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火海 回京 杀人

「悔什么呢?」

郑姜看着地面,沙哑着嗓子说道。

「人活一世,必有所执。若什么都能放下,我当初何必躲在船舱中、吃着腐臭的鼠肉逃到大朔,又何必苟活到现在?」

「王海,王千户,其实方才那屋中的人里,只有你与我最为相似,也只有你才能懂我,所以你才会与我说话。」

「若是有一天,李淼死在了某人的手里,你为了复仇,莫说是南京,哪怕是让整个天下都烧起来,你也不会犹豫的吧。」

王海没有回答。

半响,他缓缓说道。

「是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

郑姜喘了几口粗气,缓步朝着燃烧的宫殿走去。

「不劳费心了。」

「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日后郑怡还要与你共事,我死在你手里,对她来说终究是个麻烦。」

「就这般了结吧—我也累了。」

跨过地上焦黑的尸体,郑姜跨入燃烧的大殿之中。

炽热的空气窜入肺中,烧灼感与浑身的剧痛交织成一层,将她的神智缓缓收拢了起来。

「哈一她长出了一口气。

四十八年间,她想过很多次自己的结局,也思考过临死之前,自己到底会是什么心情不甘?愤恨?歇斯底里?

现在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释然。

四十八年前,瀛洲攻入蓬莱,少女的一切都被付之一炬。她躲在逐渐腐臭膨胀起来的、母亲身下,看着不远处摇曳的火光。

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死了。

火光映射在瞳孔中,郑姜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

「母亲——我回来了。」

她跟跑了一下,扑入火海,仿佛流浪了许久的少女再度扑入了母亲的怀抱。

由四十八年前熊熊燃烧至今的火焰,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最后的蓬莱门人,于火海中长眠。

「方才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李淼伸手扣住寸冬的脑袋,左右摇晃。

碍于郑怡在场,他不好下手拷问郑姜。但对寸冬他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不等开始问话,真气就已经由百会灌入体内,顺着经脉撩起难以忍受的疼痛。

这可比李淼教给曹含雁和部暗羽的「小道」要高明的多,真气运行、边伤边治,平日里需要抠出来才能改花刀的部位,现在随随便便就能切成文思豆腐,还不用怕下手太重、

弄死了活口。

寸冬的眼睛啪一下就瞪得溜圆儿,张嘴想要哭豪,却又被李淼的真气从体内镇住,动弹不得。

过了半响,李淼才停了手。

寸冬陡然倒在地上,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却依旧是不住挣扎翻滚。

待到一盏茶后,他才缓缓停了下来,大口喘息。

在他旁边跪着的骁骑右卫军官、黑衣太监已经是汗如雨下,不住颤抖。

「现在是提问环节,方才瀛洲的事情你们都听到了,现在是第一个问题。』

李淼问道。

「你们除了郑安期之外,有没有跟其他瀛洲人有勾结?」

「或者说,除去郑安期之外,你们有没有见过有与我容貌相似的人?」

寸冬没有回答。

倒是另外一个黑衣太监猛地开口。

「有!」

「我们动身前往南京之前,有个与您有七八分相似的人到了顺天府,刘瑾见了他一面。」

李淼点点头,没有表现出异。

刘瑾从最开始找的就不是郑安期,而是瀛洲,与郑安期的勾结大半都是因为巧合。而瀛洲是追寻郑安期才来到中原,顺着他的踪迹与刘瑾碰到一起,也是水到渠成。

他问道:「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未等那个黑衣太监开口,地上的寸冬便陡然开口大喊道:「叛徒!逆贼!」

「助纣为虐、攀附大逆,你对得起陛下吗!你一一小四擡手按在他身上,寸冬便陡然没了动静,又浑身僵住、不住颤抖起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黑衣太监忙不迭开口。

「这我们实在不知——

「不是我故意隐瞒!在定下由我们几人来南京之后,顺天府的一切事情就都避开了我们!若非那个与您相似之人来的突然,刘瑾甚至都不会让我们看到他!」

「刘瑾这个人,是陛下——不,伪帝的心腹,虽然年轻,但资质、手段、狼劲儿都是出挑儿的,从一开始他就考虑到了我们会落在您手上的可能,所以他不会让我们知道任何有用的信息!」

