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5)

萧羁到来后,锦晏便火速让人将北地的一切政务都交到了他手中,在长安时从来都不喜欢看奏章的天子,此刻却对月而坐,手中所拿依旧是北地官员新呈上来的公文。

夜深沉,月高悬,凉风阵阵。

钟行他们过来时,萧羁正在埋头批阅公文,月色如霜,透过窗洒在他身上,让本来就俊美非凡的帝王身上更添了几分神性,高高在上,不可攀附。

三人正要行礼,却听见一声“免了”,便只好规规矩矩在桌前站定。

良久,萧羁放下公文,又轻轻晃了晃因维持同一姿势太久而僵硬的手腕,才看向几人,“晏儿睡下了?”

萧锦安点头,“睡下了,我是看着妹妹睡着才出来的,药也喝了,喝得干干净净,晚上都没再咳嗽一声,我想明日妹妹就可以下床了。”

萧去疾道:“晏儿说,希望阿父注意身体,不要太累。”

钟行则说道:“舅父,晏儿把政务都丢给您是不想舅父一直担心她的身体,并非是让舅父帮她把这些繁杂的政务都处理干净,但她说她知道舅父一定不会听话,所以让我们来监督了。”

说完,钟行又求生欲很强的补充了一句,“臣所言句句都是长公主原话,还请陛下明察。”

萧羁冷笑了下,“看你这点出息!”

整日想着造反的反骨崽,竟也有害怕的时候。

他不再浪费口舌,直接让他们看桌上的公文,看似都是新鲜的事,可若是剥开上面那层皮,就会发现都是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想到女儿说起“天底下哪有什么新鲜事”时的表情,萧羁心口便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比起真正经历了王朝变换历史轮转的他们,年幼的本该不谙世事的女儿更像是一位历史的亲历者,清醒的看着王朝更替,看着历史轮回。

清醒才痛苦。

而他痛女儿所痛。

萧锦安年纪小,也是最压不住脾气的,他当即将公文拍在桌上,骂了一声“该死”便要离开,却被萧去疾一把拽住。

自幼生病的弱兄长,清瘦的骨节分明的一双手,却有着出人意料的力量,小将军被他拽着,竟半点也没挣开。

“安,冷静些。”

萧去疾说罢,松开了手,又看向萧羁,他缓缓说道:“商人逐利,晏儿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家国大义,在他们心中还没有一次买卖所攫取的利益重要,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他们做得太过,仗着晏儿年幼宽容便以为她好欺负,从而打压百姓,侵占土地,妄图坐大坐强,架空天下,便是罪大恶极了。”

上一个这么做的人,最后被五马分尸了。

萧锦安立即道:“那就重复一次旧朝的酷刑好了。”

萧羁并未开口,而是看着钟行,钟行立即道:“这些大商人背后,无一不是豪强世家在撑腰,而世族豪强的肆意扩张,则是官府的放纵甚至是支持,是官吏的腐败与懦弱,也是律法的不足与软弱,而这一切的软弱与放纵,最终导致了商人们的无法无天……”

“那就都杀了好了!”

萧锦安说。

反正都是一些该死的家伙。

被打断了,钟行并未生气,反而叹息起来,“杀人容易,杀住这股风,却难。”

萧锦安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他冷冷地说道:“那不过是因为杀的还不够多,不够狠!”

人都是怕死的,他就不信在生死面前,还有人一心只想着利益。

但很快钟行便将自己所看的那一份递到了萧锦安面前,这上面说的还是商人为了利益叛国一事,在那泄露马鞍马镫秘密的工匠与家人都被杀死后,明知道叛国是死罪,祸及亲眷家族甚至是乡亲朋友,可巨额利益当头,还是有人做了和那工匠商人一样的选择。

就连被抓获后,明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家人亲朋都被连累了,可他们依旧不知悔改,甚至扬言再给一次机会,他们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显然,杀人的确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及时而有效,但也并非是万能的,且在巨大的诱惑和欲望的促使下,死带来的恐惧会渐渐变淡,直至完全消失。

那时的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呢?

