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伥鬼(五)灯下观妖鬼

传说人行人道,鬼走鬼道。

白日里,生人在天地山川间行走,日头之下,诸邪退散。

一到晚上,日落后阴气渐重,生人退避,百鬼尽出。

人若要在夜里与鬼怪争夺时间,不妨点一盏灯笼。

有了光,便能看清人与物与路。

人提灯,是为了照明;鬼也会提灯,是为了引路。

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要循着亲朋好友的招魂归家;流窜人间的枉死之魂,要经由阴差鬼将锁入幽冥。

有的要投胎,有的要回魂,在鬼道上来来往往,挤挤挨挨,需点一盏青灯在前头指引,才不会走错。

那引路的青灯便是人们常说的鬼火,在黑夜中莹莹飘摇着,随风而去。

夜间赶路的旅人须得向鬼借道,还要小心不要冲撞了赶路的鬼魂,否则不知不觉间就会走入岔路,晕头转向。

太明亮的灯火便是一种“冲撞”,若是那灯比引路的鬼火还亮,糊涂的鬼怪便看不到鬼火了,眼中只有那盏人点的灯。

它们跟着灯走,不知要走到哪儿,待发现走错了道,将彻底变为天地不收的厉鬼。

故而提了灯的旅人,一来不能将灯笼点得太亮,二来也要随时留意烛火的颜色。

但凡那火焰突然间变作了绿色,便说明被赶路的鬼跟上了。

那灯不再是阳间的灯,而成了为鬼引路的青灯。

提灯者须及时将鬼送至目的地,不然将会被厉鬼缠一辈子。

……

齐斯斜倚在床上,翻着被他撕得缺斤少两、破破烂烂的《幽冥录》。

林辰坐在旁边,裹着被子,伸过头去,好奇地看上面的记载。

“难怪我们手中的灯笼一到晚上就这么暗,是怕我们冲撞了鬼怪吗?”

他提出猜测,又自行否决:“不对,我记得灯笼在镇外的山林中亮度是正常的,我还能借着光看清文字。

“是进入杨花镇后,它才暗得连字都照不清楚的……”

玩家载入副本后,出现在杨花镇外的山林中,时间正是深夜;进镇之后,时间变为白天,又在短短几小时内迅速变暗。

人类大多需要借助对照,才能对光线的亮与暗产生概念。在自然光持续变化的情况下,普通人很难判断灯笼的亮度变化。

谁也不知道灯笼的光线具体是在哪个时候变暗的,顶多知道在镇外借着灯笼光能看清字,在镇内却不行。

齐斯垂着眼看手中的书,淡淡道:“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在进镇的那一刻,我手中的灯笼似乎变轻了一些。不知你有没有类似的感受。”

林辰下意识开始回忆进镇时的情景。

他当时没有留意,如今去想,只模模糊糊的有那么个印象,但灯笼到底变轻了没有,他怎么都无法确定。

不过,既然齐斯都那么说了,应该是没错的吧?

林辰看着床头柜上的灯,不确定地说:“当时我确实有奇怪的感觉,但具体的想不起来。这灯笼……好像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齐斯点头表示了解,神情肃然,不置可否。

林辰将视线从灯笼上移开,落在窗户上。

思维触及某一处,他不安起来:“齐哥,你说杨花镇的镇民会不会早就都变成鬼了?外面的那些……会不会就是他们的尸体?”

“也许吧。”齐斯转过身背对林辰,“等明天早上去问问镇民,说不定能打探到一些信息。”

“嗯嗯!但……万一他们不肯告诉我们怎么办?”

“那又怎么样?我们的任务核心是那个被称为‘山神’的老虎,跟灯笼没有太大的关系,不是么?”

齐斯的声音含糊不清,飘忽得像是从梦境中传来。

林辰看见他忽的直挺挺坐起身,姿势怪异地背对木门,面朝窗户,使人看不见面容和神情,只能看见一道红衣散发的背影。

青年从床头柜上拿起灯笼,抱在怀中,听声音是在拆最外面一层的纸灯罩,好将里头的蜡烛取出来。

他身形偏瘦,腰板偏窄,好在衣袍算得上宽大松散,刚好能遮挡住林辰的视线。

林辰坐在靠门的床上,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的后背看,从头到尾看不出个所以然。

……

二楼靠右的房间中,仇心和唐煜话不投机半句多,皆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闷声不响。

