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飞尸将

“这群家伙,到了这会子,都还没个正形啊……”

“这是对抗五姓的斗法,倒被他们搞得像是手牵着手逛大集似的……”

“把戏门眼力毒,你说,这一场斗法,咱们有多少胜算?”

一场集体会议结束,气氛仿佛并不凝重,说说笑笑,便分了任务。

红葡萄酒小姐也已经努力地去告诉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但她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把自己这个话听进了心里。

而在与其他人断开了连结之后,一整晚保持了沉默的二锅头,才与她开始了单独的对话。

“十成。”

红葡萄酒小姐仿佛听出了二锅头话里的沉重,笑道:“我们没有理由,也没有兴趣来打一场败仗,所以,这场斗法,咱们一定会赢。”

“但转生者上桥太晚了……”

二锅头的担忧挥之不去:“而且受限于太岁的诅咒,绝大多数人,只能停留在非人层次,或许某些天赋异禀,或是手里有某些物件的,可以达到非鬼层次。”

“但我们面对的却是五姓,怕是每一家都有着非神层次的存在,我们说些壮胆的话,倒是简单,但真到了拼本命的时候……”

“仅是从境界上看,有资格与十姓正面交手的,只有三位。”

红葡萄酒小姐听他说着,却是忽然笑了笑,道:“铁观音,你,还有猴儿酒先生。”

“但你也不要小瞧了其他的转生者,能熬过了这四十年,敢接这个差事的,哪一个手里没点子绝活呢?”

“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我们有着十姓所不及的优势!”

二锅头低低呼了口气,压力更大了。

早先自己可不习惯太过出挑,个子高的人最容易被看见,却没想到小心了一辈子,如今却还是没能藏住自己……

一不留神,这身本事变得太大了……

心里郁闷,但却也不准备再往外推卸什么,直接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让我来领这差事,或是由我,去直接对付某一家?”

“因为我们对抗的不是五姓,而是这整个天下啊……”

红葡萄酒小姐笑了起来,道:“正如同如今挡着这场杀劫的,不是周赵陈祝孙,而是这天下的世族门阀,所以我们若将所有力气,都押在了五姓身上,便注定会输给他们了。”

“看看便知道,小白接手了不死王家的产业,无常李家也投入到了明王旗下,同样也是我们可以调动的力量。”

“只是,怎么说呢……”

“不死王家曾经是十姓,但到了小白手里,便不算十姓了,无常李家同样如此,转投进了我们手下,便萎靡起来,匹配不上曾经十姓的名气。”

“这倒不是什么洗白弱三分的问题,而是十姓自身的性质决定。”

“斗法输给我们之前,无常李家一直以为自己掌管着整个门道,但焉知不是这个门道捧着他?”

“他站在了世人一方时,整个刑魂门里,全听他的,如臂使指,但如今投到了我们这里,却发现门里的人反而指使不动了。”

“阴奉阳违,还是好的,更有一些,把他们视作了叛徒,不肯听他们的。”

“所以啊,斗到了最后,还是出身。”

“……”

二锅头听着,都莫名地有种压力倍增之感。

转生者不是之前一直躲着的模样了,也有了与十姓交手的胆魄。

但真是这么往深了分析,才发现转生者最大的敌人,竟不是十姓,而是如今这个世道。

“不让你直接去对付某一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红葡萄酒小姐笑了笑,道:“铁观音跟我说过,斗五姓,一定能赢,但这世界有些她看不清的问题,也是她的担忧,所以我们需要有人看着整个天下,以防异变。”

“这个活,当然只有走鬼一门才做得了。”

“如今的你,可是正经地走鬼之主,想来起这么一个看天下的坛,应该问题不大?”

“……”

“大不大的又能如何?”

二锅头苦笑了一声,才道:“这活我能干,也干得了。”

“只是铁观音这个人……”

顿了顿,才苦笑道:“总觉得让人心里不踏实,以前我只觉得那个猴儿酒可怕,现在想,人家也只是太过理性。”

“这铁观音却是知道很多事情,偏偏又不肯直说,总觉得让人心里不踏实的样子……”

“她还在上京十二鬼坛之中沉睡着?”