钟行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前朝灭亡时的景象,是史书上寥寥几字之后的残垣断壁饿殍遍野,是白骨森森露于野,千里萧瑟无鸡鸣。

萧锦安想反驳,可明晃晃的例子就在眼前,他那些未竟之语,便只能吞回自己的肚子里,但他却不肯服输,烦躁地踹了一脚案桌,却又心虚地觑了萧羁一眼。

半晌,他才有些憋闷又心疼地说:“整日都看这些该死的东西,好好的人也会累出病来,何况妹妹……”

他顿了下,终究还是克制不住暴脾气,恶狠狠地说道:“不管其他,反正这几个人我是一定要杀的,不杀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钟行并未劝解。

实际上,在了解到发生的事情后,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可惜了,可惜王毋在外办案不在长安,否则此次来北地的人便是他了。

凭借王毋人屠的名声,怎么也得吓死几个人吧?

远在胶东的王毋:“……”

不过王毋名气固然吓人,但他钟行也不是吃素的,这些人撞到他手里,自求多福是没什么用了,能给他们留个全尸,便是他钟行的罪过。

听三人说了许久,萧羁终于才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下去写一份策论,明日交给我。”

钟行与萧去疾欣然应喏,唯独萧锦安一脸茫然。

什么东西?

策论?

他一个行军打仗的将军,写什么策论啊?

可是——父命不可违,帝命更不可违!

打发走三人后,萧羁才堪堪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负身而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星夜。

今夜的明月,晏儿曾看见过吗?

女儿来历不凡,但他很少深究这些,今夜却不知怎么了,脑海里总是出现一些陌生却熟悉的画面,仿佛是他曾经亲历过一般。

这女儿债,他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随即他又笑了。

那就还不清吧。

第832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6)

数日后,大军凯旋,北地设宴,军民同庆。

这是锦晏的主意,也是她一手操办主持的,谁让皇帝专权独霸政务,她这个北地之主压根无法再插手北地的事务,便只好找些别的事来做。

在其位谋其政,庆贺一事,本不该北地做,可对匈奴之战打下来,虽说对天下都有好处,但短时间内受益最大的还是北地,故而由北地来庆贺,也在情理之中。

再者,若北地之主是一位年富力强的大将军或者是老成谋算的大臣,朝臣们也许还会忌惮,偏偏北地之主是长公主,年幼病弱,加上曾经发生过的弹劾之事,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程只看天子脸色行事。

不然,在此普天同庆之际触天子眉头,那便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相聚和分离,往往形影不离。

庆功宴过后,大军便要回到长安,天下之主自然也无法在他最为偏爱的北地停留了。

分别之前,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晚饭,之后萧羁便点灯熬油处理了一晚上的政务,连夜杀了几十个该死之人,在各处安排了他的心腹做锦晏的内应,给家仆交代了一应细节问题,他做了有限时间内自己能想到的一切事情,可还是觉得不够。

梦不该只是梦。

他的孩子,不该惶恐不安,不该委曲求全,更不该受任何威胁。

她应当知道,他一直都在。

天刚破晓,萧羁便来到了锦晏房中。

锦晏一贯警觉,察觉到有人进入便醒了过来,睁眼便看到了半蹲在床边的男人,数日劳苦,从未停歇,他看着比刚从战场上回来时憔悴,脸上还多了一些青色胡茬,只是一双眼睛有些不同,似乎多了一些往日不曾见过的东西。

“阿父。”

锦晏想起身,肩膀却被一只大手轻轻压住,被子也重新掖回了她的颈间,另一只手抚过她的额头,将一缕头发顺到了耳后。

“阿……”

“不叫爸爸了吗?”

“……”

锦晏瞬间怔住,她仿佛身处幻境,四周一片空白,但耳边却不断传来耳鸣的声响。

她愣了。

也傻了。

她怔怔地出神地看着萧羁,他是谁?

“吓到了?”

