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莫斯科的车站

买好的火车票连续作废两次,李建昆此次的东欧之行,还未开始就一波三折。

这一天,几次打电话阻止他贸然前往苏联的哼哈二将,风尘仆仆赶回首都。

李建昆特意避开家人,在海淀小镇上找到一家茶馆,与二人碰上头。

“陈亚军,不是你特么上回还怂恿我去苏联吗?”

“那能一样吗?我是让你过去做买卖,抄底捡便宜,你一搞要过去对付那个特蕾西。卧槽,你知不知道那女人在莫斯科混得有多牛?”

陈亚军一口气咕噜完一盏茶汤,狂翻白眼。

特蕾西正是茱蒂·洛克菲勒的化名。

李建昆此去苏联,人生地不熟,连语言都不通,自然需要找些帮手,尽管现在做起石油贸易,他在苏联倒也能找到几个可用之人,不过想想还是哼哈二将用起来比较顺手。

于是从特区动身之前,他联系上二人,没瞒着他们突然前往苏联的目的,顺便让他们进一步打探一下茱蒂在那边的情况。

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消息多点总没错,还能互相印证。

老实说,阿妍通过中情局得到的消息,李建昆不敢全信。

他端着白瓷茶盏,慢悠悠品着据说来自武夷山今春的新茶,一边说道:“我是打算去苏联做生意啊,这跟我想对付茱……特蕾西,不冲突。”

“不冲突?我的哥呀,你俩既然是死敌,你想找她麻烦,她难道不想找你麻烦?万一被她知道你在莫斯科,问题可就大条了!到时候你啥都别想干,奔命去吧。昆哥,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毕竟没在那边混过,你真的斗不过她的。”

陈亚军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一丝平时的吊儿郎当之色。

金彪接过话茬道:“这个特蕾西在莫斯科,可以说用势力滔天来形容,黑白通吃。白道上,她是各大名流酒会的常客,据说……我俩也是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打听到这些消息,好在那边现在特腐败,据说出门时身边还有特工保护。

“另外在道上,有确切的消息称,她和伊万科夫交情匪浅,这人有个响当当的名号,你知道叫什么吗?教父!”

陈亚军补充道:“是整个苏联道上的教父!不只是一个莫斯科。”

金彪叹息一声,“搞不动呀,这怎么搞?铁蛋一样。”

李建昆挑挑眉头,他俩确实带来些新消息,如果属实,倒真有几分棘手。

“所以啊,如果你跟那个女人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算了吧昆哥,这浑水摸鱼的钱,咱还是别挣,你可千万不能过去自投罗网啊!”

陈亚军作总结般说,接着出谋划策道,“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的话,咱花钱,雇人干掉她,反正你最不缺钱,那边又局势动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次不行,一百次!总有一次能得手吧。”

“对。”金彪附和,“关键这样一来,你不会有危险。”

倒也是个主意。

但是,李建昆扪心自问,这样干掉茱蒂,是他的目的吗?

不。

茱蒂必须血债血偿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在这之前,他更希望茱蒂能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有几句话,他想对茱蒂说,另外,她得跪在富贵兄弟和港城六名机组成员的灵牌前磕头忏悔。

这才是李建昆想要的结果。

再者说,如果他按照哼哈二将的建议去办,他与茱蒂那种人有何异?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李建昆找托词道:“你俩这是理想状态的想法,如果她身边连特工都有,雇佣一百次杀手也未必能成事,真当克格勃是吃白饭的?”

却也不是无的放矢。

否则这个世界早乱套了。

哼哈二将还想说什么时,被李建昆抬手制止,他缓缓说道,“放心吧,我没有脑门发热,也不会冲动行事,既然她能在那边混出名堂,我李建昆还混不出来?大不了放缓节奏,先废她势力,再取她狗头!”

陈亚军和金彪相视而望,这话他们倒是没法反驳。

什么特蕾西女士?

