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章邯

“久仰章司空大名。”

听说来者叫章邯,黑夫愣了愣后,这句话不由脱口而出……

然而,他却不能将自己久仰的章邯事迹说出来,因为那些事都还没发生。

李由不会想到,连章邯自己恐怕都不曾料想, 他眼下虽只是个官职不大的军司空,十多年后,竟会是秦军最后的名将,在秦末挑大梁的人。一手镇压了陈胜吴广的起义军,是新六国最大的敌人,若非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打垮了友军,最终结果尤未可知。

但在此之前,章少府有何事迹?黑夫便一无所知了,看来混得也一般,但已经入了李斯的眼,日后前程无量。

章邯只以为是黑夫谦逊,不以为意,也笑道:“邯亦久仰率长之名。”

此人笑起来给人一种容易亲近的感觉,令人惊讶的是,章邯不止是说说而已,他对黑夫的事迹的确知之甚多,作为“李斯党”的一员,章邯与李由年龄相仿,关系不错,故听说过黑夫在上一次战争的表现,甚至还记得,黑夫的姊丈叫“橼”。

“郡县工师都归少府管辖, 安陆县献上的踏碓便是由我经手的,如今已在关中随处可见。听说近来又做出了连机水碓,我在汝水上见来自南郡的工匠在架设,其设灵巧机关, 役水而舂, 其利又十倍于踏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有了此物,兵卒们吃饭食前,再也不需先舂半个时辰谷米了……”

经过半年使用,水碓已经成熟,除了在南郡广为传播外,也被带到了军中,在军队扎营的溪水边设立,这东西在中原还算新鲜玩意,十分瞩目。

章邯是个聪慧睿智的人,黑夫虽然只是个小率长,但能让秦王亲赞“荆栎之中,亦有梓材乎”的人,能让李斯之子李由信重的人,又岂会怠慢呢?所以也不吝赞美之辞。

一通寒暄,李由让二人与他一同入帐内,并让人去把书佐冯敬也喊来,好记录南郡兵对壁垒工程的计划和人手分配。而在冯敬未到时,三人却聊先起了兵事。

李由道:“少荣乃是关中人,早在数年前,便在军中供职,参与了叶郡守灭韩之役,又随王老将军收赵有功,得封公大夫。”

“哦?”

黑夫有些惊讶,看着章邯才三十不到,原来他在军中资历这么老,且与自己爵位相当。不知为何却进了少府为吏?此番征兵也没有直接当上军官。

章邯虽然生得魁梧,却样貌斯文,说话也慢吞吞的,不急不躁,他解释道:“我家三代人都在少府做事,也算是延续父、祖之职吧,征兵时也缺擅长与土功木工打交道的军司空,王老将军便选中了我。”

李由则为章邯惋叹:“少荣亦精通兵事,在咸阳时,我没少与他谈论军争兵法,不做军吏确实可惜了……”

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道:“少荣,眼下王老将军令三军高筑壁垒,依你来看,接下来将军会如何打这场仗。”

章邯笑道:“军司空妄议军务,不大好罢。”

“这里又无外人,但说无妨!”

李由一副已将黑夫看做自己人的架势,章邯也不好推脱,沉吟片刻后道:“兵法有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我想老将军打的,也是这样的主意罢,秦以镒对铢,占尽优势,故此战不需要多花哨的兵势,只需要耐住性子,先胜而后求战,必得全胜!”

李由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黑夫道:“少荣,你的见解,与黑夫率长的看法竟不谋而合。早在一月前,他在南郡就料定,说此战急胜为下,王老将军必谨慎行事,徐徐图之,以正合,以奇胜,还说这叫……防守反击!”

章邯看向黑夫的眼神多了点兴趣,黑夫则谦逊地说道:“我经历过一年前李信、蒙恬将军的大败,故以为不可仓促寻战,今岁南郡丰收,多出了粟稻六十万石为军粮,其余各郡亦粮秣充足,又有汝水等河流以船运粮,先在前线扎稳脚跟要紧。”

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而上一次李信却偏偏极力追求这两样东西,动作花哨,反被项燕将计就计,为天下笑。

王翦就稳多了,这老头打算用最无耻也最有效的战术:以国势压垮你!

