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修补者的绝望(下)

这种绝望,不是如同前朝万历四十几年时候,有识之士已经觉察到了巨大的危机,想要做点什么,但却发现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绝望。

而是,这是大顺惟新元年,平定了准噶尔、征伐了日本、夺取了南洋,修好了淮河,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似如盛世。

这种绝望,是那种烈火烹油下的绝望。

是历史上欧洲在20世纪初的那种,弥漫着欧洲的绝对盛世下一些人恐惧于“我们的文明即将爆发重大危机、我们的路走的到底对不对”的那种绝望。不是对一战可能爆发的恐惧那么简单,而是更深一些的关于“天下”、“文明”、“未来”的那种。

这种绝望,只能在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时代产生。

是一种非常奢侈的、强大的绝望。

如现在的大顺,想做什么,都能做,哪怕连均田这种事,也在一些卑鄙手段的支撑下,在淮南做了。

可是,做什么,都是修补。

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能做,但做的同时却知道,这艘船终究要沉的那种绝望。

这比万历四十几年的绝望,更可怕。

因为那时候,觉得毁灭之后是新生,终有大道通三代。

而现在,觉得毁灭之后是轮回,一切的一切毫无意义。

万历四十几年,觉得大明要完的有识之士不少,但绝对没有一个想到会那样完,所以他们只是惋惜却不过度悲伤。

惟新元年,觉得大顺迟早要完的有识之士也有一些了,但他们中的半数是充满绝望且悲伤的。

不是悲大顺。

而是悲天下。

批判了宋明理学之后,新学问百年迟迟不立,立不出来,已经有一些人觉得有问题了。

过去的那一套,好像是不行了。

可新的,该怎么弄?

这种不想堕入轮回的悲伤与绝望,更深点说,其实就两句话。

第一句:

反对资本主义,和支持封建贵族皇权以及反动,并不矛盾,完全不矛盾。

第二句:

支持资本主义发展,和埋葬资本主义,也并不矛盾,至少不完全矛盾。

这两句话,就是大顺现在的死结所在。

如果不想被动被外部力量卷入资本主义的体系,让自己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命运,不得已去搞新民革命。

那就就只能自己主动走进去,搞旧民革命。

有个师范生这样说过:拿资本主义的某种发展去代替外国帝国主义和本国封建主义的压迫,不但是一个进步,而且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它不但有利于资,同时也有利于无,或者说更有利于无。

刘钰一直在试图这么做。

但是,这个饕餮一般的怪物到底有多可怕、多吓人,刘钰一清二楚。虽然现在于苏南已经渐露峥嵘,吃人不吐骨头,但这才哪到哪啊。

越是自己发展,复古派的反动空想就越吸引人,反动势力就越强大。

而这种反动空想,又是旧时代所能设想出来的最美好的蓝图。

但这个最美好的蓝图,又是旧时代在盛世悲伤绝望的有识之士认为绝不可能实现的。

刘钰倒是信心满满的。

但他的信心满满只能自己信心满满,因为塑造他信心和三观的经济基础,不是现在的经济基础。

他的信心,源于一个此时听来纯粹虚幻的神话般的生产力大发展的世界。

一个是虚幻神话,一个是无奈现实。

对上那两句话,就是两淮盐政使这样的人,绝望与悲伤的根源。

阜宁收官田、海州盐工厂、淮盐引改票、淮南资垦荒、川南盐圈地……都绕不过去这两句话,所以无比的别扭。

刘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如盐场,他是把工场变为工厂,他有时候是假装在修补。

而两淮盐政使不可能理解这两个字的区别,故而他看到的只是修修补补。

他和刘钰谈完了大顺盐改的脉络,往远了说,可以追述到汉昭帝始元六年;往中间点说可以追述到唐德宗大历十四年;往近了说可以追述到万历四十五年。

回首往事,再看看刘钰针对性的改革方案,他和一开始设想的改革完全不同,太多向现实妥协的地方。

到现在,改革的手段和策令,完完全全滑向了修修补补、饮鸩止渴。

大明朝的纲盐之法,囤商法权,最终引发了有盐引的大商人坐地收钱,真正转运的盐商饱受盘剥,官盐涨价,私盐畅销,最终盐政几乎崩溃。上不利国、下不利民、惟利盐蠹。

大顺这边改革派提出的改革方案,按照刘钰的分析,最多十年,小商人破产,大商人垄断盐票,只是把原本世袭的盐引,变成了资产世袭再去买盐票,脱裤子放屁还是一回事。

现行的考虑现实的改革方案,则意味着原本的盐户、坐商破产,要么贱卖盐场要么苦守待死;明票暗引的政策,意味着最多二十年,旧的大盐引商没了,暗地里扶植的新盐引商又起来了。