听都没听过。

再看看李建昆和杰克李这两个名字,放眼世界,能上台面的人,几人不知?

“那昆哥你想怎么办?”

“咱要真劝不住你,就算过去,无论如何开始得低调啊。”

两人异口同声说。

手指敲击桌面,李建昆思忖片刻后,说道:“先弄个大本营吧,莫斯科……郊区,能不能找到一个好地方?山庄或庄园什么的,有一定私密性同时空间尚可的物业,买一处。”

“这倒是不难,那边现在经济萎靡,别说老百姓,以前的社会精英都穷得叮当响。”

“那行,就这么办,你俩先联系那边的关系,把大本营搞定,其他的等过去再说。”

“其他的?”

“比如?”

“招兵买马。”

尽管李建昆并不缺人手,譬如在港城,智囊和狠人他都不缺,但是他不打算兴师动众。

两个缘由:

1、港城那边现在有太多眼睛盯着他和他的人,正如金彪刚才所说,无论如何开始得低调,倘若刚一过去,就被茱蒂知道他出现在莫斯科,很可能真要变成送肉上门。

这也是他自己此前早有盘算,连选择交通工具都这么谨慎的原因。

2、这个地图的人弄到别的地图,未必好使。举个很简单的例子,苏联不禁枪,但是你拿个临时签证的家伙,能买到枪吗?

这还只是人手问题。

高位博弈,更重要的是关系人脉,这些最好要到当地去运筹经营。

鉴于敌人来自洛克菲勒家族,己方这边没有人可以代替他,即使是柳婧妍,离开美利坚知名度也不高。

李建昆没去想的是,不知不觉中,他一人已是一豪阀了。

————

库器酷器!

绿皮火车穿山越岭。

漫长的旅途。

经验丰富的陈亚军说,需要熬上六天七夜,于第七日上午,抵达终点站,位于莫斯科的名叫“雅罗斯拉夫尔”的终点站。

金彪没有同行。

会迟他们两天乘飞机出发,但是肯定会比他们先到。

火车是咱们铁路部门的,没什么陌生感,与其他的绿皮火车最大的差异之处在于,整条列车上除了餐厅,没有排座,清一色的包厢卧铺。

由于车程太长,旅客们总要找点事情打发时间,从一间间包厢里传出来的打牌声、喝酒声,透着一股亲切。

大多是京片子。

陈亚军说,苏联那边原本就只重视重工业,轻工业商品匮乏,还有过去搞的“强制性集体农庄”、“国营农场”,导致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愈发疲软,牲畜数量和粮食产量逐年下滑,加上戈尔巴乔夫上台后推行经济改革,又失败了。

现在真是用的也没有啊,吃的也没有。

也就一个飞机大炮坦克等军用物资丰富。

一只八毛钱的打火机,到那边能卖出六块钱。

一件一百多块钱的皮草,过去之后的市价,换算成人民币高达六百元。

什么叫一本万利?

别看这一列火车满满当当全是人,其实那边的行情九成九的国人,现在根本不晓得。

陈亚军说到这里时嘿嘿一笑,说如果消息传开,昆哥你等着看吧,那个“蝗虫过境”的形容就能用上了。

苝京人呢,近水楼台先得月。

因为这趟独一份的国际列车,从苝京始发。

陈亚军还说苝京人在那边,已经闯出一片小天地。

“哦?”

李建昆对此倒产生兴趣,这不是过去要招兵买马么。

他们这个是豪华包厢,里外两间,外间没有床,有一排储物柜,对面是一张枣红色皮质沙发,正好让富贵拿来当床,因为更长。里间有一张床,标明的是双人床,奈何火车上实在不好强求规格,倘若是一对情侣用来缠绵倒是正好,李建昆和陈亚军两个老爷们各裹一床被子,即使分躺两头,仍然各不自在。

至于说为什么不多买一个包厢。

出门在外,还是安全第一。

闲来无事,两人谈天阔地。

陈亚军嘿嘿一笑问:“你觉得苝京人的身板,跟老毛子的身板相比较如何?”