黑夫是知道这场仗的大致过程的结果,章邯则是深受王氏用兵之法的影响,日后他所打的仗,不论是戏水之战,还是定陶之役,都是先守后攻,并对军粮辎重极其重视。

不同的原因,却得到了相同的结论,一番言谈后,章邯对于黑夫,颇有种“所见略同”之感……

……

自从那天被李由相互介绍后,黑夫与章邯也算相识了。

反正王翦铁了心高筑墙广积粮,楚军也不敢贸然进攻,这场仗一时半会打不起来,黑夫便向李由讨了监督民夫的任务,与章邯多了些打交道的机会。

在此期间黑夫发现,章邯虽不掌兵,但他的工作,亦与打仗息息相关,并且有自己的一番独到见解。

当次日,黑夫再次感慨章邯不做军吏可惜时,章邯却道:

“任命军吏,管理士卒兵甲,编订行伍什伯,明金鼓旗帜,率军陷战阵,克敌营,此都尉之官也。”

“知前后百里险易,查敌军之虚实,此军候之官也。”

“使军赋分配公平,赏罚分明,此军法之官也。”

“使道路通畅,营帐安稳,壁垒坚固,军灶水井俱全,此司空之官也。”

“使辎重运输及时,协助大军收容断后,转移驻扎时无人离散,军资无流失,此军舆之官也。”

一席话,就把秦军一部的都尉、军侯、军法官、军司空、军舆五官的职责都道明了。

说完这些后,章邯比了比黑夫:“率长属于都尉之属,而我是司空之官。以上五官,对于将军而言,犹如身体与眼睛喉舌、股肱手足的关系,缺一不可。”

这五官各司其职,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师长,侦察营长,军法官,工兵营和后勤部,分工已十分精细得当,如此才能保证一支上万人大军的正常运转。

黑夫听罢反而赞道:“能有这种全局的认识,少荣果然如都尉所言,有为将之才!”

难怪十多年后,章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几乎以一己之力挽回了秦朝的覆灭!

但眼下,章邯依然只是一个整天在工地上跑,身上随时沾满灰土的军司空,他的职责,都与土工作业有关:大军行进时他要带着民夫们铺路架桥,保证路况良好,使运输顺畅。

而后,还要根据根据地形和人数多少,来确定营地规模,立下坚固的营寨,作为大军立足之地。

再次,掘井立灶,以保证驻军的饮食饮水供应,毕竟这年头,讲究“垒合而后敢处,井灶成而后敢食”。

这时候章邯似乎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跟黑夫熟识后,他甚至指着那些在军营旁住着简陋小帐的民夫,有些自得地说道:“再说了,别看军司空不掌兵,可有将军之命,这万余民夫,却要听我号令!”

黑夫有些好笑,看来章邯是要在少府干到头了,他暗暗道:“一万人?这不算什么,今后,你还要管七十万刑徒民夫,为始皇帝修陵寝,做秦朝最大的包工头呢!”

PS:章邯早年事迹,参考马非百《秦集史》人物传记四之章邯:章邯,字少荣,收赵灭韩有功。

(本章完)

第261章 商功

朔风来时交孟冬,景色萧条万物空,十月上旬的上蔡东郊,这天却多了几乘车骑,章邯与秦墨程商乘车,黑夫则骑马, 在上百兵卒的保护下,离开了营地,往东而去。

御者驾车的速度很慢,好让军司空章邯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待到驶到一处地段后,章邯便大喊一声:“停!”

扎营讲究择地, 而建造壁垒亦是如此,黑夫见此地左有草泽,右有流泉, 背小丘之险,面向东方的视野却十分平坦,且有道路经过,数里外亦有林木草地可供樵牧,可谓四备之地。

黑夫瞧了瞧后道:“这不就是李都尉说的东郊野地么,听说当年廷尉父子数人,常牵黄犬逐狡兔于此,的确适合扎营建垒。”

眼下要做的修筑壁垒工作,亦是章邯的“处军辑”之职。

“处军辑”之“辑”为安辑之义,是指壁垒筑就后,不怕敌人来偷袭或强攻,军队得以安心驻扎;施工任务分配得公平合理,就不至于因此而发生混乱和矛盾。

说话间, 章邯也和众人下了车,开始手持准、规、矩、绳等器具,在一望无际的上蔡平原上,开始进行施工测量。

章邯举起垂着重物的”准“, 下了车试了试平直, 比较地势之间高低的差别。而程商则拉着步绳,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认真测量,旁边还有一位书佐在记录距离。