“……”

红葡萄酒小姐微一沉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她在忙着处理一些不好听,不好看,但又必须有人去处理的问题。”

“我们已经顾不上方方面面了,只能各自尽自己这一份力。”

“我相信我们赢的把握有十成,因为我们都见过更艰难的那场胜利。”

“或许也会有人畏惧,但我也相信更多的人会做出好的选择,当初我们会成为被太岁最晚吞噬的人,是有原因的,大家身份不同,来历不同,但骨子里,有东西相同。”

“……”

“……”

退出了本命灵庙之后,二锅头便从睡眠之中醒了过来,如今他还仍然在猛虎关。

自打那一场杀劫掀起,胡麻去做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便也意识到了争天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没有随军而行,如今仍在这一切的起点。

看着阴沉夜色下面的天空,他缓缓闭目,又猛得睁开:

“起坛!”

袖子里面,呼呼喇喇,一道道坛旗飞了出来,绕他落了一圈,坛起九丈九。

而后,二锅头借法坛之力,缓缓抬手,五只大小不一的石砣,便从旁边的山谷之中飞了出来。

一只接着一只,分别按着不同的方位,落在了他的坛中,每一只石砣入坛,这一方天地,便震颤一下,仿佛整片天地,都隐约纳入了坛。

而看到了五只石砣入坛,二锅头神色已极为凝重,低低的骂了一声:“就特么拼上这一把吧……”

翻手之间,三柱香落在了地上,飘起了青色的香火烟气。

“天清清,地明明,请神降坛照天清。”

“身化神,神化身,化起日月照分明。”

“天有气数,地分阴阳,世间走鬼,阴神邪祟,听吾坛上之令,以观天下。”

“违令者,斩。”

“……”

念咒毕,抬手便是一把黄符洒了出去,呼喇喇作响之中,只见得夜色之中,阴云飘散,露出了五颗大星,光芒四溢,压过了其他的星辰,北二颗,南三颗,仿佛是五只眼睛。

其中一只眼睛,正看向了东边,明州之外,昌平王阵前。

“又烂了?”

此地有着一支打了明王旗号的冗余军,皆是不食牛子弟唤醒了的穷苦百姓,辗转数州之地,也已聚起了几十万人。

其中大多老幼,但青壮也有十万余。

这本是天下冗余军中,最为骁勇的一支了,本意是过明州,与明王大军会合,但却没想到,数日之间,竟是连遇大祸,境况急转直下。

那领头的,自封为讨食将军。

能借着明王旗号,将这么多穷苦无粮之人聚集起来,经了几场恶仗,没把手下人打散,甚至还保住了妇孺之命,便可见也是一位有手段,有胆魄的汉子。

但如今,响当当一条硬汉,却正蹲在了粮仓之前,心疼的哭:“我们就只能饿死,活该吃不上粮?”

“搭上了多少条人命,才抢来了这么几仓粮,生怕熬不到秋收,为了细水长流,都是数着米粒下锅,但就这么一夜过去,便烂在了仓里,天底下哪有这等作孽之事?”

“糟践粮食,甭管你是人是鬼,都是要被雷劈的啊……”

“……”

“先不用急着哭,哭不出粮食来,哭也不能让人家地主老爷真就大发慈悲。”

说话的是几位早间刚刚赶到了这里的江湖异人,由不食牛里的仙师们举荐而来,据说本是想随军干一番大事业的,却没想到刚到了这里,便遇着了这等事。

但面对着这等怪事,他们居然神色如常,轻轻捏了几颗粮食,只见得发黑,发霉,轻轻一捏,便是一手的黑水,到鼻端嗅嗅,转头发问。

“这粮是怎么烂的?可有看见什么怪事?”

旁边众人,有的正伤心,有的一脸茫然,但还是有个胆子大的,负责守着粮仓,如今粮食烂了,他也要被砍头。

这会子便鼓足了勇气道:“是……是有一条飞尸,拜了粮仓。”

“便在昨天夜里,我们守着粮,就觉得浑身发冷,明明点着火把,但也看不清楚周围,迷迷糊糊里,就看到天上……天上飞下来了一个人。”

“浑身都是臭味,死人的臭味,那脸,脸都烂了,也不像活人,它……它也不吃人,只是向了粮仓拜了三拜,然后便又飞走了。”

“我们挨到了天明,才能重新动弹,赶紧报上来,开仓看时,粮便已经烂了。”

“……”

听得他这解释,旁边的讨食将军等人,皆气闷,却又无话可说,死尸拜仓,毁了粮食,这种事他们也是第一次听闻。

就算是真的,就算他们能信,可外面那些还等着吃饭的百姓,又怎么信?

“嘿嘿,果然是陈家的飞尸降。”

倒是细心听着的江湖异人,听他说了,便冷笑一声,粮食扔了回去,道:“陈家五大降尸,一拜粮腐肉烂,二拜神魂颠倒,三拜日月无光,四拜天地昏沉。”

“第五具降尸更厉害,说什么有着乾坤倒转之能,具体的作用,倒是还没有打听出来。”

“……”

“有得救吗?”