两人搜查完房间,观察完环境后,便各自上了床,将灯笼放在床头柜上。

灯笼的光维持着将明未明的亮度,给整個房间罩上一层暗黄的滤镜,扑闪着浓淡变幻的灯影。

非但没能驱散容易带来恐惧的黑暗,反而令人生出诡异的联想。

仇心打开灯笼罩,取出里头通体乳白的蜡烛。

在外头看起来色泽橙黄的烛火裸露于空气中,腾地一下变作青绿色,颤颤巍巍地跳跃,像是传说中的鬼火,幽冥界的引路烛灯。

“这灯有古怪,你小心点。”唐煜瞥了眼绿色的烛焰,说出显而易见的结论。

仇心没有搭理他,对着蜡烛吹了一口气。

烛焰抖动了两下,没有分毫要熄灭的架势,再稳定下来时燃得比之前更高了些。

仇心又伸手去扇风。

这次火焰连歪都没歪一下,特立独行地坚挺着,好像与玩家处于两个维度,无法被干扰,无法被触碰。

“欸,这灯笼你别乱动!”唐煜眼瞅着仇心快要将手按到蜡烛芯上了,连忙出言阻止。

“我们是提着灯笼进镇的,保险起见还是留着这灯笼吧,谁知道会不会有‘灯笼灭了就永远无法离开’的规则。”

仇心斜了他一眼,冷冷道:“灯太亮了,我睡不着。”

“我的姑奶奶,你这是哪里养出来的大小姐脾气?”唐煜快被气笑了,“都进诡异游戏了,将就着睡呗,不睡也成,还讲究这讲究那?”

仇心被数落了一阵,竟然也不生气。

她略一颔首,总算放过了蜡烛,将纸灯罩重新罩到蜡烛上。

青绿色的烛焰一进灯罩,就恢复了橙黄,不知是蜡烛本身的问题,还是灯罩造成的视觉效果。

房间里两张床横着摆放,一张靠门,一张靠窗。

仇心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背对唐煜,紫色的襦裙和披下的长发遮住动作和神情。

窗外是高耸的白骨尸堆,最高处伸手就可以够到。

两人进屋后观察过一番,对外头的状况都是知道的。

唐煜本来不好意思让女生睡得离危险的地方太近,打算自告奋勇睡在窗边的。

谁知仇心硬说离门近的位置太吵,自顾自就坐到了靠窗的床上,赖着不走了。

唐煜和人不熟,也就不多客气,选了靠门的床。

“梆梆”的打更声中,仇心躺了下来。

唐煜也躺到床上,翻了个身,背对仇心,面对木门,给自己盖上被子。

折腾了一天,杀了两个NPC,他累得要命,一沾床就闭上了眼,意识很快陷入昏沉。

仇心屏息敛声,听着背后的唐煜呼吸归于平稳,才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的系统界面的右上角,赫然悬着一张画着穿血衣的骷髅的小牌。

【您的身份:伥鬼】

【身份效果:①在您与单个人共处一室,且距离不超过三米时,您可选择将其杀死;

②在任意地方,您可通过直接触碰他人肩膀的方式,将其杀死;

③您每天必须杀死一个人,否则您将魂飞魄散,化为希夷。】

在听完所有游戏规则、研究完房间的结构后,仇心就已经想出了破局的方法。

邸舍的门虽然被锁了,但窗户能够轻易地打开,她完全可以翻窗出去,找一个倒霉的镇民杀死。

按照书生的说法,其他伥鬼要等到子时才会出没。

镇民们在子时前的警惕心应该没那么高,她说不定能叩开一两扇门,遇到落单的人。

她只要把握住这段空窗期,抓紧时间行动,危机便迎刃而解。

当然,仇心不会将这些细节告诉任何人。

越大的副本越讲究借势,杨花镇的地界足够大,NPC也足够多,符合借势的基本条件。

万一有玩家将她的身份暴露给镇民,借镇民之手除掉她,事情就不妙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仇心宁愿冒险在夜间外出,也不愿伤害其他玩家;但她绝不会轻信任何人,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滴答、滴答……”