至于“规”,是校正圆形的用具,“矩”画方形的用具,也就是曲尺。章邯和秦墨已经把这种简单的工具玩出了花样,既可以定水平、测高、测深、测远,还可以画圆画方,使用时安放的位置不同,还能测定物体的高低远近及大小,至于误差有多少,便全看操作者的经验了。

看黑夫面带好奇,章邯还解释道:“据说大禹治水时,禹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撵,左准绳,右规矩,载四行,以开九州,通九道。”

这虽然是传说,但多半是世人将能工巧匠发明的器具归功于圣王,就这样,他们花了半天的时间,便测量完了筑垒的段落,每隔百步,还将染黑的木杆深深插入地里作为标记。

待傍晚回到营地后,带着今日测量到的数据,章邯又让几个精通算术的上计吏来计算工程量,好分派给民夫大队来施工。

黑夫有幸见到了这年代让人眼花缭乱的工程量计算。

只见营帐空地上,大量算筹被摆在地上,这东西黑夫并不陌生,因为秦国规定,地方官员都必须备有算筹,以应对不时之需。数学乃春秋君子六艺之一,秦吏必备的技能,在地方为官,方田、粟米、均输、赋税,都必须进行大量数字计算,若一个人不识数,连做斗食吏的资格都没有!

而在咸阳和郡城,亦有专门的“计吏”计算各郡县每年户口、赋税、垦田、钱谷、盗贼、狱讼等情况,借资考绩,称为上计。这些人相当于后世的会计员,每天的工作就是与数字打交道,会计员们战时也会被征召,作为专门的人才,作为军司空或军舆(后勤官)的佐吏。帮忙测山坡高度,量河流深浅,统筹辎重粟米,调度师旅人数。

眼下,计吏们正坐在帐内,满头大汗地摆弄算筹,黑夫过去看了看,发现他们计算的都是“今有堑,上广一丈六尺三寸,下广一丈,深六尺三寸,袤一十三丈二尺一寸。问积几何?”“功七百六十六尺,并出土功五分之一,定功六百一十二尺五分尺之四,问用徒几何?”的问题。

虽然计吏们飞快摆弄算筹进行筹算,但在黑夫看来,依旧十分复杂麻烦。

章邯却没有这种感觉,反倒笑着说道:”过去要算土功和人数,还更加繁杂,幸好在御史府有位掌图书典籍的官吏,根据以往营造城垣、开凿沟渠,修造仓窖等实际工程,写了一篇《商功》交予少府,自此之后,遇上算修垒的土方,所需徒隶人数,只需将数字放入其设好的算法即可……”

所谓商功,就是测量体积,计算工程用工的方法,章邯还向黑夫展示了那卷随身携带的《商功》,每部分都分为问题、解法、公式。

黑夫瞧了瞧,只觉得眼熟,这不就是九章算术么!

“少荣,你说的那位官吏,莫非叫张苍?”

“哦?”章邯有些诧异:“率长也认识张苍?”

“荀子兰陵高徒,早有耳闻。”

黑夫笑道:“而且,我两年前曾做过砀郡阳武县户牖游徼,与张苍的两位叔父张负、张博相识,也从他们口中听说了这位子瓠的事迹,不曾想,他竟如此多才!”

“这是自然,张子瓠可是无所不学,无所不通的。”

张苍是李斯小师弟,也算”李斯党“的一员,而作为少府官吏,很多东西涉及精密计算,章邯没少和张苍打交道,便说起了关于张苍的一件趣事:

“张苍刚到御史府供职时,御史大夫见他生得白胖肥硕,连走动都有些不便,颇为不喜,便指着他的圆滚滚的大肚子问,里面装着什么?张子瓠却不以为忤,只拍着肚皮大笑说,里面装着的,都是学问,是满腹经纶!”

