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余威犹在

虔信者的动摇往往有两次,第一次,是在对自己的信仰产生质疑的时候,第二次,是在自己质疑了自己的信仰,神明却仍旧降下赐福的时候。

噪声,细密叠加,忽远忽近,隐约而又确实存在的噪声,开始在凡娜的脑海中响了起来,就像耳鸣一般,她又回忆起了自己在幻象中看到的女神投影,以及女神对自己说的那些无法理解的话语,她不再像曾经那样不假思索地接受这一切,而是开始认真思考,思考这些话语的含义,甚至尝试揣测葛莫娜的……用意。

而她越是思考,头脑中那细密的噪声就越是明显,让她难以集中精力。

但突然间,所有的噪声又消失了,她恍惚间摇了摇头,却正对上瓦伦丁主教有些关心的目光。

“你还好吧?”老人有些担心地说道。

“我……还好,”凡娜轻轻敲了敲额头,紧接着便带着些异样看向这位长辈,“您也……”

“在敲响最后一声钟声的时候,我动摇了……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我终究没有像那些载入圣殿的圣徒一样拥有完美无暇的意志,”瓦伦丁摇了摇头,坦然地对凡娜说道,“我疑惑,为什么那些终焉传道士的污染和渗透可以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大教堂的庇护仍然无法阻挡那些太阳异端的献祭——为什么危机蔓延了十几年,女神却一次都没有向我们示警……”

他听了下来,转过身,静静注视着葛莫娜的圣像,那冰冷的石像也俯瞰着他,缄默一如既往。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羞愧万分,我知道自己犯了《风暴原典》中最大的错误,将神明的庇护当做了万能灵药,从而动摇了自己的意志,但即便如此,这些疑惑仍然扎下根来,直到现在。”

“……敌人从内部渗透并攻破了壁垒,他们筹划了许多年,这是一次很难抵挡的偷袭,”凡娜沉默了片刻,平静说道,“异端总是会趁虚而入,这并不意味着女神的权柄可以被轻易颠覆。”

“我明白这个道理,”瓦伦丁笑了起来,“所以我说,即使有了些许动摇,我仍然虔诚,因为女神切切实实地庇护着我们的世界,这份怜爱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我有了一些多余的思考。”

“思考生异端,瓦伦丁主教,”凡娜一脸严肃地说道,但紧接着便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对我也是一样。”

“那便将这视作一场考验吧,”瓦伦丁轻声说道,“对我们而言都是。”

凡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来到了女神圣像前,微微垂下头,像往常一样静默祝祷。

而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突然打破了大圣堂中的宁静。

凡娜从祝祷中惊醒,她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位穿着文职袍服的中年神官正快步走来,这位神官先向圣像行礼,随后便将一份文书递到了瓦伦丁手中:“大主教,这是您要的报告。”

瓦伦丁点头道谢,接过文件,飞快地翻阅了几页之后,脸上表情便肉眼可见地古怪起来。

“那是什么?”凡娜见状顿时有些好奇,“上面写什么了?”

“……是灾害之后对城邦现状的初期调查……市政厅送来的,”瓦伦丁皱了皱眉,似乎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直接把文件给了凡娜,“你自己看吧。”

凡娜疑惑地接过文件,看到开头部分就知道了这是什么——初步损伤报告,她很熟悉的东西,包括灾害之后城邦各处是否有什么缺损,有什么变化,是否有人员失踪或人员“增加”,是否有残留超凡力量的区域……前面的内容都没什么,基本就是表明城邦各处都已重置至灾害发生之前的状态,但后面的内容让她瞬间明白了瓦伦丁主教怪异的神色是怎么回事。

“……码头区有商户报告大量薯条神秘消失,损失报告上还有番茄酱……”年轻的审判官表情木然地抬起头,看着对面同样表情木然的瓦伦丁,“……认真的?”

“要不你亲自带队过去问问?”瓦伦丁嘴角抖了一下,“理论上没人敢在这种报告上造假。”

凡娜手中举着报告书,半晌没说出话来。

憋了半天,她才终于冒出一句:“为什么这种内容会出现在如此严肃的报告书上……”

瓦伦丁面无表情:“有整整一个中队的守卫者一直在监视码头的薯条——伱说为什么呢?”

凡娜:“……”

“……总而言之,报告书上提到的‘东西’是目前为止已知城邦内的唯一损失,”瓦伦丁叹了口气,接着似乎又犹豫了一下,这才看着凡娜的眼睛,“要不,你下次见面了直接问问吧。”

凡娜一愣:“问问?问谁?”

“……你说呢?”

凡娜:“……”

过了片刻,年轻的审判官终于忍不住揉起额头:“我感觉思路都有些不连续了,确认一下,我们应该在这里讨论一些很严肃的事情才对,是这样没错吧?”

