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6章 没有谁一身锦绣

祝唯我想了想,说道:“好像是没有谁知道……也没有人问过我,所以我也没有说过。”

整个枫林城域的人,都陷进了幽冥与现世的夹缝。那些知晓枫林五侠之名、确然被所谓枫林五侠行侠仗义过的人,全都不复存在。

在姜望想来,这才是杜野虎能够在庄国继续待下去的原因。

而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呢?

先前那一战,从头到尾都是林正仁的布局风格。

仅靠杜野虎自己,是绝对想不到藏身在第一重阵眼等待突袭的。

从这一系列的战斗布局里可以看到,至少林正仁是知道他对杜野虎的感情的。所以当初他们结义之事,九成九已经暴露。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是怎么暴露的……

这件事暴露出来了,以庄高羡、杜如晦这对君臣的性格,怎么可能对杜野虎放心?

所以杜野虎如果还想要在庄国待下去,这一次的厮杀,就有了必要的理由……

现在杜野虎唯一需要掩饰的,就是他知晓枫林城真相一事了。唯有他相信了姜望才是枫林城域覆灭的元凶,才是勾结白骨道的那个人,他才有仇恨姜望的理由。

姜望迅速理清了思路,感受着胸口位置的隐痛,不由得苦笑道:“他的锏确实很重。”

这么些年来,谁都没有虚度啊……

杜老虎那一身恶虎煞,竟不知是如何才能熔炼出来。

要刀口舔几回血,要鬼门关前走几遭?

祝唯我轻轻瞥了姜望一眼,随口道:“我记得你不是个手软的人……算了,我找个机会帮你杀了他。”

“别!”姜望一下子坐起来。

牵动伤势,不由得‘嘶’了半声。

迎着祝唯我疑问的眼神,他解释道:“我相信杜老虎。”

祝唯我立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抬了抬下巴,对着他:“哪怕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姜望语气坚定地说:“哪怕如此。”

他和杜野虎对话的时候,杜野虎在所谓关于“叙旧”的反问之后,就很直接地说道——“问你还记不记得我藏在床底的好酒?”

在当初枫林城道院的那个外门宿舍里,众所周知,好酒早就被分着喝了,杜野虎藏在床底的,都是劣酒。

是他每次花光了银钱,又馋酒馋得要命,才会勉强用来治治酒虫的最差的那种酒。

用赵汝成的话说,就是狗都不喝。

当然,为这一句话,赵汝成少说挨了半个月的打。

既然那一句话里,好酒是假的。

所以曾经的志向也是假的。

所以是不是庄国人也不重要。

所以这一场战斗,并不是他的真情实感。

杜野虎向姜望传达的消息——是所有的一切他都记得,他与姜望在同样忍受!

而他出于某种不得不为的原因,才这么毫无保留地对姜望出手。

他需要姜望的配合。

所以才有了姜望横冲直撞的剑势。

其实战斗到了那一刻,姜望又怎会相信林正仁的真身就藏在那个小坟包里?

以他的战斗才情,又如何会在战斗中接连犯下那么多错误?

人都是会犯错的,他需要叫人知道,他姜望也是如此。

他假作相信,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不对杜野虎补剑、同时可以迅速离场的理由——他受了伤,他找不到林正仁的真身,他担心杜如晦追来,所以他只能离开。

在林正仁始终不露面的情况下,再打下去,已经没有了掩饰的可能……他总不可能真的把杜野虎生机全部斩绝。

所以他需要那样一个“失误”,好让自己合情合理的退场。

而因为他一贯以来的强大,要那样自然的“失误”,反倒比争胜更难,难过百倍千倍。

自枫林城覆灭,不,自杜野虎被九江玄甲征召之后。

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杜野虎来信里说好的一起过年,兄弟重逢,说他要如何如何衣锦还乡……再也没能实现。