乞食将军听他说出了那玩意儿来历,心里却是猛得生出了希望,紧张的问道。

这江湖异人也不回答,而是忽然转向了乞食将军,道:“那昌平王不是已经大军压境了么?如今怎么还没有打过来。”

“什么昌平不昌平的,都顾不上了……”

那讨食将军神色颓丧:“若真是只能饿死,还不如伸长了脖子,等这一刀。”

“好歹,少遭罪。”

“……”

江湖异人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过来。

早先便是昌平王率兵过来,其兵强马壮,但是只有精兵三万,看着这几十万冗余军在此,却也不敢贸然上前。

但后来冗余军中,出了烂粮之事,不吃挨饿,吃了发疯,自己便已经人心惶惶,而那昌平王仍是按兵不动,瞧着这架势,倒像是在等着这冗余军不战自溃,省去这一番刀兵的模样。

“不要这么哭唧唧的嘛!”

他笑着拍了拍讨食将军的肩膀,笑道:“笑口常开才有好运来,坦荡面对问题自然开解,就这点子格局,将来怎么带着兄弟们打天下?”

“解开所有烦恼,成就心中莲花开放啊!”

那讨食将军哭的更厉害了:“饿着肚子开什么莲花?”

这江湖异人冷笑了一声,道:“不就是粮食烂了一点?沾上了尸毒么?蒸上一蒸,仍然能吃。”

“我用手段帮你把这尸毒拔了,粮食也就干净了,不光能填饱肚子,还甜丝丝的,吃多了有些醉人呢……”

他说着,甚至有些得意:“你们倒说说,能醉人的,是粮,还是酒?”

谁管他是粮是酒,能填肚子便好,这讨食将军闻言,激动的起身抓住他胳膊:“还请先生救我四州七府百姓的性命啊……”

都是饿急了的人,粮食烂不烂的,哪有人在乎。

只需要吃了人不会疯掉,能活着就好。

“不消说,来了便是帮这忙的。”

那江湖异人笑着,便让众人将粮仓扒开,然后远远的让开,只见得那满仓的粮全堆到了太阳下面。

黏稠的黑水沾了每一颗粮食,一股子浓重的腐臭味道,充斥鼻腔,而他则是绕了这片粮食走上一圈,口中念咒,良久,忽地祭起了一只葫芦,里面喷出了道道紫气来。

紫气覆盖在了粮上,顿时压住了腐臭,连那粮中的黑水,都在渐渐变得淡了。

不一刻,他收回了葫芦,众人再看时,粮食仍是发软,黏稠,却已经变得好了很多,看着黏糊糊的,但起码不像之前,一看便有毒。

“可以了,开饭!”

这江湖异人笑着收了葫芦,向那乞食将军道:“只是这回可以煮些稠得了。”

“让人都吃饱。”

“不然,这样的粮食想放,也放不住。”

“……”

那乞食将军已是想着,能应付一顿算一顿便是,忙不迭的答应,安排人手去整治了。

连着那些还没有病死的牛羊,都宰杀了,犒赏三军。

“醪糟哥,你真是拔掉了这些米粮中的尸气?”

而在这满军上下欢腾之时,跟着那江湖异人一起来的年轻人,却是凑到了他身边,小声问着,眼神里满是怀疑。

而这江湖异人,或者说醪糟酒,脸色也已经沉了下来:“拔个屁,陈家的法霸道,尸气腐了粮食,那便是腐了,便如人死了不能复生,这粮怎么救得回来?”

年轻人顿时吃了一惊:“那你……”

“我是用紫气洗粮!”

醪糟酒神色微冷,面露心痛之色:“知道我那一葫芦紫气值多少钱吗?”

“还是上京的时候,我凭本事偷的,一共这么点东西,用来洗粮,简直就是用玉玺砸核桃。”

“……”

年轻人有点慌了:“那你还有没有?这才够吃几顿的?”

“有这一顿就够了。”

醪糟酒脸色沉了下来,森然道:“我这人没别的追求,就是爱分辩个理字,这降头陈家,如今这一手是真的绝啊……”

“天下百姓吃不饱,最是缺粮,他们便要毁粮做此杀人诛心之事。”

“那好,他们诛心,我便要诛他们的心。”

“如今世道,毁粮便是天地不容的大罪,这些冗余,哪怕本来是注定要饿死的,但是他们既然抢到了粮,吃了便能活命,这方天地,也是认的。”

“换了别人,毁掉这么多人救命的粮食,那便是大损阴德,活该被雷劈掉,为何陈家却无事?”

