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8章 度厄

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世界啊。

这是多么荒谬的南域之行!

鸿蒙三剑客里的上官、南斗殿的真传大弟子龙伯机,现在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冰冷地裹在一张草席里,没有什么故事再发生。而把中山渭孙这一路来所有的努力,都揉成一句浅薄的讣告——

龙伯机死了。

“怎么死的?”带着尸体出来的天同殿真传弟子,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随后回答道:“他是自杀的。他顶不住压力,觉得自己有愧于宗门……”

“他身上几十处剑创,五处致命伤,三十多种剑气!”中山渭孙指着龙伯机的尸体,声音都在抖:“你说他是自杀?”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看了看这位中山氏的继承人:“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他把手里的尸体往前一递:“龙师兄的尸体,你要不要?”

龙伯机已经死了。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有怎样的经历,他有怎样的风采?

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只是一个未必会留在纸上的名字。

至于他是不是自杀,还重要吗?

要找个真相?谁有空陪伱。

要为龙伯机报仇?南斗殿马上就要覆灭了。

把这具尸体拎出来的人,根本都懒得再编理由。

中山渭孙定定地停在那里,紧抿着唇没有发出声音,眼睛里的血丝,都烧成了火焰。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后撤一步,看向伍照昌:“安国公,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们不会杀我吧?”

伍照昌饶有深意地看着他:“你胆子倒是很大。”

“胆子不大能出来送尸体吗?这可是中山将军点名要的人,让中山家的贵公子,拼了命地营救——”天同殿的真传弟子表情怪异:“我的那些师兄弟们没人敢来,但实在是想岔了。早死晚死都是死,为什么不出来多看两眼风景呢?”

“你的认知倒是很清晰。”伍照昌道:“你叫什么名字?”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反问道:“我叫什么名字重要吗?反正也没人会记得。就连南斗殿,也不会被记住很久。”

万古兴亡多少事,被掀翻在历史里的陈迹数不胜数,的确没有几个被记住。

但知道这一点很容易,能够面对这一点,却很难。

伍照昌注视着这个年轻人:“有意思。我越来越觉得你有意思。”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道:“那你能放了我吗?”

伍照昌的回答很干脆:“不能。”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摇了摇头:“那你还真是爱聊天。”

伍照昌笑了:“事情办完了就回吧,别耽误我灭你们南斗殿。”

“好嘞!”天同殿的真传弟子应了一声,略想了想,又看向中山渭孙:“龙师兄的尸体你要吗?不要我就带回去了。”

中山渭孙缄默良久,咧开嘴,笑了一下,最后并没有失态。

“给我吧。”他说。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将尸体递出来,中山渭孙正要张手。

伍照昌道:“带骨灰走吧。”

一旁的中山燕文道:“合该如此!”

说着弹指一缕飞焰,将龙伯机的尸体连同那张草席,一并烧为飞灰。简单地用一只玉瓶装了,亲手递给伍照昌:“安国公请过目。”

这种程度的检查,自有其必要。无论是伍照昌还是中山燕文,都不愿看到有人借龙伯机的尸体逃走。

别说龙伯机现在已经死了,只能任凭摆布。他若还活着,也必要被里里外外反复地检查,任何人想要赌一赌楚军的大意,寄生逃走,绝无可能成功。

天同殿真传弟子保持着递尸体的姿势。

中山渭孙保持着接尸体的姿势。

最后是一只装着干净骨灰的玉瓶,落在他的手中。

南斗真传,神临天骄,最后便是这点劫灰……尚不能以锱铢来计。

世间枉死者,岂独龙伯机呢?

中山渭孙僵在那里,是哀悼他的朋友,还是哀悼他的愚蠢,哀悼他毫无用处的那些牺牲?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甩了甩虚举半晌的手,带着一种莫名的笑意,摇了摇头。还是对中山渭孙道:“那个,龙师兄的遗物,你要带走吗?就是一些随身的物件,没什么值钱的。”

“不用了。”中山渭孙终于又开口,就这么一会的工夫,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干哑:“你们留着缅怀吧。”

他多少是有些清醒的,伍照昌连龙伯机的尸体都要烧成骨灰才能叫他带走。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有更多的安全隐患,绝无可能囫囵随身。