家乡不在了。

后来潜入九江玄甲军营里的那一次,姜望也只是偷偷看了杜野虎一眼就离开。

他知,他不知。

算起来这一次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可惜没有喝酒,没有碰拳。

没有欢呼雀跃,没有谁一身锦绣。

只有浑身浴血的兵煞,只有万里遥途的霜尘。

彼此对彼此痛下杀手。

杜野虎在无边火海中不退反冲,在焚身灭骨的伤势中往前争杀,固然是完成了他取信于庄庭最重要的一环。

同时也是把自己的性命,完完全全交付到了姜望手中。

但凡姜望的手抖一丝,或是对杜野虎有一丁点怀疑,他就已经被彻底抹去。

甚至于就算姜望完美地演完了那一场,把一位顶级外楼修士不该有的失误,演得顺理成章。把他对于庄国更高层强者出现的紧迫感,演得入骨三分。杜野虎的性命,还是系在那不知会不会出现的杜如晦身上。

杜如晦会不会出现,杜如晦会不会救他,杜如晦会不会相信……

都是问题。

杜野虎都把自己的性命捧在了这里,悬在姜望的剑下。

他怎么可能不相信杜野虎?!

姜望的“配合”,是建立在杜如晦一定会救杜野虎的情况下,才算是完满。否则的话,伤成那样的杜野虎,说死也就死了……

因而在遇到杜如晦的那一记山河刺时,姜望的第一感受,是松了一口气。其次才是怎么应对杜如晦的那一击。

见姜望如此坚定,祝唯我也不说别的,只道:“在你昏迷的这两天里,有两件事,可能跟你有关。”

姜望勉强坐着,手撑在地上,让自己的状态更轻松一些:“哪两件?”

“第一件事,楚国来了一个叫楚煜之的人,问了是谁给萧恕收的尸,然后给了连横七颗元石,在萧恕的坟前上了几炷香就走了……你认识吗?”

“他是萧恕志同道合的朋友。”姜望说道:“想来那七颗元石已经是他的全部。”

祝唯我点点头,又道:“第二件事。大楚淮国公发布无限制逐杀令。颁行整个南域范围,使天下逐杀易胜锋。

任何人只要能摘下易胜锋的人头,就可以到淮国公府领赏。

奖励是元石千颗,外楼级法器一件,超品道术一门,灵识凝练之法一部。

且淮国公府承诺杀人者的安全,使其不受任何势力报复……”

他瞧着姜望:“我记得你跟那个淮国公府的小公爷关系很好,这事与你有关吗?”

姜望愕然!

先前遭遇伏击的时候,他就想过,潜伏在暗中的对手,会不会是易胜锋。

他早就通过淮国公府,知道易胜锋一直在收集有关于他的情报。知道易胜锋一定是对他有很多了解的,是最可能针对性伏杀他的人。

他也做好了一决生死的准备。

但没想到的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易胜锋都没可能再出现了……

楚虽败于河谷,亦是南域霸主。

左氏乃是大楚千年世家,是有能力左右大楚朝局的豪门。

淮国公府的无限制逐杀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易胜锋从今往后,除非不出南斗殿半步,不然永远都陷在危险之中,从此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

此刻他坐在不赎城的囚楼中,想起第一次踏进淮国公书房时。

那位老者说——“孩子,我现在只想看看你。”

他感受到了真切的情谊。

楚非故土,却叫人生起故乡之情!

姜望叹道:“易胜锋是我的生死大仇……从儿时恨到现在。”

“何等样大仇?”祝唯我以为他是开玩笑,笑道:“他抢了你的拨浪鼓?”

姜望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问题吗?”祝唯我问。

姜望叹道:“我以为师兄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知道拨浪鼓为何物的。”

祝唯我轻咳一声:“师兄也是有童年的。”

姜望想了想那位爱听墙角的师嫂,识趣地止住话茬,转而解释道:“我与他从小就是玩伴,每天形影不离。当年南斗殿七杀真人择徒,对我们说只会选一个人走,他就把我推进了河里……后来我进了城道院,而他就在南斗殿修行至今。”

虽然姜望这番话说得很是平静。

但是一个毫不犹豫把朝夕相处的玩伴推进河里的孩童,实在叫人感受得到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酷冷。

“他们倒真是天造地设的师徒。”祝唯我如是评价道。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一直想杀我,我也一直在给他机会。”姜望道:“不过现在他得先活下来才行。”

祝唯我笑道:“如果他没有躲在南斗殿里的话,活下来的难度有点大。”

姜望一时也笑了:“仗势欺人的感觉还不错!”