“应该,没有可比性吧。”

这年头多半国人甚至没有健身的概念,苏联不同,八O年亚运会的时候,开始提倡全民健身,听闻有些二流子在街头干架,被警察逮住后,也说他们正在健身,弄得警察十分无语。

“是吧,可是我跟你说,最早闯过去的那些苝京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基本是蹲完号子出来的,在苝京混不下去的家伙,身体虽然比不上老毛子,但这不是在号子里深造过么,全是干仗的好手,尤其狠劲那是绝对不缺的。”

陈亚军抬手指向床沿上方,想想后又拉高几十公分,继续说道:

“这趟列车的终点站雅罗斯拉夫尔站,苝京人过去之前,是高加索车臣人的地盘,狗日的那叫一个黑啊,他们控制了车站的运输生意,价格是市场价的五倍甚至十倍,不做他们的生意,人先不提,你的货肯定别想出站。

“苝京人最早过去,干的是正经买卖,想想那日子,货没出站,利润先被人家抢走一截,然后去市场摆摊,蹲点卖货,风吹日晒,还要被当地人欺负。就那些寸板头狠货,能忍?后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直接桌子一掀,干!

“好像天时地利都不占对吧?嘿!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苝京人大获全胜。

“所以往后只要是苝京人的货,车臣人运输只收市场两倍的钱,毕竟是车站嘛,也算合理。

“我这个没参与战争的苝京人,倒是跟着沾光,当然了,那边无数苝京人也沾我跟彪子的光,他们搞不到那么多货,也搞不到那么好的货,不是跟你吹啊昆哥,我陈亚军在雅罗斯拉夫尔站一带,那可是顶级排面……”

“只是苝京人?”李建昆问。

虽然这趟列车上苝京人明显最多,但是他也听到不少其他地方的口音,以津冀一带居多。

陈亚军点点头,眼神忽地黯淡下来,“还是最开始的苝京人站稳脚跟后,没带好头,倒是变成了他们曾经讨厌的人,现在吧,这趟列车其他地方的人,下车后要担心的不是车臣人,车臣人只拉黑车宰客,不干其他的,但……”

他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意思李建昆已然明白。

这就很不地道了。

在异国他乡见到老乡,不说两眼泪汪汪吧,就不能把格局放大些,中国人不欺负中国人吗?

本来希冀着能物色到一些可用之人,这种货色,还是免了吧。

陈亚军突然幽幽道:“更悲哀的是,很多第一次过去闯的人,不知道这一点。”

李建昆嘴唇翕合,终究没说出什么,化作一声叹息。

日出日落,一天又过去。

在这趟列车上,李建昆待得也并不烦闷,窗外景色极好,如诗如画,三国风景还有明显不同,各有千秋,他想着往后得闲时,也该带沈姑娘坐一次这个列车。

只是作息全乱套了。

有时候白天大睡一觉,好嘛,到晚上精神抖擞得很。

今天就是如此。

值得一提的是,车上的餐饮服务,倒是比国内线路的绿皮火车强出天际,第九节车厢二十四小时营业,供应中餐和俄餐。

也不知道几点,没看表,没必要,李建昆感觉有些饿,独自出门,来到九号车厢。

这个时间段不提供正餐,要了份俄式拼盘点心,乳酪饼、图拉蜜糖饼干、鸟乳蛋糕什么的,外加一杯红茶,餐厅里没几桌客人,随意选一张餐桌,望着窗外蓝幽幽的夜色,慢悠悠吃上一阵后,某个仿佛锚点的名词,引起李建昆注意,遂收回目光,扭头探去。