更漏声在耳畔轻响,标示时间的流逝。

仇心从道具栏中调出一盏香炉,无声地放在身侧。

【名称:安神香】

【类型:道具】

【效果:在香气笼罩范围内,玩家进入睡梦后将不会被轻易惊醒,遇到重要剧情节点或死亡危机除外。】

【备注:点一炉香,做黄粱梦。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做任务哦~】

这是商城第二页力推的日用品之一,主要用于帮助心理素质不佳的玩家在副本内保持良好的睡眠,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应对《玫瑰庄园》等对夜间入睡有要求的新手副本。

仇心自认为心理素质不错,也不打算进新手副本炸鱼,但还是买了这个道具。

大范围安神效果,用来帮助随机匹配到的队友入睡,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仇心强撑着眼皮,在心中默数秒数。

估摸着唐煜睡熟了,她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下了床。

她提起灯笼,走到窗户边,伸手去推纸窗。

“滴答、滴答……”

更漏声还在无休无止地响着。

仇心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脚底也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下下地打滑。

她低下头,用灯笼去照脚底。

木板地上似乎积了一摊液体,黏糊糊的,看着像半凝固的鲜血,混合了油脂和肉沫。

仇心联想到了腐烂的尸体,呼吸急促起来,额角青筋微跳。

她捂住嘴,目光追溯液体的渊源而上。

窗户的上沿破了个洞,粘稠的血珠从外头流进来,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窗台上。

积满窗台的血泊顺着墙壁蜿蜒滑落,在地板上淤积,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滴答、滴答……”

这水滴声不属于更漏,而是从窗外滴进来的血。

仇心提起灯笼向窗户照去。

一只血红的眼睛贴在窗户的破洞中,往屋里张望。

半截尸体倒挂在窗户上,白骨手爪扒着窗框,好像随时都会破窗而入……

……

“关于夜间的灯笼不能点得太亮,其实还有一种说法……”

二楼中间的房间中,齐斯将手中的《幽冥录》又翻过一页,读着上面的记载,娓娓道来。

常说“灯下看美人”,因为在光线昏暗的夜间,灯影朦胧下,往往不容易看出脸上的瑕疵,便看谁都是美人了。

“灯下观妖鬼”也是如此。

夜里百鬼出没,人与鬼相互混杂,灯火阑珊处人影绰绰,不知其中生人有几何。

举目四望,偶然瞥见琉璃珠里的人脸,镜中的幻影,月下的鬼魅,都是常事。

你提着昏暗的灯笼去照亮,看不清楚往来的人脸上的细节,自然也看不出鬼扮人的破绽。

你与它们交谈,它们也当你是它们的一员,糊里糊涂便过去了。

若是那灯笼太亮,伱一下看清了某些存在不是人,它们也看清了你不是鬼。

你被吓到了事小,惊扰了鬼怪,被它们缠上,事情便麻烦了。

齐斯合上书,看着林辰笑:“我以前还看过一则故事。一位书生娶了个佳人,那佳人有怪癖,晚上要熄了灯才肯睡,且不许书生中途点灯。

“书生有一日想捉弄妻子,便趁起夜时,点亮了床头的烛灯,竟看到躺在床上的妻子变作青面獠牙的模样。妻子见身份暴露,只能吃了书生,赶去下一座城骗下一个书生。”

齐斯的面容在灯影下明灭,半张脸遮蔽在长发下,轮廓柔和得虚幻。

林辰听了一脑袋的鬼故事,全身上下都有些僵硬。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所以……这灯笼这么暗是对我们的保护,以免我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我只是和你闲聊罢了,你听过就好。”齐斯轻笑了一下,笑声在当前的氛围中显得阴恻恻的,“这灯笼的明暗和副本有没有关系都不知道,是自然变化也说不定呢……”

他说着,低头看了眼怀表,再抬头时眉眼舒展:“林辰,时间差不多了,该睡了。”

林辰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只觉得他的神情透着满满的不怀好意。

下一秒,就见齐斯扣动手环的关窍,转出一个小锥子,脸上的笑容真挚万分:“你要是睡不着,我或许可以帮你。”

(本章完)

第251章 伥鬼(六)无声亦无光

二楼靠右的房间中,仇心像雕塑一样伫立在窗前,盯着窗户上垂下来的尸体看。

尸体布满血丝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想将她从里到外看个明白,进而穿透她的身体窥探整间房间。

“滴答、滴答……”

粘稠的血液从尸体脖颈的断口和手腕处汇流成股,瀑布似的从窗台边沿垂落,在地面上淤积蔓延。

有几滴像是被恶趣味的无形存在吹动似的,违反物理常识地甩在仇心的脚尖,隔着布鞋传递丝丝的凉意,如有生命般吸吮她的皮肤。

外面有状况,出去恐怕会遇到危险;可不出去,又怎么完成杀人任务?

