碧的锁骨,留下一道伤口,而徽碧的黑剑刺穿了她的胸膛。

「你为何觉得,你能用我赋予的力量,反抗我?」徽碧淡淡道。李子琪的全力一击,只让他感到轻微疼痛,连受伤都算不上。

即使李子琪入戏为「圣女千琴」,她也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连挥刀都是第一次,要怎么赢过实力强大的徽碧。

李子琪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瞬间从扮演状态脱离出来,胸口涌出鲜血。

她好痛,痛得要死了,被劣质炸弹炸到时,都没有这么痛……但圣女千琴绝对不会因为疼痛流眼泪,自己是一个厉害的演员,决不能因为疼痛而「出戏」。

「面具先生,你似乎没注意,我已经……赢下一盘。」她很痛,却笑了,口中吐出血沫。

「你……」徽碧这才发现,李子琪的攻击重点,根本不是他的锁骨,李子琪坐下来的一瞬间,用她手里的刀片,狠狠划向了法阵的一个点。

那是法阵的薄弱之处。

她到底是走了怎样的狗屎运,才能知道法阵的弱点。

但徽碧知道,这不是偶然。

此前,也有像她一样试图反抗的人,但他们都不知道法阵的弱点在哪。恰巧,这一次,她偶然读过古书,她知道。

若是真正的千琴在此,只需一剑,便能破此法阵,可惜,坐在这里的是李子琪,她的小小刀片,只是让法阵有了一些小小的破损,需要修复一段时间。

可惜,她只是李子琪。

但幸好,她只是李子琪。

她死在此处,不会给世界造成多大的损失,而若是圣女千琴死在此处,会有无数没有得救的人坠入深渊。

普通的少女瘫坐在地,垂下头颅。

她的刀片掉落在地,再没有挥动的力气,却露出笑容。因为,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目标。

即使只是,让法阵破损一点点。

「我的……妈妈……说过一句话……」她低着头,缓缓说完台词。

这是自己唯一能堂堂正正扮演「圣女千琴」的一次演出,没有观众会质疑她,没有导演会辱骂她。

「高尚与……弱小……是不能并存的。」

「因为,强大的人,有资本去施舍怜悯,彰显自身的高尚。而弱小的人,连活下来都竭尽全力,恨不得变成一条狗,抱着强者的大腿祈饶……」

他们说,只有强者有资格成为圣人。

而弱者,光是活着就竭尽全力了。像时莺那样的弱者,不得不抱着男人们的大腿,做尽了屈辱的事,才活到今天。

他们说,只有富人能成为慈善家。

而穷人,光是家庭温饱就竭尽全力了。像是林何锦那样的穷人,连病都治不起,满手才华横溢的稿纸,只能随着骨灰一起燃尽。

他们说,像你这样的普通人,就该老老实实接受自己的命运,尘土般度过一生。

他们说,屈服吧。

他们说,认输吧。

他们说,放弃吧。

他们说,理想主义只是乌托邦的幻想,痴人做一场弥天大梦。

他们说,你该回到窄小的被窝里,回到你那灰暗的人生里,浑浑噩噩度过一生,别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梦。

「但是……若是这世道如此残忍,为什么……」她断断续续地吐出鲜血,笑:

「我,圣女千琴,却将所有的家财,都分给了受战争之苦的平民。」

「天莺小姐,却将抢来的钱财,都分给家乡的穷人们。」

「病入膏肓的林先生的一份稿纸,却成为了新世界的希望。」

「被人人嫌弃的冉帛先生,却成为了凛族的父亲。」

「我看到了……旧书里记载的一个故事……即使很弱的少女,也毅然拦在了镇民们面前,阻止他们唤来入侵者……最后她被砍得血肉模糊……」

「我看到了……即使很穷,也收养了流浪动物,给它们一口饭吃的人……」

「我看到了……在灾难里,愿意把生命让给别人的……老奶奶……」

「我看到了……地震到来之时,撑起石墙,用智能机给孩子留下遗书的母亲……」

他们说,你不能只看到世界的肮脏。

你看到了固化的种族阶级,看到了冰冷的通知书,看到了被扔在垃圾桶里的彩色简历,看到了街头持刀相向的男女,看到了办公室里的讥笑,看到了连一根青菜都舍不得多买的疲惫的母亲。

但你也看到了,看到了灯光下依偎的母子,看到了橱窗里美味的草莓酥,看到了围着你转的小猫,看到了医院里紧紧相拥的老夫妻,看到了母亲用为数不多的青菜,煮出来的一碗热粥。

她是个普通人,她的眼界很窄,她看不到很多东西。

她看不到天上的浮空岛是什么模样,看不到富人用什么样的金锄头挖地,看不到天族的翅膀能飞向多远的天空。

但她也看到了很多东西。

她看到了,即使是一枚小小的刀片,一个偶然看过的法阵介绍,也有让自己成为「圣女」的力量。

她是「圣女」。

不是「圣女」千琴,而是「圣女」李子琪。

她证明,高尚与弱小,能够同存。

……

「咳——!」

粉发人的镰刃,贯穿了千琴的身躯。

千琴重重吐出一口血,手里的圣剑,坠落在地。

……还是没能打过,对方到底为什么这么强……

千琴眼前昏暗,向后倒去。

这时,她却望见,趁着粉发人的镰刃还未拔出之际,粉发人的后方,骤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天莺!