在他斜对面后方的一张餐桌旁,坐着一男一女。

年龄比他略小。

男人戴着一副厚酒瓶底的黑框眼镜,身上透着一股老学究的气质,一看就是个文化人,还是钻研很深的那种。

女人迥然不同,青春靓丽,穿着时髦的齐膝白裙,套一件黑色休闲小外套,戴一对珍珠耳饰,皮肤莹润白皙,气质很好,看得出来家境蛮不错。

刚才那句“我们北大”什么什么,正出自她口。

女人约莫感受到他的探视,扭头望来,这也引起坐在她对面的眼镜兄的注意,李建昆微微一笑,举起马克杯,女人却麻利扭过头去,倒是眼镜兄歉意一笑,抬杯回应了李建昆。

“思齐,别乱跟陌生人交流。”女人小声告诫。

“人家只是礼貌打招呼。”

“这人看着就不像好人,大晚上还戴着帽子墨镜,你信不信咱们要是搭句话,他就过来了,后面怕是甩都甩不掉,出门在外,要多当心!”

被她称呼为“思齐”的眼镜兄苦笑道:“行行行,听你的。”

李建昆自顾自抿上一口红茶,没由来想起那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原本长夜漫漫,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学妹……罢了。

————

呜!

这一声鸣笛,恰似一道惊雷。

给李建昆从床上劈起来。

另一层床沿边,陈亚军正在穿鞋,笑呵呵道:“到了,本来能看到城镇时,打算喊醒你的,看你睡得这么香。来吧,莫斯科欢迎你。”

下火车前的第一件事是包粽子。

三月份的莫斯科,平均最高气温只有三两摄氏度,早晚的最低气温能达到零下六七摄氏度。

跟许多地方的冬天没两样。

过来这边穿的应急冬装是陈亚军准备的,李建昆的是一件正儿八经的貂皮大衣,还搭配一顶同款长耳雷奉帽,看起来像个座山雕似的。

尤其是富贵搁身后一站。

雅罗斯拉夫尔站是一幢老建筑,落成于本世纪之初,屋顶带长长的塔尖。三人从火车上下来时,很容易注意到月台居中站着一群气势彪悍的男人,旅客们皆绕行走,金彪穿得像头狗熊样站在其中。

“咋样昆哥,说了我和彪子在这里有排面吧,他边上那些人,就是这一带苝京帮的地头蛇。”

陈亚军向那边招手时,李建昆余光注意到什么,侧头看去时,不禁皱起眉头。

在他的视线里,那位眼镜兄和那个学妹,拎着行礼正准备出站,一行四人快步跟上去,近身后,两人从左右一夹,余下两人贴近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分别顶住他们的后腰。

眼镜兄大骇。

换上翻毛领棕色大衣的学妹,吓得花容失色。

但是两人都不敢喊出声。

头顶的阳光洒落下来,泛起点点寒芒,那分明是两把明晃晃的匕首。

李建昆耳畔传来一声叹息,陈亚军幽幽道:“这女人真是……怎么漂亮她怎么打扮啊,本来就算被抢空,苝京帮的人高低会给苦主买张返程车票,这下,悬喽。”

(本章完)

第1161章 莫斯科的郊外

截住眼镜兄和学妹的四人,都是华人面孔,又是在这个地方,苝京帮的人无疑,李建昆侧头道:“让他们安全离开。”

想到陈亚军和金彪只做贸易,属于货源丰富且充足,人见人爱的财神爷,并没有在这边混势力,李建昆补充一句道:“你问苝京帮的人想要什么,我给!”

这几个字多少带点火气。

陈亚军沉默少许后,伸手指向不同方位道:“管不过来的啊大哥,被劫的只有他们吗,你看那边,你再看这边,还有这、这、这……”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李建昆发现在那些个地方,皆有刚下列车的旅客,被人以同样的方式制服住。

这种方式看似简单,实则格外讲究,就算是练家子也难以反抗。

“老子看见了就要管。”

“那下趟车,下下趟呢,往后呢?”

“往后再说。”

陈亚军猛然一惊,睁大眼睛望着他。

李建昆仍然扫视着那些地方,喃喃道:“不该是这样的。”

哪怕这边所有的国人,聚成一个圈子,无恶不作,他都要比现在好想一些。中国人不应该如此伤害中国人。

别人会怎么想怎么做,与他无关。

他李建昆的眼里,容不得这种沙子。

“怎么样,这趟列车有点意思吧?”

