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山海行(13)

时间来到二月初十日晚,双月如钩,四野清肃,到此时,联军局势已经非常好了,而且不是小好,乃是大好。因为这一日,不只是援军迭至,更有分兵遣出的各路兵马纷纷取得战果。

清河郡那里,堪称连续告捷,临清、清平、清阳、清泉四县在两日被两路兵马迅速扫荡,区区贼人完全不是东都成建制大军的对手,临清和清平都是一战告破,而到了今日,清阳、清泉干脆就是望风而降了。

而攻取四城后,果然也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东都军在大大减轻了清漳水畔包围圈军事压力的同时,也同时减轻了联军的一定后勤压力。

据说四座城里都有不少之前黜龙帮自己转运的存粮,而黜龙帮下属的那些屯田兵即便是选择逃窜的都不舍得烧了这些粮食,却是平白便宜了联军。

与此同时,武阳郡、汲郡的兵马也收获了好消息。

首先是武阳郡这里,自从白立本白将军亲自都督三军近万人前来护粮后,粮道上下立即通畅了起来,什么刘黑黄、郝义德、曹晨那几个贼人根本不敢动弹,运粮效率自然也提高了起来,而武阳郡守元宝存元公更是高瞻远瞩,主动让贤,将郡府之事交给了一个小子来处置;

其次,乃是黎阳仓方向,彼处消息已经得到验证,虽然确系是遭遇了破袭,但并没有什么河南成建制部队过来,只是部分高手的简单行动,这就跟大营处十三金刚闯营呼应上了……换言之,这些贼人已经没了,自投罗网了,而河南大军也没有大举过河,粮道这里堪称高枕无忧。

当然,若是河南贼人敢来,白将军与在下,包括武阳郡的诸位,都正缺立功机会呢。

一番话说完,窦历环顾四面,但见在座的武阳郡本地士绅、官吏纷纷颔首,忙不迭恭维,也是觉得不枉自己专门设宴招待了这些人。

便也放下心来。

且说,此地并非城内,乃是武阳郡郡治贵乡城西北十余里处,惬山之下的一座市镇,正唤作惬山镇,因为挨着官道十字路口,所以格外繁华,而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自黎阳往联军前线发送的军粮也从此地转运颇多,成为了后勤路线上的一环。

对此,负责监督武阳郡郡务的窦历窦参军当然要来此视察一番,并汇集本地大户恩威并发了。

不过,随着天色彻底黑下来,众人不再谈正事,宴席气氛也渐渐到了一定份上,对安抚效果还算满意的窦参军坐在上首仔细回想了一下,却又在扫视了宴会上后总觉得哪里有些有点不对。

而想了一阵子后,其人忽然在上首来问:“镇中可有妓女?”

在场之人几乎全都愣了一下,但马上也都醒悟,这个场合似乎确实是缺妓女,窦参军这话也不是什么突兀的言语,故此,几名本地大户在与那些贵乡跟出来的郡吏们对视之后,纷纷摇头回复:

“不知道。”

“不晓得。”

窦历不由挑眉失笑:“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们倒好,不知道……你们是本地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是说便是这种小事,也不愿意与我多说?”

“回禀窦将军,是真不知道。”为首一名大户赶紧避席来解释,他家是做牲畜产业的,自然不敢怠慢。“因为诚如窦将军所言,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种事情没必要模糊……恐怕大家都不知道。”

窦历反而来了兴趣:“这种因为交通商贸而起的镇子,靠近郡城却又不在城内,本就应该有许多妓女舞乐吧?”

“回禀窦将军,三征之前是这样。”那大户认真作答。

“三征之后立即就没了?”窦历追问不及。

“回禀窦将军,不是三征一下就没了的。”这本地大户小心来言。“三征的时候就有迹象,而三征败了之后,河北盗匪横行,大户们聚坞堡自保……那一阵周边特别乱,郡守生死如常事,整县整郡的反复,杀人的以万计算,被掳掠为奴的也是数以千计,故此,周边出了几次事情以后,像这种没有遮蔽的市集会镇自家就要散开了。”

“我晓得了。”窦历会意点头,却疑惑未消。“但是你看现在,四下明显重新热闹了起来,伱们也回来重新做生意了,为何妓女舞乐都没有回来呢?”

大户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就在左侧第一位、一直没吭声的郡吏首领终于开口了,而这位武阳郡的户曹说话前居然也同样避席,恭敬得如同侍奉长官:“回禀窦将军,这事恐怕跟黜龙……贼有些关系。”

窦历恍然:“黜龙贼禁止妓女,你们这里一度受他们指派,所以被肃清过?王户曹是这个意思?”

“不瞒窦将军,黜龙贼没有禁止过妓女,目前为止,也没有大肆干涉过本郡郡务,因为确实来不及。”王户曹俯首以对愈发恭敬起来。“但是,黜龙贼起事以来,多放官奴、赎私奴,而且拿这个跟清理田亩重新授田、烧高利债、保护府库、分粮救济、少年筑基一起,并为黜龙贼新举一地后的基本行措……而黜龙贼既不许私奴、官奴买卖,又收拢流民、降卒屯田,安置男女,那便是舞乐妓户想开张,怕也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因为人都跑到那边了,我们这里也不敢对着干。”

“王户曹所言极是。”本地大户中另一人似乎对此事还比较熟悉,此时也赶紧附和。“回禀窦将军,黜龙贼下面不是没有妓女或者禁止妓女,据在下所知,河南黜龙贼故地都是有些妓户的,成规模的舞乐也是有的,但河北就比较少了;而跟黜龙贼占据的清漳水下游几郡就更少,便是有一些都是半掩门子自行挂牌的单家,没有大院子,我们武阳这里却是有大院子的;但是,这些妓户多在城内,而少在城外……所以,窦将军骤然一问,我们反而糊涂……要不,我们遣人去找一找?”

