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人在矮檐下

初八。

封狼郡。

张楚盘坐在溪流中一块裸露出水面的磐石上,已不知多久。

清清淡淡的阳光从侧脸,一点一点移到他的头顶上……

终于,他的眼睑轻轻颤动了一下,意识从深层次的入定中缓缓退出来。

刹那间,复杂的遗憾涌上心头。

这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试图重新控制自己体内的火气。

也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失败。

已成心病……

他睁开眼,就见日已上中天,弹指间,一上午的时光就这么从他指缝间悄悄的溜走了。

侯在溪水旁与大刘闲聊的骡子,见他的背影略微晃动了一下,立刻快步涉水行至他的身前,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小拇指粗的竹筒呈给他:“楚爷,这是家里传来的消息。”

张楚看了一眼,没伸手接,只是淡淡的吐出一个字:“念。”

一个字,却令骡子心头巨震,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而紧迫。

他知道,自家大哥的情况,恐怕又恶化了。

他心头思绪纷乱,面上却不露分毫,点头答了一声“是”,然后从竹筒中取出轻纱一般的布帛,捻开后念诵道:“贤弟惠鉴,日前天行盟有客呼朋唤友至太平,系天行盟二长老,碧落泉燕家家主燕长青之子燕惊鸿……”

骡子越念越是烦闷。

信中所提之事,若是放在平时,或许的确是需要谨慎商议的大事!

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大哥哪还有心思考量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

姓乌的果然还是贪图他们太平会的势力!

张楚听他一字一句的念完后,才伸出手道:“给我瞧瞧。”

骡子小心翼翼的将薄如蝉翼的布帛交到大哥手上。

张楚看了一眼。

的确是乌潜渊的笔迹。

他忽然笑道:“有意思。”

“有意思啊!”

他在笑。

骡子却发现大哥的笑容说不出的苦涩与疲惫。

……

张楚和乌潜渊终归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乌潜渊被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在他心头却真实存在的东西追着拼命向前奔跑,只要能实现他的目的,付出多大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张楚没有太多的野望,他一直都在努力的把日子过踏实。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张楚的初心是什么?

当然是做一条米虫啊!

所以乌潜渊在听完燕惊鸿开出的条件后,第一反应,是这些条件能带给他多大的帮助。

而张楚看到这些条件后,第一反应,却又是逼迫与选择。

乌潜渊从燕惊鸿那句话中捕捉到了两个信息,并将燕惊鸿的原话与他从中捕捉到的两个信息一起转述给了张楚。

但其实张楚不用知道燕惊鸿那句话,知道得也比乌潜渊多。

燕长青立地飞天在即?

他太平会与将北盟若不附他燕家的羽翼,他燕家便转头支持其他人?

猜猜看,张楚联想到了什么?

玄北州江湖,还真是一块大肥肉啊!

是个快要跻身宗师的人,就想来这块肥肉上咬一口!

前有万江流。

现有燕长青!

都是一丘之貉。

也都是势在必得。

但张楚能怎么办?

拒绝?

没有拒绝的余地。

只要那个燕长青当真是欲借助玄北江湖之势晋升宗师,那么燕家就不可能放过他,放过太平会。

他拒绝,只会有两种后果。

第一种,燕家直接干掉他,鸠占鹊巢霸占太平会,以太平会为基业掀起一统玄北江湖的大战。

第二种,就如燕惊鸿所说的那般,燕家转头支持其他人,连他带太平会一起干掉,再一统玄北江湖。

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

燕长青是天行盟二长老?天行盟是江湖正道,不会干这种生灵涂炭的恶事?

真有这种想法……还是尽早回家养猪吧,猪猪比较憨厚可爱,再混江湖,恐留不住全尸。

指望孟小君背后的断岳剑宗?

如果那个燕长青当真是飞天在即,那么哪怕断岳剑宗比燕家还要略强一筹,也必不会来趟这滩浑水。

张楚自己现在就卡在七品晋六品的天堑上,被卡得欲仙欲死,太理解这种明明进一步就能海阔天空,却死活就是上不去这一步只能各种委曲求全的憋屈感了。

易地而处,如果现在谁能跟他保证,只要他发动太平会跟谁干一架,就立刻拿离火榜上排名前三的奇火助他突破,那么,哪怕是尽起太平会所有带刀之士,张楚只怕也在所不惜。

以己度人,燕家为助燕长青晋升宗师,必有拖家带口一波流的决心和动机。

谁没事儿敢去撩拨他们?