过了子时,要是还没杀死一个人,按照书生的说法和身份效果的要求,她会死的……

仇心默默权衡利弊,陷入纠结之中。

她屏住呼吸,一步步后退,从道具栏中调出一把弯刀,握在右手。

“嘶嘶……”

窗外传来手指摩挲纸窗的声音,轻轻巧巧的,像是在人的心脏上抓挠。

哪怕离得有点远,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窗外的情况,仇心依旧能够想象,未知的鬼怪是如何将躯体覆盖在纸窗上,试探着摸索过去,寻找破窗而入的着力点。

恐怖的联想牵动生理反应,仇心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无数条藤蔓绞紧,拖拽着向四面八方乱撞,几欲跳出喉咙。

她强压下心底的不适,维持一派面无表情的冷静,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些,掌心的细汗顺着刀柄流淌,为铁质的表面涂抹上一片湿滑。

摩挲纸窗的声音还在窸窸窣窣地响着,左手握着的灯笼似乎被这声音感召,小幅度地颤抖起来,里头的火焰也一闪一灭,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灯。

可灯笼又怎么会接触不良呢?

仇心若有所觉,回头看向唐煜的床头柜。

只见属于唐煜的那只灯笼同样在颤抖,且由于没有人握着,正颤颤巍巍地向一侧歪斜,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就坐在那儿,故意从灯笼一侧施力一样……

仇心的眼前闪过火焰点燃床单的幻觉,危险预警窜上脑海,她几步翻过唐煜的床,好险在灯笼摔在地上前将其扶住。

她这一下直接压在了唐煜身上,连带着整张床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哪怕有安神香的作用,但死亡危机当前,动静又那么大,唐煜不醒也得醒了。

黑衣青年缓缓睁开惺松的睡眼,瞳孔涣散地移动视线,最终在仇心身上定格,陡然一凝:“你……你这是……”

仇心嘴上叼着唐煜的灯笼,左手拎着自己那盏,右手还提着一把刀。

此刻,她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样子,示意唐煜接过她嘴上叼着的灯笼。

“出事了,外头的东西恐怕要进来。”仇心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分毫感情,“你有适合对付鬼群的道具吗?”

“噗——”

似乎是为了印证仇心的话,纸窗在一秒间就又被戳破了一个洞,长而尖的白骨手爪从洞中伸进屋里,像是动物乞食般胡乱地向周围抓挠。

唐煜清醒过来,不多废话,从道具栏中取出一副写满了墨字的长卷,横在身前。

【名称:墨魂长卷】

【类型:道具】

【效果:开启一扇只有灵体能够进入的门60秒,疑似通往未知的异度空间(冷却时间24小时)】

【备注:不知名的诗人用自己的灵魂写下诗篇,他并不知道耗尽心血的创作是一种仪式,而作品则是污染】

“希望那些鬼怪没有智慧,我这道具只能对付不看路的、神志不清的灵体……”

唐煜嘴上念叨着,几步冲到窗边,如临大敌地盯着那只伸入窗户的鬼手。

那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五指分明,皮肤苍白,多有褶皱,指尖处却伸出白石头似的利爪,俨然属于老虎!

“应该是伥鬼,我觉得它们没有神志的概率有点低。”

唐煜将长卷往腋下一卷,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它们应该不会进来吧?这都没到子时呢,而且那书生不是说不开窗就没事吗?”

“也许吧。”仇心恹恹道。

她提着灯笼,站在唐煜背后,幽幽凝望青年的后心。

离子时只剩下半个时辰了,出去杀人恐怕会来不及。要不要先杀死室友应急呢?