金彪笑呵呵走到跟前,却被陈亚军一把拉到旁边,咬着耳根子道:“昆哥要铲掉苝京帮。”

金彪怔怔后,倒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相识那么多年。

“笑。”

金彪说,自己回过头时,大胡子脸上一派和煦,对着一同走上前的苝京帮几名大佬,笑得格外真诚,“各位,这就是跟你们说的,我们的大哥,初次过来,对啦,我大哥这个人迷信得很,亚军刚跟我说,大哥翻黄历,说今天不宜见煞,要不兄弟们先耽搁一礼拜,所有损失算我们的。”

苝京帮的几名大佬相视而望后,其中一人笑着说道:

“既然这样,按金老板说的意思办。”

说罢,又望向戴着墨镜的李建昆,和颜悦色道:“金老板和陈老板的大哥,那就是咱们的大哥,我们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大哥一定赏脸。”

李建昆眼神扫视月台周边。

说话的苝京帮大哥双手举过头顶,用力拍了几下。

很快,那些顶在旅客们后腰上的刀,纷纷收起来,负责截旅客的马仔们脚步挪动,被截住的旅客们恢复自由。

但是都有点懵。

眼镜兄和李建昆的那个学妹,循着拍掌声望来后,同时一怔。

“是他?看来,是他救了咱们。”

“他、为什么要救我们,我明明……”

“显然是个大人物,这叫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们应该过去道声谢。”

学妹白皙俏丽的脸蛋上有股赧颜之色,跟在以前还真没发现挺有胆色的思齐身后,向李建昆等人和苝京帮一众大佬走来,不过很快又停下脚步。

如同那晚一样,李建昆微微一笑,隔空对他们摆摆手,示意不必,赶快离开。

眼镜兄迟疑一下,没作强求,学着从书上看来的江湖人的规矩,对李建昆抱了抱拳,然后拉着身后的姑娘快步离去。

姑娘转身时,余光瞥向李建昆,心头莫名的有些失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吃饭就不必了,我这次过来有大事,暂时不宜抛头露面。”

李建昆的断然拒绝,使得苝京帮几名大佬脸色不太好看,他们自认给足脸面,这还拽起来了?陈金二人确实是大货主不假,这边无论是国内老板还是本土老板,都稀罕这条货源渠道,但是他们毕竟把控着货运车站!

李建昆说完这话后,看向富贵。

富贵将手上的一只棕色皮包,扔到那些人脚边,发出沉闷声响。

片刻后,苝京帮几名大佬眉飞色舞,恨不得将李建昆当菩萨供起来。

“当然当然,大哥您的大事要紧。”

“下次找个时间,请一定让我们尽地主之谊。”

“大哥慢走。”

棕色皮包里只有最上面,覆盖着一层衣物,底下全是富兰克林。

暂且交给他们保管。

李建昆在他们的恭送之中,扬长而去。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不急不慢地行驶在莫斯科街头,在李建昆的视线里,这座城市的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阴霾。

和歌儿里唱的那个令人神往的莫斯科,迥然不同。

他看到街边的花坛边,或倒或躺着一些醉汉;有食品商店橱窗已空,但是门口仍然绵延着数百米队伍。

有沿街乞讨的乞丐,算不上衣衫褴褛,目光呆滞。

有一群穿着大衣的老妇人,挎着包,在垃圾桶里翻找着。

有阳光照射不到的巷口,无论穿着什么外套,一定是光腿的妙龄女子依墙而站。

这座城市,肉眼可见的在死去。

陈亚军和金彪都没有去问李建昆,打算怎么铲除苝京帮。

因为如果他还想铲除那个叫特蕾西的女人的话,苝京帮实在不值一提。

只是看出他心情不好。

所以一路上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否则以陈亚军的性格,此时肯定在兴致勃勃地向李建昆介绍窗外景象,比如站在某个巷口的、那个金发碧眼的大长腿小妞,只需要二十卢布,她就能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二十卢布是个什么概念呢?