少女的满头红发随风飞起,脸上是半纠结,半发狠的神情,一刀砍下:

「他奶奶的,总算给姑奶奶找到机会了!去死吧,粉毛人!」

与此同时,徽紫窜出桌底,一把抱起重创的千琴,向大门冲去。

——为了砍向千琴,粉发人已经离大门足有数步,不再堵着门口。千琴正面迎敌之时,徽紫与天莺始终在寻找机会,带人们逃跑。

原来,千琴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真把自己当成圣女了,非要死在战斗里。」天莺啐了一口。她其实根本不想出手,只想带着小柠檬悄悄跑路,奈何在场战力只有她与徽紫,若她不动手,粉发人杀了千琴就能堵住门,到时候谁也出不去。

……哎呀呀,真可惜,要是其他人牺牲在前面,自己悄悄跑路就好了。

「唰!」

砍下的第一瞬间,天莺就觉察到了粉发人的恐怖气息,这绝不是她可以应对的敌人。

「卧槽!快跑……」她转头就要跑。

有一瞬间,她望见,小柠檬正在向大门奔跑。

沉默只是短短一瞬,下一瞬,她回过头,对上了粉发人的镰刃。

「铛——!」

满头红发飞起。

……

「唰!」

徽碧拔出剑刃,鲜血飚射。

李子琪倒在地上,她的眼瞳逐渐黯淡,她的嘴角流出鲜血,她的呼吸渐渐微弱。

「叮——当!」

心跳越发微弱之时,她摸向自己胸口,一枚小小的吊坠。

这是她成年时,妈妈送她的礼物,由于生活拮据,妈妈只能在菜市场买一个坠子,亲手刻下了「妈妈最骄傲的大明星子琪」几个字,像一枚盗版金勋章。

每当被导演辱骂,被其他人欺负,她就会捏紧这枚坠子,告诉自己,妈妈还在家里等着自己,不要反抗,不要发怒,不要丢了这份工作。

妈妈说,普通人只有吃苦,才有活干。

妈妈说,普通人只有受气,才有饭吃。

可是,妈妈,那些没有天赋的人,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浪费了吗?

普通人,不能爆发出光辉吗?普通人,就注定一辈子像灰尘一样活过吗?

「……妈妈……对不起……我今晚……没办法回家了。」普通的少女面带微笑,缓缓咳出一口血。

「但是……我真的……」

「扮演了一次……真正的圣女……」

「被我划破的法阵……至少……能拖延一些时间……会有……一些人得救……」

「我叫李子琪,我是一位小演员……」

她是一位普通的少女。

她很有演技天赋,幻想当一个英雄,在荧幕前大杀四方,却永远是小兵角色。

她被人气小花针对,天天跑上跑下买咖啡,被欺负,被辱骂。

她拿着可怜的片酬和盒饭,穿着臭烘烘的劣质服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为了寻求成为大明星的机会,她来到了这里,想在生死游戏里出名。

然而,后面的故事,和苏明安自行编写的完全不一样。

她遭遇了徽碧,被卷入了一场献祭,面对成为大明星的欲望,她没有屈从,而是——

成为一株最顽强的苇草。

试图,去绊倒那强壮的巨兽。

……

「砰!」

大门撞开的那一瞬间,苏明安回头望了一眼。

他必须要走,李子琪的这具身躯实力太弱,战神龙王音又没有动静,这个粉发人实在出乎意料,他必须尽快冲向地下三层,拿到苏琉锦的资料,然后回档重来,否则,所有人都会一无所获死在这里。

他回过头时,望见了天莺飘扬的红发。

他只来得及看见她那双玫瑰般的眼瞳,充斥着自嘲与恍然,她的刀只是一瞬就被粉发人斩断,脆弱得犹如苇草。

「哈啊……!」

失去武器的她,再无还手之力,她举起中指,对着粉发人比起了一个恶毒的手势,仍一步不退。

「粉毛,草你奶奶!***!***!」她用无比恶毒的脏话,对粉发人比起中指:「说起来,姑奶奶到底为什么喜欢上小柠檬啊!真是到死也想不通!」

「不过,倒是感觉很不错,跟喝烈酒似的!原来,那个酒鬼老爸说过的『爱』是这种感觉,真是个令人头疼的东西啊……」

她擡起头,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粉发人的镰刀当头砍来。

始终饱含淤泥的双瞳,第一次有了鲜活的火焰。她仿佛看见,小柠檬在光芒下微笑。

恨她的泼辣老妈、对她不管不顾的酒鬼老爸、鄙夷她肮脏的路人、把她当狗耍的男人们……小柠檬那样的微笑,那样的悸动,是她这一辈子都未曾拥有之物。

她第一次感触到那种「爱」的温暖,心中火焰灼烧的温度,令她错误地感觉到快乐,像是阳光,终于照进了她的满身疮痍。像是喝了一大口高浓度烈酒,烫得她浑身颤抖。

「假使我不曾见过光明……」她呢喃着。

……现在,我是否还会恐惧回到无人爱我的黑暗之中?