笑了一阵,祝唯我打量着他道:“伤好点了吗?”

姜望收下了祝师兄的关心,说道:“好多了。”

“你走吧。”祝唯我道。

姜望略愣了一下,便点头道:“好。”

然后起身。

尽管此刻他的身体还很需要将养。

尽管他一直是用意志力在压制痛苦。

平生不欲叫人知。

他想了想,对祝唯我道:“杜如晦那边,我怎么想怎么觉得有问题。他那一记锥枪虽然是为了试探我,但我如果真的受了伤,真的扛不住呢?他怎么敢冒这个险,公开杀我?我想他们肯定有什么阴谋存在,师兄你要多加小心。最好……可以出去避避风头。”

“如果一切如你所说,杜野虎很可靠,而杜如晦对他有疑心,那他的那一记河山刺,反倒顺理成章了。”

祝唯我平静地分析道:“他知道我会去救你,他认为你不知道我会去救你。所以他知道你不会死,但是他可以看你生死间的反应。”

“而且他的河山刺,还有别的作用。”

祝唯我的手顿在枪锋上:“逼得我来救你,阻止我去杀林正仁和杜野虎。”

姜望沉默了半晌,他已经知道,祝唯我和杜如晦之前交过了手。

他在警惕杜如晦,比他更了解杜如晦的祝唯我,当然也在警惕。

所以此时才会不留他养伤,催着他赶紧走。

因为接下来,祝唯我并没有护住他的底气。再不似先前,勾着他的肩膀,请他一起回头看萧恕冲击神临。

现在想来,彼时祝师兄新成神临,有枪挑杜如晦的锋芒。此刻……

在祝师兄参与的那场战斗里,是不是有庄高羡的出场?

祝唯我未提一句,姜望已经想了很多。

但最后只是道:“祝师兄,请珍重。”

然后转身,独自下了囚楼。

世上最不可能避免的,就是人和人之间的误会。

因为每个人的三观、经历,甚至于彼时此时的心情,全都不尽相同。就算是同一句话,也会叫人有不同的感受。

所以信任才如此可贵。

如他和杜野虎。

如他此刻和祝唯我。

……

……

如果说这世上的信任难能可贵。

那么易胜锋对姜望的信任并不比任何人少。

只不过杜野虎的信任是交托生死,祝唯我的信任是不必多言。

而易胜锋的信任……

他是知道凭借林正仁和杜野虎,断没有杀死姜望的可能。

无论他花费了多少代价收集了多么详细的情报,无论他提出了多少针对性的法子,无论他无偿地给予了庄廷多少信息。

只要庄高羡没有舍弃一国基业、再次亲手追杀姜望的勇气,姜望都不会死。

他知道这一点,但他仍然给了这么多。

无它,他自己正在被追杀,他也不能让姜望好过。

仅此而已。

并不是说他有多么仇恨姜望。

当年他才是那个胜利者,他才应该是那个被仇恨的存在。

而是在于……他清楚自己和姜望之间注定要分生死。

那么在自己东奔西跑、难以静下来修行的同时,他也不能够给姜望安稳修行的时间。

尤其听那个姓林的说,杜野虎和姜望曾经还有结义之情。

那就更好了。

无论姜望杀死杜野虎,还是杜野虎杀死姜望,都是好事。

后者自不必说,一了百了。

前者也能坏了姜望的道心,严重一点不是不能生出心魇。对于他们以后的厮杀,大有好处。

“呸!”

易胜锋吐了一口血沫在雨中。

提着剑二话不说便已拔身飞远。

不多时,陆陆续续有人影在雨幕中穿出来,沉默无声地围拢了这漏风又漏雨的破旧山神庙。

但庙内已空空。

最近的剧情有些争议。

请大家不必争吵。

至少到现在,我没有看到一个人喷的点,是后续剧情不能回答的。

今天这一章相信已经回答了很多。

请完整看完这一段剧情再说吧。

……

另外。

看到有人说一步神临那么好的开局,怎么写成这样。

有谁记得在姜无弃一步神临的时候,书评区是多么大的节奏吗?