“……”

身边的年轻人听着也目光微闪,低声道:“这我过来之前,倒是打听清楚了。”

“降头一门的法,据说无一不是极为妖邪,伤天害理极损阴德的,所以他们平时轻易不敢用,但又因为不敢用,所以在这江湖上,倒是落得了一个不错的名声,也真是难得了。”

“但如今,他们家出了手,而且一出手,便是这等绝户计,按理说也逃不过这因果,可陈家与普通使降头的可也不一样。”

“他们家,有躲因果的本事。”

“各种邪门的法,旁人不敢用,他们却随便用,光是这一条,便不知比其他人强了多少,无愧十姓之名。”

“……”

“窃天心?”

醪糟酒冷笑了起来:“难怪要换这天,都被十姓钻成了筛子了。”

“但他们敢玩,那我便陪他们玩个大的。”

说着,抬眼向了战阵之中看去,不仅这讨食将军麾下的兵马在吃饭,外面更是有着无数老弱妇孺,都在捧着破碗等着,一个个面有菜色,双眼空洞。

醪糟酒的脸色也冷了下来:“这世间百姓,在我看来最大的问题,便是不会愤怒。”

“今天我以紫气洗粮,他们饱餐一顿,便会睡意昏沉,又沾了紫气,神魂健旺,而我,便要借刑魂之法,遣鬼入梦,让他们都好好瞧瞧陈家是怎么用飞尸来毁他们的救命粮食的。”

“你说,他们气不气?”

“……”

年轻人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何止是气,老百姓最恨此事,怕不是要拿起了锄头拼命?”

“便是要他们恨!”

醪糟酒冷笑:“他们恨,便会愤怒,便会生出怨气,这怨气多了,便是咒,我便要借这四州七府的百姓之怨,给降头陈家一点厉害瞧瞧!”

“问问他们,穷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你躲得过天谴,躲得过民心吗?”

“……”

“啊这……”

旁边的年轻人菠萝啤闻言,已是身子微颤了,如今他们来了这里,但其他的转生者帮手,还有很多正在路上。

按理说是先了解情况,却没想到醪糟老兄,居然上来便是这么一招狠的。

世人施咒不稀罕,借这四州七府几十万百姓之怨来施咒,而且,还是借了紫气加持过的咒,再加上民心里最痛恨的毁粮之愿,断命之仇,他都难以想象这会是什么程度了……

震撼之余,他也忽然兴奋了起来:“老哥,硬!”

“敢问你这法,叫啥名字?”

……

……

“小吏后人,胆大包天!”

而于此时,幽幽冥殿,第六殿之前,胡麻持刀向前,与那第六殿帝鬼杀在了一处。

这第六殿帝鬼,看出了胡麻来势不凡,但他却不像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一样,跑到第五殿里去求救,概因当初他登基,是先把自家老子毒死了。

所以入了冥殿,也向来与第五殿不和。

只是他毕竟也斩杀过无数民间逆匪,身上自有凛凛杀机,如今见着胡麻挟人间杀劫而来,非但不惧,反而森然冷笑:“君命天授,古来有之,帝令如刀,专割天下野草。”

“你自有心以下犯上,朕倒正要让你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

掀起皇袍,卷起黑风,滚滚荡荡挟了满朝文武冲来,而那第七殿,第八殿帝鬼,也立时跟在了他身边纠缠。

这一场杀劫灭了第十殿,第九殿,吓破了第七殿,第八殿帝鬼的胆,但对于曾经血手镇压人间百万义军的他而言,不过只是历史重演。

而面对着他的傲慢,胡麻却是连话都懒得回,只有手里的凶刀,铮铮跳动。

……

……

人间。

着着小兄弟那一脸震撼又崇拜的目光,醪糟酒也咧嘴笑了起来,但又绷住,摆了摆手,道:“我本事学得杂,刑魂学过,害首也略通,但这法,却不是任何一门的法。”

“这算是我刚刚见了陈家的手段,然后自创出来的,我决定取名字为:”

深吸了口气,沉声开口,惊天动地:“有理不怕天不肯收我来民心生怨天也怕怕让你知道谁是爹咒!”