“陪葬就说陪葬,不必那么委婉。”天同殿的真传弟子从储物匣中取出一只铜色小木箱,里面装了一箱的零碎。

他举起这只箱子,语气轻松地对中山燕文道:“劳驾老将军一并烧了。中山公子不要,我也不想带死人的东西回去,多少有点晦气。”

中山燕文倒也并没有被冒犯的怒意,真就配合着弹出一缕火焰,将这些零碎烧了干净。

“好了,事情办完,我先走。”天同殿的真传弟子转身便飞,但忽地又想起什么。

“对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随手飞给中山渭孙:“龙师兄还有一封信给你,你带回去慢慢看吧。”

说完这句,他便头也不回地飞向度厄峰。

度厄峰上原本有错落的建筑,都是南斗殿立足现世的门面,如今皆为残垣。

浩浩荡荡的楚军,在南斗殿旧日的荣光上踩过。瓦砾碎砖,金玉琉璃,都在军靴下缄默。

一辆辆浮空的战车,以流动的立体阵型,绕度厄峰巡行穿梭,将此地规则重构。战车所带来的晕影,又如重帘一般,遮蔽了天光,令星月不透。

今夜南斗不眠。

今夜是永眠之夜。

南斗秘境的入口,早已被鲜血浸透。所谓的护宗大阵,像是一扇单薄的纸门,根本用不着用力去踹。楚军的强大兵煞,早已渗透其后。早在兵围度厄峰的那一天,楚军就将这座护宗大阵打破,只是在最后关头,悬刀不落。

这些天以来,南斗殿修士在门后的殊死抵抗,其作用更在于自我安慰——表示他们还在为他们的人生做些什么。

现世最恐怖的战争兵器一旦启动,根本不是宗门制度下追寻自我力量的修士可以抵挡。

数以十万计的超凡军队,通过日复一日的训练掌控军阵,有绝品阵图的加持、不同军械的助力,在当世名将的统御下,结成兵煞洪流……足能碾压所有。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飞回到度厄峰上空,并没有在楚军有意让开的缝隙里,回归南斗秘境。

战车密布的天穹,如雷云将雨。

他仰看这样的天空,表情怪异地拔出一柄剑,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略显癫狂地道:“一切都完啦!”

他的双手倒握剑柄,用力按进心脏。

这姿态像是某种仪式。

血沫不断地涌出唇齿,他这样低喃着道:“我不想,再回地狱。”

在绝境中煎熬了很久很久、度日如年的南斗殿,到处是恶鬼。

东王谷的九死毒,是当今天下名声最响的剧毒。九死毒最恐怖的一种形态,是人心。

再也不想回到那样的地方了。

砰砰……砰砰……

急促的心跳戛然而止。

这位天同殿真传弟子的尸体,笔直坠落,无遮无挡地砸在山石上——啪!血肉模糊脑浆迸。

他说反正也没人会记得他的名字,所以他就不留姓名。他说迟早都是要死,出来看看风景。他在回归的路上,这样决绝的自尽——他的死亡是这样突兀,这么的引人注目。

但伍照昌却只看着那封飞向中山渭孙的信,本该继续前行的信纸,在这样的注视下,定在空中。

当灯光很明亮,烛台下的阴影就会被人们忽略。

中山渭孙意识到了什么,手里捏着那个装着骨灰的玉瓶,往后退了退。

宋淮在一旁悠然问道:“这封信有问题?”

龙伯机之死,给中山燕文、中山渭孙带来的影响实在复杂,但这个消息于他只有轻松。

陈算不是个不体谅、不理智的人,他在太虚阁的囚室里,也已经努力过,不会因为龙伯机的死而留有什么遗憾。龙伯机的死,于他有痛无愧,他一定能够面对——这岂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所以身为东天师的宋淮,还有闲心在这里垫话。

都是九曲十八弯的心眼,谁还看不到问题?

伍照昌道:“你相信龙伯机是自杀么?如果他不是自杀,那他为什么会给中山渭孙写信?”

“一封信,能有什么问题呢?”东天师继续垫。

“我听说有人可以藏在文字里。”伍照昌说。

宋淮的表情变得严肃:“他们有关系?”

“我可没这么说。”伍照昌道:“但世间神通,千变万化,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长生君能够活蹦乱跳这么多年,我如何敢小觑他?”