“御史大夫亦是学富五车的大才,当即考了张苍一些问题,竟全答了上来,甚至有些偏门的典籍,连御史大夫都没看过,于是便让他去管守藏室图籍。张苍嗜书如命,经常带着点干粮,就坐在简牍堆里一坐就是好几天,如今恐怕要将御史府收来的韩、赵、魏、燕藏书都看完了,众人都说,眼看他肚子越来越肥大,怕是要将全天下的知识都装进去罢?”

想到那个聪明绝顶,却越来越胖的家伙,章邯就忍俊不禁:“往后率长去了咸阳,便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了!”

“一定!”

黑夫心中称奇,一般的人都是死读书,但张苍不仅涉猎甚广,还能将所学化为实际运用,这就是很了不起了。

他又看了一眼飞快摆弄算筹的计吏们,暗道:“若是有阿拉伯数字的竖式算法,以及算盘,这些工程量的计算,应该能更快上许多吧。”

不过黑夫也没有贸然献宝,那些知识,他其实也只剩下初中生的数学水平了,教给一般人没什么大用,想今后到了咸阳,再找机会透露给张苍,不知是否能给这时代带来一场数学革命?

……

在算完工程量后,章邯便给分给他的一万南郡民夫分配了工作,他们共要负责三里壁垒的修筑,于是整个十月上旬,上蔡远郊都成了一个大工地,黄土漫天,数千民夫们负土而行……

修筑墙垣,用的还是黑夫在安陆县参加过的版筑法,另有数千民夫熟练地使用工具,将上蔡附近的森林树木伐倒,待去完枝干又锯开分片,最后钉装成为一块块木板。等到版内盛满土后,民夫们便抡起沉重的夯杵,照着松散的熟土一顿猛砸!热火朝天的号子声震动四野,基本是每天一层版筑往上垒。

黑夫他们这些率长,亦带着兵卒,全副武装地静候在工地之外,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楚军袭扰。

“这何尝不是一种诱敌的方式?”

在秦楚两国的边界上,数万秦军保护着数万民夫施工,他们秣马厉兵,时刻做着战斗的准备,就怕楚军不来。

楚国的车骑哨探亦在遥遥观望这一幕,但主力大军始终未敢贸然来攻,因为项燕知道,这也可能是王翦为他布下的一个陷阱。

数日后,一道高丈余的厚土墙在上蔡东郊凭空出现,拔地而起,而在先前每隔百步就插下标杆的位置,章邯也在督促民夫们修筑更加高大、坚固的角楼。

就是在此时,出了一场事故……

一座刚夯好的角楼,由章邯带人试验其坚度,却在十余人扛着木桩重重撞击几下后,便出现了开裂的痕迹!并有大量土块脱落下掉!

“若楚军来攻,这角楼如何御敌?定会成为敌军突破的缺口,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修此角楼之人,皆鞭笞十下,再推倒,重修!”

章邯狠狠地瞪了负责这一段的司空小吏一眼,说再有第二次,便要将负责的人斩首,其余人等亦要从死!

司空小吏唯唯诺诺,章邯有些苦恼地对黑夫道:“监御史要求角楼必须达到关中墙垣的硬度,坚不可摧,但那是花了许久时间才能夯出来的,眼下工期只有十余日,仓促之间,恐难以夯成。再者,土质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壁垒角楼的坚固,以土细而不松,油润而不燥,鲜明而不暗为佳,但这上蔡的土实在一般,远不如关中黄土好用……”

这年头上蔡的森林覆盖率较高,土壤里的腐殖质不少,就近用这样的土来夯壁垒角楼,质量的确难以保证。

章邯决定让人舍近求远,从远处挖干燥松细的黄土来修角楼,如此才能保证质量,黑夫眼珠一转,给章邯出了个主意。

“少荣,在南郡安陆里闾中,倒是有一种土法,用来修房屋,干燥后异常坚硬,非但水浸不变,即使铁钉也难以钉入!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完好无损!”

说完他怕章邯不信,又将自己姊丈拿出来背锅:“我姊丈橼不但精通木工,也曾以此法为人修过屋舍。”

“还有这种法子?”章邯顿时大感兴趣,请黑夫详细说明。

黑夫一笑,这是前世农村老家修房子的常用方法,在这时代尚不流行,便指着不远处潺潺流淌的汝水支流道:“很简单,材料也不难得,以常见的黄土,外加烧制的蜃灰、河沙混合夯垒,就叫三合土!”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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