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25章 给皇爷爷上价值

第25章 给皇爷爷上价值

仁寿宫前殿里。

祖孙俩又开始早饭后太极拳消食。

朱翊钧问道:“皇爷爷,孙儿听说严阁老告病了?”

嘉靖帝一招白鹤展翅,鼻子一哼,“这个老货,回来京师六天,去内阁当了三天的泥菩萨,然后一纸告病折子递上来,说病了,要在家养病。

呵呵,养病?在江西养不得,朕让他来京师养?”

皇爷爷就是这般冷酷无情,刻薄寡恩。

朱翊钧继续说道:“皇爷爷,孙儿想去看看他?”

“看他作甚?嫌徐老夫子和高大胡子在内阁斗得还不够热闹?”

嘉靖帝不以为然地说道,瞥了一眼朱翊钧,语气一转:“好吧,待会叫个小黄门去看看他。”

“皇爷爷,孙儿想亲自去看看他。”

正好两人太极拳打完,几乎同时收手垂臂,吸气呼气。

调息一会,嘉靖帝看着朱翊钧:“钧儿,你说你要亲自去看严介湖?”

“是的。”

“为什么?”

“一棵大树,曾经撑住了整个大明。这棵大树身上依附了不少藤枝蔓叶,身边也聚集了不少树木。

现在这棵大树老了,要倒了,藤枝蔓叶被清理一空,有些人还想着把它旁边的那些有用的树木,也清理一空。”

嘉靖帝一下子听明白了,“钧儿是说胡宗宪等人?”

“是的皇爷爷。严党之下,不全是贪污暴敛之辈。皇爷爷能信任严阁老多年,依仗他治理大明江山二十年,不是尽靠那些贪腐之徒,靠得还是如胡宗宪之类的能臣干吏。

有人却想着把严党全部扣上奸臣贪吏之名,一网打尽。

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难道想向天下人证明,皇爷爷昏庸糊涂,重用奸臣贪吏治理大明二十年?”

朱翊钧的话让嘉靖帝脸色一寒,旁边走上来的内侍吓得深低着头,双手高高奉上毛巾和热茶。

朱翊钧接过热毛巾,递给嘉靖帝。

等他搽了一把脸和脖子,接过来后又递上一碗热茶。

嘉靖帝接过来,轻轻喝了一口,把茶碗重重地丢在托盘上,茶水流了一托盘。

“有人想欺君啊!”

黄锦和李芳拼命地在暗地里做手势,示意四位小黄门赶紧退出前殿,然后自己也退了几步,贴着殿中的大柱,恨不得把自己与大柱合二为一。

“皇爷爷,欺不欺君的,孙儿也说不清。只是孙儿觉得,皇爷爷和臣工立场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严党对于皇爷爷来说,是支撑大明江山的大柱和基石,有好有坏,参差不齐。撑了二十年,旧的旧,破的破,被蛀的被蛀,到了要换一换的时候。

对于某些臣工来说,严党是阻碍他们的高山大树,是他们换取名声的垫脚石。全是坏的,想全部铲除而后快。”

嘉靖帝浑浊的眼睛盯着朱翊钧看了几眼,点点头。

“钧儿,你到现在,悟到了些为君的道理了。没错,这朝堂上,臣与臣之间不争不斗,就是联手起来与君争斗了。

所以伱得法让他们斗起来。还有你设立粮饷统筹处,是精妙的一招。”

“谢皇爷爷夸奖。”

“不是朕夸奖,是你确实做的好。秦皇汉武,为何能成就彪炳青史的功业,朕看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都有少府。

统筹处,就是朕的少府!”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昂然地说道,随即侧头好奇地问道:“钧儿,你是怎么想到统筹处的?”

“皇爷爷,在我大明,国库与内库是分开的,偏偏收入根源又都是同一条。文官们总是说与民争利,这也不让,那也不肯。结果呢,国库枯窘,内库困顿,官绅们却富得流油.”

朱翊钧当然知道大明糟糕的财政状况,有很多原因。

粗犷和低效的财税体系,皇爷爷的挥霍无度,宗室无底洞,被动防御成为沉重负担的九边,重要财税来源地的东南被祸害了二十年.

但是说话要有技巧。

要想让对方听得进自己的话,自然要有所选择。

“既然如此,孙儿就想,不如为内库找一条新财源。只是如果直接为内库开新财源,天下非议肯定会汹涌而来。

正好皇爷爷召见胡宗宪,孙儿就想着,东南剿倭是国朝重中之重,借着这个由头,改造江宁、苏州、杭州织造,改为皇督民办

孙儿只是提供的一个设想,皇爷爷乾纲独断,运筹帷幄,很快就把这事落实下来,又派遣了得力人手,指明方向,进而迅速打开局面,收获不菲的成就。”

嘉靖帝微笑地听着朱翊钧拍着自己的马屁。

朱翊钧从侧后方观察着皇爷爷的神态,心中渐渐笃定。

胡宗宪担心他会成为弃子,朱翊钧也担心啊。

皇爷爷喜怒无常,看到东南倭患被剿清,哪根筋不对,想起胡宗宪是严党骨干,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大笔一挥,逼其自杀,自己一番苦心就全白费了。

所以今天自己抓到机会,给皇爷爷上上价值,给他心里加加码,让他深刻认识到,胡宗宪剿倭是表面,与杨金水等人一唱一和,抢夺东南财源才是实。

少府,是秦皇汉武直属财税部门,可要是没有王翦、蒙恬,没有卫青、霍去病,秦皇汉武的少府能收个毛线的税啊!