(本章完)

第853章 天不让我活,我与天偕亡

快马送米,大锅熬粥。

紫气洗粮,醪糟醉人。

乞食将军手下,三大粮仓,皆以紫气洗过的粮掺拌,以消尸毒,然后分区划片,以旗为号,支起一口口大锅,聚人而食,连那些未死的猪羊,也尽屠宰,掺入粥里,大勺搅拌。

这是个大工程,非但乞食将军手下人忙活,连不食牛弟子,都尽数帮手。

忙不过来时,甚至请了鬼神帮着运粮,推磨,烧锅。

这一夜,乞食将军手下兵马,皆饱餐一顿不说,四下里民夫,老弱饥民,也都分到了一锅一锅。

对不知多少人来讲,自过了年之后,便已经没再吃过这么一顿饱饭。

更不用说,虽然是粥不是干饭,但却皆被紫气洗过,其中的分量,便已经远非这些寻常百姓可以想象。

若在平时,以他们的命数,这紫气甚至碰不得,一缕便压死无数人。

但这一葫芦紫气,分到了数十万人的粥碗之中,那却是足以让人承受得住了。

甚至,还显不够。

“什么?”

便距离此百里,东平府城之中,昌平王三万精兵驻守于此,又有各路世族门阀,私兵无数,散布开来,往来探子,打听底细。

以那乞食将军身边之鱼龙混杂,根本防不住这些探子,这里的任何动向,也早就已经被昌平王尽数掌握,只是听了这些信息,却不由得吓了一跳。

“他们居然大开粮仓,分粥而食……不要命了?”

这可都是被飞尸降拜过的粮啊……

这些冗余来的可怕,无尽饥民,聚啸而行,杀都杀不完,吓也吓不住。

正因为对方数量太多,才让昌平王哪怕手握重兵,也不敢擅动,这才求了门道里的异人相助,陈家大堂官以尸拜仓,毁粮杀畜。

此举,便是为了让那些饿绿了眼睛的家伙知道:你们不该来抢粮。

便是抢来了粮,你们也吃不进肚子里面。

吃进肚子里,也要肠穿肚烂,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

此乃诛心之举,战阵未动,先败人心,逼得他们溃散开来,老老实实的等死。

但若只是看到他们一个两个,十个百个的,忍不住吃了那粮,变成了疯子,看到他们一群一群,一片一片的坐地等死,倒也无妨,甚至还当个乐子看,笑这些泥腿子异想天开。

但是,若是数十万人,州府连绵之地,所有人都疯了,同一时间自寻死路,又如何?

“嘶……”

“怎么还感觉怪吓人的?”

“……”

“那群泥腿子里面,最近有不食牛妖人出没,都是江湖上不安分的。”

身边谋士,立时上前:“事有反常即为妖,咱们这大军……”

“不可!”

昌平王却是几乎想都没想,便摇头否决:“严阵以待,静观事变,只派人出去跟那些养了私兵的老爷们讲,可以让他们手底下的人过去试探试探。”

“咱们这大军,需得关键时候才能动,另外,既是门道里的人出手,旁门左道之术,便该去请陈家的能人过来想办法。”

身边人立时递下了话去,却是没有人真个动兵。

这么多人在呢,你不去,我也不去。

反正只是多派几个探子,打听打听情况便是,那些人真要集体寻死,那便死了好了。

若不死,那还有昌平王三万精兵在此,他挡在前面,咱怕什么?

……

……

“嘿嘿,此咒一起,那便晚了。”

而同样也在此时的冗余军中,小山包上,醪糟酒冷面向东,沉声自语:“自打你们使出了这绝户计,这些饥民,便没有退路了,可他们不懂,饥民没有了退路,他们就能有?”

一边冷笑,一边端起碗来,喝了一碗发甜还有点酸的烂米粥。

虽然味道不怎么好,但想到这是自己辛辛苦苦偷来的紫气洗出来的,便又喝了一碗。

两碗下肚,甚至感觉有点上头,心里便暗想着:“能上头的,怎么可能不是酒?”

“那些家伙,纯属跟我抬杠!”

“……”

“醪糟哥……”

这时候,山下有人上来,又带了三碗烂米粥,一边分着,一边汇报:“在本命灵庙里叫了两天,愿意跟了咱们哥俩过来办事的,一共有七位兄弟。”

“还有四五个是回了话,说就在附近,关键的时候会出手帮忙,此外咱们手底下,还有无常李家的部分人马,由咱们支使。”

“不食牛弟子,也有挂字门、平字门部分在此,随时听咱们的号令。”

“另外,红葡萄酒姐姐也说了,必要时,咱们可以烧起香来,请走鬼一门相助。”

“不过走鬼一门,是看天下的,只能在关键时候出手支援,所以要慎用……”

“……”

“嘿嘿,这话都不必说。”

醪糟酒道:“事办不成,光想着支援,那这脸不都丢光啦?”