“这都什么时候了,找就算了。”窦历摆了下手,同样俨然彻底醒悟。“我只是奇怪罢了,你们这般恭谨,此地这般繁华,却居然没有舞乐……结果,竟是黜龙贼想尽法子收买人心,无意间波及到了……只不过,他们便是用尽了法子,又如何能当英国公雷霆一击呢?不还是要败亡?”

众人闻言,赶紧再度称赞附和不停。

不过,这些人再度低头饮酒时,却多忍不住相互来看……也不知道是想到了黜龙帮的霸道,还是想到了黜龙帮来之前那几年的场景,是怀念还是恐惧,又或者是茫然。

就这样,酒足饭饱,宴席结束,几位郡吏也安排着这位来做监军的窦参军去一处别院安歇,而那些大户虽然如释重负,却也不敢轻易就走,而是纷纷等在门外,准备跟郡吏们对一下要害,再行离去,不然根本不放心。

而过了好一阵子,为首的王户曹出来,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他喝多了,话里话外还是要妓女。”

黑漆漆的夜色中,借着院子外的灯火,众人面面相觑。

“便是想要,现在哪里去寻?”有人无语至极。“不是说不给,多少银子都给了,奉承也奉承了,如何不给他找?他若是刚刚在宴席上说一声想要,我们临时去找,现在或许能找到,现在去哪里找?”

“当时不是没喝多,没抹开面子吗?”有人叹道。“这么看,竟是我们不晓事了。”

“现在关键是往哪里找?”有人不耐烦起来。

“都不要抱怨。”郡户曹黑着脸给出了答复。“我想过了,要么是往城里几个楼里找,城门关了不是事,郡公给了交代,我能喊开的,可就怕来不及,等城中妓女来了,他已经醉的睡了,然后嘴上不说,明日找我们、找郡中的麻烦;要么是在镇里大户家里找……你们也不要装模作样,当年这镇上七八个大勾栏,人都散到哪儿去了,成了谁的姬妾,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你们回来,没把人带回来?现在把人送来便是。”

谁送?

送谁?

几个大户再三面面相觑,其中几人颇为焦躁:

“王户曹,你须讲道理,黜龙帮虽没有正经占了我们武阳,但这几年风向一直摆着,前几个月更是捅破了窗户纸,你们官府都学着放了官奴,还要搞什么筑基,我们也跟私奴换了契,如今家里的几个,都是正经姬妾,如何就要送过去?!”

“黜龙帮是过去了!现在是太原军!是关陇窦氏的监军!”王户曹咬牙切齿,同时压低声音来呵斥。“大军压境,外面老百姓春耕都从地理薅出来去运粮了,郡公都被逼的躲入后院,你们又算什么?真想再来一次三征,把你家粮食、壮丁、牲畜全牵走?!!”

周围立即安静了下来。

“掷骰子抽签都行。”片刻后,还是那户曹跺脚催促。“别耽误事了!”

几个大户无奈,只能依言而行。

须臾片刻,便有一人被选中,其人明显不忿,但环顾四面,也只能垂头丧气,无奈转身,随两个郡吏去取自家美妾。见到如此,其余人稍微放松,但也多显得有些尴尬。

“世道不一样了。”见此形状,户曹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也只好转回来勉力安慰。“黜龙帮也好,太原军也好……反正世道在变,咱们都是小人物,随波逐流罢了,都不要多想。”

“变是变了,谁赢谁帮谁,谁在头上听谁的嘛。”一名今晚一直随波逐流的年长财主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话。“但麻烦的地方是,黜龙帮是往这头变,太原军是往那头扯……而人是人,又不是什么东西,是有想法的,既被扯到了那头,就会觉得这头是不堪的;扯到了这头,又反过来觉得那头是不堪的;反反复复,只会觉得什么都是不堪的了,这样人就会被扯坏了!”

“说的不错。”又有人叹气道。“放在三征前,给窦氏子弟送个姬妾女使算什么?甚至早就眼巴巴递上去了。可是现在就觉得,就觉得……”

这话到底没说出来,因为王户曹冷冷看了过来。

又过了一阵子,眼看着一辆挂着灯笼的挂缎车子自远处过来,一直沉默着的众人这才放心下来,到底是一哄而散了。

联军气势如虹,窦参军在算是后方的武阳郡大展神威不提,翌日清晨,也就是二月十一这天早上,隔壁算是战区的清河郡也有人大展了神威了……前清河郡都尉、后来降服黜龙帮成为头领之一、现在又随着清河崔氏反水而率先反水的史怀名,在得到了英国公、太原留守白横秋中郎将的委任后,率军两千出发,于晨间靠着内应开门,从容夺取了自己之前的驻地漳南城。

消息传到河对岸清河、平原交界处的黜龙帮大兵团驻地,上下一时震动。

毕竟,此时来论,驻地最近的两座城便是历亭城与漳南了,但很快,在魏玄定等大头领召开会议后,还是迅速做出了决定——不动。

原因很简单,此时的一城一地得失并没有什么意义,问题的关键是失地与军团的距离,而漳南虽然已经很靠近黜龙帮大军团驻地了,但毕竟隔着一条清漳水,还没有构成直接威胁。

当然,吸取了之前教训,魏玄定、陈斌、窦立德三人组还是迅速追加了预案,一旦敌人攻破历亭城,他们就立即以身后十余里的平原城为支撑点,构筑野战工事,在原野中应敌。

反过来说,敌人不破历亭城,黜龙帮大兵团就继续维持主力引而不发,轻骑绕后袭扰的既定策略。

不过,为什么没有后撤的预案与讨论呢?