他支持刘钰的手段,一方面因为这摆明了是已经征得了皇帝的同意。

另一个原因,则是刘钰把鸩毒的发作期,延后了二十年;而他的方案,按照他被刘钰说服的推演,鸩毒发作只要十年甚至五年。

这个推演的假设,还是大顺的豪商反应迟钝,两三年才能反应过来可以囤票卖票不卖盐,换言之这个十年鸩毒发作的前提是大顺的商业资本家是一群傻吊。

然而,在他来之前,是幻想过一劳永逸、治标治本的。

一个雄心壮志幻想着治标治本、一劳永逸的人,最后发现,无论怎么做,最大的进步、倾尽全力,只是让鸩毒从五年发作,延长到二十年发作。

甚至在他死之前,就能亲眼看到他曾幻想过的治标治本一劳永逸的盐政,再度崩坏,鸩毒发作,再度轮回。

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种多么无力的绝望?

这种无力感。

既是难以具象的。

也是非常容易理解的。

…………

几个月后。

惟新元年冬月。

两淮盐政使兼江苏节度使林敏,再度来到了海州。和几个月前一样,刘钰也来了。

还有一些当地官员陪同,众人一起踏入了此时正冒着浓密黑烟的淮北清口盐场总公司。

公司管技术的匠头跟在这些官员后面,边走便解释道:“两位大人,每年小满前后八十天,是产盐的最佳时节。因那时候天气最热,最适征发而又无淫雨。”

“如今冬月将过,腊月既来,这时候正是纳潮时候。”

“腊月之海水,谓之寒潮;元宵节前后,谓之灯潮。”

“唯此二潮,浓度最高。”

“是以腊月开始,就要引潮如池了。提前蒸发,等到三月十五,即可春扫。”

“以往我们如此晒盐,若想平日引潮,唯有等到十五大潮的时候,打开闸门,因潮水如圩河储存。”

“如今却用蒸汽机提水,便不需要非等十五大潮的时候。只要煤运到,过了三月十五,赶上天好,便可源源不断地引潮。”

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林敏、刘钰两人,到了引潮的地方,依次介绍了一下这些大大小小的格子都是做什么的。

“水要先进洼池,由洼池入大生活。再由大生活,入一、二、三小洼。而后再入大高、二高、三高。然后进加卤池。最后进晒格。”

他用的都是晒盐术语,他身边学新学的来学技术操作的连忙解释道:“大洼池,是蓄潮水池。剩下的从大生活到大高、二高,可以统称为蒸发池。加卤池可以叫调节池,最后的晒格就是结晶池。”

“蒸汽机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两处。”

“一处是从引潮河到洼池之间。因为如果不用蒸汽机,引潮河得了卤之后,需要用风车或者脚踏水车引入。若不用人,便要等风。”

“第二处,就是可以在大海和引潮河之间,就可以修更高的堤坝,防备海潮冲击出现意外。也不需要考虑等到十五才开闸取海水。只要需要,随时可以取海水。”

“寒潮、灯潮时候含盐量最高,这是宋元时候就知道的道理。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按说应该夏天更高才是?”

这个来学技术的新学年轻人做了简单的解释,将一些拗口的专业词汇,简化成了刘钰非常容易理解的蒸发池、结晶池之类,刘钰也就大致明白了其中的流成。

远处一群人,正在趁着冬天在那修路,简易的马拉铁轨路,已经延伸出了四五里。

那匠头忙道:“原本在每个晒场之间,都要修胖头河的,方便将成盐运出。但若修河,每年夏季就要担心洪水淤积,是以年年都要修整。如今公司按照朝廷的蓝图,修筑此等铁轨路,将成盐运到公场售卖、过秤,颇为方便。”

“加之如今抽水,借用蒸汽机,是以要用煤。”

“煤自徐州等地产出,沿河而下,至骆马湖,走蔷薇河。”

“在蔷薇河码头卸煤,日后也都用此铁轨路运送到蒸汽提水机旁。颇为便利……”

这匠头正解释着现在的诸多便利,就听到远处有人高声喊道:“冤枉啊!冤枉啊!大人!我等有冤,还请青天大老爷做主!”

“小人原本是这里的盐户场主,如今盐价太低,我等草民实在没有活路了。这清口公司故意降价,这是要逼死我等啊!小人尚可苟活,租赁小人场铺的户人已经活不下去了!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啊!”

旁边的几个地方官面无表情。

林敏略有些尴尬,正要问问,却不想刘钰连头都没回,挥手喊道:“左右,叉出去!”