本地甜点店里售卖的一块可可蛋糕,价格是六卢布,需凭票购买,常常断供。

两张莫斯科剧院的芭蕾舞演出情侣套票,是十卢布,倒是随买随有。

一双上海产牛皮皮鞋,价格是一百二十卢布。

一套或许是兴安岭木材制作的餐桌,配两把椅子,价格是两百六十卢布。

一罐哼哈二将刚从望海县鲜味罐头厂(“鱼”字已去掉),进过来的定制款500g罐头,不日到货,预计投放到市场之后,蔬菜类售价正好是二十卢布,水果类略高。

当下作为俄国首府的莫斯科,人平均月工资为一百一十二卢布。

其实不算少。

要知道,一美元只值0.6卢布。

怪就怪,商品、尤其是日常用品和食品,它是真的缺。

货少,而溢。

在伏尔加轿车开往莫斯科郊外的一个小镇子的途中,李建昆听到好几次枪声,或远或近。

进入小镇后,金彪才打开话匣子。

“我和亚军跟这个区的区长,有点交情,是个清官,就是有点……怎么说呢,不太有出息的样子,当然也可能是实在无计可施,被逼的,为了让我们把货更多的销往这个区,那真是……一点面子不要的,但是人不坏,讲原则,所以我们在这个区里有个仓库,挺安全。

“这个房子就是这位区长帮忙物色的,在小镇一处山脚下,风景没得说,是个独立小山庄,面积不算大,不过建设得像座城堡,院墙三米多高,私密性好,假如干起仗来,还有点易守难攻的意思,我前几天来看过,你应该能满意。

“也不算与世隔绝吧,徒步到镇街上,十分钟到。”

李建昆点点头,窗外的绿意渐渐增多,有些山峦,但不是那种乡下地方,如果硬要类比的话,相当于我国的城乡结合部地带。

车子没从镇街上走,抄的小路,有些颠簸。

富贵摸出糖果来吃,把哼哈二将逗得哈哈大笑。

要不说是人就有弱点呢。

见过富贵的人,都不会质疑他的身体素质,但是这家伙晕船晕车晕飞机,好像只要是动的东西,他都晕。

之前在“中华第一车”上,富贵躺在沙发上,除了吃饭几乎没起过身,这会脸色还有些泛白。

也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每次出远门时,富贵衣服口袋里别的不装,全是糖果。

“富贵啊,这么喜欢吃糖呀,没事,虽然在这边是个金贵玩意,哥给你管够,晚上给你拖一麻袋来。”陈亚军捧腹笑着,余光留意着李建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富贵嗡声道:“我谢谢你啊。”

“没事没事,咱俩谁跟谁。”

谈及物资,金彪拍拍陈亚军,两人认真合计起来,老大这趟怕是要在这边待上好一阵子,两人清楚得很,老大是传统式的中国胃,吃不惯外国伙食,大米面条得整些过来,肉食本地还可以买到,顿顿供应罐头,他俩怕被削,还得整些咱们国人吃得惯的新鲜瓜果蔬菜。

一顿两顿好说。

长期供应,要保证随吃随有,有点难度。

他俩不做这个买卖。

还得联系一个渠道。

以前每逢见面,跟老大吹得牛皮轰轰响,说他俩就是这边的多宝仙人,无论这边缺什么,他们都能搞到。

这就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已经远远看见,候在庄园外面迎接的那位区长不要面子,他俩还挺要脸皮的,不能掉链子。

至于你说窗外也算绿水青山,怎么会缺蔬菜瓜果?他娘的,这冻死人不偿命的气候它不允许啊,能活下来的植物那都是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变异过来的。

