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3章 自在(二)

要不怎么说斩祸军速度惊人呢!

来得快,撤得也快。

消息都没有传出去多远,很多有可能会出现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出现,这场针对于云国的“兵灾”,就已经结束了。

在整个兵围云国的过程里,叶青雨不发一声。

她不是在这种时候还大吵大闹或哭哭啼啼,只顾着宣泄自己情绪的人。

公平或者不公平她都不言语。

她明白自己在景国的军队之前纤如细羽,她知道自己在荀九苍面前并没有话语权。

既然她的命运全然倚仗旁人。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别添乱。

紧张也好,惶惑也好,担心父亲也好。

忍着!

直到军煞乌云远游、玳山王姬景禄飞遁的此刻,她才转过身来,看向白歌笑。

所有的不安,都晕开在眸光里,像一池秋水被吹皱,但毕竟控制着声音,没有颤抖:“白姨,您能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

白歌笑显然在时刻关注着云国的情况,荀九苍前脚杀来,她后脚就跟上,还迅速沟通了云上商路的诸国,准备一起去天京城,对主持这次战事的景国统帅施加压力。

要说她什么都不知情,定然是不可能的。

但事先应该也并不知道,叶凌霄竟然是平等国护道人,竟然化名钱丑,与景国对杀。

她若知晓这些,要么早就出手阻止叶凌霄了,要么会做更充分的准备——不至于只有一份尚未送至天京城的云上商路诸国联名约书。以白歌笑的身份地位,及其在儒宗内部的影响力,怎么着也能请来一两个大儒助助声威的。

而她紧急赶过来之后,又有一种“果然如此”、“靴子落地”般的终于死心的眼神。或许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就是……

整个凌霄阁,只剩一个叶青雨。

叶青雨需要知道答案。

“跟你母亲有关。”白歌笑实在无法在这时候沉默:“他从来不跟你提起当年的事情,是因为他无法面对。你母亲是死于一真道之手,他一直放不下。我猜他加入平等国,是为了获得复仇的力量。”

她知道当年的一些内情。

但她并不知道,叶凌霄为什么会以平等国的身份,和景国展开轰轰烈烈的对杀。

最坏的猜测,是叶凌霄已经彻底无法忍耐,把对一真道的仇恨,转移到了整个景国。如同荆国的那个吴巳章少武。

稍好一些的猜测,叶凌霄参与其中,是要在这场平等国与景国的对杀里做自己的事情,挨个点杀一真道徒。

可叶凌霄怎么精准把握一真道徒的身份呢?

是从前就已经捕捉到了一些情报,今日统一清算,还是景国内部有人帮他?

若为前者,叶凌霄生还的机会将非常渺茫,即便侥幸存活,也永远不能公开露面。若为后者,倒是还有脱身的可能,主要看叶凌霄的行动,是否与景国的某些高层达成了默契。

这段时间风起云涌,中央帝国巡猎天下,轰轰烈烈。但在关键的情报上,又封锁得非常严密,围剿和国、击破天公城都是雷霆一击,事先根本不显露半点。

她得到的情报相当零碎,无法结成完整的因果……青崖书院毕竟是个以教书育人、研究学问为主的地方,不参与现世争霸,对诸国情报没有精准的把握。

而今她也是雾里看花。止不住担心,却做不了更多。

至于闾丘文月为什么紧急传讯姬景禄,叫停荀九苍,倒是很好理解——因为叶青雨的母亲,就是闾丘文月的独女。

那位大景丞相就算再冷酷,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孙女出事。

事实上她联络云上商路的诸国去天京城施压,想要找的第一个人就是闾丘文月。

一真道!

姜望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

但这好像是距离他最近的一次。

那个毫无高人风度,喜欢以大欺小,总是恐吓他的叶阁主……竟然也背负这样沉重的往事吗?

他静静地看着叶青雨。

身后那暴虐的魔猿法身,一时也垂下赤色的眸。

三身两相皆予叶青雨以不同的注视,仿佛漫天神魔,关切祂们的人间。

叶青雨注视着白歌笑。

“我爹现在在哪里?”她问。

她并不释放情绪,声音也缓如静水,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思念,就流淌在其间:“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他了。”

她问:“他想回来见我吗?”

