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第212章 我们没得选!

第212章 我们没得选!

是夜,星稀清冷,弦月当空。

江都县衙后院里,蒲永安身穿青袍,头戴网巾,长吁短叹,犹豫迟疑。

今天海瑞、王一鹗的态度非常明白,两淮这艘船要被凿沉了,自己是想趁机换艘新船还是愿意跟着旧船一起沉溺水底?

任由自己选择。

当然想换新船。

但是蒲永安担心,在成事之后,自己会不会成为弃子?

朝堂地方的斗争,自己这样的人,多半是不会被胜利者接受,用完就扔,一点都不带可惜的。

蒲永安不甘心。

辛苦这么多年才熬到如今的位置,谁愿意轻易舍弃。

“老爷,有客拜访。”老仆人在后院门口禀告道。

蒲永安一愣,这么晚了,谁来拜访自己?

“谁?”

“梁举人。”

梁奢!

蒲永安眼珠子一转,说道:“请进来。”

不一会,梁奢提起衣襟快步走进来。

蒲永安上前迎接道:“克俭兄,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梁奢拱拱手,淡笑道:“北风凛冽啊,世德兄难道没感到刺骨寒意吗?”

“感受到了,所以才在这里长吁短叹。走,到书房里说话。”

“好。请。”

两人在不大的书房里坐下,等老仆人端上茶离开后,梁奢抢先开口。

“世德兄,今天三位钦差找你们几位谈话,说了些什么?”

蒲永安摇了摇头:“还能说什么?敲打一番罢了。这一次来势汹汹啊。”

梁奢沉声答道:“确实来者不善,海刚峰海内闻名,却是太子的一把利剑,斩妖除魔,无比犀利;徐蒙泉,久居南京,熟悉南直隶政务,新得户部尚书高公器重,正是踊跃报效之时;王子荐,少湖公门生,太子干将,杀伐决断,干练通达。”

蒲永安又摇了摇头,“克俭啊,你漏算了。”

梁奢一愣:“漏算了?南京城新任户部侍郎刘子和(刘应节),只是他在那个位置,有些鞭长莫及。”

“克俭,伱漏算了上海的杨金水,漏算了吴淞的镇海营,漏算了巡抚浙江、福建兼提督海备的曹子忠(曹邦辅),漏算了舟山岛的定海营。”

梁奢脸色一变,沉吟一会慢慢说道:“杨金水坐镇东南,以统筹局东南办统筹东南海商,进而掌控着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以及江西、湖广的商贸。这些商贾往来各地,交游广泛,消息灵通。

还有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商业调查科.如此说来,还有东厂、锦衣卫,确实,我们少算了许多。”

说完后,梁奢脸色凝重,“世德兄才干智谋远在我之上。这一次巡查盐政,高公要政绩,要银子;太子要什么?少湖公又要什么?愚弟一时想不通。”

蒲永安摇了摇头:“克俭客气了。不是你想不通,是你不敢想。”

梁奢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着屋顶,长叹一声,“还是世德兄了解我。梁某不想重蹈覆辙!”

蒲永安也有些激动,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不大的屋里慢慢走动。

“当初在安东县,我是县丞,你是淮安府推官,你我二人携手,呕心沥血,耗费半年时间才将为祸淮东十多年的漫池山水匪剿除。

最后得到什么?好处全部被他们拿了,赐下点残羹剩汤给我们。当初我劝你,去南京走动走动,你却不听,结果”

梁奢一脸悲愤,双眼闭上,似乎不想回忆过去往事。

“克俭,这世上小人难防啊。”

梁奢点点头:“世德,不要再提了。”

“为何不提?当年你我在安东剿除漫池山水匪,救出韩承濂。当日他千恩万谢,说自己是扬州十大盐商韩家之二子,出来游玩时不慎被水匪绑票,性命危在旦夕。

回到扬州,他的态度就有所变化。后来无意间窥得弟媳,起了歹心.克俭,当初你差点万劫不复,难道不记得了吗?”

梁奢恨然道:“当然记得。当初要不是世德兄托人把我举荐到魏国公府门下,梁某早就家破人亡了!”

蒲永安看着梁奢说道:“克俭,你是不是顾及魏国公府世子的恩情?”

梁奢迟疑几息,点点头:“对。两淮盐政,牵一线而动全身。扬州十大盐商,旁人看着富甲天下,有钱有势,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轻轻一推就倒。”

蒲永安淡笑道:“克俭,你担心扬州一破,顺藤摸瓜就查到南京,查到魏国公府?”

“是啊,太子殿下弘毅致远,又有消息说,朝廷想取消南直隶,分设布政司。”

蒲永安哈哈一笑:“我就知道,克俭担忧的根结就在这里。你刚才问两淮巡盐,高公想要政绩和银子,你担心太子和少湖公想要取消南直隶,分设布政司。”

“对。”梁奢点点头,“太子是先皇带出来的,先皇最喜欢改祖制,定新祖制。太子会不会也有此好?取消南直隶,分设布政司,对于少湖公为首的江南世家来说,更是好处多多啊。”

蒲永安盯着梁奢:“你更担心取消南直隶,魏国公一府会被迁至北京城?”