“程知理那里怎么办?”

三人组所在的小院内,明显黑瘦了不少的陈斌在圆桌上向魏玄定严肃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们的意思呢?”

出乎意料,几日而已,魏玄定便已经习惯了拿主意,不过,他拿主意的过程非常简单干脆。“陈总管。”

“我的意思是,到了眼下,已经可以控制起来了……可以召程大郎过来。”陈斌干脆以对。“真等到打起来了,他在后面捅一刀怎么办?”

“我也同意召程大郎过来,而且来了也算是护着他了,将来照样是兄弟,而若是不管他,扔在那里,前面官军打进来,说不得心里一晃就犯了大错。”窦立德居然也赞同这个建议。“但是,没必要现在就着急召,这事晚了点说不定会酿成大祸,但早了说不定会让他心里犯嘀咕,错打错着……还是该学之前划出个道来……若是历亭城没了,准备打了,就立即召他。”

“怎么样?”魏玄定看向了陈斌。

陈斌闻言,却只看了一眼窦立德,然后立即应许:“可以,但要提前做好准备……除了之前安插的人手,道路、军队都要布置好,不能把指望放在程大郎一个人身上。”

“那就这样吧,你们定个计划。”魏玄定点了下头,便将此事定了下来。

话说,从那日后,三人之间的工作模式就变成这样了,陈斌和窦立德依然还是出主意的人,但决断权只在魏玄定身上,而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后,陈、窦两人在出主意和方案时自家就忍不住渐渐相互靠拢起来……所谓先相互妥协,这样似乎就能摆脱“魏玄定决定一切”的表象了。

“不过之前派去的人怎么说?”正事算定下后,看到二人开始写条陈,魏玄定顿了一下,复又来问。“程大郎有什么异动吗?”

“没有。”陈斌低着头脱口而对。“一点没有……”

“一点没有,就是异动!”窦立德也几乎是脱口而对,却是说出了陈斌接下来想说的话……当然,陈总管这个时候显然对窦立德的才能有了一定认识,并没有太惊讶。

“不错。”魏玄定也迅速反应过来。“他作为崔氏姻亲,又为此事被夺了兵权,偏偏又因为军情落在了我们身后,掌握着数城,位置敏感、身份敏感,之前又有许多流言,却闷声不吭,反而显得奇怪……他果然心里还是有反的念头吗?”

“那倒未必,很可能只是不知所措,或者两难。”陈斌终于抬头停笔,认真更正道。“他这个人委实趋利避害到了极致,最后的决断,肯定还是跟着局势走的……若局势撑住了,他死活不会反;但若是首席真在西面河对岸有了个不测,他怕是要立即反了,还要说是咱们三个苛刻无能,没有容人之量,然后再去找李定拐着弯降。”

窦立德闻言本能一笑……他很想说,若真如此,程大郎怕也是真有此类话,但这话怕只是冲着陈斌来的,说他窦立德便要说眼界狭窄、沐猴而冠,而说魏玄定便会说魏龙头妇人之仁,有口无手了。

当然,这话没有说出口,窦大头领只是低头忙碌而已,他文书水平太差,但越是如此越要主动参与,否则岂不是将这项权力平白让给魏、陈,尤其是陈斌?

而另一边,魏玄定再三点头,却又捻须感慨:“我是真想程大郎能忍过这一遭的。”

“竟不知魏公跟程大郎私交颇好?”陈斌不以为然。

“哪有什么交情?”魏玄定也不以为然起来。“真说交情,也应该是张首席,当日就是张首席亲自把程大郎寻过来的,后来不也没跟上趟,一步步落下来了吗?不过我的意思也在这里,这世道能给人留的路不多,程大郎虽然武艺超群,修为不低,但这般年纪了,能有一条路走就不错了,真要是走错了路,三辉四御也救不了他!真以为我们能容得下这些叛逆之辈吗?”

陈斌和窦立德一样,这次都没有吭声。

或者说,局势摆在这里,程知理的事情虽然敏感,但放在全局,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比不上真正做了叛徒的史怀名来的重要。

“我家纪将军有令,请史将军今日便务必要攻到历亭城下。”一名红色披风的甲骑使者来到漳南城外,就在漳水畔下达了军令。“先行布置攻城阵地与营地,他明日下午就到,然后一起攻城……如若失期,定要军法从事。”

说完,不等史怀名开口,那披风甲骑使者便径直离去,乃是踏上刚刚搭建起来的浮桥,说完就走。

史怀名目送对方离开许久,忍不住嗤笑一声……却又不知道是在笑谁……然后便下令,让全军渡河,往历亭城而去。

且说,史怀名是清河地头蛇,部队底子也是之前曹善成设立的清河郡卒,本地人在他们之前的防区内运动,当然是轻车熟路,却居然是上午出发渡河,然后天黑之前便奔袭了五六十里,抵达了历亭城城下,然后便在城外耕地上安营扎寨,同时遣人往城内劝降。

一直到这个时候,史怀名方才松了口气,坐在光秃秃的营寨中去捋局势。

其实局势也没什么好捋的,最起码对他而言如此……他当然知道,那些东都军驱赶自己先打漳南,然后又来历亭城下是什么意思?