况且,燕长青是天行盟二长老,而孟小君他爹孟信陵才是三长老,明显断岳剑宗势不如燕家。

再来一次?

先下手为强?弄死燕长青?推倒燕家?

张楚暂时没那个心气儿了。

他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他再展现钓杀万江流的那种微操。

燕家更不是天刀门,背后只有一座终年飘雪的大雪山。

天行盟,他真的惹不起,也不愿去惹啊!

……

张楚的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最终凝聚为一声长叹:“替我回封信给乌潜渊,我同意投靠燕家,个种细节,让他先谈着,待我回镇后再做最后的商议。”

骡子把一双眼睛瞪得跟铃铛一样,神情呆滞的看着大哥。

他不敢相信,大哥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屈服。

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带着他们拼杀了整整四年才打下的太平会,转投他人。

大哥不是这样的。

当年那北蛮人,何等的铺天盖地、不可一世?

都没能吓住大哥!

还有当初那天刀门,都快打进北饮郡了!

也没吓住大哥!

怎么这次连照面都没打,就直接怂了呢?

难道有了小太平,就失了钢火?

还是因为他的武功出了岔子,没了胆气?

骡子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他只能倔强的不去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那番话。

张楚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的面庞。

看着他眼神中激荡的情绪。

他很想将他知道的,告诉骡子。

也很想将他的难处,告诉骡子。

他知道,这些或许很难说清楚,但只要他肯说,骡子最终还是会相信他,会理解他的。

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的。

但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楚的。

最终,张楚只是轻轻拍了拍骡子的肩头,说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等忙完明天的事,我再好好跟你说这其中的隐情。”

骡子木然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依然想不通。

但他努力尝试着去理解大哥。

他跟了大哥四年。

他自问自己是了解大哥的为人的。

以大哥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认输的。

大哥身边,只剩下他了。

PS:老爷们都淡定点,咱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别学那些玻璃心受点委屈就毒点毒点的……人生在世,谁还没点起起落落,大起大落啥的?

(本章完)

第457章 打脸

傍山而建的太平镇,在夕阳下有一种别样的美。

麻衣老仆步履匆匆的走进太平会的大堂,“老爷,张老爷有消息回来。”

“这么快?”

伏案奋笔疾书的乌潜渊当即就停了笔,抬起头来。

麻衣老仆双手将小拇指粗细的竹筒呈给乌潜渊。

乌潜渊取出密函,捻开后借着云纹长案上的灯光细看。

“张老爷怎么说?”

麻衣老仆急切的问道。

他是最了解自家老爷计划的人,当然知道燕惊鸿开出的条件对自家老爷而言,意味着什么。

“老二接受了燕家开出的条件,托我全权处理此事。”

乌潜渊言简意赅的回答道,但脸色却没什么喜色。

麻衣老仆观察到了他眉宇间的沉重,不由的疑惑道:“您怎么了?张老爷都答应了,您怎么还不太高兴?”

乌潜渊将手头的白纱密函放到案几上,抿了抿嘴,目光有些激烈:“密函上,不是老二的笔迹。”