梁奢犹豫一会,最终缓缓地点头。

“克俭,你糊涂啊!”蒲永安叹了口气。

梁奢脸上闪烁了几下,说道:“请世德兄指教。”

“克俭兄,你觉得这次两淮巡盐,会不会像上次,高公二十四位门生那样无功而返?”

“肯定不会,海刚峰、王子荐,天下名臣。徐蒙泉,我等也多少熟悉,颇有才干,算是能臣。他们三人来巡盐,什么查不出来?”

“是啊,他们三位出手,什么查不出来?盐政的腌臜事一被查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扬州城里的这些盐商。

克俭,怎么?你们还想着提前下手,行吴时来的拙劣之法,杀人灭口?”

梁奢面露尴尬,“此事我劝过小公爷,可他不听,一意孤行,唉!一步错,步步错啊!”

“没错!小公爷是远离朝廷中枢太久,南京城里作威作福太久,都忘记官场的规矩了。吴时来更是愚不可及!以为自己干得漂亮,做得聪明,呵呵,当初聚集在田宅门口,最蠢的就是他。

上蹿下跳,装腔作势,大家看他就跟看街头杂耍的猴子一样。刚峰公他们想破局,正缺借口。

好了,吴时来把把柄送来,调动官兵,水贼作乱,祸及大户,任何一条,都能让刚峰公深查。克俭,他们那些破事,哪件经得起深查?”

停了一会,蒲永安劝道:“克俭,不要再想了。你为魏国公府卖命这几年,早就把当年恩情还清了。犯不着给它殉葬。还不如好好想一想,如何从它那艘破船上跳出来,顺带着灭了韩府,报当年之恨。”

梁奢有些疑惑,“世德兄早就胸有成竹,为何还长叹短嘘,迟疑不决?”

“克俭,我就是看得太明白,才担心会不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被人当弃子。”

梁奢深有感受,默然无语一会,喟然长叹道:“世德兄,你我有得选吗?”

蒲永安恨恨地一拍桌子,愤然道:“是啊,这世上的路,千千万万,可是摆在你我面前的活路,只有这么一条,怎么选?

克俭,为兄决定了,我们跳船。会不会成弃子,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从这艘破船上跳出来,省得我们兄弟把身家性命都搭上。”

(本章完)

213.第213章 这回又轮到张居正

第213章 这回又轮到张居正

朱翊钧接到王一鹗的密报,想了一会,对祁言说道:“把徐阁老、李阁老、陈阁老和张阁老请来。”

“是。”

殷士儋被踢出内阁后,内阁只剩下这四位阁老。

两刻钟后,徐阶、李春芳、陈以勤和张居正赶到。

见礼后,朱翊钧请他们坐下,奉茶后开门见山。

“漕督王一鹗急报,提督操江吴时来率兵巡视江防,遇到江匪,一路追赶。好巧不巧,江匪窜入运河,逃至扬州城,然后破了扬州大盐商韩家的宅院。

最后江匪被剿杀,韩家被灭门。”

四位阁老一听,心里直摇头。

拙劣啊!

南京城那帮勋贵百官,清闲惯了,当官做事的手艺都退步了,做得太糙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猫腻来,还指望能瞒住北京城里这一堆的精明人?

内阁、六部、都察院,还有西苑这位,哪位不是七窍玲珑心,玩心眼的大宗师?

但是张居正想得更深。

南京城里的勋贵和百官,虽然比不上北京城里的人精,但是按理说不应该手艺这么糙,糙得令人发指。

会不会有人在里面玩花样,把南京城里的那些人给坑了?

很有可能啊!

会是谁呢?

张居正眼睛瞟了瞟恩师徐阶。

在内阁待久了,掌握的信息也多了,张居正现在的眼界和“格局”比以前要高多了,看问题也看得更通透。

这次两淮巡盐,首当其冲是高拱为首的户部要政绩,要银子。

但是大力支持这件事的太子殿下和恩师徐阶,图什么?

朱翊钧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道:“徐阁老,此事非同一般,孤想听听你的意见。”

徐阶捋着胡须,侃侃而谈。

张居正一心两用,支着耳朵倾听徐阶发言,心里还在继续盘算着。

太子殿下不缺银子,但他站在储君的立场上,肯定希望借此机会整饬盐政,把这个积弊百年的沉疴纠正过来。

但这只是第一层意思。

太子做事,还得往深处看。

最近朝野上下流传一个传言,说南京城悬于东南,拥有南直隶六部职权,有尾大不掉之势。

所以朝廷想取消南直隶,把大明这块最富庶的地方,各设布政司,分而治之。

张居正相信,这个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他是太子近臣,知道太子殿下曾经在统筹局设立了教化科,从司礼监拨出大量印刷、造纸工匠给它,还指派李贽去执掌。

徐阶做最后总结发言:“臣的意见就是,当严查!南直隶出了这么大的事,说明地方治理和兵备,都有大纰漏。”

他的话在张居正的意料之中。

朱翊钧又对李春芳说道:“李先生,你的意见如何?”