我记得有谁跟我说过,都骂到起点之外的地方去了。

现在它成了“那么好的开局”。

……

别的不说多了,说多错多。说什么都有人喷。就这样吧。

晚八点还有。

……

感谢孙哥和泽青的盟主赏,昨天脑子有点乱忘了感谢。抱歉。

希望我不会辜负你们长久以来的支持。

(本章完)

第1517章 大定(为盟主只为俗人回档加更23)

姜望的脚步声很轻,但也在耳朵的世界里慢慢远去了。

飘渺不可闻。

祝唯我依然擦拭着他的薪尽枪,动作极慢,极认真。

凰今默就在这个时候,从楼上走了下来,长裙及地,依然是高贵冷艳,不可侵犯。

“你大概在虞渊厮杀了太久,已经忘了人情世故。”

她对刚才听到的对话如是点评。

她堂堂罪君凰今默,当然不是一个喜欢偷听别人讲话的人。只不过神临强者难免耳聪目明,这两个年轻人在她耳边讲话,叫她如何能听不到?

祝唯我倒也习惯了,只淡声道:“跟虞渊没有关系,我向来便是如此。人情世故这种东西,不过是弱者报团取暖的方式。”

凰今默下巴微扬,当然是很欣赏他的这种锋芒,但嘴上只道:“他的伤势还远远称不上恢复了,不留他养伤,也不解释几句。不怕他心生怨恨?”

祝唯我只道:“姜望非是哀怨之辈,我亦不是怜弱之人。解释得再多,不懂的还是不懂。懂你的,又何须解释?”

凰今默轻声笑了:“你说你不是怜弱之人,不过他好像也没有多强。你直接对上杜如晦,都没有他伤得严重。”

她明明已经听到了姜望和祝唯我的对话,却还是要这样说,分明是一种情趣。

而祝唯我想了想,竟然很认真地回应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很弱。大约是游脉境?但我追杀了很久的吞心人魔,正是被他纠缠住,也正是终结在他的剑下。”

他语气平静地道:“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来说,人魔就已经是认知范围里最可怕的存在了。整个庄国,所有城道院里,只有我敢提枪追杀。而姜望当时弱成那个样子,在摆脱了人魔之后,不仅不逃,竟然返身给了那人魔一剑。害我单杀吞心人魔的战绩,多少有些不完美。”

游脉,周天,通天,腾龙,内府,外楼……

对于在座的两位神临修士来说,游脉境的确已经是太遥远的故事。

“那还确实是挺有勇气的。”凰今默看着他道。

“当然,呃……什么意思?”

凰今默凤眸微抬,眼神似笑非笑:“我刚才听见你们说起拨浪鼓,祝唯我这么有种吗?”

祝唯我想了想,说道:“有时候也可以有。”

凰今默一时没有说话,只转眸看向窗外。

但见夜色如水,星光温柔。

祝唯我慢条斯理地擦拭完了枪刃,把绒布收好,手上轻轻一旋,便将薪尽枪收了起来。

想了想,还是说道:“告诉庄高羡他们凰唯真大人将要归来的消息,没有问题吗?庄国背后,靠着玉京山在,虽然自上次杜如晦受笞之后,关系已经没有那么紧密……”

“没关系的。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凰今默看着窗外的星光,有一种不自觉的孤寂感,像是已经看了很多年:“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父亲的归来。”

凰今默竟然是凰唯真的女儿!

天底下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天底下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恐怕也没有谁会相信。

因为凰唯真已经死了九百多年,而一位神临修士的寿限,是五百一十八年。

非洞真无以越。

凰唯真的女儿,怎么可能以神临境的修为活到现在?

但这件事情,切实的发生了。

凰今默在不赎城,已经呆了很多年。

若是有人现在要问,不赎城建立在何时?恐怕没有几个人答得上来。

祝唯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凰唯真的名头的确足够响亮,在他们和庄高羡、杜如晦捉对厮杀的时候,凰今默吐露了凰唯真将要归来的消息。

庄高羡几乎是立刻就停手了,还主动跟凰今默道歉,表示都是一场误会,希望重修于好云云。

对于凰今默来说,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凰唯真的名头,放诸天下,在哪里行不通?