“我也连不上。”瓦伦丁板着脸。

凡娜无言,却突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如果这也是那位幽灵船长的“影响”,那他……从某种意义上确实挺可怕的。

就在这时,又一阵脚步声突然从门口传来,再次打断了凡娜和瓦伦丁的思绪——一名神官快步来到圣像前。

“大主教,审判官,港口区传来消息……”

这名神官行了一礼便语速很快地说道,但他刚说到一半,凡娜听见“港口区”一词便忍不住打断了他:“停,我们已经知道薯条的事情了,不用专门来报告两次!”

“……薯条?”神官有些错愕,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位平日里都很沉稳可敬的审判官,“什么薯条?”

“啊……你不是要报告薯条的事?”凡娜一看这情况,顿时有些尴尬,赶紧干咳两声遮掩过去,“我还以为是另一份报告……不用在意,继续说吧,港口区怎么了?”

一边说着,她心中一边忍不住叹息:不是薯条就好——起码不用再跟那个可怕的幽灵船长扯上关系了。

前来报告的神官则点点头,一脸严肃:“港口区传来消息,海雾号正在申请入港——提瑞安·艾布诺马尔希望能尽快与大教堂接触,他带来了和失乡号有关的消息。”

凡娜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神官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审判官阁下?”

“我没事,”凡娜费了好大劲才终于止住咳嗽,她觉得自从失乡号堂而皇之地在城邦中转了一圈之后,这地方就好像哪哪都不太一样了,她说不上来,但似乎周围的许多事情都在发生变化——她甚至想把早晨那迟到了十五分钟的太阳都归结到那艘幽灵船身上,“海雾号?我知道我们确实曾向它的主人送去过一封信,但一直都没能等到它……”

“海雾号确实来了,而且似乎早在那场‘灾害’之前就到了普兰德近海,”神官立刻点头说道,“只是根据那艘船发来的消息,它在东部海域意外遭遇了失乡号,并爆发了一场恶战,因动力受损不得不检修,昨夜才恢复航行能力。”

“和失乡号爆发了战斗?!”凡娜终于神色一肃,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她转头看向瓦伦丁,“我得亲自去一趟。”

“也好,”瓦伦丁立刻点头,“海雾号是一艘特殊的船,虽然属于‘自己人’,但那艘船上的成员很可能导致码头上普通人的紧张惶恐——你亲自带队去迎接,应当可以安抚普通人的情绪。”

凡娜答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开了大圣堂。

海雾号来了——虽然比预期的迟到了一些,但这艘笼罩着传奇光环与惊惧诅咒传说的庞大战舰还是如约定般抵达了曾发出求救信的普兰德城邦,现在这艘令人生畏的钢铁战舰正在码头引导员的指示下缓缓靠近专供大型船只停泊的栈桥,而一些收到消息的人则聚集在码头附近,紧张又好奇地眺望着那座钢铁巨兽的模样。

很快,码头附近的人们便意识到这座威风凛凛的钢铁战舰是在经历了一场恶战之后才抵达港口的。

它伤痕累累,六座主炮中的三座都已经不翼而飞,船舷上随处可见被什么东西直接“挖”掉一块之后残留的可怖缺口,舰桥也被破坏了三分之一,骇人的伤痕从舰桥侧面一直蔓延到主装甲带上,甚至连船身侧面的水线附近,也能看到几个可怕的空洞。

这些损伤如果放在一艘普通战舰上,足够沉没好几次了。

但海雾号仍然顽强地漂浮在海面上,它腹部的那些空洞内仿佛有着生命,柔软又泛着金属光泽的物质已经死死堵住了漏水口,还不断有渗进底仓的海水被排出船外——海雾号的抽水泵已经停机,因此那些海水竟是直接从船壳侧面渗透出来,就如……人在出汗一样。

这是一艘先进的钢铁战舰,也是一艘处处异常的诅咒之船——每个站在码头附近的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艘船所表现出来的“活物”的特征,于是围观者的好奇中更多了一份惊悚,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声。

直到几台威武的蒸汽步行机出现在码头上,凡娜高大的身影才让许多人安静下来。

(本章完)

第229章 踏入城邦的大海盗

蒸汽步行机在栈桥前停了下来,凡娜站在这蜘蛛机械的外壳上,仰起头打量着眼前这艘被誉为“不沉战舰”的传奇舰船。

不沉,而非无敌——这艘船或许真的难以被击沉,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可以被打的遍体鳞伤。