在叶青雨的记忆里,叶凌霄是经常会外出的。

云国势弱,商路又格外的复杂,很多事情都需要父亲自己去处理,忙一点也是正常——她常常这么觉得。

她甚至很希望父亲在忙碌之余,有一些自己的闲暇。比如和白姨喝喝茶,弹弹琴,说说话……

她经常能看到父亲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画发呆。

她知道父亲是很寂寞的。

所以她这样安静的性子,也常常会溜进书房里打扰。所以她常常说父亲幼稚,又配合那些幼稚的玩闹。

一切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那个长得很了不起的英俊老爹,还会突然地出现在屋外,敲她的窗子,递过来一捧花或者一份异国他乡的礼物吗?

看着面容平静,唯独眸光闪烁的叶青雨,白歌笑一时沉默。

叶凌霄还能回来吗?

她也很想知道。

但她并不能回答。

或许她不敢回答!

“赵子、钱丑、孙寅这三位平等国护道人,在白玉京酒楼门口卷走了景国荡邪统帅匡命,去到天外厮杀。这是我知道的,当时我以法身降临,可惜并没有捕捉到更多痕迹。”姜望在这时候开口:“如果叶阁主真的就是钱丑……他应该还在天外。”

以现在公开的消息来说。是赵子、钱丑、孙寅这三人,杀了诛魔统帅殷孝恒,挑起平等国和景国的战争。接着景国打破天公城,以伯鲁为饵垂钓,到处搜杀平等国成员。

而以赵钱孙为代表的平等国凶狠反击,先杀河官仇铁,又卷走荡邪统帅匡命。

事情走到这一步,平等国和景国之间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钱丑作为这一系列事件的关键参与者,更绝无可能脱身。

但姜望只是说道:“我去把他带回来。”

这句话里并没有多么强烈的情绪,也不存在惊心动魄的表达。他仿佛只是告诉叶青雨,自己打算出一趟门,买点菜回来——买你最喜欢的菜。

言淡如水见其真。

声音还未散尽,此身已如华光天纵,诸相诸身贯似飞虹!

漫天的华彩,皆只闪烁为一点,消失在天边。

白歌笑拧身欲动:“我跟你一起——”

姜望最后留下的声音,已是将她截住:“烦请白院长看护此间。那燕春回不知何在,非阁下坐镇于此,我不能安心!”

白歌笑遂是站定了。

一时怅望远空。

她知晓姜望是体谅她不自由,肩书院之重,不能自由随心。

不然以她的实力,才更应该去做些事情。

世间岂有丹青手,能画飞鸟在画外。

哪怕她已是当世画宗。

终归是,不自在!

姜望一瞬消失在天边。

叶青雨只来得及转眸过来,看一眼天际最后散去的流光。

这时手心一暖,是姜安安飞纵过来,牵住了她的手。蠢灰则忠心耿耿地在旁边护卫着。

回望凌霄秘地。大小王,谢瑞轩,丑叔……都担心地看过来,往这边飞。

叶青雨抿了抿唇,只问:“白姨,我现在能做些什么?”

她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从小到大,叶凌霄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

外间哪怕是天翻地覆,凌霄秘地里总归岁月静好。

人生是风和日丽,修行是水到渠成。

她淡泊不争的性子,是因为什么都拥有。

自由自在的心情,是总有人遮风挡雨。

直到风云骤变的今日,她才发现抱雪峰也不是那么高大,云国不会永是晴天。

她的眼界、实力,都不足以参与这样的漩涡,她不敢贸然做些什么,以免弄巧成拙。

可她实在不能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感受到这份心情,白歌笑认真地想了想,才说道:“你的商金炼仙炉该拿出来聚集财气了,或能予他一些支持。另外——”

她看着叶青雨:“你想去一趟景国,见见你外祖母么?”