(本章完)

第1036章 大获成功(一)

身边的卫兵如狼似虎,在战场上都如狼似虎,对付老百姓更是如狼似虎。

二话不说冲过去,连拖带拽,将那个跪地喊冤的人拖走。

时不时还传来叫骂声,如同土匪。

“鳖孙,闭上你的粪门!”

待哭喊声远去后,刘钰皱着眉盯着这几个本地地方的盐官和地方官员,看的那几个人心里发毛。

半天,刘钰才嘿了一声,笑了出来。

“他是自己胆子大呢?还是你们站在他身后给他壮胆?”

有个年轻一些的官员迈出一步,跪地道:“国公,读书人,当养浩然之气!既有浩然之气,自然胆大如卵!”

“国公只看这盐业总公司,却不去看看那些破产的百姓吗?”

“万民呼惨,千姓同悲,而至这一家公司兴盛。此有违天道!有违人道!此非王政,乃霸政也!”

刘钰点点头,脸色仍旧挂着笑意,道:“起来吧。好一个浩然之气。说得好啊!前朝覆亡,险亡天下,本朝重塑士人之风,今日得见,当真可喜、可喜啊!”

那年轻官员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来说这番话的,这时候听刘钰这么一说,当真是一腔的热血竟找不到腔子喷出,仿佛积累了数月的一拳只能打在棉花上。

从盐场修好之后,短短几个月内,这个资本充足的大公司,就采取了最狠厉的手段来竞争。

现在的政策,是公司产盐、朝廷点数收购,再专卖给商贾,由商贾买票售卖。

新成立的大公司,仗着技术先进、生产力高、资本充足,在秋冬盐票售卖之前,报给了朝廷一个最低价。

如果是烧草烧柴煮盐的,不要说这个价格,再高一些的价格,也是赔钱的。

只有破产,来盐场打工赚力气钱这一条路。

如果也是晒盐的,则因为资本不足,技术不够先进,生产成本根本不能压低。当然,主要还是那些私下里囤积盐场地的“场主”还要压榨。

这玩意儿,理论上,淮南淮北的盐场之类,都是朝廷的,盐户只有皮而没有骨。

但别说现在了,就是后世,土地集体所有的时候,私下里卖地的事也有的是。等到后来农业补贴或者拆迁的时候,全国更是不知道爆发了多少起因为当初“卖地”而引起的风波。

法律上,不能卖,契约不成立,违法。

情理上,习惯法上,又没法弄。只能弄了个“要尊重历史事实”的说法。

如今更别提了。

不卖是现在死,卖了日后受盘剥,那也只能卖。

加上租子,本来技术就不足,如今大公司再压价,日子确实难熬。

大公司的讨论,非常简单粗暴。

就是压价。

烧草烧柴煮盐的,这要是能干过免费的太阳能,那可真是以为大顺的柴草遍地是不要钱了。

而那些晒盐的,被公司逼到经营不下去,自然会选择出售。

公司会买下经营权。

但买下之后,绝对不会跑那么远、那么偏僻的地方再投资。

而是直接把盐场平了,把地圈起来,扔在那。

仗着技术先进,资本雄厚,压价压到了加上盐税都比烧草煮盐的私盐便宜的地步。

小手工业者的破产,在刘钰的推波助澜下,于盐业一行,半年见效。

他现在真的是虱子多了不养了,淮南垦荒公司,刚爆出来大事,逼死了不少人。

如今淮北盐改才半年,就民不聊生,估计也快出流民图了。

然后他还真没办法扯淡。

他理亏。于此时的理、此时的义、此时的三观,他理亏亏的大了。

现在站出来为民请命的官员,可能是和私盐贩子有勾结,但也可能是真的为民请命、浩然正气、铁骨铮铮。

理亏之下,刘钰也只能道:“嗯。”

“自太公煮海、管仲官山,以牢盆为器、柴草为煮,已历两千年。”

“宋元时候,有风车之术引卤;前朝中期,晒盐之法乃出。以至于长芦福建各地,柴草垦为耕田,盆灶覆为丘墟。自非以权势迫之,实乃应天自然也。”

“今你蕴浩然之气、抱天道圣学,何乃强要逆天理、背自然而行事?岂不闻古人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今大公司带资百万,铁牛数十,引潮取卤,无问朔望;蒸腾结晶,分池森严。晾那些小生产者,如何能敌?”

“他们若卖场取契,以资来降,仍不失小股东之位。盐价日贱,百姓日利,岂不美哉?”