别说他将要归来。就算他不会再归来,凰今默只要说出她和凰唯真的关系,庄高羡就绝不可能动她。

对于庄高羡来说,惹不起就道歉,这也是太正常的事情。其人虽是一国天子,对于个人荣辱并不看重。人前道歉不可能,私底下只要条件合适,怎么道歉都行。

应该来说,自这一次的山海境试炼结束,凰唯真的消息隐约传出后。现在的不赎城,是前所未有的安全。

就如萧恕逃离丹国,也选择以不赎城为目的地一样。

纵观整个西境,除了秦国和玉京山,还有哪个地方,能有不赎城这般隐性的威慑力?

但祝唯我心中仍有一抹挥不去的不安。

这种不安,源于他对杜如晦、对庄高羡的了解。

源于这次他试图伏杀杜如晦,却看到庄高羡也亲离国境。

杜如晦好像了解他的想法,他却不知道杜如晦在想什么!

这也是他没有留姜望在不赎城养伤,让其尽快离开的原因。

凰唯真再强,再可怕,终究归来之期未定,甚至于未必一定能成功归来。

庄高羡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凰唯真的一个名头就退却吗?尤其是在已经得罪了凰今默的情况下……

……

……

时为庄历大定三年。

庄国真个有了“大定”之相。

一战割下雍国大片国土,威势凌于周边列国。

外观天下,不少不得志的人才纷纷来投。

内察国境,可以说一声四海升平。

就连普通的庄国百姓走在路上,都明显比往年更昂首挺胸——以往雍国边军可是年年起衅,基本上每年都要打死几个庄国边军士卒。庄国只能一次又一次压下将士们的愤慨声音。

而自大定元年的那一场国战之后,祁昌山脉不再是庄雍两国的边界,双方驻军在锁龙关和殷歌城遥遥对峙。

占据锁龙关这等险关的庄国边军,边防压力明显大不同于往年。

庄国日新月异,新安城一日胜过一日的繁华,庄王宫倒是依旧没有什么改变。有些寒酸的,与庄国现在的地位难符。

当然也一直有臣子建言,要大修宫室,彰显君主之贵,要重建都城,以示国家之威。

庄帝只道,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天子之贵,在仁不在威。

于是朝野钦服。

虽则宫室简陋,皇族生活节俭,但当今庄帝并不是个吝啬的。

调拨大量的财物,不断堆砌锁龙关的城防时,可没有迟疑过半分。

对待能够考进国道院的人才,更是大开天子之库。

自副相董阿遇刺身亡后,一直再没有第二个能接掌相位的人物出现。大庄国相杜如晦,也至今仍在相位上勤勤恳恳。

他为国家做了多少事情,这个国家的人,都能够有清楚的感受。

总之,如今的庄国,君圣臣贤,天下归服,一切欣欣向荣。

国相府中,杜如晦坐在上首,林正仁陪坐在旁,只沾了半个屁股。

“所以你刚一提及姜望的行踪,他就立即调兵同你出发设伏?”杜如晦淡声问道。

林正仁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回答道:“确实是这样。对于伏杀姜望一事,杜将军表现得非常……非常积极。”

“坐下,坐下。”杜如晦抬手虚按了两下,语气亲近:“老夫与你就是闲聊几句,不要太拘束。”

“我对国相的尊敬,情不自禁……”林正仁说着,又用那种只沾半边屁股的姿态坐了回去。

“你啊你,就是喜欢摆弄这些虚礼。”杜如晦很亲近地批评了一句,又微微皱眉:“那你觉得在战斗中,他是否尽力?”