她并不担心叶凌霄和匡命的战斗,别说还有赵子、孙寅联手,单单叶凌霄自己,也够打匡命八百个来回。她担心的是叶凌霄和匡命战斗之后的事情。

倘若匡命并非一真道,又或者景国高层出于某种理由不能承认匡命是一真道……

或许只有做了数十年丞相、在景国内部威望极高的闾丘文月,有机会保他一命。单单叶凌霄,闾丘文月可能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把叶青雨送过去,她或者能为自己的孙女想一想。

外祖母……

这是一个太陌生的词语。

本该亲近却如此遥远。

对于自己的母亲,叶青雨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无限美好,是“古往今来第一美人”、“世上最好的女子”——父亲总这么说。

而母亲的母亲……竟是什么样子呢?

叶青雨握紧了安安的手。

……

……

“天外”是一个太笼统的概念。

现世之外,皆为天外。

无垠广阔,无限渺远,当然也有无限的危险。

姜望乃现世之绝巅,诸界成道,为诸天自在身。

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证巅峰战力。

这也是人族占据现世后,统治力越来越稳固的原因之一。

但即便是他,要想在无垠的宇宙里,寻找一个具体的甚至是有意隐蔽的位置,那也几无可能。

真那么好找,赵钱孙三人也不敢那样明目张胆的把人卷走。

所幸众生法身才从白玉京酒楼飞来,赵钱孙三人卷走匡命也没有过去太长时间,天外或许还遗留了一点线索……

嗡!

星路蜿蜒,北斗横空。

玉衡、开阳、贪狼、破军。

四座星光圣楼,屹立在北斗核心,星光向无限宇宙蔓延。

绝巅述道,知者当报!

青衫玉冠的男子,独立在青色石塔之巅,伸手舀起一捧星光:“观衍前辈,又要麻烦您。我想找几个人……”

玉衡星光瞬间洒落诸天万界,凡能仰望星空之世,皆能沐此星光。落在他身上,只有一声温和的“无妨”。

又有暴烈煊赫的魔猿身影,飞落宇宙中如孤岛的那个世界:“好友!今日不饮!帮我找几个人!”

在那片巨大的浮陆世界之后,倏然浮起一片庞然无际的阴影。

阴影之中,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星点!

千星,万星,千万星,仿佛巡看宇宙的一只只眼瞳。

浮陆至高神主庆火其铭,显现创世神话身,声音也变得淡漠遥远了,只道:“名字,特征,还有线索。”

都说姜真君知交遍天下,却不知他天外也朋友多!

又有一道璀璨身影,立于宇宙中心,无限次地疾速闪烁——

却是金发金身之天人法相。

此身虽只是当世极真,尚未证成法身,把握绝巅,但对于天道的把握,却万界难有其匹。

如今天道深海几乎成灾,他亦无法潜游。诸如妖界魔界等天道海,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但除此之外的天外诸世,却也不妨此身疾速把握,借天道之力巡查相关线索。

茫茫宇宙,万界诸天,强者无尽,生灵无穷。有能力干扰姜真君的世界,已经是一双手数得过来了!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寻找到叶凌霄。

倘若匡命是一真道成员,他也顺手帮忙,或杀或擒。

倘若匡命不是一真道,而是叶阁主被仇恨所蒙蔽,杀红了眼睛,他要想办法把匡命救下来……

悬崖止恶,也是希望能有一份同景国的缓和。

无论如何,哪怕抛开叶青雨的关系不说。是叶凌霄保护姜安安保护了这么多年,才有他全心修行、高速成长的时间,他不能不做点什么,他希望叶凌霄活着。

哪怕再来捶青他的另一只眼睛。

……

……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只是一个泛青的眼圈。

叶凌霄“横推列国无敌手”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他真的这样干过!

虽然没有向凤岐那样轰轰烈烈,不是姜梦熊那般举世惊名,也曾横推同辈。

只是他当年仓促止于一时,如流星坠落,最后在凌霄阁里如坐囚般沉寂,才渐而散了名声。

多少年后就算只剩全然的自吹,也不免有人来验成色——可谁曾说他吹嘘?

云国就在那里,凌霄秘地不曾移位,这么多年也没人找他,对这个名号提出异议。

为何洞真无敌的向凤岐,剑下只问强者,也要寻他论剑?