李淼慢条斯理地弹了弹手指,

「哦?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没用咯?」

黑衣太监没有说话,倒是骁骑右卫的军官连忙开口道。

「有用、有用!」

「我本是不想掺和这事儿的,但这帮阉人为了取信我,给我看了几样东西一一就在我怀中!您一看便知!」

曹含雁上前一掏,将东西呈到李淼面前。

李淼随手翻了两页,冷笑。

「呵,我就说指挥使太过心软,听我的直接快刀斩乱麻、杀个干净,反而死的人更少。」

「有道是『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仁不从政。』老头子成天拿书砸人,也不知道翻开看看,早晚要吃亏。」

他翻过一沓。

「兵部尚书的手书,朝堂。」

下一沓。

「五军都护府,都指挥同知,军队。」

最后一沓。

「未加印的圣旨,宫中也没杀干净。」

「这些人、刘瑾,再加上瀛洲,大朔的这点儿势力算是都让你们翻起来了—-挺好的李淼一挥手,曹含雁将那一沓文书收入怀中,退到一旁。

「还有其他的吗?」

「开过口的,我可以给个痛快,不牵连家中老小;没说过话的—都知道我是谁,我就不多说了。」

「哦,你们这几位没卵子的,莫觉得自己无牵无挂就可以跟我装忠臣了。锦衣卫大狱里面,可从来没缺过开口招供、只求速死的太监。」

李淼缓步走到寸冬面前,擡脚把他翻了过来。

「寸公公,你怎么说?」

寸冬仍旧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李淼异道。

「这倒是稀奇,你还真是个忠臣不成?」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忠,小四,交给你了。」

小四笑着点了点头,喊着谷飞轩帮她把寸冬扛起来,自己背着手蹦跳着出了门。

片刻之后,谷飞轩捂着嘴、白着脸冲了回来,伸手把一张写满了字、边缘沾血的纸递给了李淼。

李淼上下扫了一眼,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迈步朝外走去。

「走,回京,杀人!」

第382章 文渊阁

「刘锦衣,刘瑾——这么明目张胆的么?」

安梓扬屈指在文书上弹了两下。

「这么明显的线索,人家可能早都等着你们找上门来,结果还要等到梅千户跟我通气儿—是你们最近吃的太饱,还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了?」

百户们垂头而立,若寒蝉。

其中一人需着说道:「千户,不是我们不尽心朱千户可是指挥使的独子,我们是您的人,您是镇抚使的人,若是查过去、闹出什么,我们怕会让镇抚使在指挥使面前难做.」

安梓扬叹了口气。

也是。

这事儿的根底,还是因为他平日给自己的魔下洗脑太过,导致整个千户所跟个邪门儿宗教一般。

什么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喊「我嘞个镇抚使啊」;或是偷摸到李淼家门口偷砖,回去磨成坠子放在胸口护身之类的事情,在他这个千户所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好处是对李淼绝对忠诚,但坏处就是一碰上跟李淼本身相关的事情,这些人就有点儿晕头了。

就说眼下这件事。

李淼跟朱载是个什么关系,锦衣卫上下都知道,那是比亲爷俩儿还亲。

别看平日里俩人一个逗闷子一个摔桌子,互相都没个好脸儿。但真要有人挡在这爷俩儿面前这大朔就没有李大人不敢杀的人,也没有朱大人不敢擦的屁股。

这让这些百户如何敢去掺和到这俩人之间?