请不要丢下我。

请不要讨厌我。

下一瞬间。

「唰!」

那枚漂亮的头颅迎空飞起。

像是切割了一块豆腐,粉发人的镰刃轻松切碎了她。

残余的冲击力灌进天莺的身体,无比恐怖的力量一瞬间撕碎了她纤长的身躯,血花爆裂,四肢飞溅。

……

【「真到了我死亡的那一天……小柠檬,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请答应我。」】

【那双玫瑰般的眼瞳凝视着他:】

【「答应我,让我的死亡是美丽的、洁净的。」】

【「我脏了一辈子,至少最后是干净的。」】

……

「哗啦啦……」恶臭传来。

内脏和血液洒了一地,天莺的身体部位四分五裂,噼噼啪啪掉落在地,仿佛飞溅的泥浆。

粉发人甩了甩镰刃,甩开满刀污血。

趁着机会,周晟、徽紫、齐蒙等人终于跑出了大门。

谁也没想到最恶的家伙,会给他们撑出逃离的时间。

……

「咳咳……啊……」

李子琪躺在血泊里,缓缓闭上双眼。

她模糊的视野望着面具先生。

太可惜了,这么好一场戏,这么入戏的一位演员,足以载入影史的一场「圣女千琴」的教科书式演出,却只有一位观众。

破坏法阵后,她终于可以脱离演戏的状态,不再恐惧于徽碧的威压。

「这个世界上……」她缓缓微笑,捏紧了妈妈送的坠子:

「我最喜欢……演戏了。」

「因为……要是说自己不喜欢演戏……喜欢战场……」

「那……那要是我真的成为一个战场大英雄,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多人死亡成就我的英雄之名……」

「那还是让我……只当一个小演员吧……」

小演员,也能成为「圣女」。

她是天蚕蛾族,一个短寿、脆弱、无力的种族,但有人研究,这种昆虫的外表,翅如叶片,外表很像银杏叶。

天蚕蛾与银杏叶,天壤之别,前者只有数十寿命,后者万寿无疆。

哪怕无人眷顾。

哪怕无人记起。

哪怕她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姓名。

哪怕她终其一生,只是别人的起跑线。

至少,高尚与弱小同存。

她扮演了一次伟大的「战士」,她演了一场最入戏的演出,即使是罗瓦莎最出名的天后,肯定也没有此时的她扮演得好。

「你……很生气吗……」李子琪低声说:「面具……先生。」

「不。」徽碧垂下眼睑,检查了一下:「作为普通人,你拼尽全力,也只不过破坏了法阵一角,只会耽误我两三天时间。」

「咳……」李子琪喘息一声。

「但是。」徽碧缓缓说:「即使立场相悖,我也想说一句……作为普通人,你是一位不错的演员……不,一位不错的战士。你的表演感动了我。」

「什么……嘛。」李子琪缓缓耷拉下眼皮:「我可不是……为了……感动你……才表演的……」

她是为了,有勇气挥剑。

她是为了,证明,那高尚与弱小,可以并存。

并非富人才有资格行善。

并非强者才有资格高尚。

「妈妈……」她亲吻坠子:

「我今晚……就不回去……吃饭了……」

「面具先生,即使……只能拖延两三天时间……我也相信……一定会有人……在这期间,发现这个法阵,阻止你……」

「……咳呃!」

最后一声咳嗽后,少女停止了呼吸。

坠子染红,血泊一地。

徽碧垂头,面具泛着疲惫的冷光。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令人不甘之事。

有人手眼通天随手就能平定黑夜,却选择成为黑暗的帮凶,助纣为虐,有人拼命一辈子也不过挖开一道小小的光明,却毅然投入这一生的事业。

有人拿起菜刀叫嚣着冲上街头,有人穿上消防服沉默地冲进火海。

有人开着大卡车横冲直撞碾过公园,有人开着救护车昼夜不眠驶向灾区。

有人拼死想从银杏叶变成蝴蝶,而有人一辈子却只想从天蚕蛾变成银杏叶。

可是,可是啊,命运多舛,长风浩荡,他们可否知晓——

……

叶长青。

而蝶蛾易逝。

……

「正义即吾剑!」

「【杀戮的胜利,不过是废墟上短暂的喧嚣;而和平的基石,是用无数拒绝沉沦的瞬间,亲手垒砌!】」马背之上,英气少女的声音因激动而撕裂,却又因信念而凝聚,「【它不在遥远的盟约之上,不在强者的恩赐之下,而是在每一个平凡的胸腔里,在每一次鼓起勇气,对抗争不义与压迫的——】」

「【坚守!】」

她挥起鲜红的旗帜,旗面写满胜利。

麦田里,一位濒临饿死的黑发少女,一边疯狂往嘴里塞着稀粥,一边望着正在演讲的光辉耀眼的圣女千琴。

她……好美啊。

即使脸颊有着疤痕,即使皮肤粗糙黑沉,即使嗓音粗糙沙哑,在少女眼里,正在演讲的圣女却是那么美丽,那么伟岸。

我一定也要成为这样的人……年幼的李子琪暗暗想着,肚子因为饥饿而痛得不行。

「【同胞们!将士们!民众们!请你们聆听我的号令,我乃,伊甸之圣女,骑士千琴!】」千琴挥手呼唤着。

她的盔甲犹如耀阳:

「【世界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邪恶的魂灵对我们的和平虎视眈眈,我与我的战士们向你们承诺,我们将斩尽一切邪佞、斩尽一切黑夜、斩尽一切妄念!弱小的人们啊,随我来!」】

「【我将以此身,此剑,此生——为你们铸造长城!】」

「【若你们哪怕有一人,因为我的这番演讲,决定投身正义与光明,我都将为此铭感五内,由衷自豪!】」

——《伊甸之圣女》·第三十七幕·圣女千琴台词

……

「——分开跑!」冲进地道后,徽紫招呼众人。

粉发人只有一个,他们合起来也打不过,要想不全军覆没,就必须分开跑!