因为他从来都是真正的强者。

向凤岐论剑的对手是彭崇简,是陆霜河,也是他叶凌霄!

为何当初在黄河之会,赵汝成使出的那一堆早就过时的绝学,什么小无相拈花剑指、迦楼罗破阵剑指,乃至大五行混天步,他全都能认得。

因为“百物皆贵”,他修得财神,最懂珍惜。他学的比赵汝成更杂,也更广博。

能够帮助他复仇的每一分力量都珍贵,他不敢浪费!这些年来他像个守财奴,积攒着所有能够积攒的力量,等待着机会。

所有能够学的法,他都学了。所有能够前行的路,他都尝试了。

才有这仙神同路,商气兼修,最强状态的叶凌霄。

可即便如此。

即便是这样的他。

在今天就面对一真道首,实在也太勉强!

他那名为金钱天剑的仙法,被一真道首一支支地握在手中。

“叶凌霄。”

一真道首一寸寸地将铜钱握为齑粉,那双威严如天镜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憎厌:“这种脏东西,你还真敢拿出来啊!”

异端比异族更可恨。

仙人是一真道最大的敌人!

而叶凌霄……享受他的憎厌!

他多想看到一真道痛哭流涕,跪倒在他的仙身前。

“你们以为你们能够扫灭一切,永恒一真。但路是挡不住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

叶凌霄张开双臂,目送着自己的金钱天剑被渐次消磨,感受着一真道首无可匹敌的力量,却咧开了嘴:“世上最大的谎言,就是你是唯一。”

“世上仅存的真理,就是没有永恒!”

他的目标是藏在匡命体内的那个人,是双头四臂身的匡悯。一真道首,理当是姬凤洲的对手。

不意相逢,但也有幸相逢!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里,他在这里给一真道首制造越多的麻烦,姬凤洲那里就有越多的胜算。

还有什么比苦心得偿更幸运呢?

我的仇恨并不是无力的!

“你害怕被发现吗?”他恶笑着问。

轰隆隆!

隐日晷在他身后浮现,晷针疾速转动!

百宝·洞天!

平等国护道人之钱丑,以百宝神通御器,器具愈强,神通愈强。

隐日晷在他手上,显现出远胜于其洞天排名的力量!

哪怕是一真道首,也不能争夺他对这件洞天宝具的掌控。哪怕是一真道首,也在这一刻被撼动。

这天幕像一件遮蔽容貌的外衣,使他们厮杀激烈却缄藏于宇宙。此刻他要扯下这一切,还归此人于人海中。

使天下见一真!

感谢盟主“莽金刚一珍”打赏的新盟!

第2434章 自在(三)

整个隐日晷所笼罩的洞天世界,一切都在摇颤。

孙寅在几无止境的坠落中,圆睁着眼睛。

到了此时此刻,知晓了钱丑的真实身份,见证了叶凌霄的仙身。

以他的智慧,如何还能想不明白!

他起先一直以为,在这场清剿一真的战局中,他是那个确保斩杀一真道行刑人的后手,他是确保平等国会“配合”景国行动的那个人。

他以为景天子姬凤洲和那位女相闾丘文月谋算了一切,只是算错了匡悯的实力。

但其实这也是没有漏算的。

他只是推动平等国行动的人选……之一。

相较于他是从李元赦那里得到消息,被不着痕迹、顺水推舟地利用了一回。

叶凌霄才是那个直接同景国合作、暗中主导局势的人!

也是在这场战斗里兜底的存在。

一尊商道真君成道路上积累的财气、尘气,付于成道的那一枚买命钱。

燕春回展现巅峰力量、养在心念血莲里的一剑。

再加上孙寅和钱丑本人,加上隐日晷……

事实上一真道首今日若是没有出现,匡悯已是交代得彻底了。无论他藏得有多深,都及不上叶凌霄对一真道的恨。

这一切只因为一个名字,一个曾是传奇,几乎成为传说的名字——

闾丘朝露!