千儿子查亲儿子,好说不好听啊。

「也罢。」

安梓扬起身。

「你们去把这个刘锦衣的底子给我好好查一查,八辈儿以内的祖坟都给我刨开,家里养过的狗都给我滴血认亲,但凡有一点错漏你们知道最近唐门送来了一批好玩意儿吧?」

几位百户都是面色苍日,连连点头应是。

安梓扬拿着那沓文书,出了锦衣卫衙门,乘车前往紫禁城。到了宫门下车,验明正身、领了牙牌,安梓扬便快步朝着紫禁城东南方向走去。

行了片刻,穿过东华门,便有一座二层小楼遥遥在望,面阔三间,重檐歇山顶,覆黑琉璃瓦绿剪边,门上匾额上书「文渊阁」三个大字。

文渊阁,也就是内阁。

这便是大朔的权力中心了。

若在去年以前,安梓扬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千户,是没资格来这儿的。就算是朱载,

来这儿也得小心翼翼、恭恭敬敬。

但眼下却已经大不相同。

安梓扬迈步走到文渊阁门外,目光朝侧面扫了一眼,就见有数个太监垂头低眉的站在门外,对他的到来恍若未闻。

司礼监。

大朔的最高权力,可以分为三部分。

皇帝、内阁、司礼监。

天下事,落到纸上不过小小一份奏章。无数奏章由六部汇总至文渊阁,由内阁给出处理意见,也就是所谓的「票拟」。「票拟」形成,由司礼监送至皇帝处,形成最终的决策,名为「批红」。

关键就在于这个「批红」。

理论上,「批红」是由皇帝本人发话,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执朱笔将皇帝的意志落到纸上,形成大朔的最高决议。

但执行起来,却不是每份「批红」都是出自皇帝本人的意志。有些「不甚重要」的小事儿,司礼监直接批了也是一样。

至于哪些事重要、哪些事不重要若皇帝本人不亲自来问,其实也是由司礼监来决定。

大朔「宦官掌权」的现象,就是因此而生。

内阁首辅、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两个角色趴在皇权之上,将皇帝本人放弃的每一分权力都吞入腹中,并最终成长为大朔朝堂上的两个庞然大物。

若是没有皇陵之事的发生,锦衣卫在这两个角色面前是擡不起头的。

但现在嘛·安梓扬看着那几个太监,嘴角缓缓勾起。

这几位太监,每一个都是两鬓花白、鸡皮鹤发,仿佛木偶一般站在门口,直到安梓扬到了切近才反应过来,擡起昏黄的老眼看向他。

看清了他身上的锦衣卫官服,这几位太监面色陡然恭敬了起来,弯腰就要行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安梓扬摆了摆手。

「不必,若是累了就去歇息,只要门口有人即可—做做样子就行。」

「是、是。」

老太监点头如捣蒜。

「指挥使在吗?」

「在的在的,方才内阁拟了些章程,奴才刚给朱大人送下。」

「嗯。」

安梓扬点点头,迈步进了文渊阁。

一楼分为两间,外间是些书吏,负责汇总分类六部送来的奏章。内间则是内阁大学士们和内阁首辅议事的地方。

见安梓扬进来,外间的这些书吏反应各不相同。

有些露出讨好的笑容,有些陡然色变、垂头不语,还有些面露愤慨之色。

安梓扬便停下脚步,歪着头扫了一圈那几个面露愤慨之色的。

其中一人面色陡然涨红,嘴唇翁动就要说话。他身后的同僚却是伸手就扯住了他的袖子、拉到身后,对安梓扬露出微笑。

安梓扬浑不在意,迈步走上二楼。

二楼同样也分为两间,外间却没什么人,安梓扬迈步走到内间,敲了敲门。

「进。」

里面一声带着疲惫的招呼。

安梓扬推门走入。

「指挥使。」

内间之中,遍地都是写满了字的文书,甚至其中有些是加了「批红」,放在外面可以当成圣旨来用的奏章,也是胡乱扔在地上。

而在这些纸张中间,是一张丈宽的长桌,也被文书、奏章塞了个满满当当,最高的一足有两尺来高,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长桌正中,朱载正眉头紧锁,看着手上一份奏章出神。右手上拿着的毛笔墨水都已经干了,显然是已经在半空中悬停了许久。

安梓扬看了一眼朱载手中的笔。

这笔长七寸三分,赤玉为杆,透若鸡血,首嵌金钮,笔锋取白狼毫尖,笔身阴刻篆文为「奉天承运」四字。

这,便是「朱笔」。

司礼监的立身之本,一笔勾决天下之事的皇权的具象化,也是世间最为锋锐、也最为沉重的兵器。

朱载握住这支笔,却只觉得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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