朱翊钧陪着嘉靖帝在前殿里转着圈,走着修仙步,斟字酌句地把自己的意思一点点地说出来。

嘉靖帝何等聪明的人,两三句话就听出朱翊钧的弦外之意。

“钧儿,你是说胡宗宪是朕的蒙恬、卫青,有他坐镇,没人敢对统筹处,朕的少府指手画脚?”

“皇爷爷,东南倭患是怎么冒出来的,朝野上下心里都有数,无非是对抗禁海令,制造混乱,掩护他们与海商贸易往来之实。

为了暴利,这些人如此胆大妄为。现在统筹处明摆着要抢他们的钱袋子,想必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会使出来。

弹劾这样的正路子,咱不怕。就怕他们铤而走险。皇爷爷,财帛动人心啊。”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站在前殿,看着徐徐升起的朝阳,如同一尊金像。

过了半刻钟,嘉靖帝缓缓开口道:“钧儿,那你就去看看严阁老吧。”

“是皇爷爷。”朱翊钧心中一喜,今天这番话,没有白说。

他又说道:“皇爷爷,看完严阁老,我还想去南市看看。”

“哈哈,这才是你真实目的吧。严阁老,只是搭头吧。”

“嘻嘻,什么都瞒不过皇爷爷。”

“黄锦。”

“奴婢在!”

“告诉冯保,带上东厂、锦衣卫的好手,护好了世子,要是出一点差池,朕扒了他的皮。”

“是!”

朱翊钧在一旁说道:“皇爷爷,孙儿去换衣服了,我们明天见。”

“明天?”

嘉靖帝想起来了,今天又到了朱翊钧十天一次回裕王府的日子。

日子过得好快啊!

嘉靖帝站在殿门口,一直等着。

等到朱翊钧换了一身襕衫便服,戴了一顶网巾出来。

挥挥手,看着他和冯保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

朝阳把嘉靖帝的身影斜照在殿门地面上。

金碧辉煌之间,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地孤零。

(本章完)

第26章 严阁老

出了西安门,朱翊钧走进了软轿,在一身便服的冯保等人护卫下,混在熙熙攘攘的京师人群里,向城东的严府而去。

自己也想给皇爷爷上课,讲海权论,讲国富论,讲货币战争,讲完善的财税制度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

可是有用吗?

没用的。

皇爷爷嘉靖帝自己的三观早就形成,根深蒂固,不是自己撒下娇,卖下萌,然后打着神授仙赐的旗号就能糊弄过去的。

皇爷爷修道,追求成仙,在朱翊钧看来,实际上是在麻痹自己。

他这么精明的人,又生性多疑,怎么可能不知道邵元节、陶仲文、段朝用、胡大顺和蓝道行那些装神弄鬼的雕虫小技。

而且这些人也逐渐被皇爷爷厌恶,最后都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

皇爷爷这种人,非常自信,又固执,觉得就算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假的,万一其中一个是真的,他就赚大发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种事,百分之百全是假的。

皇爷爷那里说不通,那自己可不可以给张居正、高拱、李春芳等人上上价值,给他们讲讲海权论,国富论之类的知识?

不要逗了,这些人不会听的。

他们反而会认为自己信异端邪说,搞不好还会影响自己世子的地位。

自己只能以利诱之。

利用皇爷爷想钱想疯了,献了一策,建议成立大明版的少府。

杨金水负责实操,胡宗宪负责保驾护航。

杨金水是死里逃生,胡宗宪是绝境里求生,两个半斤八两,稍不留意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自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所以自己说什么海权论,国富论的知识,再异端邪说他们都会认真地去思考,然后去执行。

屁股决定思维啊。

一行人很快来到严府附近,看到一群人围在严府门口,吵吵嚷嚷的。

“冯保,叫人去看看。”

朱翊钧让轿子隔着一条街停下,派人去打探。

过了一会,打探的人回来了。

“世子殿下,是裕王府的王管事,说严府欠着王府三千两银子,现在前来讨要。严府管事说无凭无据的,怎么归还?于是就争吵起来了。”

“裕王府的王管事?”朱翊钧想不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冯保凑到轿边,轻声道:“殿下,是侧嫔李氏舅舅之子。”

裕王侧嫔李氏,历史上朱翊钧的生母。

她长相艳丽,又会来事做人,深得父王的宠幸,今年从宫女被提为侧嫔。

现在开始翘尾巴了?