“需要看看这封信写的什么吗?”中山燕文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愿意付出代价,给中山渭孙上一堂人生的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让中山渭孙被一再利用。

南斗殿送个死人出来,又是尸体、又是遗物、又是遗书,玩这些花巧,究竟动的什么心思?

事有反常必为妖。

狗急跳墙也好,别无选择也罢。无论这个“妖”是什么,敢系在中山渭孙身上,那就是嫌他中山燕文的杀神矛不够锋利。

“长生君手段复杂。信就不看了,免入彀中!”伍照昌说着,反手一拳,将远处那名天同殿真传弟子的尸体,轰为空无,连血迹都没留下半点。

“这个弟子的死也有问题?”东天师这回是真的带点疑问了,他不相信自己没有伍照昌看得清楚:“我看他没有什么不对劲。除了情绪不太稳定,意识稍有癫狂……这些也都是合理的。”

“还是干净一点好。”伍照昌淡淡地道:“我做事的时候,不喜欢给人留机会。”

然后以食指遥遥一划,将那封不知是不是真跟龙伯机有关的信,划为了空无。这是最纯粹的状态,最具体的源海中的“一”,什么都不可能在其中寄托。

“好习惯。”宋淮不咸不淡地道。

伍照昌又看向中山燕文:“长生君如此疯魔,什么手段都敢用,中山将军没有屠魔的想法吗?”

中山燕文本来还怒意未消,见他如此,反倒缓和了情绪:“此大楚战事,某家岂能插手?”

他回头看了中山渭孙一眼,接着道:“既然龙伯机已经死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就此别过吧——愿安国公武运昌隆!”

一把拎住中山渭孙,消失在长夜里。

伍照昌长叹一声:“中山将军脚步甚急,这是怕我追债啊!”

龙伯机虽然死了,但中山燕文的承诺,却不能算了。因为楚国的面子已经给了!

同样欠债的宋淮,只是淡笑一声:“我正要欣赏国公武威!”

“闲话至此,也该入正题。”伍照昌对宋淮和姜望道:“两位在此稍待,容我扫清庭阶,略备宴席,请两位入座!”

很显然,屠灭南斗,斩杀长生君的最后一战,他不打算让宋淮近距离观察。只给他开一个战后进入秘境赴宴的口子。

话音还未落尽,伍照昌便已落在度厄峰顶。

漫山遍野的楚军战士,顷刻连为一体,兵煞缠山成云。

度厄峰从未有这样浓的雾、这样厚的云。

但见兵煞滚滚,顷刻化作一条长达数万丈、足够吞下度厄峰的黑色煞龙,低吼返身,一气穿入南斗秘境中!

那所谓的南斗之门、大阵隔障,真如薄纸被杀破。

本该喧哗或尖锐的一切,都深藏在滚滚浓烟般的煞气里。

伍照昌这样的兵道大家,手握强军伐山,又早早地封锁了南斗秘境——这一战是完全没有悬念的。

“看什么呢?”宋淮看了坚决不往这边看的姜望一眼:“看得到里面?”

姜望道:“我分析一下兵煞!”

说着他又补充:“我也略知兵事。”

“毕竟楚国景国之间,也不是什么亲密关系。无论是他伍照昌的道则根本,亦或是恶面军的战法,都不好叫我多看。”宋淮似笑非笑:“以你的关系,倒是可以跟进去看的,可惜被我连累。”

姜望收回视线:“东天师这话我听不懂。我在太虚阁持身极正,跟哪个势力都没有关系。只有私人的交情,绝无利益的代表。”

宋淮笑道:“老夫就欣赏你这一点。我说的也是你持身极正,所以楚国应当不介意让你旁观——你在记什么?”

姜望抬了抬青简:“东天师这样德高望重的人物,能够给我公正评价,为我发声,我当然要记下来。我这人嘴笨,往后被人污蔑,我也知道怎么回。”

宋淮不再言语。

度厄峰也缄默在寒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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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这名字……我可是拼音手打啊,一个字一个字地找半天……

(本章完)

第2189章 南国秋草生,北国朔风烈

回荆国的路上,中山燕文稍稍放缓了速度。

中山渭孙此次强证洞真失败,虽有他回护及时,却也得养上许久。肉体上的伤势倒是其次,心结能否打开,才是重点。

能做的事情他都已经做了。

终归洞真之境,只可自求。

倘若洞真能他证,那霸国皇室,应当辉煌永驻。

只不知人生这一课,中山家的年轻人,能学到多少呢?