仇心知道,有【墨魂长卷】在,再结合她自己手中的几个道具,从窗户这边逃出邸舍不是不可能。

哪怕杀了人,也未必不能在镇民们反应过来前脱身。

更何况,镇民中伥鬼的数量不少,届时也许可以点破它们的迷障,借势而行……

……

二楼中间的房间,林辰终于在齐斯的催促和威胁下睡过去了。

齐斯捧着灯笼,端坐在床边,继续翻看手中的《幽冥录》。

这本书到他手中没多少时候,繁体竖版的排布又格外难读,他还没来得及看完一遍。

目前看过的部分记载很杂,有关于伥鬼的传说,有关于提灯夜行的民间禁忌,还有很多不知真假的鬼故事。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书中对于【人死为鬼,鬼死为魙】的记载只有短短八个字,旁边却用毛笔补了一大堆笔记和注释。

包括前置提示的后两句【魙死为希,希死为夷】,以及一行不知从哪里引用的【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无色曰夷,无声曰希】。

这些文字信息不知是因为本身数量太庞大,还是诡异游戏有意给玩家增添阅读难度,到现在都没有在系统界面上刷新。

《双喜镇》副本中,齐斯已经因为轻信所谓的“白纸黑字”吃过一次亏了,以至于他对所有不曾出现在系统界面上的文字信息都持怀疑态度。

但不相信这些信息似乎也不是办法,手机等工具带不进副本,他无从获得更多的资料。

所以……“人”“鬼”“魙”“希”“夷”的划分,和这个副本到底有什么关系?

寂静中,指甲摩挲窗户的窸窸窣窣声再次响起,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难以忽略,就像是某种家养的小动物,有意发出声音吸引屋里人的注意。

齐斯装作没听到,继续翻书。

那声音又持续了一会儿,似乎是发现无法惊动屋里人,便改换了策略,开始敲击支撑纸窗的木框。

“咚、咚、咚……”

敲击声不知疲倦,一下接着一下,维持着相同的间隔,像在报时,又或者仅仅是在击打节拍。

齐斯终于掀起眼皮,抬头朝吵吵闹闹的窗户看了一眼。

透过纸窗上的破洞,可以看到时隐时现的幽绿色影子,在遮挡稀疏处间歇性闪烁。

也许是眼睛,亦或许是鳞片,管中窥豹,看不分明。

也许只有推开窗户,才能窥见外头作祟的东西的全貌,但相应的,也可能招致鬼怪入户的风险。

毕竟书生说过,夜间开窗的话,伥鬼会进来。

不过外头的东西真的是伥鬼吗?会不会是别的东西?

前置提示不可能全无作用,到现在都没见到“魙”“希”“夷”的影子,会不会就是要等到现在才出现?

话说如果“伥鬼”死了,成了“魙”,还是原来那只“伥鬼”吗?特质会不会有所不同?

齐斯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将《幽冥录》翻到记载“鬼火”的那页,指尖划过其中的一行文字——

【人提灯,鬼点烛。夜行山中,遥见灯影,望之青绿,是为鬼火。】

鬼火暂时找不到,但青绿色的火焰,齐斯是有的。

他又一次将灯笼外的纸灯罩拆了,里头乳白色的蜡烛显露出来,在阴森的氛围中像极了人骨。

原本呈现温暖的橘黄色的火焰一遇到空气,便向上窜了足足一寸多高,从外焰到焰心都在刹那间变作诡异的惨绿,冰冷得瘆人。

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身遭的气温陡然间阴冷了好几个度,窒息感和压抑感接踵而至,好像久不见天日的地底,被无数无形的尸体环绕。

齐斯将【命运怀表】摘下来握在手中,一边留意表面的指针,掐算时间;一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原本通透得能隐约看到外面的影子的纸窗,现在已被绰绰的鬼影连亘得黑压压一片,像是被大团的淤泥糊住,染成肮脏的墨色。

齐斯伸手去推窗户,不出意外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好像外头是浩瀚的汪洋,而他是被关在沉底的航船里的人,正徒劳地推弄舱门。

好在有【咒诅灵摆】的加持,齐斯现在的力量水平高出了正常成年男子的平均线不少。

他改用手肘去接触窗户,上身前倾,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关节处,终于将窗推开了一条小缝。