“更何况,真觉得对上了降头陈家,是靠人数能取胜的?是要靠魄力啊。”

“我说的事情,你可安排好了没有?”

“……”

“安排好了!”

菠萝啤立时用力点头,道:“不食牛挂字门弟子,便有擅长皮影戏的。”

“平字门弟子,又最擅长煽风点火!”

“何时开始?”

“……”

醪糟酒站起了身来,又端起了一碗粥,吸溜一声,抹抹嘴,回头看向了冗余军中,面色微沉,只见得四处火光,欢声振奋,这等口味的粥,于他们而言,倒如同过了年一般。

他慢慢放下了粥碗,道:“当他们睡着了,便立时开始。”

许久未曾吃过饱饭的肚子,一旦填上了食,便开始发困,尤其这还是多少日子以来,罕见的一顿饱食,而且粥中还有油水,又有些度数。

再加上,这冗余军上下,也有种日子到了临尾的末路狂欢之感,因此喝饱了,便欢声笑语,劲上了头,便也自一个个的倒头便睡。

自打聚集了起来,一开始他们也学着正规军做法,又是值守,又是夜巡。

如今,却根本不管了。

只有一处处火堆,在各个地方,安静的燃烧着。

而不食牛挂字门弟子,则是抬着一只一只的大箱子,来到了这小山之上,烧起了火堆,搭起了架子,便将一副副皮影拿了出来,依着醪糟酒提前的吩咐,编排好了相应戏目。

戏目名字为:昌平王丧心病狂,降头陈纵尸拜粮。

“醪糟哥,戏是我亲自写的,绝对能拉仇恨,但如何照进梦里,你可有主意?”

门道之中,投影入梦,方法多得是。

但他们这一次,却是要为这四州七府的百姓投梦,方法便要仔细想想。

醪糟酒道:“我知道几个法子,但就怕不够真,不够大。”

“你既问了,可有法子?”

“……”

菠萝啤立时大笑,命身边小厮儿,提上了一个长条箱子,打开之后,便见里面一溜儿摆开,竟是九盏大小不一,却都精美漂亮的琉璃灯,笑道:“这九只灯,便是我炼的宝贝。”

“专为投影入梦,保证栩栩如生,如在人间。”

“……”

“好东西……”

醪糟酒自是识货,光看这样子便知道不俗,听了作用,又觉得新鲜,道:“你这灯若只能投影,不能伤人,那又有何用处?你怎么想到了要炼这奇门玩意儿的?”

菠萝啤嘿嘿一笑,道:“不瞒你说,以前我这灯上,贴的可都是宫妆美人儿。”

醪糟酒没反应过来:“嗯。”

菠萝啤低声道:“而且都是不穿衣服的宫妆美人儿。”

醪糟酒都愣了一下,道:“不穿衣服,我怎么知道是宫妆美人儿?”

菠萝啤道:“梳了发髻的啊……”

醪糟酒都愣了好半晌,才忽然反应了过来,再看这九盏灯,立时兴奋起来了:

“卧槽,有机会了我也想玩这个啊……”

菠萝啤立时捶了捶胸口,道:“是兄弟,在心中,你放心,回头我把最好的给你贴上。”

见着已是万里沉眠,这小山包上,一阵锣鼓响,便有一场没有观众的皮影戏演了起来,细竹竿挑着的影子,投到画屏之上。

有将军,有老爷,有能人,有苦命百姓,将军不忍见婴孩饿死,去向老爷乞粮,被老爷家丁打了一顿,撵了出来,将军怒了,便成为了将军。

率人去抢粮,回来分给穷人吃,将军自己,却死在了老爷刀下。

将军的下属,回来告诉穷人有粮吃了,穷人欢呼雀跃,终于有机会活下去了。

老爷便骂,活该饿死的人,怎么可以吃咱家的粮,于是便请了能人过来,念咒,请尸,毁粮,指着画屏外的人,破口大骂:“咱家的粮,便是宁可放着烂了,也不给你们吃。”

戏编的很好。

并且不像平时的戏,最后总有老天睁眼,恶人遭殃,这出戏里,恶人没有遭殃。

穷人终须饿死,将军终须被砍头。

一幕幕演了出来,旁边则是挑起了一盏一盏的琉璃灯,这些灯照在了皮影戏上,光华流转,灯身转动,然后一幕一幕,投入到了这四府七州,不知多少沉眠于梦中的百姓心间。

于是,这些难得吃了一顿饱饭的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

内心里本来就有着一种深沉的,吃饱了这顿,却不知道下一顿在何处的担忧。

如今,这种担忧被激发了出来。

而这种担忧,原本是带着一种迷茫的,不知究竟为何如此。

但这一次,却仿佛有人带来了答案。

人活着时,不敢怒,不敢声张,到了梦里,难道还是如此的压抑?