中山渭孙攥着那支装着好友骨灰的玉瓶,紧抿着唇,仿佛会永远缄默下去。

南国秋草生,北国朔风烈。

当荆国的烈风打到眉上,敛去魔甲的中山燕文面无表情。骄傲了一辈子的他,不愿表现自己的失望。

沉默了一路的中山渭孙,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南斗殿战事有问题?安国公是不是在掩饰什么?”

中山燕文脸上的僵硬终于缓了几分:“何以见得?”

“他愿意让您见证战事,但不愿意真的让您见证。”中山渭孙说。

“衍道尽量不在人前出手,避免根本道则被窥见,这本是常事。”中山燕文放开了手,让他自己飞,语气平静:“恶面军乃楚国六师之一,楚国最前沿的战法、军阵不愿暴露,也是人之常情。”

“话是这么说。但楚国灭南斗,是做好了为天下关注的准备的,甚至他们围而不剿的姿态,就一直在宣示,他们要聚焦天下目光,耀武显威。”中山渭孙的状态很狼狈,但思忖很认真:“我总觉得他们的目的不仅如此。”

“说下去。”

“中央帝国什么都要瞧一瞧,管一管,希望像以前一样,把一切都捏在掌心,尽管他们已经做不到。咱们现阶段却只能专注自己。楚国有什么想法,南斗殿如何挣扎,都跟咱们没有关系。所以您决定离开。”

“是我决定离开么?”

“是我。”中山渭孙举起手中的玉瓶:“我接受了事实。”

“什么事实?”

“我接受龙伯机已死;接受我苦功无获;接受我的无能,以至徒为笑柄;接受我的莽撞,以至于祖父受我拖累;接受——”

“你文章向来作得很好,但我不想听这些。”中山燕文抬手打断:“回去写一封策论,就以楚国灭南斗殿为考题。”

中山渭孙略略低头:“好。”

他出生的那一年他的父亲就死了,他母亲也没有熬过第二年的春天。从小他就是爷爷带大,练兵也好,演武也好,爷爷做什么都带着他。从小他们就是这样相处,中山燕文随时随地会出题,中山渭孙随时随地来答题。答对了什么都可以有,答错了拳脚伺候。

爷孙自此无言,径回鹰扬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这只是寻常的一个假期,他们只是出去秋游。

但在飞进鹰扬府之前,中山渭孙终还是道:“爷爷,我错了。”

“后悔去救龙伯机?”中山燕文问道。

“我后悔自己没有想清楚。后悔自己做得很糟糕。”中山渭孙道:“人不应该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我后悔我没有想明白,我在选择什么。”

中山燕文道:“希望你是真的明白。而不是欺骗自己。我不怕你骗我,渭孙,终究是伱来面对你的人生。”

中山渭孙道:“——爷爷。或许我也是你错误的选择。”

中山燕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中山燕文能够承担得起自己的错误,你可以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得到。”中山渭孙攥着玉瓶,撑开疲惫的眼睛:“但我不想再有这样后悔的时刻。我也不想再让您失望了,爷爷。”

中山燕文看着他:“我一直教你如何正确的面对世界,但人生不是只有正确可言。你做了实在愚蠢的决定。可你是我中山燕文的孙子。”