这种道理,是没法辩的。

往微里说这是三观问题。三观问题只有争吵,没有辩论。哪怕先秦墨辩名家的时代,也知道先设置清楚大家都任何的定义,才能继续往下辩。

往大里说,这是阶级的斗争。小生产者和大资产者的斗争;家庭手工业和大工厂的斗争。

阶级的斗争,你死我活的事,要么家庭手工业死,要么大工厂死,没法调和。

刘钰说他这一套是“自然之理”、“天道不仁”。

反过来人家还说他们那一套是“自然之理”、“天地有正气”呢。

气理之论,刘钰没资格参与辩论,先分善恶后有天,还是先有天地后善恶,这是他们儒家内部的争论,刘钰连边还没摸着呢。

如今他强词夺理地这么一说,对方可没有听罢,气满胸膛,大叫一声。

而是很不服气,还要继续争论,却被刘钰用非常专横的词汇打断。

“我乃当朝国公,你一小小的六品官,凭什么和我争论?便是朝堂争论,甚至陛下再立盐铁之议,那也轮不到你。”

那官员一听这话,更是梗着脖子,又说了许多话,刘钰是一句没听。

他现在也是经验丰富,见的多了。

正如他想要埋葬大顺,就先做了二十年事,来加强皇权。

想要毁灭等级制度,就要先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靠着等级制度压服众议。

这就曲线螺旋着往前走。

也算是可以理解当年革命之鹰和勒拿河关于巴尔干问题及是否要分农民土地的论战了。

理想是直的,现实逼着人绕圈。

那年轻官员兀自不停,有那么一瞬间,刘钰甚至有些怀念那些给魏阉立祠的媚上官员了。

大顺找回了一些士人的浩然气,如今全都是麻烦。

方向错了,越有勇气越反动。

等了许久,那年轻官员的浩然之气发泄了许多,刘钰这才问身边的林敏道:“林大人,你觉得如何?此番你我入京,陛下嘉奖盐政诸事,保不齐又是一场争论。我自好说,你可是盐政改革的锐意改革派啊。”

林敏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只道:“国公,咱们继续往前走走,且去看看那蒸汽提水。”

避开这个话题不论、不争,刘钰一笑,众人便再往前走。

林敏心乱如麻,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如今大顺的航海术进步极快,自江苏往京城,乘船不过一旬即可往来。这江苏节度使,身在朝廷财税重地,那可不像是川陕等地,而是要每年都要入京一趟的。

要说盐政改革本身,要看站在什么角度来评价这一次改革的成功还是失败。

从盐税的角度?

盐税的角度,这一次淮北盐政改革,已经不能用成功来评价了,而是大获成功。

刘钰早就和他说过,站在盐税角度看,这次成功,可以算是“贪天之功,以为己利”。

说白了,废运河的第一天,淮北盐政改革,从盐税的角度看,就不可能失败了。

单单是斩断了漕米船私盐这一条走私渠道,淮北盐政的盐税,就可以直接提高三四成最少。

问题就在于,是在废运河漕运的几乎同时,展开的淮北盐政改革。

皇帝明白,大臣也明白,这是摆明了皇帝支持盐改。

长芦盐走私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如果,每一次长芦盐走私,都被抓到了,那么,还有私盐吗?

而现实是私盐泛滥,所以反过来证明一件事,长芦盐走私非常严重,大部分都没被抓到。

那么,怎么量化废掉漕运之后,杜绝长芦盐走私这件事对淮北盐政改革的影响?

没法量化,因为要是能量化的话,那他妈就没有走私盐了。

都被抓了登记在册了,还叫个屁的走私啊。

淮北盐政改革,是盐业新政的成功?还是废运河漕运的成功?

这取决于皇帝,皇帝想要继续盐改,那么就是新政变法的功劳。

这个因素既然不能量化,那就只能看盐税了。

盐税,白花花的银子,这可做不得假。

刘钰放的票本来就多,因为他压根就是奔着废掉淮南盐去的。

现在淮南还是煮盐法,成本极高。

刘钰在淮北一下子放了那么多的票,他的幕府里一堆的会计,手里有各县的人头统计数,难道不知道该放多少盐?

明明知道,还放了超额的票,那就差告诉那些卖盐的了:你们傻呀?淮南盐那么贵,这边的盐这么便宜,你们一群走私贩子出身的,不知道往淮南盐区走私啊?术业有专攻,难道怎么走私盐还用我教你们?

这些小九九,林敏还能看不明白?

虽说淮南淮北都是两淮,对他这个两淮盐政使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他本身也是改革派,且是认为得陇而不望蜀是暴殄天物的。

对这种事,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都是大顺的盐税,又不是扬州的银子就比海州的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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