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前任(下)

高丽国建立之初,便极重血统门第。其朝政由文武两班贵族世袭统治,外人断难融入。而两班的地位也差异极大,武官在经济、政治地位上受到文官的强力压制,文官更试图掌控军权,彻底压制武臣。

大约五十年前,一名唤作李绍膺的将军与人比武失利。文臣韩赖因此当众掌掴李绍膺,在场的高丽国王和文臣侍从们无不大笑,并加以羞辱,将之作为撤除众多武臣职位的契机。

孰料此事反而成了武臣们叛乱的导火索,狂怒的武臣们先杀了国王的近臣,再挟持国王杀进王宫,大展兵威。一时间扈从文官及大小臣僚宦寺尽皆遇害,王都积尸如山。随后武臣挟持几代国王改弦更张,将国中三京四都护八牧以至郡县馆驿之任皆用武人,文臣一班侥幸没死的,此后数十载也沦落为了鼓唇弄舌的侍应之人,再无半分实权。

外患既去,执政的武臣们又开始内斗,二十余年的混乱时局下,一个个枭雄轮番登场,屡兴大狱,肆意杀戮。

这种局面直到崔忠献执政,才告一段落。而崔忠献的稳定执政,又并非出于调和鼎鼐的手段,而是因为他生性多疑,但凡发现有人威胁到他的地位,便先下手为强。

于是在崔忠献执政的二十余年里,朝局外似稳定,其实勉强有点能力的武臣,几乎全都被崔忠献提前铲除了。除了围绕在他身边的少许亲信以外,就连他的儿子崔瑀要培养班底,都压根没人可用,不得不起复了一批文臣,勉强维持势力。

崔滋便是这样一个出身于破落文臣贵族家庭之人。他得著名文人李奎报的推荐得以出任司录,后来辗转几个官职,倒也颇能理解文臣贵族正在倒霉的时候,整日缩头过日子。

他到礼成港以后,办事兢兢业业,实际控制礼成港的上大将军崔俊文对他颇为信任。

崔俊文早年考过兴海郡的贡生,不似寻常武臣那样粗鄙,与考过制述科的崔滋唱和诗词文章,慢慢成了朋友。而崔滋也知道自己只是个辅佐官,日常深居简出,只偶尔给崔俊文出些主意。

那份从礼成港发往有司,提议将尹昌船队直接引入港口的文书,就是崔滋出的主意。

当时崔滋对崔俊文说,如今令公病重,朝堂上各方都在收束实力,以备不测。将军你虽有池允深、柳松节这样的盟友坐镇开城,但不能完全仰赖他们,自家也应该早作准备,

崔俊文疑惑反问,自我离开龙武军,掌管海贸事宜,手上的兵力就被令公慢慢剥夺,早就成了空头将军……我哪里来的实力?难不成,往聚集在礼成港内外的海商里头征兵?

崔滋则道,将军的实力,自然是你和大周国官员的亲密关系。以上国的力量,便是一个统管商贾的年轻人,都足以在我国造成巨大影响,何况前任留守之尊?

这位留守可不是一个人来高丽的,他带着许多部下,还有门生故吏跟从,是想正经在高丽白手起家的!

眼下这时候,此人乃是强援!

崔俊文能在礼成港享受数年富贵,倒真和李云的帮助分不开。在高丽国的官员里,他也确实是与中原人走得最近的一个。此前不过是身当乱局,一时懵懂罢了。

崔滋这么一说,他闻听大喜,立即按照崔滋的建议写了文书发出,以此来确保尹昌尽快抵达礼成港。

文书发出以后,崔滋回府,忍不住微笑。

尹昌虽然来得突兀,但崔滋这个司录不是白当的,他既然早一步得到了消息,便有办法让崔俊文这个不学无术的蠢货自己行文,提醒身在开城的世子早做准备。

开城局势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水落石出就在旬月之间。这时候,能排除多少异动因素,就得排除多少!

高丽国的海上贸易,素来被把握在崔俊文手里,而崔俊文又与开城诸贵蛇鼠一窝,最近俨然有架空崔令公,威胁世子的意思,这时候,绝不能让崔俊文得了额外的援助!

世子虽不掌兵,也被隔绝在都房六番私兵之外,但多年经营,手中自有专门的人手。崔滋记得,其中有特别凶悍的倭人海贼一队,只消派出,兴起海难易如反掌,必能得手。

此事办成了,日后世子登位论功行赏,也少不了我这一份!

想到这里,崔滋颇觉振奋。他站起身来舒张双臂,正想吟诗一首,忽听外院门扉响动,有人不经通报,推门而入。

“什么人!”崔滋厉喝一声。

“住嘴!”跳进院子的人口气比崔滋还硬很多。

崔滋奔出去张望,只见来人普通相貌,身着普通行商服饰,此时正探手入怀,取了面符牌出来。

这符牌崔滋认得,正是崔令公的世子崔瑀所用,而且专门用于给散布在高丽各地的崔瑀一党隐秘传信。

崔滋的官品不高,但占着礼成港的要紧职务,其恩师又是世子最仰赖的谋主李奎报,故而曾经见过好几次此等符牌,并遵照办事。

当下他躬身行礼。

便听那信使沉声道:“世子有令,叫你紧紧盯着即将抵达礼成港的尹昌船队,相关情形无论巨细皆报。”

“……”

崔滋愣了半晌才问:“世子就只吩咐了这些?就只让我盯着?”