道历三八九六年,黄河之会无限制场的魁首。

闾丘文月的独女。

这个故事的开始,是因为一个恢弘的计划——闾丘文月当年陛见天子,所呈上的六合之谋!

闾丘文月读书千万卷,博古通今,素有大志。她所求非万万人之上,而是开创古今,创造历史。即便是天下第一帝国之丞相,四千年累代,也过半百之数。她的目标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代表新时代国家体制的最巅峰成就——六合帝国!

“使我佩中央相印,岂如相六合为国?!”

此等传扬甚广的名言,是她还没有当上丞相时所说,也成为帝国上下无数读书人的理想。

如靖平沧海这样的手笔,她不止挥动过一次。

现世这幅画卷,任她勾勒宏图。

今日所谋为沧海,昔日所谋是“仙廷”!

昔年仙人时代谢幕,仙人们以无上仙术,送一批【仙种】“飞升”。寄望于这些真仙跳出最终大劫,在最辉煌的时代降临,重新主导时代。

这当然是一个美好的盼望,几乎不可能实现。

仙帝都被打得永眠,仙宫都被击破,仙道传承大部分失传,仅剩的一些,也只能以各种隐晦方式苟延残喘……一真道岂会放任那些仙种存活?

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从未放弃追剿,早就将那些仙种一个个找到,一个个抹杀。

闾丘文月却看上了仙人时代的遗留,要将那种美好的盼望,以景国之名实现。

仙人们勾勒了理想轮廓但不能做到的事情,昔日九大仙宫横世所要靠近的最终伟业……景国有能力实现。

中央帝国海纳所有,不仅享受国家体制下当前时代最丰富的资源,也要向历史吞咽资粮。

她要将中央朝廷,建设为仙廷!

她要举国飞升!超越远古时代的妖族天庭而存在。让承载着天都百官的中央大殿,彻底摆脱天地人劫,不受人生八苦,跳到现世更高的地方,如日月永恒悬照。

此即为【仙廷之谋】。

若真将景廷建设成仙廷,哪怕是道门三脉,也再不能钳制景廷,一真道更不算什么,姬凤洲将拥有超越以往所有君王的权柄。以仙廷视人间,六合一统,也当是水到渠成。

这手笔是跳出了当代格局,超脱于空间之上,在时间里寻求答案。

而这个宏大计划的第一步,是垂钓仙种。

闾丘文月以她腹中还未成形、却是以文气蕴生的胎儿为饵,以中央帝国的龙气为钓线,设下九天十地诛仙阵,藏于大景国势中,以此做钓钩!

这场垂钓的细节孙寅已不得而知,因为整段历史都被有意地抹去。

总之这位“文思如月照古今”的大景女相,最终成功地承接了末代仙人的遗念,获得仙人时代的福泽,使得她腹中的孩子还未出生,便已经是仙种。

这个蕴生在闾丘文月腹中的孩子,便是后来的绝代天骄——闾丘朝露。

生来即仙种,长成即仙身。

也不知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

她的出生就已经是传奇故事,自小展露的天赋,也非一般的天才所能企及。在仙宫破灭的时代,含仙匙而生,注定将来会成为景国仙廷里的第一尊敕命真仙,甚至是那并驾至尊的……【仙后】!

姬凤洲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来建设仙廷,也对闾丘文月允诺,愿意与其爱女、这尊第一真仙分享仙廷权柄。

但像闾丘朝露这样的人,她的爱又怎能屈从于他者的意志?

无论是当今世界上最有权力的天子,又或是生她养她教育她的母亲。

她只屈服于自由意志,不敬畏世俗的权柄。只内求无上的仙道,而淡泊身外的所有。

她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一个名叫“叶小花”的吊儿郎当的男人,仙廷之谋也不幸地被一真道所捕捉。

那时候大人物们对叶小花的主流评价,是“枝繁叶茂掩其质,浮华太盛难撑天。”

是个浪荡子,除了脸蛋一无是处的人。

而仙廷之谋被提前窥见全貌,直接引爆了战争!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剧变,波及道脉诸方势力,险些分裂了道国。