苏明安立刻选定一个方向,向着右边跑去,这一瞬间,他在想……原来普通玩家是这种感觉。

朝不保夕,无力抗争,即使同伴死了,也只能拼命向前跑。

「……」他捏紧天莺刚刚送的锡纸爱心,把它放在自己上口袋。

她的爱是错误的,她的牺牲也是错误的产物。然而,即使是错误,她却在错错交加之下,「正确」地做了一次。

爱到底是什么?

——是卑微者为了大义面对不可抗争的敌人牺牲自我。

——还是强大者恪守信条成为一步不退的城墙。

——亦或是阴暗者为了一份心中的炙热,就奔向死亡?

对于这个答案,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诠释,而苏明安,已经见证了一次又一次。

迄今为止,就连他自己,也能回答这个问题,且已经以身证明了无数次、无数次。

……

「嗒。」

极轻的脚步声。

黑暗里,徽碧蹲下身,缓缓给李子琪盖上了一块白布,用手遮住了她未能阖上的双目,擦去了她脸颊的血迹。

他起身,检查了一下破损的法阵,叹了口气:

「……顶多拖延两三天的时间,这就是你拼上命也要破坏的东西。」

「拿走我给你的机遇,去享受一段时间的大明星生活,不好吗?你本来就患了绝症,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你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了……」

「拼命熬夜磨炼演技,指望有一天能成为女主角,可是,你不知道吗?这世道资本才是一切,而普通人没了健康,就什么都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拿起李子琪脖子上的项炼,看了眼生产地:

「离尘国……卡尔塔区……珀勒镇……一个贫瘠的小镇,似乎已经被战火摧毁了……」

「你的妈妈……真的还好吗……」

他又沉默地伫立了一会,缓缓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隐有泪痕的脸。

他看向少女苍白的脸颊,看向她最后的笑容。

金坠子叮当作响,刻着「妈妈最骄傲的大明星子琪」一行字。

她是一位伟大的演员,一位伟大的战士。

一个普通人,一位百战圣女。

一只飞蛾,一片叶。

一颗苇草,一座山。

「我会把你的尸体送出去,但我不能保证,主办方会安葬你,也许他们还会二次利用你的身躯,让玩家附身你……」徽碧缓缓地,将她的劣质吊坠,挂了回去,挂在她含着泪水的笑脸上:

「……到现在,我也无法明白。」

「你们所说的『爱』,到底是什么模样。」

「它到底为什么,令你,令你们,令我的哥哥,我的弟弟,我的妹妹,令那位姓苏的异界之人,令天下人……奋不顾身。」

……

「假使你们这辈子都未曾见过光明……」

「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憎恶黑暗?」

……

「嗒。」

苏明安跑进了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极其黑暗,四下无光。

忽然,后面传来一连串脚步声,是徽紫抱着千琴,还跟着周晟和付雯雯。看来他们选择了和自己一样的路。

徽紫就算了,周晟和付雯雯为什么跟着自己?

「李子琪……我想起来了!我听过你的名字,你的配角,演得很好!」周晟一边虚弱喘气,一边举起大拇指,对苏明安夸赞道:「你就是缺了点资源,你的演技绝对没问题的!我相信你的人品!我跟着你!等回去后,我就给你很好的影视资源,当我的女一号,你绝对会成为新一代的大明星!」

「我,我觉得你是好人,所以我跟着你……」付雯雯也说。

苏明安没说什么,迅速把门锁上。

他环顾四周,寻找蜡烛,脚下却绊到了什么。

「我来点光。」周晟喘着气,手指点亮了光,原来他的能力是控光。

透过小小的光晕,苏明安望见自己脚下,是两具满身是血的尸体,尸体的瞳孔满是惊恐与疑惑,脖颈被干脆利落一分两半。

「……嗯?」看清尸体面目的一瞬间,他的脑中急速思考。

一具小苏。

一具汪星空。

他们身下,有一个濒临完成的法阵。

李子琪牺牲拖延出来的两天时间。

让附身而来的苏明安发现了这个法阵。

……

【李子琪躺在血泊里,最后一次吐出一口气,她透过染血的瞳孔,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面具先生,即使……只能拖延两三天时间……我也相信……一定会有人……在这期间,发现这个法阵,阻止你。」】

【「即使真的只有……主人公才能解决困境……至少……我能成为……让主人公发挥光辉的伏笔……」】

【「我是一棵苇草,但苇草……也能成为绊倒巨兽的绳结……」】

【「这就是……我能做到的事了……」】

【她仿佛看到了,那场麦田里激情澎湃的演讲,那位宛如耀阳的千琴圣女。】

【——那光明,是多么耀眼啊。】

【正是那道光明,让她坚定了,自己赴死的抉择。】

【最后的走马灯中,她微笑着永远闭上双眼:】

……

幸好。

——我曾见到光明。

……

于是银杏成了蝶。

于是苇草成了山。

……

……

「叮咚!」

【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完成度:50%】

……

第1571章 终章涉海篇【44】「为过去。」

第1571章 终章·涉海篇【44】·「为过去。」

「这个法阵……」苏明安蹲下身,很快认出了这个法阵,想起了上一周目的事:

……

【被处刑人徽碧拖到一个房间后,苏明安恢复了一点视觉,他环顾四周,这房间……很像苏琉锦最初的房间。油画,地毯,落地镜。】

【地毯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图案,像是祭祀法阵,周围摆放着香薰与蜡烛。】

【苏明安失血过多,他倒下的这一刻,地毯的祭祀法阵发着猩红的光芒。】

【入眼是一片无边海洋,他看见苏琉锦站在海洋之中。】

……

上一次,自己的存活时间清零后,被处刑人徽碧拖到了一个法阵里,然后看到了海中大帝,大帝问他「选择向前还是向后」,由此导向了涉海线与守岸线。

所以,汪星空的尸体躺在这里是正确的。毕竟这就是「上一次的自己(操控汪星空视角的自己)」最后的结局。然而,上一次,小苏可没有倒在这里。

看来这一次,自己造成的一系列蝴蝶效应,导致「上一次的自己」和小苏一起倒在了这里。

「破坏它。」苏明安说。

千琴深吸一口气,举起圣剑,一剑砍下!

圣光飚射,法阵四分五裂。

李子琪用尽全力也无法破坏的法阵,千琴仅需一剑。

「簇。」

这时,一盏烛光亮起,金发碧瞳的青年一袭黑衣,侧戴着处刑人面具,提灯出现。

「是处刑人!」付雯雯吓得尖叫。

徽碧的视线定格于被彻底破坏的法阵,眼神沉沉。但他并未发作,而是看向苏明安:「你们在被追杀?跟我来。」

时间紧急,苏明安跟上了徽碧,其余几人连忙跟随。

「第一玩家聪慧过人,能否推出我心所想。」徽碧似是终于撕下了伪装的面具,展露出了本性:「我与那位混子弟弟不一样,不会对你们都温柔如厮,尽善尽美。」

他看到了死而复生的李子琪,很容易猜出李子琪的内核已经是苏明安。

「法阵曾被李子琪破坏了一角,如今还尚未完成,但『过去的我』却已经倒在了法阵中,正在见到水母大帝。」苏明安一边奔跑一边推理:「所以,见到水母大帝,应该只是法阵的一个附带作用。它真正的作用,要等到它彻底完成才能实现。」

「我只欣赏聪慧之人,你可能猜出法阵真正的作用?」徽碧似漫不经心道。

「——召唤梦境之主或者布丁,对吗?」苏明安道。

徽碧侧目一视,翡翠色眼瞳在灯光下分外幽深,宛如一对蛇目。

「副本最初,是你与布丁一起接引我,充当我的新手教官。我当时还觉得,她像妈妈一样,而你就像……咳。」苏明安道:「这个法阵,大概率和那个圈子有关。」

他担心「凡有言,必被知」,已经被迭影坑了不止一次,所以用「那个圈子」代替「清醒者」一词。

「我并非那个圈子的人,我的好大哥徽墨非要飞蛾扑火,带着你的分身去了。」徽碧道:「我只是一介学者,除了追求宇宙奥秘外,不欲引火烧身,我帮助布丁,仅是她能带给我真理。」

「可惜……你不领情。」徽碧的眼神沉郁下来:「为什么选择吕神,为什么不选择布丁?」

「嗯……因为先来后到?」苏明安歪头。

其实,苏明安只是认为,选择吕神的风险度更低,毕竟布丁与梦境之主联系紧密,而吕神孤苦无依更好掌控。他习惯于把希望握在自己手中,哪怕必须选一个人支持,也要站在摄政王的定位。

这个理由令徽碧眼神愈发幽深,他露出了苏明安熟悉的温和笑容,这伪装的微笑在灯光照耀下,冷得犹如千载寒冰:

「现在你还来得及改换立场,否则我们就是敌人。」

「那个破位置那么有吸引力?」苏明安道:「万一梦境之主在耍你们呢?此前的继承人可都消失了。」

「我不在意。」徽碧径直道:「那是布丁要考虑的事——她给我真理,我帮她,公平交易,仅此而已。」

「为了追求智慧和真理,你屠杀无辜之人,你替布丁做尽恶事,保证她的双手洁净不染鲜血,保证她的『支持人间之善』的理论永远光辉正义……」苏明安顿了片刻,忽然笑着低语:<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是挺像的。」

「除了身高更高些。」

忽然,侧腰抵住了一个冰凉之物。

是枪口。

孱弱的学者一手举灯,一手持枪,半边面具幽暗如恶鬼,半张脸冷凝如白玉。他一边奔跑,枪口悄然抵住苏明安,宽大的黑袍挡住了后方千琴等人的视线。

「给出回答吧。」徽碧低声说:「选择我。」

「我不太喜欢和杀无辜之人的家伙站在同一条线。」苏明安说。

「你知道布丁为何以『魔法少女』为代号吗?」徽碧却不生气:「魔法少女会帮可怜之人实现愿望。我们选择的祭品都是时日不多、处境困窘之人,李子琪身患绝症,她的寿命本就只有数月,我给予了她实现愿望的机会,等她成为大明星再杀人取血,至少比她死前仍然收尽欺凌更好。若不是她非要反抗,她足以带着大批金钱贴补妈妈和妹妹,她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徽碧的话语,像一个哲学问题——你还有三个月的寿命,你是想维持现在的贫穷生活直到被绝症折磨死去,还是交出这三个月的寿命,换自己实现梦想两三天,成为一个世界级大明星,或是世界级画家、世界级电竞选手,留下大笔遗产举世瞩目后死去?