终于有东西被勾了起来,有人开始咬牙,有人开始啜泣,有人于睡梦之中,气的五指痉挛,于是捏住了旁边人的大腿。

旁边的人疼的哆嗦,却在梦里看着那狞笑着捏住了自己大腿的老爷,终于疼得受不了了,于是,抬起了由来只会种地的手,狠狠的向那张脸呼了过去:

“放开俺大腿!”

“……”

“……”

“起风了!”

山包之上,醪糟酒看着暗沉天地之间,忽然有一丝一缕的冷风刮了起来,看着这些风由细而壮,由少至多,看着渐渐形成了卷草催石的大风,看到了四下里火堆乱颤,哆嗦。

他也慢慢抬起了头来,带了几分醉意。

猛得将手里的碗一摔,他跳了起来,一手高举,二指之间,挟着一符。

“千人所指,无疾而终!”

“……”

刑魂一门之中,有人心伤人之说。

旧年间有刑门小吏,嗜财如命,仗着自己在牢里三分小地,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不知做了多少冤人害人之事。

被害者皆穷苦之辈,告他不得,却心间怨愤积累,有能人路过,上门拜访,只言尔等怨气太过,会伤天和,恐怕引来鬼神,到时候反而为自家惹来灾祸。

苦主人间,愤而大骂,我等有冤难伸,反而引来灾祸?

这能人低头叹息,便留下一符,贴在门上,告诉他们,每当心间愤懑,怨怒难申之时,便来此符前拜上一拜,若城中有新的苦主,也莫声张,请来拜上一拜,久而久之,其灵自显。

自此,凡有怨恨此人者,便皆来拜此符,数月之久,此符忽然被风吹走。

同一时间小吏无疾而终,暴毙身亡。

刑门之中有人引以为戒,便将此法,引入到了刑门,后又成了刑魂门中的一法。

醪糟酒用的,便是这样一法,乃是刑魂门中,最简单的法门。

简单到连地瓜烧都不肯用,嫌这种法,见效太慢。

可醪糟酒不信那个邪,慢吗?

当他二指夹符,指向了夜空,四下里那漫漫无尽,仿佛困兽一般的阴风,便忽然像是找到了方向,骤然向了这小山包上涌了过来。

阴风之强,之烈,居然使得这山上的不食牛弟子,也都一下子感觉呼吸凝滞,浑身透凉,慌忙抬手掩住了面容,手里的符,已是骤然撕裂。

“卧槽?”

不仅这山上众人,皆大吃了一惊,就连醪糟酒自己都懵住了。

“这么厉害?”

旋即面露惊喜之色:“以前还只是理论上知道,如今再看,真吓人啊……”

“但是,爽!”

“……”

他大叫着,立时身形翻转,却是从自己的包袱里,哗啦啦扯出了一枝白色幡子来,这幡子上面,垂落无尽丝絮,每一道丝絮上,又都贴着这样一道符,在夜空之中挥舞起来。

哗啦啦!

无尽符纸舞动,四下里的风,却也跟着变得更强,仿佛大浪,一层一层,席卷而来。

白幡子之上,所有的符纸,也都于此时变得沉重万分。

但仍是眨眼之间,就快要承载不住,每一道符纸之上,都已经有了裂痕。

“不够,不够!”

醪糟酒大叫,又快速从包袱里,接扯出了好几道幡子,围绕了他的身体在飞舞着。

可这阴风,吹过了四府七州的大地,吹过了一座座空空荡荡的城镇,吹过了荒凉的旷野。

吹过了那一群群聚集在山谷之中,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穷苦百姓,吹过了那久无人祭拜,生满了野草的荒坟,也吹过了那乞食将军破烂的军帐,吹过了那些抱着木棍枪矛沉眠的青壮。

于是,一浪一浪,一层一层,漫漫无尽的阴风,都向了这山头上聚集过来。

几十道幡子,将这一片小山包,堆得白花花一片,仿佛是漫天白鬼,在风中狂舞。

每一道符,皆沉重万分,连这小山包,都仿佛在下沉。

“这……”

菠萝啤在旁边看着,面色惊喜,对醪糟酒满是敬佩,但渐渐看着,脸色却变了。

从惊喜,变成了担忧,甚至是恐慌。

“不好,玩大了……”