爷孙俩一前一后,飞进鹰扬府。

那立于府治高台、垂挂在杆头的黑色旗帜,一俟朔风鼓来,顷刻飘扬在空。

……

……

茫茫无边的黑色,是不可企及的尽处。

南斗秘境形似宇宙,空阔无垠——当然不是真无限,但它的尽处,也非等闲之辈能探索。

由六真所镇的六颗巨大星辰,是此间主体。

古往今来有许多凡人在这些星辰上繁衍生息,终其一生,视此为“现世”,不知自己生活在秘境里。

其中格外秀出者,得到仙人指路,方有可能归入南斗门墙,超凡脱俗,看到秘境之外的世界,明了何为“现世”。

南斗殿并不真正与凡人接触,但南斗弟子偶尔也会行走其间,出世入世。

如此般种种“神迹”,便造就了此间南斗仙神的传说。

这些星辰上的人们并不知道,星辰也有寿命,高高在上的南斗仙神,有一天也会陨落。

南斗殿在秘境里繁衍这么多百姓,享其人气,受其供养,当然不会愚蠢到不给他们跃升机会。

但南斗殿如今的真传弟子,真正出自这些星辰上的,少之又少。

盖因相较于位在诸天万界中心的现世百姓,星辰百姓有先天的不足。

就像诸天万界里的浮陆百姓,就像远古时代“谷雨计划”里播撒诸天的人族火种一般。在漫长的时光之后,纵使同根同源,也不再同枝同叶。

生活在皇都和生活在边郡的百姓,出生就有了不同。

不同世界之间的原生差距,则更为巨大,也更为根本。

最直观的就是神祇。

同样是【尊神】位阶,在【阳神】之上。幽冥神祇只在幽冥世界具备超脱伟力,现世神祇,却能诸界恒一,永恒不灭。幽冥世界还是一个大世界,不是普通的小世界可比。

很多小世界的力量层次都很低。

南斗秘境这样的地方,若非依附于现世,植根于历史,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南斗殿有长达六万年的历史,是诸圣时代传承下来的古老道统。与暮鼓书院在同一个时期,比血河宗更悠久。”

“在这漫长的六万年时间里,从来没有哪个星辰百姓成真。我们在超凡路上,是一视同仁。但无论怎么培养,给予多少资源。他们最多成就南斗秘境里的‘神而明之’,与南斗缔约,成为南斗星神。这几乎是不可破除的极限,甚至就连这些做不到与现世缔约的南斗星神,都极为罕见。很多年才能出一个。”

“唯一的那个例外,叫做陆霜河。”

“他还在创造历史。”

司命殿中,有个声音在这样说。

说话的人负手站在殿门中间,仰看于外,混淆在天光之中,也任天光投下单独的倒影,始终不曾回头。

人的倒影在地砖上被拉扯得很孤峭,影子的尽头,是一只很有些年头的蒲团。

司命真人符昭范,就跪坐在这只蒲团上,面对着大殿正中供奉的那尊司命星君像,他表情肃穆,也未回头。

所以在这高阔威严的大殿里,殿门中间负手而立的人,和殿中垂手跪坐的人,其实彼此背对。

连接他们的,是一道影子。

符昭范没有说话,他现在只是听着。

今时今日,在这南斗秘境里,能够让他“听着”的人,自然只有一个——当代南斗殿之主,承继祖师六万年道统的长生君。

长生君的冕服十分模糊,他仿佛陷在光的河流。

在这种永远也不能被真切看到的状态里,他继续说道:“所以我对他,有最大的耐心。我甚至允许他不走南斗星途,行他自己的道路。他天生是一个会走险路,且能走得很好的人。他极情于道,因而能斩碎所有锢锁,突破不可能。”

符昭范终于道:“他亦天生是一个懂得放弃,也绝不在乎的人。”

“谁不是呢?”长生君语气莫名:“谁往前走,不需要放弃一点什么。谁走到这一步,什么没有放弃?”

“所以你不应该感到意外。”符昭范淡声说道:“如果他的道在这里,他不会惜死,他会比你我都执着。但南斗殿不能承载他的道,自然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放弃——至于任秋离,她在很多年前,就不愿再看天机。我想她也累了。”

“我不意外。”长生君的声音唏嘘:“漫长的生命,就是由无数的意外组成。”

“祖师当年创造南斗殿,开长生道统,求永恒不灭。后来他死得很仓促。”

“我南斗殿至高秘法,历代修撰,欲成南斗六星君,永握长生,永恒耀世。这明明是一条看得到希望、而且也切实在前进的道路,但走了六万年,都还在路上。”

“所谓无主之星,概念根本,我天外苦寻而不能为你们得,南斗殿代代相继都还未能证。那观衍的玉衡星君,却说成便成了。”

“机缘巧合,造化难测啊!”