有史可载的最后一位仙种,就这样消失在元解术之下,被永远地抹去了痕迹。

那场剧变的最后,是如荀九苍那等老朽所期待的,景国内部的裂隙被弥合,景国外部的威严不受损。

景天子以其高超的政治手腕,及时遏制事态,抚平诸方,缝缝补补地让这艘中央巨舰继续远航。

以至于景国内部如此巨大的动荡,在诸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平息。

但在孙寅看来,抛开所有眼花缭乱的动作,那次动荡的本质,是以帝党的妥协而告终。闾丘文月接受了她独女的死亡,景天子放弃了仙廷的美梦,此后景国不再有人探索仙宫,不再有复刻仙术之人。不再有人……提及闾丘朝露这个名字。

叶凌霄,闾丘朝露,闾丘文月。

这样的几个名字联系到一起,倘若孙寅还想不明白今日之局,他就不配承担整个泰平游氏的厄难,独自向一真道复仇。

如今他再回看过去发生的那一切,那一幕幕。潜藏在第一帝国巨大阴影里的故事脉络,渐次亮起,似长夜炬火,蜿蜒如龙,是这么的清晰!宏伟!

靖海计划失败后,闾丘文月在中央大殿伏地乞死,最终退位而隐,算是独自咽下了靖海事败的苦果,彻底淡出朝政,给诸脉一个交代。

可谁能想得到,那事实上是剿灭一真道的预演?

闾丘文月乞的不是她自己的死!

沧海的失败,反而加剧了景天子的决心。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次必定要长久地休养生息,待局势平稳,帝党实力恢复后,再徐徐图之。他反而断臂刮骨,以不惜死的姿态来拔毒!

现今对景天子有更多了解的孙寅,并不相信那不惜死的姿态,他认定姬凤洲是有更大的把握,才释放如此勇魄!

闾丘文月这样一个对一真道怀揣巨大仇恨的大景国相,从那位极人臣的高位上退下,只是为了在最后的行动开始前,让一真道更放松,更放肆。

帝党败了,闾丘文月退了,帝党和三脉争权……这不正是一真道大展拳脚的舞台吗?

也是姬凤洲和闾丘文月观察一真道,将之剥皮拆骨的最后机会!

叶凌霄隐忍这么多年,仙神同修,当然也不会错过复仇。

闾丘文月本来和叶凌霄生死不两立,但共同的仇恨让他们存在合作的基础。更别说剿灭一真,同时还是闾丘文月政治理想的延伸。

实在是不需要惊奇的!

一直到匡悯现身,孙寅都以为赵子和钱丑是求平等之理想,是受他连累而贸然入局,遇到远比想象中强大的对手,他还很是愧疚,想要留下来独自断后——然后赵子说她只为仇恨,钱丑的真实身份是叶凌霄。

现今广传的杀死殷孝恒的三个凶手,的确是最想杀死殷孝恒的三个人。

景国的栽赃非常精准!

因为他们就是照着名单在捏名字,因为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中。

孙寅忍不住回想。

当时是怎么跟这两个人聚在一起,准备去杀殷孝恒?

真的是自己提议的吗?

好像是见面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跃跃欲试。

自己一提名字,钱丑迫不及待,赵子欣然而往。

当初以为是志同道合,现在看来……是过于志同道合了。

让叶凌霄来对付匡悯,这说明帝党对一真道行刑人的重视,并不视之为可以暂时放手,留待以后再追缉宰杀。也或者说明了帝党对局势的把控,一个一真道的关键人物都不放过。

但叶凌霄这样的实力,也越发说明这里不会再有什么后手。

因为叶凌霄强到这个地步,理论是可以杜绝一切意外的。

唯独一真道首,是有能力改写一切的存在。是在姬凤洲和闾丘文月的苦恨下,在帝党如此突然的发难中,仍然暴起反击,搅皱一池春水的存在!