李春芳想了想答道:“徐元辅说得极是。臣看来,出这么大的事,说明南直隶吏治堪忧。南直隶府州县的磨勘,掌握在南京吏部。迁黜也是南京吏部报上来,北京吏部悉数听从。

臣觉得,确实要深查,还要查南京吏部.”

张居正听得明白,心里冷笑一声。

果真如此。

教化科好手段,早早就在为国策造势了。

李贽此人,才干只能算是中上,关键是此人很有想法,居然在阳明显学上,建立了一套学说。这套学说颇能蛊惑人心,又能自圆其说。

开始时在一念堂传讲,后来通过教化科慢慢传到东南,结果深受那些新兴起的富商们欢迎。

这些人跟着统筹局一起发家致富,富甲一方,遍及南直隶、两浙、福建广东,以及山西。势力不容小视。

关键是他们是太子一党的钱袋子,重要的根基。

前两月,太子殿下悄无声息地把教化科改为宣教局,归在督办处名下。

什么叫宣教?

省方宣教,化制殊类啊!

关于南直隶的这股传言,很像宣教局的手笔。

现在东南盛行各种册子,以及仿前宋的新闻报纸,里面痛陈倭寇之祸,宣扬公羊复仇之说,甚至叫嚣私仇可复九世,国仇可复百世。

虽被主流儒生非议,但是颇受东南军民欢迎,进而强烈支持水师一年两次出海炮击曰本,踊跃捐钱捐物。

每次水师扬帆出港,数万百姓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到港口欢送。

这也是朝廷不肯松口,答应曰本国使节停止炮击报复的原因之一。

民意不可违。

现在这股取消南直隶的传言,很像是宣教局为某项国策造势。

张居正在心里盘算着,取消南直隶,分设布政司,对于恩师为首的江南世家,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他们做梦都希望成立江南布政司,不再受南直隶管辖,而是直属于中枢。

政治地位、朝堂话语权,都会得到极大地提升。

两淮在江北,似乎与江南的士林世家不是一路人,但是一江之隔,怎么挡得住江南世家的手脚。

他们完全有能力,暗中设坑,把两淮盐商连同南京勋贵们,一脚踢进坑里,然后抓住机会,摇旗呐喊,大造声势,把取消南直隶,分设布政司的事落实。

张居正又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太子殿下,心里忍不住赞叹一句。

恩师好算计。

取消南直隶之事,先皇有能力做,但是不屑去做。

太子殿下更有能力做,也有动力去做。

哦,中间还有皇上。

皇上万福安康!

权力就是这样,你越用越有权,越不用越没权。

现在文武百官深刻体会到先皇和太子祖孙俩布得好棋。

管钱的统筹局暂且不说,戎政督办处尽显威力。

太子殿下有什么军机要事,直接通过督办处廷寄给各地督抚、以及水陆总兵都司,下发指令。

而各地督抚和水陆总兵都司,有什么大事或者执行完指令都会急报督办处。

往往事情办完了,或者大局都定下来了,太子才会叫督办处移文司礼监和内阁,补办正常流程和手续。

内阁现在能办就是六部和地方上通过流程报上的例常政务,按部就班,维持着大明王朝的日常运作。

百官们有意见吗?

肯定有意见。

可是内阁不出声,六部尚书不出声,都察院中丞不出声,谁敢跳出来?

有二三十位御史和清流上疏,痛陈此“国朝以来最大弊政”,然后指手画脚,逞口舌之凶,说国事应该这样,民政应该那般。

太子虚心接受,赞叹他们都是忧国忧民的谦谦君子,然后再把他们加官进爵,派往云贵、岭南、辽东、西北等地,担任提学、河道、屯田道。

太子殿下不愧是先皇教出来的好圣孙,一眼就看穿这些清流们的本质。

不怕廷杖,就怕叫他们做实事。

伱不上任,太子殿下的诏书就一封比一封不客气,冷嘲热讽全部拉满。

你不是忧国忧民吗?感叹报国无门啊!现在给你机会,你居然推三阻四!你小子心术不正!伪君子!

这个帽子一扣,名声仕途全无!

你咬着牙上任,大部分清流原形毕露,干得一塌糊涂。

任你妙笔生花,也抵不过太子殿下的精明。他耳目广通,会毫不客气地把你在任上做的那些破事,有理有据地列出来,照样叫你身败名裂,仕途全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歹毒狠辣!

几次下来,许多清流不敢再乱指手画脚。也不敢再逞口舌之强了,老实地待在翰林院、国史馆、国子监等清贵衙门里,韬光养晦。

陈以勤说完他的意见后,朱翊钧看着张居正,没有点名叫他发言。

张居正心头一动,师生之间数年里养成的默契,让他知道,太子殿下心里有了定计,不需要再问自己看法,只是要给自己安排事情。

“殷先生在凤阳祭拜祖陵,病倒了。南京孝陵一时半会去不了,但是孝礼不能废。张先生,就烦请你去一趟南京,祭拜孝陵,随路看看南京城的情况。”

张居正起身道:“臣谨遵令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