麻衣老仆觉得有些糊涂。

张老爷家大业大,手底下能人辈出,随便吩咐个人代笔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

同一时间。

李幼娘领着小锦天,穿梭在镇里的庙会中,做两个快乐的小吃货。

小锦天一手牵着小娘的手,一手拿着一个大大的糖人儿,走一步舔一口、走一步舔一口,乐不可支。

李幼娘也孩子气的拿着一串糖葫芦,自己吃一口,递给小锦天舔一口;自己吃一口,递给小锦天舔一口。

一边走一边扫视长街两侧的摊子,寻找下一个值得她宠幸的美食。

四条身着便服的红花堂彪汉,乐呵呵的跟在她们姑侄俩身后,一点儿都不嫌她们麻烦,反倒有一种看着自家妹子初成长、自家子侄满地跑的欣慰感。

绾起头发为人妇的李幼娘,细算年纪,其实才刚满十八,正是如同夏花盛开一般的璀璨年纪。

少女的清丽和为人妇的风韵,在她的身上得到最完美的结合。

再加上幼时的清苦生活与锦天府外的剧变,再她身上沉淀发酵出的那一股子说不出、道不明,好似野草一般的韧劲儿……

当年那个踩着凳子站在灶台前做饭的柴火妞,已然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

在这个时代,大美人的命运通常都不太好,大多都被像金丝雀一样,被囚于深宫幽院之中,孤独的燃烧最美的年华,只为给有权有势者提供片刻的欢愉。

和那些大美人相比,李幼娘的命运显然不是一般的好。

她有一个已经远去,余威却依然笼罩着她的兄长。

一个尊重她,爱护她,心疼她的夫君。

还拥有太平镇这么大一个家,供她展示最美好的年纪。

不枉她昔年的坚持。

走着走着,李幼娘突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麻辣。

鲜香。

夹杂着葱花和香菜的香气。

李幼娘陶醉的深深吸了一口,再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冰糖葫芦,突然就觉得它不酸甜了。

她随手就把冰糖葫芦塞到小锦天手里,拉扯着他快步往香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生意,肯定是他们家的。

但前阵子一直在月亮湖精舍那边,她有好长时间都没吃过这一口儿了。

“小二哥,来六碗红汤杂碎,多放香菜多方葱花!”

她站到热火朝天的杂碎汤摊子面前,熟络的喊道。

清脆利落的声音,在铁锅里窜起的氤氲热气儿中,也给人一种如闻丝竹般的赏心悦目之感。

铁锅后边忙活的伙计与摊子里的食客们,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大部分人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没人上来与她热络的打招呼。

但铁锅后边做杂活的伙计,默默从案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里收了六个,又拿到清水里使劲儿的清洗了一番后,再摆回案台上。

掌勺的伙计解开锅盖,在热烈的锅气中挥动勺子捞起红彤彤的杂碎,一只碗一勺子,盛得满满当当的,再从一旁的清汤锅里,舀起一勺萝卜,象征性的一碗放上两块……

男女有别,他们无法向李幼娘表达亲近之意。

但尊敬,是有办法表现出来的。

李幼娘也没有对他们的特别照顾表示什么谢意。

他们是朋友,是兄弟,是家人。

朋友、兄弟、家人之间,是不需要为了一点点小事道谢的。

而且,这是她家的生意……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一碗碗红艳艳的杂碎汤,不住的咽口水。

有些食物就是这样,见不着的时候也不会特别想,但见着了,就会毫无抵抗力……

杂碎汤于李幼娘,显然还有着很特别的意义。

“此等粗略食物,如何入得小娘子之口。”

就在她等着吃杂碎汤时候,一道一听就不是本地人的粗豪声音在边上响起。

一名穿着深蓝色银色海浪纹对襟长衫,腰间扎了一条金丝腰带,浑身散发着脂粉气的年轻公子哥,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转出来,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向李幼娘靠近。

他没发现的是,他的话刚一出口,站在大铁锅后拿着菜刀切萝卜块的切墩儿,手头的动手就猛地一顿,摊子里的食客也都抬起头,一脸古怪的看向他。

满口花花的公子哥多了去了。

只要不真上手,算不得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过。

彪悍的老娘们当街调戏文弱书生,在玄北州这种民风剽悍之地也不算是稀奇事儿。

就这位公子哥这身皮囊,若是调戏其他大姑娘小媳妇,说不定人面上生气,心头还指不定怎么美……

但你怎么就好死不死的找上这位了呢?

李幼娘拧起清秀的眉头,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了上去。

“啪。”

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在杂碎汤摊子前响起。

摊子里的食客们终于忍不住喧闹起来。

“李小娘好样的!”

“瞎了你的狗眼,敢花花到李小娘头上,还不快滚!”

“快滚,再不滚打死你!”