崔俊文发出的那份文书是我亲自执笔,已经写的够明白了!就算是蠢货也能看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吧!何况文书后头,还附着我身为司录的专门判书呢?判书上有几行字,我还专门用了事先约定的密语,那密语就算世子疏忽了没注意,恩师怎么会不看?

要知道,恩师本来一直在开城做着右司谏、知制诰一类的清要官职,去年才终于赢得崔令公的信任,得以外放为桂阳都护府副使兵马钤辖,掌握实权。但恩师毅然放弃了这个机会,年初弃官回返,就是为了协助世子掌握大权。

恩师是成名数十载的文人,是文班贵族们的领袖,他支持素来重用文臣的世子,也等于是在支持文臣本身……这何等要紧,恩师怎么会有疏漏?

这疑问,自然不方便询问信使。信使本来也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奥妙。崔滋提高嗓门道:“伱等我写份书信,你替我带回开城,交给我的恩师止轩先生!那很要紧!”

信使摇了摇头:“不必那么麻烦。”

“什么?”

信使的手里,本来正拿着代表世子的符牌。这会儿他把符牌塞回衣襟,随即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诗集,是高丽国当代头等诗词名家,海东谪仙人李奎报本人所著。而且是中原有名的印坊专门产出,数量极少。持有这一本诗集的,便是文班贵族里的核心人物,真正被李奎报引为亲信的自己人。

“恩师是什么意思?”崔滋上前几步,猛地握住信使的手臂。

“止轩先生让我告诉你,多一方牵扯进现在的局面,对我们是好事。你莫要阻拦,就只看着便好,该禀报的,如常禀报。什么能给世子看到,先生自有决断。”

“可是……可是如今势大的几方,唯有世子最为重用文臣们,怎么我们反而……”

“以前世子确实重用文臣,但文臣们不也竭诚以报了吗?至于以后,随着时局变化,我们会有更多的选择。”

(本章完)

第948章 有备(上)

“陈医官,醒醒!到礼成港了!”丁郎中连声大喊。

其实不用提醒,陈自新没睡,他也已经感觉到自己躺着的软兜猛向一侧倾斜。他所在的这排软兜晃在空中,而对面那排人全都撞了墙,哪怕已经睡着的人,也哎呦哎呦叫着,被惊醒了。

换做刚登船的时候,这种情形会让很多人吃惊,觉得是不是即将遭难。

后来沿途航行,和船上的水手慢慢熟悉,听他们讲些海上的传奇。时间久了,大家就明白,这种转向比在深海中扬帆迎风还要剧烈,只可能出自两种情况,要么是即将与海寇接舷厮杀,要么是在调整船身角度,预备进港。

海寇自然是不会有的,就算有,一来他们不至于出现在高丽国最大港口附近。

二来,则是随着海上往来的频繁,训练有素的船工数量扩张,镇路也日趋普及,原本贴着辽东的老铁山水路已经大致停用了,转而是从登州出发直接横渡黄海的航路十分繁忙。

船只数量多了五倍不止,而海路距离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这就使得海寇已经很难找到可供从容劫掠的余裕。

更重要的是,陈自新一行人搭乘的,是大周所建,仿南朝规格的福船。

这种船只最近在北方的军队和商队里越来越多,外观又很近似。有些无良海商就连旗帜都仿得和大周海军差相仿佛。据说东南面的海域上,好几次有海寇自己以为在威慑商船队,结果撞上了出海训练的大周海军,当即便遭一通乱杀。

这种事情发生过好几次以后,海上治安好了很多。至少传说中的凶残海寇,陈自新等人是从没见到,一路上都很安全。

既然没有海寇,那就只能是在进港。

陈自新懒洋洋地从软兜翻身下来,把袍子往腰带里掖了掖:“昨日船经紫燕岛的时候,我听王船头说,今日要过急水门水道,进至礼成港碧澜亭。急水门顾名思义,肯定不那么好走,这会儿船只连续调转方向,大约就是在水道里闪转腾挪了……”

丁郎中举起了大拇指:“有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舱室。

两千料的福船,在地面上看来觉得大如山岳。真正在船上生活一阵就知道,其实空间还是狭小。甲板下的舱室分成几隔,每隔都只能勉强只腰。在这种掉空间里,随着晃晃悠悠的吊床,头几天还觉得新鲜,后来就似酷刑。