强如仙神同修的叶凌霄,凭借这么多年的复仇准备与之鏖战,也只剩下掀开隐日晷,暴露一真道首行踪,这一种办法了。

孙寅死死地看着这一切,同时继续徒劳地冲击封镇,以期能给一真道首造成哪怕一点干扰。

浑不在意隐日晷一旦被掀开,他很可能将以这种雕塑般的状态流亡宇宙深处,将这样寂寞地度过余生九千年,苦熬至死。或许唯有期待遇到足以毁灭此身的危险,那将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幸运。

于是他看到——

一真道首大张五指而前按。

咔咔!咔!

那疯狂转动的晷针,生生被截停!

剧烈的、狂妄的洞天力量,与名之为【百宝】的神通竟离散!

一真道首以无上手段,生生剥离了叶凌霄对于隐日晷的影响,而后一翻掌!

嘭!

隐日晷猛然倒翻。

像是一只将要掀开的锅盖,又被狠狠地盖上!

“这件洞天宝具的主人并不是你。”一真道首漠然道:“你和它之间的联系看似紧密,但却裂隙万里,宽广得可以藏下一片宇宙。”

掀开隐日晷的努力被轰碎,加持宝具上的神通被撕裂,叶凌霄一霎面如金纸。

百宝神通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焚钱镕金的神通,投入越多,资源越贵重,神通表现越是强大。这无比契合他的商道,也是他能铸造商道金身,修成商道阳神的重要倚仗。

所谓“天下法器莫过于洞天至宝,诸宝有贵难及于洞天一毫。”

最为贵重的洞天宝具,对百宝神通的加持,也无疑是最为强大的!

但在刚才那个瞬间,一真道首精准捕捉了他与隐日晷之间的那一丝不协,将微毫裂隙撕成了天堑——因为隐日晷的真正主人是昭王,昭王愿意让护道人借用隐日晷,使用隐日晷的力量,却不可能允许借而不还。

再怎么放开权柄,由他主掌,他也不是真正拥有。

所以他也并不期望仅用这件隐日晷就轰碎一真道首,仅仅只是要将它掀开。

可是就连这一点,他也不能够做到。

明明只有那么微小的一隙……

“你说的宇宙在哪里?”叶凌霄问。

“宇宙在我眼中。”一真道首目视叶凌霄,如瞰芸芸众生。那只手又探将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告诉我,谁是昭王?”

叶凌霄仙身如薄纸,飘扬在空中,财神金身轻轻抵住此身。

“这的确是昭王的宝具,交予平等国使用。但只有在我手上,它才能展现最强的形态。”

“我也设想过,倘若有一天,昭王与我为敌,或不许我向一真道复仇……”

叶凌霄缓缓地合拢五指,身上仙光荧荧,身后财神大放宝光——那晷针猛然一跳!

一真道首又遥遥将它按止,按定,不许它转动。

铛~!

这晷针像一个誓死抗争绝不屈服的人,就这样断裂在晷盘!

那巨大的石质晷盘,也出现了难以计数的裂隙——叶凌霄以毁灭隐日晷的方式来抗争!

倒也不必掀开了。

隐日晷彻底毁灭的那一刻,此处战场自然就无遮无挡。

哪怕一真道首已经强大到能够剥离叶凌霄对隐日晷的掌控,他也来不及阻止这座洞天的崩塌,无法挽救这件洞天宝具的毁灭。

宝具毁,而见神通!

洞天毁于一瞬,极致恐怖的道则碎灭之波纹,向四面八方扩开。

白茫茫的光照冲刷了一切。

赵子早就无法支持【视界】,孙寅都目眩如盲!

匡悯则团身如茧,合抱四臂,撑光如外甲。

一瞬间的强光一瞬间又泯灭。

最后还是一真道首,与叶凌霄相对悬立于空中。

喀嚓喀嚓喀嚓!

巨大的石晷破裂成无以计数的碎块。

隐日晷世界已经崩溃了!

但崩溃在一真道首的手掌间。

此方战场还是被笼罩,被遮掩,只是这一次,是一真道首一手遮天!

他平伸着他的手,五指握成拳头,隐日晷的碎石,就从他的拳心飞落:“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你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你知道一切都无法改变……对吗?”

但叶凌霄看着如此强大的一真道首,只是咧开了他溢满鲜血的嘴:“我已经知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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