有人称赞李幼娘的性子干脆。

有人大声的恐吓、喝骂这个外乡公子哥。

当然,恐吓、喝骂,也不一定就完全是恶意。

比如现在,从食客们的视角就分明看到,四条大汉面色阴戾的从来来往往的行人中走出来,围向这个年轻公子哥。

他要是识相的立刻滚蛋,说不定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事实上,李幼娘干净利落的动手打人,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她动了手,这个眼瞎的玩意再认个怂,挨上一顿暴打今儿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要是辍在她身后不远处那四名弟兄上来动手,那他今儿不留下点什么重要零件儿,怕是走不脱,要是后边那四个弟兄手再黑点,他恐怕就再也看不到太阳升起了。

为了这么点小事,丢了命或者丢了胳膊大腿,不值当。

李幼娘真是这么想的。

但可惜,好心不一定有好报。

“啪。”

又一声响亮的耳光声,像一瓢冰水兑进煮开的铁锅里,沸腾的杂碎汤摊子,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李幼娘退了几步,捂着火辣辣的脸,竟有些发愣。

同样被她一耳光打得一脸懵逼,直到众多食客大声恐吓、喝骂,才回过神来的年轻公子哥,面红耳赤的咆哮道:“贱婢,你敢打我?”

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一瞬间就将在场所有惊呆的人,拉回到现实中。

铁锅后提着菜刀切萝卜块的切墩距年轻公子哥最近,抡起菜刀就飞了过去。

同一时间,四名红花堂甲士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就凶神恶煞的扑了上来。

下一刻,摊子里所有的食客都从屁股下边抽出条凳围了上来。

李幼娘回过神来,慌忙护着小锦天就往后退。

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这个人死定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打了他一耳光,他还了自己一耳光,其实应该算是扯平了……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经死定了。

她的脸,不只是她的脸。

还是她男人的脸。

在太平镇打了她男人的脸,要还能活着走出去,那这满镇的老爷们,都该抹脖子了……

“嘭。”

一道人影吐着血从拥挤的人群中倒飞了出来。

混乱中,李幼娘听到有人喊“点子扎手,摇旗!”

几息后,一道耀眼的红光冲天而起,在入夜前的阴郁天空中炸开,结成一朵灿烂的红花。

整个太平镇都看到了这朵灿烂的红花。

……

“嗖。”

“啪。”

刚刚端起饭碗的乌潜渊,听到窗外的尖啸声,疑惑的轻轻“嗯?”了一声。

立在他身后伺候他用饭的麻衣老仆会意,快步走出屋外,还未唤人来询问,就见到了天空中绽放的那朵灿烂红花。

他大吃一惊,连忙转身快步奔进屋内,急声道:“老爷,出事了,是红花响箭。”

乌潜渊一听,丢下饭碗就匆匆走出来。

天空中的红花已经凋谢。

却不能挽救乌潜渊那颗一路往下沉的心脏。

出事了!

肯定出事了!

红花响箭都在太平镇内出现了,不是出大事了,还能是什么?

“派人去查……”

话说到一半,乌潜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算了,招来捕风卫,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是。”

麻衣老者一溜儿小跑的离去。

……

“嗖。”

“嘭。”

“啪。”

一只大脚丫子踹开了一扇红木雕花门,赤裸着身子、浑身水迹的孙四儿光着脚从浴房里跑出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绽放的那朵红花,登时暴怒:“是哪个蠢货挑在这个时候摇旗……咦,不对!”

他是红花堂堂主啊?

红花响箭只有红花堂堂主与帮主能放。

帮主外出了,不在太平镇。

他这个红花堂堂主在泡药浴。

那这支红花响箭,是谁放的?

他努力回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张府附近驻扎了一支红花堂人马,那支人马的指挥调度权在大刘手中,但编制还在红花堂,他们也是有资格放红花响箭摇旗的。

张,张府?

孙四儿猛地一哆嗦,扯着喉咙咆哮道:“放三支红花响箭!”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进正堂之内。

几个弹指之后,他就拖着一把足有成年男子胸口高的门板大刀冲了出来。

适时,三支红花响箭不分先后冲天而起。

……

镇门处。

焦山站在城头,仰望着天空中绽放的三朵红花,眼神猛然一沉,他一拍箭垛,大喝道:“众将士,披甲执盾,刀枪入手,箭弩上弦,即刻起,未经本将允许,任何人不得出镇,但有冲门或翻墙者,杀无赦!”

“喏!”

低沉而雄浑的应喏声自黑暗中传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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