待到同舱的伙伴因为晕船而上吐下泻,吐和泻的成果又一时清理不了,都在舱里发酵,那气味真是无法形容。

由此,陈自新也不得不佩服船上的水手们。

听说那些水手最早下海的时候,用的是通州样的小船,动辄以数月为期,乘着季风直放大宋的庆元府。他们一路上吃的东西都是腐败的,得了病也没处治,睡的舱比猪圈还脏还小,船只一旦撞上大风大浪更是立即倾覆,所有人没有丝毫生还的可能。

但就是这帮家伙从北方的天津府和登州府开始,在短短几年里把脚步从北至南,踏遍了大周、大宋两国的漫长海域,如今已经伸手进了南海。

哪怕他们有了更大更好的船,他们也不在乎继续蜷缩在狭小舱室,把更多的空间节省出来,用以装运货物或者粮食、清水和武器。如此坚韧的男儿,真真少见,饶是乘客们多为宋人,满脑子读圣贤书做上流人的想法,也越来越尊重他们了。

这一路海程下来,陈自新也明白了为什么大周对医生的需求如此巨大。毕竟环境严苛,大家已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搏富贵了,如果动辄死于病痛,那实在叫人无法接受。

半个月前,这艘海船便有船员病倒,船医一时束手无策,恰好随行人员里倒有半数是从大宋来的良医,几名医生一起想办法诊治,终于从鬼门关前抢回了船员的姓名。

这诊治的过程中,陈自新没帮上多大的忙,但他无意中提起了自家兄长陈自明曾在大周的商行里做事,引起了好几名船员的注意。原来这艘船,便是曾经聘请陈自明为船医南下福州的那一艘,陈自明给其中许多人治过病的。

好些人听说陈自新是陈自明的弟弟,都来夸奖陈自明的医术,也有人惋惜地感叹说,陈郎中凭这份手艺,若能在大周一直待下去,简直前途无量。

若在军队身处军医体系的话,很快就能升到等同钤辖、都将这一级。这种级别的军医通常都直属都元帅府,拥有这身份的无不是一时名医,有独到的绝活,待遇极高。

此外,若在商队里做到资深的船医,待遇也不差。

医术这种东西,做不得假,军人和水手们随时指望医生救命,也只会信任真本事的,所以给医生们的待遇也做不得假。

好几个水手都说,其它某艘船上的船医谁谁,水平远不如陈郎中,但最近也已经得了天津府的豪华宅院赏赐,自家手头的钱财也足够买上数百亩良田。因为有个儿子在天津读书,他如今已经是大周的人了。

对此陈自新倒不遗憾。

临川陈氏是有名的医学世家,在圈内振臂一呼,影响力非常大。所以他很清楚兄长之所以回到家乡,就是因为深受这个体系的熏染,有意从家乡带出更多的人,投入到广阔的新世界来。若能实现这个目标,区区一个两个名医的地位,并不足道。

而陈自新,则是负责探路的人,他要做的也不是升官发财,而是尽量看清楚大周的底细究竟如何,决定己方值不值得因此失去宋人的身份。

只不过陈自新没料到,自己应募来到北方之后,先被关着训练了许久。兄长留给自己完成任务的时间不多了,须得抓紧。

因为这个任务在,陈自新的医术虽说没什么发挥,但在和水手们打交道方面,颇下了番功夫。随着两边叙上旧交情,陈自新和好几名医生同伴在船上都得到了格外厚待。

比如可供躺到休息的软兜便分配了一人一个,其他舱室都是两人共用一个,轮番休息的。

饶是如此,当陈自新走出舱室,呼吸新鲜的空气,想到就要抵达目的地,今后几个月都可以踩在牢固的平地上,他感觉浑身疲惫尽消,脑子也清爽了很多。

“这地方倒是凉快……”丁郎中抖了抖袍子:“山东那边就算靠海边,也热得像是火炉,这边可舒坦多了。”

陈自新笑道:“哪有,山东比起大宋各地,已经凉快多了。隔着大海大江,风土殊异,山东若是火炉,南方各地岂不得热到扒皮?”

一名船夫正从他们身旁走过,闻听笑道:“陈郎中说的是,山东夏天的气候和高丽差不多,冬天可大不一样。平地雪深数尺的日子,你们都有得要过了!”

这一路上,不止一人说起高丽严寒,陈自新也早就打定主意,下船以后若能自由行动,先去买一条皮裘备着。据说高丽国的皮货比东北内地来的不差,价钱也便宜……

想到这里,他往船舷旁走了几步,探头眺望那传说中的高丽礼成港是何景象。人刚离开走道,身后脚步咚咚作响,好几名水手从他身边鱼贯走下船舱里。

脚步很重,身上还有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之声。

陈自新急回头,只见几名水手每人都抱着四五柄直刀,还有铁镋钯、短剑、弯钩等适合在海上应用的特殊武器。

看样子,他们是要在进港前把这些武器受到船舱里专门用以收纳的地方,免得高丽国的吏员登船审查时露了行迹,大家面上尴尬。

有人一边下舱门,一边嘟嘟囔囔地道:“防备了一路,居然没事?尹老头白放消息出去,我们也白紧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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