他慌忙要上前阻止,却被那幡子上的其中一道符给冲了回来,摔了个跟头,只能扯着嗓子大叫:“醪糟哥快撒手……”

“这咒,太沉了太大了,你已经不可能引得动了……”

“……”

咒乃借力,借人,借妖,借府君鬼神,借天地。

负灵门中有咒,走鬼也有,刑魂也有,就连把戏门,也时不时念个咒来唬人。

各门中使咒方法不同,都是借力而为,但偏偏,如今醪糟酒的咒,借的是民心之怨。

术法门道,皆乃窃天地之力,但要小心,否则便会被天看到,引来天谴。

降头陈有躲因果,避天谴的本事,但醪糟酒却没有,这咒使得如此之大,已经远远超过了门道所限,超过了他如今的境界,怕是连镇祟胡家的老白干,都无法顶得住这种咒。

更何况只是非人境界的醪糟酒?

“陈家能够肆无忌惮的使此邪法毁粮,我只是讲出来,便不行?”

可在菠萝啤的提醒之中,醪糟酒却是忽然咬紧了牙关,恨声道:“没这个理!”

“老子不服!”

“……”

喝声中,他身体四下里旋转飞舞的白幡,每一道都已无比沉重,达到了极限,连他的衣服上面,都开始生出了青霜。

而他露在了外面的手臂,脖颈,则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裂痕,就连他的头顶之上,也有一层一层沉重的乌云出现,那是已经惊动了天地仿佛有眼在看他。

任何门道里的人,在生出了头顶上有人看着自己的感觉时,都要立时收手。

这代表着自己已经罪孽加身,快要走火入魔。

无常李家还在时,这罪孽兴许不至于落到自己头上,而是先落在了李家人的手上。

但如今,却是直接降临。

但偏偏,醪糟酒反而斜乜着夜空,气性更大了,低低的嘶吼:

“如今正是时候!”

“兄弟,咱们真论术法,是不如降头陈家的,找再多人过来拼命,也一样吃亏。”

“但比起降头陈家,我们也是有优势的……”

“他们不怕天谴,咱们也不怕。”

“快,把你的第九盏琉璃灯拿出来,照我,我要给这天下百姓,说句要紧的话儿……”

“……”

菠萝啤看出了醪糟酒的想法,立时惊呼起来:“不行不行,这不在计划之中,老哥,我这宫妆美人儿还没给你看呢……”

“啥计划不计划的,时候到了,早早晚晚,就是这一发!”

醪糟酒大笑了起来,身形仿佛已经离得菠萝啤越来越远:“开那场会时,大家都不习惯搞得太矫情,所以也没有把话说的很认真。”

“但红葡萄酒小姐有句话,其实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我们来这世道一遭,不留名,不留声,但要把自己的痕迹留下。”

“……”

菠萝啤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气的大骂:“主要是你有这种机会带上我啊……”

“我特么都叫了你好几天的哥了你在这时候扔下我……”

“回头落入太岁手里很惨的……”

“……”

可骂声中,却还是只能提起了那最后一盏,也是法力最强,照得清楚,也最远的一盏灯,对准了此时白色幡子围绕之间的醪糟酒。

只见得此时,他头顶之上,铅云厚重,四面八方,阴风滚滚,一层层向了山上卷来,那是哪怕这么多的幡子,这么多的符,仍然承载不了的,这四方生民之怨。

醪糟酒无声大笑,忽然撕开了自己的衣裳,咬破了手指,在自己的胸膛之中,画下了一道凌厉的血符。

以身为符,承八方之怨。

此符一成,四下里那无穷无尽的怨气,便忽然之间,皆向了他的身上涌来。

夜空之中那厚重的铅云,也忽然之间生出了感应,面对这远远超出了界限的怨恨,陡乎垂落了无穷黑色雷电,滚滚荡荡,向了醪糟酒的头顶之上击来。

可以身为符的醪糟酒,却已经在此时大笑,迎着空中无尽阴雷,双臂一拜,引得了无尽白幡,符篆,并指如剑,直指苍穹。

“什么官老爷,什么十姓,什么太岁,老子只认一个理……”

这一刻他的表情,被雷闪与火光照得发青,满是狰狞,一声大喝,借由琉璃灯,投入无尽生民梦中:

“天不让我活,我与天偕亡!”

“……”

伴随着这一声怒吼与滚滚天雷,他肉身崩溃,但神魂却已破窍而出,伴随着身边道道白幡,逆冲漫天阴雷,直指穹顶。

以咒代天,怨腾九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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