其实金彪曾经想到过,在这边搞大棚种植,一准赚钱。只是生意太小,又累,来钱还慢,懒得干。

李建昆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去,入眼的是一幢红白相间的、带塔尖的房子,刚听金彪那么一说,他以为很小,其实不算小,房子当面底下一层被遮挡住,他仍然看见至少有二十扇窗户。

房子被一堵红砖高墙环卫着,院门高耸,顶部的院墙上左右同样带两个塔尖,当真有点城堡的意思。

附近没有其他建筑物。

静谧,隐私,安全。

就是它了。

此时敞开的院门门前,站着三个男人,秃顶中年人应该就是那位区长,戴眼镜的更年轻些的男人,应该是秘书,还有一个胖乎小老头,留着斯大林式的胡子,金彪说是苏列斯拉夫尔小镇的镇长。

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地界。

李建昆下车后,受到谢尔盖区长的热情欢迎。

胡子镇长安德烈老头,明显对富贵更感兴趣,啧啧称奇。

富贵一脸憨笑,嗦着水果糖,虽然语言不通,但还是凑过去比了一下,这个安德烈老头,一身虚胖,身高能有一米九五,年轻时必然也是号猛人。

陈亚军和金彪往返两国混迹多年,也只会说些简单的俄语,主要沟通靠此行的司机,一个母亲是东北人,父亲是俄国人的小伙子。

“谢尔盖区长问,要不要帮忙找些佣人过来。”小伙子做翻译道。

高低是个庄园,没有七八名佣人根本打理不过来,佣人肯定要,但是居高临下余光留意到不远处的那座小镇,李建昆婉拒了,他打算亲自物色,鉴于这边的经济那么糟糕,应该是件简单事。

他不想“家”里有任何人的眼线。

尽管哼哈二将都说这位谢尔盖区长是个可交之人,但是他显然对自己非常感兴趣,而他又是这座首府里的一名区长,其实不算小官,现阶段,李建昆还不想在本地官员眼中显露真实身份。

这座庄园的售价为5.8万卢布。

里面的家具都留下来,原主人只带走一些个人觉得重要的物品,金彪等下会和谢尔盖一起离开,去敲定钱货两讫的流程。

听说原主人更希望用这笔卖房款,换取到批发价格的各种日用物资和食品。

临时,发生了一件令李建昆极为震惊的事。

谢尔盖突然望向富贵说了句什么,司机小伙做翻译时,脸色古怪道:“区长先生问您能不能给他一颗糖果,今天是他小女儿的生日,他没有任何礼物可以送给她。”

富贵愣愣后,赶忙从皮裘大衣的斜口兜里,摸出一把糖果。

谢尔盖伸出双手接住,喜不自禁,巴拉巴拉,显然说了不少感谢话。

目送那辆挂特牌的伏尔加轿车驶远,李建昆唏嘘不已。

“其实也不算奇怪,以这边现在的情况,就算是精英阶层也无法避免物资短缺的现象。”

陈亚军脸色平静道,“谢尔盖这种官员,如今在这边算是一股清流了。”

“好歹是个高管呀。”李建昆感慨。

谢尔盖再进一步到市里会怎么样?

“他这都不算什么。”

陈亚军用回忆的口吻道,“之前联邦有位副总理接受采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分享了一次家人出去抢食物的经历,应该不是演戏,反正这边的人都说是真的。

“说他的妻子和儿子排了很长的队伍才买到面包,但因为他们买到的是最后一个面包,所以遭到一个女人奋不顾身地抢夺,以至于他的妻子脸都被抓花。”

听完后,李建昆讷讷无言。

陈亚军拉着他走进庄园,笑呵呵道:“走吧走吧,进去瞅瞅,待会你和富贵先在这边待会儿,不用看,咱家现在肯定一点吃的没有,我去仓库拖一车过来应应急,就是库里现在没啥好东西,净是些饼干罐头方便面,要不就是皮草皮鞋棉被,不过顶多三天,要啥有啥!”

陈亚军咚咚拍着胸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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