拿自己当石子问路呗!

用自己和自己这支兵马试探出黜龙帮大兵团的底线呗。

不就是弃子吗?

反正自己对黜龙帮而言是降人、叛徒,自己夹在两军之间,根本没得选,所以在东都军看来,他们当然可以放肆让自己这般做。

但是,史怀名是有自己那份认知的……他不觉得自己是叛徒,也不觉得自己是东都军操控的弃子,他对自己的认知一贯很清醒,他就是清河郡本地的民兵头子!

三征后清河郡大乱,是本地人推举他出来抵抗盗匪的,后来清河的盗匪被控制,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曹善成下属的都尉,再然后,他选择投降黜龙帮,是因为包括清河崔氏在内的本地世族豪强全都选择默认了黜龙帮消灭曹善成取而代之,而现在他选择反复过来,也是因为本地人重新选择了官军,准备对付黜龙帮。

这个逻辑很清楚也很简单,史怀名自觉坦坦荡荡。

包括回到眼下的局势,他想的也很清楚……清河郡内部的事情,东都军推着自己做是一回事,自己无可奈何是一回事,但是他也不觉得自己应该逃避这件事情,城里的屯田兵,至少一半都是当日的郡卒,他应该来招降或者剿灭。

至于说东都军要兼并了他,那便虚与委蛇,等他们走了,自己想法子留下来便是;而若是黜龙军大举反扑过来,或者自己惹出事来,东都军要拿自己立威,那也好办,利用自己熟悉地形的优势,直接夜间逃了,往武城投奔崔公去!

一个宗师还能保不住自己?而且有什么理由不保自己?

自己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保卫乡梓。

一番计较后,史怀名心情稍微舒畅了点……而很快,随着简易营寨渐渐立起,去往历亭城内劝降的心腹军官也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个不好也不坏的消息。

“几个屯长意见不一,为首的屯长根本压不住?”史怀名认真询问。“为首的那个屯长是咱们清河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

“听口音像本地的,不好问,只知道姓黄。”心腹军官想了一想,认真来答。“看他们说话,反对的主要还是觉得我们兵少,降了不甘心;赞同投降的也有两个,都面熟,应该是郡卒出身。”

史怀名听到这里,晓得局势都在预料之中,便点点头,心里也彻底放松:“那就等明日大军压境,再行劝降……还有,今日的哨骑要撒远点,撒到历亭城后面去,懂我的意思吗?主要是防着那边的黜龙帮主力大军趁机压过来!”

心腹军官会意,点头告辞。

史怀名既再无压力,便用了饭,转身在仓促起的中军大帐内安歇了下来。

这一夜,是二月十一,双月依然如钩,却粗了不少,四野如盖,半昏半暗,已然有了虫鸣……想来是因为营地立在刚刚春耕完的庄稼地里缘故。

史怀名听了一阵虫鸣,一天长行军的疲惫也渐渐涌了上来,便也渐渐安睡,满营士卒因为凌晨进取漳南,然后又奔袭至此,也多疲惫,更是早早酣睡。

大约到了三更时分,也不知道有没有到了二月十二,忽然间,四面喊杀声骤起!

不用人喊,史怀名茫然惊醒,来不及分辨形势,却先将一句话听的分明,因为这喊声几乎全都是清河乡音:

“杀!”

“杀史怀名!”

“只杀史怀名!”

(本章完)

第437章 山海行(14)

喊杀声中,史怀名是以一种失控姿态翻身坐起的。

一瞬间,他脑中除了强烈的不解外,几乎是一片空白。而这是非常致命的,因为脑中没有任何多余意识,正意味着其人没有任何行动能力。

不过只是坐了片刻,史怀名的大脑就猛地转过了一个弯来,但这个莫名其妙的弯却对他没有丝毫现实意义上的帮助。

具体来说就是,这一刻,他在恐惧、疑惑的同时,居然又陡然醒悟,他曾经以为书里面是夸张的那些描述,居然都是真的!

无论是祖帝北地平叛归来,意识到自己丧失了最后统一天下的机会,忽然在燕山掷刀丧志,功业随之烟消云散;还是一路从大江边上出击的凝丹一路打成大宗师的谢氏先祖,然后忽然就在大河畔油尽灯枯;又或者是那个因为无颜见江东父老而放弃了一切的南朝权臣,迅速枯死在石头城对岸;乃至于无数个被劫营、突袭后失控的案例,包括前几年张金秤败亡时的失态传说……原来这些统统都是真的。

原来,人在被难以置信的讯息给冲击到以后,被前所未有的情绪给淹没以后,真的会因为想不通、想不开,而丧失行动上的能力。

他自己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有喊杀声?

必然是有人劫营。

谁来劫营?

无所谓了……真无所谓了,最大的最关键的问题在别处……为什么全是清河乡音?!为什么要杀自己?!

史怀名脑子里那个过不去的槛就在这里——为什么清河人要杀自己?!还只杀自己?!自己是清河的保护者啊!

“将军!”

混乱中,之前充当使者的心腹军官率人狼狈窜入后帐,身上却只披了一件上身前后跨的“铁裲裆”加一个头盔,这可能是性价比最高的披甲方式,曾被无数人无数次大规模应用到军队中去,甚至河北就有相关的民歌,但这也毫无疑问是最简陋的披甲方式,很显然,此时选择这种披甲方式只能是迫不得已。“将军,贼军劫营,还请你速速披甲,指挥迎战!”