当着杜如晦的面,林正仁不敢胡编乱造,更清楚战斗的痕迹骗不过杜如晦的眼睛。

因而如实说道:“杜将军在战斗中的表现,已经做到他能做到的极限了,而且也很配合我的布置。”

“在你看来,他们的结义之情到底如何?此后又剩几何?”杜如晦又问。

从头到尾,他问的都只是‘在你看来’,而并不发表半点自己的看法。这是上位者高明的问话技巧,叫人难以揣摩心思,不敢伪言矫饰。

林正仁也的确表现得如履薄冰。

“他们的结义之情,应是确有的。不然姜望不会避不开杜将军的第一击。不过杜将军的态度很坚决,并无半点留手,确实深恨之。

而姜望此人,假仁假义惯了。平日里表现得重情重义,喜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表演,比如在姜梦熊的保护下去钓海楼救个人什么的。可一到关键时刻,但凡有谁于他有一丝妨害,他绝不容情。本质上冷酷无情到了极点。”

林正仁每次说起姜望,总是可以长篇大论,因为他们之间,的确是有太多可以说的地方:“据我查知,当初姜望在枫林城还有一个结义兄弟,姓方的,排行第四。因为一念之差背叛了他,实际于他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可是后来姜望要报仇的时候,他那个结义兄弟跪在地上向他求情,他还是一剑杀了。

此人之冷血,浸到了骨子里。

就像这一次,他受了杜将军一锏之后,再对杜将军出手也是狠辣至极。都已经烧焦了不是?

他们已经生死成仇,而姜望绝不会对与他结仇的人手软。我以为,他们昔年结义的事情,此后不必再提。杜将军毕竟是我国统军大将,是国内少有的人才,不可让人猜疑过甚。”

“你告知他们当年结义之事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你只是想要打压杜野虎,老夫是不信的。”杜如晦看着林正仁,一脸赞许:“现在看来,果然正仁你尽忠为国,并无私心。”

林正仁并不去计较那个‘有人’是谁,因为很可能就是杜如晦自己。

他只是十分恳切地道:“当时我意外得知,杜将军竟然与姜望有这样一层关系。我心里紧张极了!生怕它成为我们国家的隐患。毕竟姜望与咱们庄国势不两立,几成我国国仇,而他曾经的结义兄弟却手握重兵……

所以我第一时间毫无保留地向您汇报。

这一次杜将军能够展现大义,不为私情困扰,我的心里只有欣慰。

林正仁并非是全无私心的人,其实也贪生怕死,也喜欢名爵利禄。但我深刻的知道,只有在国家昌盛的基础上,才有我个人的小小发展。

国若不强,我何其轻贱!”

“说得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杜如晦很是欣慰的样子,但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有一点老夫要纠正你,姜望可不是什么国仇。虽然他数典忘祖,通魔连邪,覆我国土……但镜世台既然都已经公示其人所谓的‘清白’,我们也不可公开说这些话。”

他叹了一口气:“毕竟要以大局为重。强齐蛮横不止一日,我辈只能暂时隐忍,以待他年!”

“是正仁国仇家恨集于一身,对上此人心神难守,考虑不周了!”林正仁感动地道:“相爷都能为国家忍让此獠,我又何能再逞口舌之快?以后自当谨言慎行!”

杜如晦点了点头,转道:“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想要多多学习吗?所谓学无止境,修无尽途,我也深以为然。回头我就传一道手令去国院,予你自由进入藏经楼的权利。你这样的可塑之才,就应该自由一些。”

林正仁一脸惊喜地起身拜倒:“多谢国相大人栽培!您的良苦用心,深情厚谊,正仁永生难忘!”

“诶诶,起来!这副姿态是做什么?”杜如晦这次直接上手将他扶起来,怪责道:“要不了几年,你也是身披青紫、立于高位的人物了,怎可轻易屈膝?”

林正仁慷慨陈词:“我林正仁这一生,铮铮傲骨,一双膝盖,只跪天跪地、跪陛下跪相国!

天地生养万物,跪而拜之,是敬法自然。

陛下可敬,相国可亲,跪而拜之,是心怀感恩。

我对您的尊敬、对您的爱戴,发自肺腑。

若无国相大人栽培,我林正仁算个什么?能有什么成就?您为我付出的一切,我都铭记于心。就算我以后站得再高,走得再远,也永远是您门下走狗,毕生以您为学习的榜样。”

杜如晦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动情道:“你不是我杜某人的走狗,你是我庄国的栋梁。记住,你要为国家,而不是为我杜某人做些什么!”

窗外的麻雀叫了一声,振翅而走,仿佛也为这份情谊感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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