萧羁本想听女儿叫他一声爸爸,那是无数个陌生又熟悉的梦境里他曾听过无数次的,可看着锦晏期待又不敢相信的表情时,他又心软了。

他轻叹一声,手背从头发上擦过,拇指轻轻地蹭了蹭锦晏的眉眼,“是爸爸不好,吓到你了。”

锦晏还是有些云里雾里,她无法确定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是梦是幻,却也舍不得就这样跟爸爸擦肩,她想开口,可还未说话,眼泪率先滚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对不起宝贝,爸爸吓到你了。”

萧羁正要给锦晏擦眼泪,锦晏却突然起身,像是害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猛地扑到了他怀中。

在这个世界这么久,她不可能没期待过爸爸会认出她。

可她也知道,爸爸一定在想办法,他一定更想要见到他的女儿,将她带离这些个真假难辨的世界。

“爸爸。”

“是我。”

锦晏抽噎了两声,又飞快抓住萧羁的手臂捏了捏,硬的,也是实体的,没有因为她的触碰变成虚幻泡影……

察觉到她的动作,萧羁笑点再高也忍不住了,他低声笑着,“晏儿,爸爸就在这里,哪儿也不会去。”

锦晏吸了吸鼻子,声音已经沙哑了,“这好像是一场梦。”

爸爸不是没认出过她。

可终归还是有些区别的。

“不会的,不是梦,爸爸就在这儿。”

“爸爸。”

“爸爸在呢。”

萧羁喟叹一声,还是将锦晏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又用被子将她整个人都裹成了一个小粽子,锦晏还未发表抗议言论,他自己率先绷不住了。

“太可爱了。”

“……”

不仅可爱,还很好欺负的样子。

萧羁当即上手,在锦晏脑袋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锦晏气呼呼想反击却又困在被子里无法动弹的样子,他再次哈哈大笑。

门外的护卫侍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爽朗笑声,只觉得奇怪,要离开北地,要与长公主分别,陛下不是应该伤心难过吗?怎么会这么开心?难道长公主终于妥协答应和陛下一起回长安了?

萧羁当然开心了。

不趁着女儿还小好好欺负一下,再长大一些,便不好欺负了。

好半晌,萧羁才又回归正常,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天下大事,有我和你母亲做主,之后你哥哥们也都会肩负起应有的责任,你已经做得够多,也做得够好了,不要想着独自扛下一切,不然爸爸要伤心了。”

锦晏却没应声,而是细细看着他,带着一种审视。

萧羁并不感到意外,反而看向他,任由她审视打量,抽丝剥茧,找出破绽。

然后锦晏泄了气。

“怎么了宝贝?”

萧羁忍不住逗她。

锦晏有些垂头丧气,“爸爸是爸爸,又不像爸爸。”

爸爸变得恶劣了,还欺负她。

这话有些绕口,可萧羁知道她的意思,他说:“爸爸不像爸爸,会让你没有安全感吗?”

锦晏摇头。

不论爸爸变成什么样,他带给她的安全感都是与生俱来的,并不会因为他的改变而消失一丝半点。

“那是怎么了?”

萧羁问。

锦晏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又止住,随后她唤醒了被她冷落已久的小系统,“288,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比起锦晏,288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迷雾里走失的小孩。

乱了。

一切全乱了。

从这个男人登基称帝开始,系统资料里关于大反派的一切介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杀气腾腾的“X”字,像震慑也像警告,更像是恶魔降临前的低语。

288茫然无措地看着锦晏,想说它比宿主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又察觉到有什么视线看着自己。

它骤然回头,四下皆静。

像是被切断了电源一样,宕机了,石化了,完全变成了一个高科技的电子废物。

他,他,他大反派看到我了?

他他他为什么能看到我?

他真的看到我了!

系统见鬼似的反应给出了锦晏最为直接也标准的答案。

她也颇为诧异的看向旁边,却见萧羁的视线并不在她身上,而是看着虚空某一点,但在她看过去后,萧羁立马收回了视线,也收起了那摄人的杀意。

“爸爸,你……”

“不要害怕宝贝。”

萧羁说。

锦晏并未害怕,她只想知道真相。

萧羁抬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意有所指地说:“机器就是机器,哪怕拥有了人的意识骨骼和血液,也不过是一堆金属,一串数字,一道程序而已。”

288不知何时又消失了。

锦晏歪了歪头,将耳朵贴在了萧羁的掌心,她像小猫儿一样蹭了蹭那只大手。

呼。

是爸爸。

她说:“我知道,删除键一直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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