在这个紧要关头,坐在榻上的史怀名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却居然没有吭声。

心腹军官懵了一下,但作为今天去劝降的使者,耳听着震天的“只杀史怀名”声音,看着对方恍惚不解的神态,也稍有醒悟,又喊了两声后依然没有回应,便只让跟进来的两个亲卫给史怀名着甲,自己则持剑冲了出去,准备越俎代庖,指挥应敌。

然而,其人冲出去不过片刻,随着外面喊杀声越来越大,复又狼狈逃回,然后更改了建议:“将军走吧!挡不住了!贼军狡猾,都只着‘裲裆’和短兵,又都是本地人,营内根本分不清敌我,今天又累成那样,营寨也不整齐,现在已经全炸开了!张队将他们也不见了!”

张队将是史怀名正经的亲卫首领,而这位来救人的心腹军官虽然也是心腹,却并不是正经的侍从,乃是一个别处的队将。这里面的情况真要去想也挺无奈的,但这个时候,被动着了半套甲胄的史怀名虽然好像是准备说些什么,但依然还是没有说出口。

军官彻底无奈,只能挥手示意,让人把自家将军架起来,然后便带头往外冲去。

然而,再度冲出中军大帐,这一回,连军官自己都懵了……无他,入眼所见,皆混乱不堪,人与牲畜到处乱窜,白刃、火光外加头顶不明不暗的双月光混成一片,营寨被推倒,火堆被拨开,根本分不清任何敌我,甚至分不清方向!

唯独声音……唯独声音还算清楚,混乱中,声音明显一分为二,一半是乱糟糟的什么都混杂的那种声音,另一半却明显还能分辨,因为依然还是有无数人在喊:

“只杀史怀名!”

并且音量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黜龙军的这次袭营,因为乡音,因为短兵加铁裲裆,因为官军一整日内行军的疲惫,外加两支军队很可能一年多前还是一支部队的种种缘故,然后叠加在一起,造成了一场效果极佳的炸营!

这个局势,大宗师来了都只能干看着!

成丹、凝丹的高手也只能先逃,然后在外围收拢部队!

至于史怀名,既没有凝丹腾跃的修为,又同样陷入被“炸”晕的状态,还能如何?只能狼狈逃窜。

不过,这心腹军官无奈之余,还是尽了自己的责任的,而且还多了个心眼……周围既乱成一团,只能从中军大帐的布置分辨方位,从喊杀声分辨敌军攻击方向,却是不往喊杀声最多的方向,也就是东面历亭城方向;也不往来路,也就是安静的北面走;同样不往西面的太原军控制区走,而是往理论上黜龙帮控制区的南面逃去。

这是个很聪明的做法。

但是,没有用。

因为他们刚刚拽着史怀名走出中军大寨,来到营寨间的巷道,局势又变了,炸营时最开始那种爆发性混乱只持续了片刻,因为即便是自相残杀也是需要士气维系的,而随着黜龙军的快速推进,营中士卒的士气几乎一泄,忽然又迅速进入了炸营的后半场,也就是不顾一切大举逃窜。

这还没完。

士卒既然逃窜,往何处去?自然是来路的北方居多,也有少部分精明的,往西面“官军控制区”逃。与此同时,来夜袭的黜龙军明显有意识的在严肃军纪,并不做多余追索与乱杀,所谓“只杀史怀名”嘛……乃是反过来迅速整备了官军营寨东侧、南侧的秩序,根本不去管大股逃兵。

这下子,史怀名的这位心腹聪明反被聪明误。

其人拽着浑浑噩噩的史怀名继续往外围营寨而去,眼瞅着周边营区被短兵裲裆呼喊不停的黜龙军给快速涌入,继而有控制住局势的趋势,他们一行人也渐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须知道,史怀名到底是一军主将,刚刚仓促给史怀名套上的上身甲胄,外加那个头盔,全都形制精美,一望而知是要害人物。

刚才乱糟糟还有机可乘,现在一有秩序立即成为了众矢之的。

很快,一行人便卡在两个营地间,躲在了下风口的大茅坑与栅栏的缝隙中,一时进退不能。

“将军,我今日仁至义尽了。”

那军官瞅了眼已经进入营地的黜龙军,闭目片刻,就在粪坑旁回头相顾。

“连你也要杀我吗?”史怀名如梦方醒一般,终于在黑影中开了口。

“将军胡说什么?”军官见到对方恢复神志,不由如释重负。“我的意思是,最后再助将军一次,接下来是生是死,咱们都得看三辉四御给不给脸了……史将军,把衣服脱了吧!甲盔也是,穿我的裲裆甲。”

史怀名茫然中若有所悟。

而军官也不耽误,直接挥手示意,便自行脱起了铁裲裆,随行的几名亲卫,也赶紧去扒史怀名,须臾片刻,两个人就脱下甲胄,这个时候,心腹军官瞅了一眼,复又察觉到问题:

“将军,中衣也脱了吧!咱俩的都是丝织的,普通士卒都是麻布……我没事,你得换了。”

说着,自有人去脱衣服,同时也有人去扒史怀名的裤子。

这个时候,史怀名终于再度开口了,却明显已经沮丧到了极致:“算了!给我……给我留点体面吧!真要是这么栽了,我也认了!”