寒冷刺骨的阴风如刀子般刮进房间,伴随着无形的黑影,像海水一样从缝隙间涌流入户,肆意流淌去各个角落。

短短几秒间,整个房间都被黑影占满,陷入浓郁如墨的黑暗,只有一星幽绿色的烛火在齐斯手中亮着,颤颤巍巍地飘摇。

齐斯看不清【命运怀表】上的时间,只能摸着脉搏默数秒数。

黑暗中五感变得异常灵敏,他嗅到了陡然在近处炸开的血腥气,从林辰的床位处传来。

看来那些伥鬼在进入房间后,顺手冲了一波业绩,宰了睡梦中的无辜人类。

黑影将托举着白色蜡烛的齐斯围在中间,近乎于贪婪地凑近蜡烛上的绿色烛焰,恨不得贴在上面。

齐斯恍惚间好似听到了吸气和咽唾沫的声音,带来渴望和迷醉的通感。

11秒、12秒……

窗户失去了鬼怪的推搡,轻飘飘地荡开,发出“吱呀”的弦音。

齐斯直接将手中的蜡烛从窗口丢了出去。

鬼火似的绿色火焰在黑暗中飞速移动,呈一条平滑的弧线落到远处。

黑影呼啸着追逐火焰而去,如退潮般经过窗户,带着黝黑的阴影一道退出房间,留下满地血腥的狼藉。

说是狼藉,其实不过死了一个人而已。

所有物件和摆设乍看都没有太明显地挪动过地方,连床单和被褥的皱褶都和开窗前一模一样。

只有林辰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口鼻处溢出鲜血,已然没了声息。

25秒、26秒……

齐斯维持着冷静,走到林辰的尸体边,将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定他的魂魄没了踪影,死得不能再死了。

想不到伥鬼们下手远比老虎要狠,死者连给它们当同事的机会都没有——老虎咬死人,还知道留下灵魂当伥鬼呢。

齐斯被自己不合时宜的幽默感逗笑了。

他噙着古怪的笑意,一步步退到墙边,将整个房间的布局尽收眼底。

43秒、44秒……

“啪嗒。”

床头柜上的灯笼像是被风吹动,颤抖了一下,看上去随时都会翻倒。

眼前闪过熊熊烈火点燃床单、冲上房梁的画面,大概是灯笼真正翻倒的后果。

齐斯估算了一下距离,觉得有点远。

他懒得跑过去扶灯笼了,索性转动命运怀表的齿轮。

【“时间回溯一分钟”效果已发动,该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该效果】

窗外的黑影骤然间回溯进入房间,又转瞬如潮退去,连带着打开的窗户一并关上。

横溢的鲜血倒流回身体,不曾留下痕迹;死尸的皮肉恢复温度,口鼻间重新有了温热的气息。

丢出窗户的蜡烛飞回手中,连一缕蜡油都未曾甩落。

时间回到窗户打开之前,除了齐斯本人,没有人拥有方才那一分钟的记忆。

林辰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看上去睡得很熟。

纸灯笼也好端端地摆放在床头柜上,是一个无论怎么倾倒都不容易落在地上的位置,和记忆中所在处相比略有偏移。

齐斯眯起了眼,提起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下巴。

“基本可以确定了,灯笼里的蜡烛就是所谓的‘引路青灯’,窗外的那些鬼怪对其趋之若鹜,日后或许可以利用。

“那些鬼怪拥有形体,动作间也有声音,应该不是‘希’或者‘夷’,只是普通的‘伥鬼’。

“同样是伥鬼,隐藏在镇民们中的那些和常人无异,子时才会出没;这些鬼怪却只能栖居在尸坑里,一入夜就冲击邸舍。

“明明觊觎灯笼,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要将灯笼打翻,乃至引发火灾……个中缘由,真是让人不得不在意啊。”

……

邸舍外,仇心披一身黑色斗篷,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快步行走。

将近子时,还在外头游荡的零星几个镇民步履匆匆,四散入各个曲折狭窄的巷道,赶往家的方向。

头顶没有月亮,全镇上下没有灯笼,目之所及看不见微光。

镇民们却都没有提灯,好像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和行走,动作自然而流畅,未曾受到任何夜晚的阻滞。

相比之下,提着灯笼的仇心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她并不在意就是了。

仇心目标明确,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人群,终于在一众人影中看到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其他镇民是人还是伥鬼分不清,但有一个镇民实实在在是人,这是玩家们早就达成共识的。

仇心向那道身影走去,无声无息地贴近,伸手拍向那人的肩。

“咣当——”

那人手中的更锣摔在地上。

“扑通——”

那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您今日已使用一次身份效果,杀死一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两行系统提示刷新出来,标志着任务的完成。

仇心低垂着头,抬手向下压了压帽檐,转身快步走远。

身后,打更声响——

“梆、梆、梆!”

仇心猛然回头。

尸体依旧好端端地躺着,声音是从更锣上自发传出来的。

那更锣敲完三下,又捏出沙哑的人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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