“事与愿违,天不遂人。”

长生君很少有感慨这么多的时候。

就像南斗殿也从来没有被逼迫到现在这种程度。

符昭范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尊高大神秘的星君塑像。

按照南斗殿的嫡传道统,他将循长生古路,执着地走向尽处。他的最高目的,就是成为诸天万界里真正且唯一的司命星君。把面前的这尊塑像,化为其中一个自我。

司命、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只有南斗六星君全部成就,这样的南斗殿,才能托举南极长生帝君为超脱。

六星君尊一帝君,证道永恒不灭的星帝神话。

但谁都明白,超脱只是一场幻梦。

万古以来多少风流人物?风吹雨打皆成泥!

失败的何止南斗殿,何止于南斗祖师,何止今日的南斗殿主?

自帝号被削去,长生君的道就断了。

位于远古星穹那真正的南斗六星,那种规则的具象、概念的集合,六万年来只是不断接近,而从未有真正捕捉到——在当今楚国的注视,更不可能。

原本……身下的这颗司命星辰,会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演进,逐渐成为真正司命星辰的概念核心。一代一代司命真人的传承,都是为此而努力。

这条路是可行的,可这条路太长了!

正如长生君所说,漫长生命的组成部分,就是无数的意外。

道历重启,国家体制大兴,人道洪流滚滚向前……南斗殿还在苦心求道,执着故我,一转头,山外换人间。他们都成了时代的遗民。

大楚帝国屹立南域,霸国天子卧榻之侧,根本容不得所谓的“星帝”。

在六合天子的伟大宏图之前,哪怕是长生不死、永恒照耀的星帝神话,也过于单薄了些。楚天子当年手执大楚天子剑,一剑削帝号,长生君的冠冕至今不系旒珠。

凡至尊冕冠,旒数按典礼轻重和服用者的身份而有区别。

楚天子以此宣示,长生君“无礼”,亦“无份”。

这莫大的羞辱,也沉默在时光里了。

符昭范寂寞地跪坐着。

殿外的天光,到他的背脊就停止。仿佛脊锋是一柄剑,剖开这虚伪天光。

自他的道躯再往前,全都是阴影的范畴,混同于司命殿的暗翳,或许这才是真实的部分。

现世此刻是长夜,而南斗秘境里是白天。

南斗秘境已经持续了许多个白天,仿佛如此堂皇,就能肃照魑魅魍魉。

但人心鬼蜮,岂天光能照透?

这段时间南斗殿混乱得不成样子,除了最基础的前线防御,其它所有秩序,几乎全线崩溃。

维持骄傲需要六万年,崩溃体统,只需要绝境里的几十天。

但凡人类能够想象得到的丑态,都在这里发生了。

南斗殿没有良善吗?

良善也都被异化,不能异化的最先被杀死。

而总管南斗诸事的他,却只是坐视。就像他坐视龙伯机的死去。太过刺眼的天光,只能让人闭上眼睛,不能让人把一切看得更清楚。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但这没有意义的一切,还要被人作价——作价几何?

长生君的声音道:“时间快到了。”

“那封信是你安排送的吗?”符昭范问。

“顺水推舟。”长生君道。

“其间有什么手段?”符昭范问。

长生君道:“什么手段都没有意义,伍照昌不会给机会的。”

“但你还是尝试了。”

“总要尝试一下。”

符昭范轻轻地叹息一声:“是啊。总要尝试一下。”

这就是答案。

殿中一时没有声音。

符昭范又问:“天梁和天相都走了吗?”

长生君语气莫名:“不会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了。”

“那么,我的时候也到了。”符昭范拔出自己的佩剑,双手倒持,抵住心口,抬起头来,眼睛瞧着那尊永无可能实现的司命星君塑像,慢慢地归剑……入心。

当世真人没有那么容易死去,所以他是决绝地在做这件事情。他审慎地把握着力量,压制求生的本能,他的剑,灌输解道湮魂的锐意。先消道,再消力,最后消命。

血肉、骨骼、魂魄,都只是过程里的一部分。

最传统、最符合南斗正统道统,“符于昭范”的南斗殿当代司命真人,在司命殿里溘然长逝。

他的身前是司命殿的阴影,他的身后是南斗秘境的天光。他的死亡很缓慢,没有浪费一丁点力量,而这个过程,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长生君的背影在天光里,长生君的轮廓看不清。

而后殿门缓缓关闭。

关于司命殿的一切,都关在司命殿里了。

五千五百字的番外已经写完交上去了。要是能算加更就好了。O,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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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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