军官怔了下,点点头,也不再计较,只在粪坑前的栅栏下弯腰交互了衣物……军官穿了史怀名的甲胄,戴了雕文头盔;相对应的,史怀名则套上了裲裆甲。

衣物交换完毕,随即,那军官也不再管史怀名,只片刻不停,低头带着人转了出去。

果然,根本没有走出多远,只在这大营内便遇到有人指点他们,军官丝毫不管,依旧低头走路,却迅速激起骚动,引来一群黜龙军将他们一行人拿下,然后盘问底细。

这个时候,军官还是低头不语。

见到这样,黜龙帮便干脆将他们收拿,押送到了后方。

时间来到此时,战事已经迅速结束……黜龙帮明显非常有节制,他们摧垮了城下这支部队,扫荡了军需物资,便居然迅速收缩兵力,只是“只杀史怀名”的喊杀声还在大营各处稍作蔓延而已。

而到了这个时候,被押送到营寨前部的那军官也完全了然,跟他想的一样,夜袭的不是别处黜龙帮援军,更不是黜龙帮的战兵营,乃是城内的那些昔日郡卒同僚,如今的屯田兵。

“咋是你呢?”

一处满是火光的空地上,被人簇拥着的一位黜龙军首领低头去看,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地上被按着的俘虏。“你不是今日的使者田队将吗?,怎么被专门抓了来?”

军官尚未回答,那首领便摆手示意:“都说了,只杀史怀名,田队将把甲盔留下,回去吧!”

军官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然后喘了两口粗气,认真来言:“黄屯长,我今日是哄你的,我便是史怀名。”

平原郡双黄里出身的黄屯长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摇头:“我没见过史怀名,但我伙伴里见过他的颇有几个,便是今日下午见你的几个人里也有远远看过史怀名的,都没人说你是……”

“我就是史怀名。”军官继续来言。“今日入城是为了亲自侦查破绽,没想到反被你们糊弄了!”

周围人都有些惊讶,而耳听着“只杀史怀名”的声音,黄屯长四下来看,也有些茫然起来,但他还是低头做了吩咐,让人去请一个人来。

过了一阵子,一名同样只穿着铁裲裆的黜龙军军官抵达,黄屯长远远便招呼:“韩二郎,你快来看,今日入城劝降的使者,居然说自己便是史怀名,你那时躲了下,没看着……”

军官闻言去看,却是瞬间认出了此人,居然是之前的清河郡副都尉韩二郎,也是不由身形垮了下去,但一双眼睛却盯着对方不放。

果然,韩二郎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立即摇头:“不是史怀名,这是田大郎。”

黄屯长便要笑。

但马上韩二郎便继续转向田大郎来问:“田大郎可是觉得,你做使者来城内,结果被我们骗了,回去也如实汇报了,这才导致今夜我们夜袭这般顺利?所以心中对史怀名有愧?”

田大郎张了下嘴,点了下头。

“事到如今,你已经尽力而为了,可愿降?”韩二郎继续来问。

田大郎想了想,摇了下头。

“那好,你既想做史怀名,那我们就成全你。”说着,韩二郎回头来看黄屯长。“黄兄,依我说,杀了他吧!然后告诉全军,史怀名已经死了,咱们此战已经是全胜!收拾战果,天亮前回城!”

黄屯长怔了一下,立即醒悟,继而点头。

韩二郎见得到首肯,立即拔刀出来,再度来问:“田大郎,你确实还是要当史怀名吗?我们真的只杀史怀名!你现在降了,就是自己人;或者告诉我们史怀名在哪儿,我们也放你走……可若非要自称史怀名,我们恰好只要杀史怀名!”

“我懂你的意思了。”田大郎点点头,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双月,然后复又摇头。“但事到如今,罢了吧……想来也是三辉要我死!”

韩二郎点点头,然后毫不犹豫,上前一刀杀了对方。

尸体扑倒,韩二郎竟也有些喘息之态,但下一刻,他便迅速转身,以手中沾血之刀指天呼喊:“咱们杀了史怀名!这一战,是咱们从头到尾的赢了!”

黄屯长第一个跟上,同样拔刀指天,大声重复。

周围人,有几个是听到看到全程,晓得原委的,一时犹疑;还有几个看到了部分,一时摸不着头脑;但更多的人,根本就稀里糊涂,只是听到韩二郎先喊,然后带头的黄屯长也喊,便跟着大喜过望起来。

而随着黄屯长的呼喊,从此处营地开始,“只杀史怀名”的喊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震动原野的欢呼声。

欢呼声中,韩二郎沉默了一阵子。

作为此战的主导者,韩二郎自己都没想到,区区几千人喊起来,竟然声音可以这么大……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一开始夜袭的时候,作为第一个喊出“杀史怀名”,然后迅速更正为“只杀史怀名”的人,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声音可以被放大到这个份上。

以至于到了现在,战事告一段落,即便是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天明的时候,宣布大胜而归也的确大胜而归的黜龙军在摧毁了营寨以后,撤回了城内,根本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追索,只是忙着军备与计功、报功。

坦诚说,这一战出乎所有人预料,谁都没想到一群屯田兵,一场夜袭,就轻易化解了联军的一次攻势,并几乎完全击溃了数量几乎相等的叛军……至于说叛军首领、黜龙帮区区数年建帮史上第二位公开叛徒史怀名,历亭城内的几位屯长倒是没有虚报,而是老老实实说了实话。

战斗中,他们宣布杀了史怀名,以迅速了结战斗,但实际上没有看到史怀名。

对此,就在几十里地以外的黜龙帮大兵团的高层们,没有任何指责,只有称赞和兴奋……因为这场胜利来的太及时了!无论是实际效果,还是对整体士气的提升,都是毋庸置疑的。

“可惜了!没真抓到史怀名!”陈斌想了一想,一时顿足。“否则士气必然大振!”