“去看看。”

朱翊钧下了软轿,在冯保等人护卫下,走到严府侧门。

远远地就听到王管事在大骂道:“敢吃我们裕王府的银子,胆肥是吗?告诉你们,爷爷我今天来,就是老账新账一起算。

吃了我们裕王府的,今天连本带利都给我们吐出来。”

他身后十几个家丁和帮闲的,狐假虎威地跟着吆喝,气势汹汹。

对面严府的管事,头发苍白,神情黯淡。

身后站着的几位家仆,也是年纪偏大,有气无力,畏畏缩缩的。

朱翊钧走了过去,有人报于王管事,他连忙迎了上来。

“小的给世子殿下请安。”

“怎么回事?”朱翊钧问道。

“回世子殿下的话,嘉靖三十六年,严世蕃指使户部,扣着咱们裕王府的俸禄不给,王爷实在没法,给严世蕃递了两千两银子,户部这才把俸禄给发下。

我们裕王府怎么能吃这么大的亏,小的今天来就是要把那两千两银子,连本带利讨要回去。”

朱翊钧听完后,盯着王管事,淡淡地问道:“是你的主意,还是府上有人叫你来的?”

王管事眼珠子一转,答道:“回世子殿下的话,是府上账房前天清账时,查到了这笔账。小的刚好在旁边伺候着,就自告奋勇,求了这件差事。”

“既然是王府的差事,那是谁给伱发的差事?”

王管事眼珠子乱转,支支吾吾不肯说。

朱翊钧不客气地说道:“既然不是府上发下来的差事,就是你假借着王府的名义,故意来阁老首辅府上寻滋闹事。”

王管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世子殿下,是,是侧嫔觉得王府不能亏了这笔银子,便叫小的来讨回。”

朱翊钧摇了摇头。

老祖宗朱元璋定下的规矩不好,皇子皇孙娶的全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以色侍人,从小没有接受过太多的教育,对人情世故、朝廷体制一概不知,做出来的事都是小里小气的。

不对,朱标、朱棣、朱允炆好像娶的都是勋贵和大臣之女,那这股歪风是从什么开始的?

算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冯保。”

“奴婢在。”

“你带人把王管事带回裕王府去,跟陈(陈以勤)、殷(殷士儋)和张(张居正)三位先生,随便一位说一声,他们自会处理的。”

“是。”

等这事处理完,朱翊钧走到侧门,拱手说道:“烦请通报一声,裕王世子奉谕前来看望严阁老。”

花白头发的严府管事,眼睛瞪圆,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连声叫道:“快,快去通报老爷。快,快开门,开中门!”

“不必。今天我没有带旨意来,只是来探望严阁老,开侧门就好了,不必太声张。”

“是,是,开侧门。”

从侧门走到二进院子,撞到闻报匆匆出迎的严嵩。

八十多岁的他,身穿金丝襕衫,头发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支玉簪。

颤颤巍巍地跪下道:“臣严嵩,拜见世子殿下!”

“严阁老快起来,快起来。”朱翊钧连忙上前,伸手虚扶。同时使了个眼色,冯保连忙上前去,扶住还没跪下的严嵩。

严嵩喊了一声:“谢世子殿下!”就势起身。

到中堂,严嵩请朱翊钧到上首位坐下,自己在下首位坐下。

奉茶,送上糕点。

严嵩抬起头,慢慢腾腾地问道:“世子殿下,今日来鄙府,是有旨意?”

“严阁老,我今日来,只是听说阁老身体有恙,来看看。”

“世子殿下爱护老臣,实在是折煞老臣了。”

“严阁老客气了。”朱翊钧开门见山,“胡宗宪在东南又打胜仗,皇爷爷又夸他了。”

“汝贞是有才干,还是皇上识人善用。”

“今日我跟皇上说,现在有人要把严党一网打尽,这个风气不好。这些人如此做,难道是想向天下人证明,皇爷爷昏庸糊涂,重用奸臣贪吏治理大明二十年?”

严嵩猛地抬头,昏花的眼睛盯着世子,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真实目的。

朱翊钧继续说道:“我指着捷报,对皇爷爷说。皇爷爷能信任严阁老多年,依仗他治理大明江山二十年,不是尽靠那些贪腐之徒,靠得还是如胡宗宪之类的能臣干吏。

严党,不尽是奸臣贪吏,还是有公忠体国、为君分忧的赤胆能臣。”

严嵩品出味道来,缓缓说道:“皇上圣明,世子英明,听到这公允的话,老臣备受鼓舞,身上的病一下子就好了。晚上就写销假折子,明天去内阁入值。”

“我听司礼监那边说,徐阁老和高阁老有些意气用事,耽误了不少正事。需要严阁老入值坐镇,无论如何,不能误了国事啊。”

“是啊,不能误了国事。”严嵩跟着说了一句,突然满怀期望地开口问道:“世子,那犬子世藩.”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答道:“听说他从雷州流配之地,潜窜回江西原籍。”

严嵩脸色一下子黯然神伤,“犬子是自作孽啊。”

“严阁老,听说你已经是四世同堂了。”

“是的,是的。”

“四世同堂,多好的事。严阁老当心满意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严嵩点着头,又悲又喜地答道:“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知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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