恐怕很多人会选择后者。

昙花骤现两三天,还是庸碌痛苦三个月。

只是,李子琪是个例外,她曾见过光明,认为法阵形成会导致生灵涂炭,才毅然放弃了机会,决定牺牲自己破坏法阵。

有人泡着鲜血成蝶,有人燃尽自身扑火。

「所以,你真的认为,我的行为十恶不赦?很多人极其感激我,感谢我给了他们昙花一现的机会。」徽碧道:「庸才一辈子也不过天才的脚跟,他们到死都在恳求这个机会。」

「我不批判你的行为,我只是单纯不喜欢而已。」苏明安淡淡道:「再给我点时间考虑,下次见面,我告诉你我的回答。」

「……」徽碧沉默了一会,转过身。

「——转过身,然后跟我说『已经是下次见面了,给出回答吧』,这种不算。」苏明安立刻道。

徽碧遗憾回头。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声音。

「他追来了。」徽碧说。

「他到底是谁?」苏明安问道。

徽碧神情明显有异,却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不是门徒游戏的工作人员,也不是玩家,此前的无数次循环里,都从未见过。」

——甚至是第一次出现在循环里的人吗?

苏明安很想给徽碧一脑阔,让徽碧好感暴增说出实情,然而逆转模式是罗瓦莎模式,估计只对罗瓦莎人有影响,和清醒者有关的人不含在内。

「前面有一个游戏关卡,通关后就能抵达地下三层,看到你想要的东西。」徽碧指了指前方的大门:「向前吧。」

「你……」

「我会挡他一会,不然你们连门都进不去。」徽碧提起油灯,停下奔跑,转身向后。

「你会死。」苏明安没想到徽碧会帮忙。

「嗯。」徽碧侧目,勾了勾唇角:「所以,我刚才说,『下次见面』。」

下次见面,苏明安便会跳跃到更前的时间点,那时,徽碧还活着。

至于此刻,并不重要。

——他们还会再相见,在徽碧的【过去】,在苏明安的【未来】。

「你如此渴望宇宙奥秘,愿意死在这里?」苏明安不太相信。

「在这里救下你们,是布丁给我的一个任务。只要我完成了,她就会告知我一些真理,而我完成任务的办法,唯有死亡。」徽碧道:

「而我就算死在这里,你也会继续更前的时间点跳跃,你可以回到【过去】,告诉那个【过去】的我——」

他勾了勾唇角,碧色眼中光火摇曳:

「未来的我已经完成任务,为你而死。过去的我,便可以由此向布丁换得真理。」

「我渴求知识,不拘于任何时间,任何的『我』。我相信,无论是哪个时间段的我,都能因新生的知识,而得见门扉,窥得宇宙万千。」

「那么,现在这个尚显无知的我,成为那个『得到知识的我』的垫脚石,以此身成为开启宇宙奥秘大门的钥匙,又有何妨?」

「我死在这里,却能为【过去】的我换来智慧。」

「去吧。」

徽碧举起油灯,一瞬间,那灯盏如耀阳般亮起,木杆如法杖。

这盏油灯,竟然就是他真正的武器。

一如洞穴里的哲人,提起火光,涉水向前。光源即是智者最好的武器,驱散洞穴里愚钝的黑夜。

苏明安没想到,徽碧竟有如此决绝……以未来之死,换过去之智。

「去吧,向前。」金发的提灯者道。

「咔哒——」

厚重的大门推开,几人一齐冲了进去。

而提着油灯的碧瞳青年,身影远去,仅余灯光摇曳。

……

「叮咚!」系统提示响起:

「欢迎各位参赛者来到地下二层关卡!」

「本关名为——『魔王与勇者』!模拟经营类游戏!」

「你们可以自由组队,分为两队,唯有一队能够获胜进入地下三层!」

听到这个名字,苏明安看向天花板,没想到至高之主的盗版游戏已经如此无耻,连苏凛的都偷。

这时,厅内已经等着两人,是刚刚分散而逃的两人。男人名叫刘崇平,是责骂千琴的那位老兵。少女名叫宋紫怡,是天族富家大小姐。

在场有徽紫、苏明安、付雯雯、刘崇平、周晟、宋紫怡、重伤的千琴,一共七人。看来必须一队三人,一队四人。

还好,游戏开始后,室内已处于密闭空间,粉毛没有进来。不过游戏结束后的那一刹那,他们必须再度四散而逃。

「分组之前,必须考虑一个问题,根据这个游戏的残忍性,输掉的队伍肯定会死。」宋紫怡高傲道:「最好的办法,是让高等种族一队,低等种族一队,让卑劣的低等种族都死掉。」

「凭什么?」刘崇平皱眉:「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怎么能按照种族区分?」

「呵呵……」宋紫怡冷笑:「你也不过只是个低等沙漏族,战场上的炮灰,你的生命哪里比得上高贵的天族?」她捻了捻指尖的尘灰,讥讽道:「知道吗?伊甸之战的背后就是我们天族推动的,只要我们动动嘴皮子,你们——就只能去战场上当炮灰。你再顶嘴,等出了游戏,我就让你们沙漏族集体去战场上送死!」

……怪不得苏琉锦想要废除食物链,宋紫怡这样的人,在门徒游戏不知道有多少。

以前没有门徒游戏,高等种族与低等种族一辈子也见不上面,天空之岛的公子小姐们与菜园里的韭菜们,宛如天壤之别。然而门徒游戏却让他们拥有了交流的机会,绝望地发现了阶级之间的巨大沟壑。

刘崇平面对如此不公,却很平静。

他锤了锤胸膛,冷静道:

「你们每天飙车跳舞的时候,是我们顶在前面吃干粮挖野菜。」

「我的妻子被武装分子的自杀袭击夺去生命,原因却仅仅是为了争抢一个『杀害平民』的荣耀。」

「我的战友被一发炮弹击中,只剩下一双手,这双手,曾获得国家级钢琴大赛的金奖,但没有用,谁也不在乎他未来能获得多少成就,因为你们下了令,再珍贵的天赋也成了战场上的灰尘。」

「我知道你们这些天族大少爷、大小姐,并不是不知人间疾苦,只是明知道我们在受苦,却不断彰显你们的夸张花销,以此为乐。我确实对你们做不了什么,如果不是这场游戏,恐怕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你高贵的脸,我一辈子为国度出生入死的军饷也抵不过你一个首饰……但是……」

「幸好有这场游戏。」

他饱含沧桑的脸,露出野性:

「我可以拉着你一起死。」

「你能做什么?要不是现在不能攻击,我轻易就能扇死你!」宋紫怡指着刘崇平。

刘崇平回头,看向苏明安:「你们组队吧。你,千琴,徽紫女士,周晟先生或者付雯雯小姐。你们应该活下去。」

「不行!千琴必须和我组队!」宋紫怡见识过千琴的实力,连忙喊道。

「……」千琴沉默片刻,就在之前,刘崇平还那样斥责她,然而此刻,他们之间却仿佛无声得到了和解。他没有紧抓生的机会不放,而是决定拉着宋紫怡这个草菅人命的天族一起死。

「宋紫怡这样的人,世上还有很多。」千琴提醒道。

……你是杀不完的,而你的生命只有一次。

「我知道。」刘崇平仰起头:「但是,光是她一人,就足以害死无数士兵们。若是舍我之命,拖着她输掉游戏,这便是我身为低等种族唯一能做的事。」

「我杀她一人,这世上就会少一个看不起人命的将官,就会多活一些可怜的士兵们。」

「杀生为护生……」他顿了顿:「原来是这个意思,千琴骑士。你在杀掉那些黑暗侧士兵时,也是这样想的吗?杀一人,而救万人。」

「我不会为我的罪孽辩解,杀人终究是杀人。」千琴道。

刘崇平抚胸道:「所以,我也不会为我的罪孽辩解。只是我觉得,你们四人活下去,所能救的人,远比我与她活下去更多。」

「所以。」

「请你们活下去,去救更多、更多的人吧。」

他走向了左边,那是红方队伍的位置。

妻子死后,他的人生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

他分不清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荣耀而战。台上的政客们摇晃着酒杯哈哈大笑,而他与战友们背着疼痛与炙热走向死亡。

儿子失踪再未归家,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着墙上的相框,一个人看着电视里的武装分子,耀武扬威地争抢袭击平民的荣誉……

他不知道这个国度怎么了,这个世界怎么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竟然连渺小的幸福都艰难。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只要一句话,就能打碎他们家庭所有的规划与未来。

这世道有很多东西都变质了,但他心里有些东西仍然没变,作为一位军人,作为一个士兵,有些东西始终是他扎根心底之物。

——杀敌。

曾经,他眼里深恶痛绝的敌人,是千琴这样的征战圣女。

然而,他逐渐发觉,真正的敌人,有时更来自内部。

「原来,这个世界上,敌人并非皆是丑陋之物。千琴骑士虽是敌方,却让我见识到了她心中的正义。而宋紫怡虽是我方,却比敌人更令我心寒……」刘崇平心里想着。

还好,他以前能保护自己的国度。

现在,他也能保护心里最后的热土。

「你选吧,是周晟还是付雯雯?」徽紫看向苏明安。

千琴和徽紫都是高战力,必须纳入队伍,第四个人只能择一。

周晟捂着胸口的伤,瘫坐在地上,他本就吊着一条命,一直奔跑更是令他奄奄一息。

付雯雯没有受伤,这姑娘的运气出奇的好,一路都有贵人相助。

他们都用祈求的视线看向苏明安,人命的重量,这一刻极其之重。

然而,苏明安很快下了决定。

「周晟,可以吗?」

这不是选择了周晟。

这是询问周晟,可不可以接受被放弃。

周晟的瞳孔缩小片刻,本以为这位大明星会歇斯底里,他反而释然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我吧。毕竟我的内脏都快掉出来了,要不是千琴骑士的治疗,要不是你英雄救美,我早就死在齐蒙他们手里了。」

「再走下去,我也确实走不动了……就当还你们一条命。咳!」

宋紫怡终于忍不住了,她没办法反抗苏明安的决定,就将怒火指向了付雯雯,怒吼道:

「你这个卑劣的低等种族!你活下去有什么用!周晟是大明星,他活下去可以让多少人快乐,你一个学生什么都不会!你怎么不一头撞死在这里,要周晟哥哥替你死?」

付雯雯垂头沉默着。

她也很明白,自己活着的价值远不如周晟。虽然刘崇平说人命是无价的,但其实每个人的价值都明码标价。

苏明安选择付雯雯,仅仅是理性考虑到周晟受伤太重,没有千琴持续治疗就活不下去,倒不是其他原因。

「别骂她……」周晟重重吐出一口血,从怀里掏出一颗染血的折纸星星。

现在是游戏期间,粉发人肯定已经等在门外,众人便没有阻止周晟交代遗言。

周晟将折纸星星递给了苏明安:

「在这里,我觉得……你最值得信任,我想请求你,帮我找一个人。」

「我来参加游戏……是来找一位网友的……罗瓦莎太大了,我们以前一直隔着山川湖海,无法见面……但我的这位网友,告诉我……她在游戏里很有名。我想……见到她,所以,我参加了游戏……」

「为了出名……我必须要吃爆辣辣椒……穿暴露的衣服,和高等贵族……上床……」

「但只有她……会……安慰我……她不知道我是明星,只是安慰我这个人……」

「折纸星星,送给她。」

「她很温柔,很内敛,很羞涩……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就像火焰……」

苏明安再一次听到了这段话。

上一次,是周晟死前。他满身是血倒在毒气里,天莺路过,随手一枪击碎了他的头颅。

这一次,还是周晟死前。

五颜六色的折纸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我一直很想见你。在网上,你日日夜夜与我的聊天,治疗了我的痛苦。等见到了你,我要送给你最美的鲜花,告诉你,我……喜欢你。】

苏明安接过折纸星星,沉默一瞬。他是唯一知晓真相之人。

片刻后,他将折纸星星,和天莺的锡纸爱心,放在了同一个口袋里。

依偎着取暖的一对网友,其实没有任何一方活了下去。

若天莺知道那位网友是周晟,面对周晟这般痛苦的模样,她恐怕也不敢相认。他线下的性情,与她的幻想相差甚远。

而周晟也是一样,若他知道那位温柔内敛的网友是天莺,看见她疯狂杀戮的样子……他恐怕也无法接受。

有时候,知道真相还是保留幻想,谁也不知道哪一种正确。

周晟捂着摇摇晃晃的身子,走向了对面,宛如走向了刑场。

「魔王与勇者」的游戏,苏明安已经非常熟悉,就算只有他一个人玩,对面也玩不过他。

他操纵最大的棋子收集资源,及时堵死对方的棋子,平衡战局,最后,派遣最大的棋子登顶……

不过十分钟,苏明安的蓝方就获得了胜利。

宣判的那一刻,宋紫怡仍在歇斯底里:

「我是天族!我不会死在这里的!这个狗屁游戏,它不敢杀我!放我出去,我要把家里人都喊过来,把你们都杀了!!!」

而刘崇平很安静,只是捏着妻子的吊坠:

「希望我今日的行为,能保护好我那失踪的儿子,不再被穷凶极恶的上级所害……士兵要真正保家卫国,而非毫无意义沦为争权夺利的炮灰……」

「但愿新世界里,那位新生的凛族,能成为一位最好的界主,铲除这些根深蒂固的黑暗……」

周晟已经快说不出话,他失血过多,摇摇欲坠。

他看向苏明安:

「我……在……奇罗国……有一套房产,那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卖了它,就能给……我一直资助的一家蓝天孤儿院……」

「拜托……你。」

苏明安闭上双眼。

一道红光闪过,落败的三人消失在原地。

大门敞开,示意着胜者可以继续前行。

「唰!」

与此同时,一道粉蓝的镰刃,骤然闪过苏明安站立的位置!

游戏结束了,粉发人来了!

满头艳丽夺目的卷长发飘扬,那人戴着繁花面具,宛如彩虹滑过,令人眼花缭乱。

「他又来了!大帝不发威,真拿我当水母了!」战神龙王音大吼。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苏明安一边闪开一边说。

「这个,这个,我刚刚在看『汪星空』那边的情况嘛。」大帝点着手指:「总之,老安,弄死他!」

……

【你可以选择「出拳」,请投骰。】

【需求点数:20点(点数>20点,出拳成功。点数<20点,出拳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20点!大成功!】

……

光看点数要求,就知道粉发人实力之强,一般情况下根本打不过,却没想到骰出个大成功。在判定里,「大成功」意味着无视一切直接成功,有着近乎规则判定般的霸道。

在人们担忧和震惊的目光下,苏明安轰出一拳!

「轰——!」

粉发人的身影如炮弹般飞出,竟被这一拳轰到墙上,凹出一道坑洞!

墙面四分五裂,漫开无数蜘蛛网般的裂痕!

四周发出沉闷巨响,似是陨石坠地之声!

疾风骤骤,在众人眼中,那轰出一拳的纤瘦的「少女」,仿佛孔武有力,双臂壮硕如墙,拥有山岳一般的身形!一拳可开天地,震苍龙!

上可斩天庭,下可诛小人!

战神!龙王!

「难道她竟是龙王化身?」付雯雯被这强大的力量所摄,忍不住惊呼。

「这,这太夸张了……」千琴拉起人就跑,边跑边震惊。

「老安,快勾唇邪笑。」大帝说。

苏明安不理会,他根本笑不出来,迅速转身,跑向地下。

大帝走了狗屎运,骰出了大成功20点,但凡是19点,这一拳就没有半点作用。击败粉发人的不是李子琪的力量,而是大成功的规则。

终于,他来到了一间档案室。

时间紧急,实在来不及一点点翻找,他只能动用了属于自己的技能——「线索洞悉」。一旦动用自己的技能,就有概率被高维盯上。还好,苏明安使用后,暂时没什么反应。

顺着红圈的方向,他找到了一个录像带。

播放后,屏幕「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位白发少年。

「我们都想错了,我们都被骗了。」白发少年似乎正在和人说话:

「祂真正的权柄……根本不是『创生』!!」

「罗瓦莎的基底……从概念上就是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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