“现在不用管这个,就当做真杀了史怀名,然后立即给历亭那里计功!”窦立德迅速提醒,他可是兼任了屯田分管的男人。“这位当日崔分管推荐的黄屯长,果然是个一等一的豪杰!要给他个头领!”

陈斌没有驳斥,甚至没有提及黄屯长称赞的韩二郎,现在不是计较这些问题的时候,恰恰相反,历亭城内确实需要一位主将,更需要最明显的升迁来鼓舞人心,不能节外生枝。

“没什么好说的,按照规矩,我有权暂署头领,咱们立即作文书。”魏玄定迅速下了决断。“而且要告诉他们,这一仗后,无论如何有他们历亭这六个屯的一个营编排!”

窦立德毫不犹豫,立即坐下,就在小院中的石桌上亲自提笔来写文书。

而小院中也难得有了一丝明显的振奋情绪……且说,他们今日之所以如此振奋,乃是早些时候刚刚得知了司马正的传言,那么以司马正奔东都为基底,再加上这次胜仗,才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只不过,大家心知肚明,张行不在,他们三个能勉强团结起来管好河北不一哄而散、不一败涂地,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河南的事情想插手,怕是反而自找苦吃。

甚至更极端一点,这俩人从头到尾,都默认河南会在张行被围后就地分裂,一开始就没有指望的,所以也懒得多想。

倒是同样陷入思考的魏玄定,不知道有没有想法。

“要补充一句,既做了头领,若城守不住,可以退出来,省的他们以为我们是拿头领这个身份跟一营的编制逼迫他们殉城。”思索了片刻后,陈斌忽然又提醒。

“是。”魏玄定回过神来,从善如流。“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要因为加了头领便昏了头。”

窦立德一声不吭,只低头将这些言语匆匆加上。

“要不要派援军?让夏侯宁远去?他的兵马强,自己也有修为!”魏玄定忽然再问。

“与其如此,不如让冯端去。”陈斌认真来对。“冯端擅长土木工程,对守城有好处。”

“冯端……”魏玄定蹙眉道。“恕我直言,这个时候冯端的闲话可不比程知理要少,咱们把他留在这里,是对他好……”

陈斌登时无言,却又看向了窦立德,这个时候,窦立德应该会推荐一个河北籍的头领才对。

“我的意思是……什么援军都不要派遣。”正在写文书的窦立德仿佛额头上长眼一般,头也不抬,便接上了两人的话。“一旦派遣,万一再被对方遣主力围上,要不要继续救援?我们之前之所以拿历亭作为界限是为什么?不就是担心乱接战,大兵团兵力抛洒,到了最后关头起不到作用吗?现在送战兵营过去算怎么回事?”

其余两人也都不再言语。

就这样,文书写完,窦立德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觉得心虚,复又拿给魏玄定来看,让对方来参详。

而也就是这个期间,这位因为河北山头渐渐在局势中起了关键作用而稍得振奋的黜龙帮大头领,仔细想了想局面后忍不住跺了下脚:“也不知道刘黑榥这厮在武阳那边处境如何!要是能做一场,两边呼应,局势便有大改观!”

“可惜,要是真杀了史怀名,足以震慑帮内人心!”陈斌也是不由摊手。

二人说完相对,各自摇头……却还是没有提最重要的河南。

“你不是史将军吗?”

当日,也就是二月十二中午,清漳水北岸,没有因为漳水整修改道而改名的漳南县境内的浮桥一侧,有在此地收拢败军的军官忽然注意到了一名穿着丝衣、挂着铁裲裆的人,却又不敢轻易认定,便上前来问,而几乎在询问对方的同时,又忍不住捂上了鼻子。

那人茫然抬头,看着那军官动作,似乎是想笑,但愣是没有笑出来,乃是费了好大力气和功夫方才挤出来一丝笑意:“阁下认错人了,史怀名昨夜就死了,人尽皆知,至于我,我就是道旁一坨粪!阁下放过我吧!”

说着,此人便在军官疑惑而又不安的注视下,脱掉了铁裲裆,穿着沾了一身粪的丝绸中衣,看都不看近在咫尺的漳南城,步履踉跄,往北面而去。

原来,此人昨夜遭遇突袭,精神恍惚,后来缓过劲来,居然胆气丧尽,非但不敢借机出逃,更是为了躲避搜查藏身粪坑,待到黜龙军呼喊杀了史怀名,收兵回营,又愣了许久才神志清醒,反而羞惭交加,再无心气了。

这个道旁一坨粪,此时只想离开清河,寻一处道观了此残生。

可若是这样的话,黜龙帮区区六屯屯田兵,一击之下,非但击溃当面之敌,更是果然杀了史怀名,倒是一时震动整个清河了。

下午时分,消息传到武阳、清河、武安三郡交界处的包围圈时,联军大营正在置酒高会……无他,罗术罗总管也到了。

“敢问白公,可是军情有变?”

见到段威将一封自家看后的军情文书递给白横秋,本就有些躁动的罗术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相询。

“是军情,但有变称不上。”白横秋主动将文书交给身侧侍从,让对方转送给罗术,然后倒也大方。“前方扫荡清河郡的偏师,在离对方大兵团最近的那个历亭县受挫了……前锋是位降将,带着几千兵奔袭过去,结果被黜龙军夜袭,一击而破,连人带军都无了。”

众人见英国公说的坦荡,反而松了口气。

而白横秋复又看向了段威,言语依旧轻松:“段公,依着我看,这次的事情要算在前线的纪曾跟郑善叶身上,不管是谁干的,这个局面,十之八九是谁看不起人家降将降兵,拿人家当投石问路的石子,否则何至于孤军疲惫之下抢到那城下?被黜龙贼窥到战机?”

段威皱了皱眉头,但目光扫视了在座的许多人后,倒是收敛了一些:“我倒是觉得,胜败兵家常事,区区一营降兵,还是在清河郡的另一头,败了就败了,继续威逼下去便是,何必计较?而且郑善叶也好,纪曾也罢,都是晓得军事的人,前方虽败,也不耽误他们继续进军,甚至会更加谨慎果敢。”

“段公所言甚是!”扫视完简易军报的罗术也没有太在意,而是立即呼喊称赞,然后主动起身举杯。“区区一城一营,谈什么局势,诸君且为段公寿!”

周围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罗术堂堂幽州总管,河北地界数得着的大军阀,居然这般迎奉,委实可耻,却也都忙不迭纷纷起身,一起举杯高呼:

“为段公寿!”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联军统帅、大宗师、英国公白横秋见状,也只好无奈起身,举杯来祝:“为段公寿!”

宴席上一时欢快起来。

却是没人提及营中此时最敏感的河南-东都相关流言。

“河南那群欠攮的货不理我?!”

实际上,这一天,唯一心里关心嘴上也关心河南的,大概只有流窜到大河畔的黜龙帮轻骑营几位头领了,尤其是出主意的刘黑榥。“他妈的,官军在武阳到汲郡就八九千人,还一字排开,要是河南能来一万人,咱们就能硬吃了,到时候断了前面十几万人的粮道,后面东都又被司马正给摸了,他官军能不散?!这些人想啥呢?”

“咱们几个都是河北义军兄弟,我说句只咱们在这里能说的话。”郝义德勒马与其余两人更近一些,方才黑着脸开口。“帮里的传闻咱们又不是不知道,怕是那位李龙头正巴不得官军不散呢……”

“是有这说法。”曹晨也正色应声。

“不对。”刘黑榥摇头。“你们两位哥哥说的不对……”

曹、郝二人一时诧异。

“我不晓得上头怎么想的,也不晓得那什么李龙头怎么想,但我晓得下面怎么想。”刘黑榥语速极快。“莫忘了,三征后,大河上下各处义军我都去过,河南也去过……河南那里,不光是李龙头的地盘,也是张首席起家的地盘,这才建立行台一年,哪里来的就被李枢调教成上下一心跟他走了?”

曹、郝二人都有些心中微动的感觉,曹晨更是赶紧来问:“那你的意思呢?现在是怎么回事?”

“河南不动,未必是李枢想不动,而是想动的人方向不一样,里面肯定有愿意来河北的。”刘黑榥快速分析。“而河南不回应我们,很可能是讯息都要走行台的什么渠道,而那个渠道又被谁给握住了,以至于咱们的信河南兄弟根本看不到,甚至河南的兄弟们根本不知道河北的情况,我们知道的河南的消息不多,也是这个缘故……哥哥们,给我两天时间,我走一趟河南,当面跟河南的兄弟们说清楚!一定能拉来人,你们替我遮护好儿郎们!”

“好!”曹晨立即答应。

郝义德也随之颔首:“现在白横秋像条龙一样盘在首席身上,想把他这条恶龙给拖拽开,只能是从咱们这儿发力,揪住他尾巴,不能就这么放弃!先去河南请援兵,请不到咱们自己打!”

刘黑榥会意,居然一句话都不多说,直接当场脱了甲胄,然后鼓荡真气,打马转身,往铺满夕阳的大河上而去,居然是要仿效张行当日出名的事情,立即浮马渡河,去河南计较。

“怎么办?”

天色黑了下来,转回到历亭城内,原本还很振奋的屯长们此时反而畏缩,便是当了头领的老黄都明显不安。

无他,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封书信,来自于昔日靖安台七太保纪曾,这位东都大将明确告诉刚刚打赢了一仗的历亭屯田兵屯长们,他已经侦查清楚,黜龙帮大兵团主力并没有任何来援的迹象,所以,明日上午他便要发本部六千东都精锐来历亭做客,早早便以修为闻名的他很希望见一见斩杀史怀名的高手。

意思很简单,对方没有被前线兵败所吓到,反而激起了斗志,并且迅速完成了侦查,晓得了历亭没有援兵,只有一群靠着夜袭侥幸成功的屯田兵。

所以,非但没有迟疑不进,反而要迅速扑过来,还要抓住对方没有高阶修行者这个缺口进行威吓。

“别的都好办,东都精锐什么的厉害,咱们也有城墙,还能守一守……可是那纪曾是出了名的高手,历亭小城连千斤闸都没有,怎么拦他?”刚刚升了头领的黄屯长摊手以对。

“要不,撤了吧。”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有一名屯长揣着袖子小心建议,打破了沉默。

“不错,走吧!打赢一场就不错了!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帮里不是给话了吗?走也不算啥。”

此言一出,几位屯长意见渐渐一致,但如今已经有了正经名义的黄头领却只盯着角落里抱怀靠着墙角的韩二郎不动……而后者经此一战,也实际上有了相当的权威,于是众屯长也都看向了灯火下的韩二郎。

而在众人瞩目之下,韩二郎想了一想,果然也语气平静的开了口:

“要不,降了吧。”

PS:感谢新盟主数字哥20210114220537349老爷的上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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