肉眼显而易见,海雾号经历了一场恶战……当然,如果联想到当时自己在大钟楼上所见到的失乡号完好无损的状态,也可以说眼前这艘钢铁战舰是被单方面地殴打了一顿——凡娜对舰船领域的事情其实并不怎么了解,但她知道一艘船变成眼前这样还能顺利飘到港口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还是海雾号已经用自己那强大的“不沉”能力自我修复了一昼夜之后的结果。

脑海中回忆起了失乡号的事情,回忆起了自己与那位邓肯船长间诅咒般的联系,凡娜感觉有些头疼,她揉了揉额头,从蒸汽步行机上跳到地面,同时看到不远处的海雾号侧面也延伸出了一条长长的跳板,有几个身影正出现在跳板上。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威严船长制服、黑发微卷、戴着眼罩的独眼男人,面容看上去与邓肯·艾布诺马尔有三分相近,但和那位压迫力十足的幽灵船长比起来,此刻正走向栈桥的提瑞安船长看起来颇有些疲惫。

而在这位大名鼎鼎的海盗船长身后,则是几位随从,他们肤色苍白,脸上的表情就像凝固的石膏像一般,隐隐带着某种非人的气质——但整体上,并不像许多惊悚故事里描述的那样可怕。

凡娜听说过不少跟海雾号有关的传言——由于这多少还算是一艘属于“人类文明”的船只,关于它的故事也就自然比失乡号要丰富详实一点,而在那些传言中,最多提及的便是提瑞安·艾布诺马尔手下的不死人水手们。

传说这些水手都是在当初提瑞安叛逃离开寒霜时便带走的部下,有一部分甚至是一个世纪前隶属于失乡号舰队的老兵,他们和自己的船长一样受到了亚空间的影响——那盘踞在艾布诺马尔家族成员身上的诅咒逸散在他们的追随者身上,让后者变成了不老不死的活死人。

他们无法在现实维度中死去,也无法如活人一般享受现实世界的温暖,他们无法在活人的世界感受到片刻安宁,却也无法踏过死亡之神巴托克的那扇安息者之门。

而在另一些传言中,则提及这些活死人水手其实早已没有对尘世、对昔日同胞的眷恋,只是由于某些古老而强大的誓言约束,他们才必须永恒地服务于他们的主人——艾布诺马尔家族的长子。

凡娜紧盯着那几个身影,看着他们踏上普兰德城邦的土地,并在提瑞安的带领下向这边走来。

活死人……从严格的定义上,他们已经算是死亡之神巴托克的子民,而巴托克与其他三神同属正神阵营,因此这些活死人水手也是被允许踏上城邦土地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普通人就能接受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前同胞”们,同时考虑到这些活死人水手也和艾布诺马尔家族的“诅咒”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凡娜必须时刻关注好他们的动静才行。

只是……如今这座被失乡号的烈焰彻底焚烧了一遍的普兰德,与眼前这些因诅咒而永生的水手比起来,又能有多大分别呢?

凡娜脑海中忍不住冒出了这令自己万分纠结的问题,而就这么一走神的功夫,那位独眼的海盗船长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向您问好——审判官阁下,”提瑞安摘下船长帽,微微弯腰致意,他对凡娜的年轻和一米九的身高都感到意外,但丝毫没有表现出来,礼节周到的完全不像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海盗,而是一位仍然效忠于某个城邦的海军指挥官,“感谢您能亲自迎接。”

“很高兴认识你,提瑞安船长,”凡娜迅速从走神中清醒,并对眼前这个看上去大概也就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点了点头——她下意识地将对方和自己见到的“邓肯船长”对比了一下,发现对方并不像他的父亲那样高大,但也少了些令人窒息的威严,“你响应了普兰德的求援,仅此一条,海雾号的到来便值得我亲自迎接。”

“可我们终究是没派上什么用场。”提瑞安脸色古怪地叹了口气,紧接着便下意识地抬起头环视着港口,仿佛是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凡娜隐约猜到对方在干什么,但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恕我冒昧,伱们有没有收到我们靠港前发出的消息?”提瑞安一边环视周围一边有点紧张地说道,“我们在路上遭遇了失乡号,虽然我们尽力拦截,但那艘船还是……”

“你父亲来过了,”凡娜叹了口气,“昨天刚走。”

这句话一出来,她对面的大海盗提瑞安船长顿时就跟石雕般静止下来,连他身后的几个随从那石膏般冰冷僵硬的面孔都跟着一抖。

“我……我没听清,”过了几秒钟,提瑞安才反应过来,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年轻审判官,“审判官小姐,您说我父·亲昨天……”

他特意在“父亲”一词上加了重音,仿佛生怕凡娜是在这个要命的问题上跟自己开什么玩笑似的。

“情况很复杂,我们需要好好解释一番,”凡娜又叹了口气,“失乡号确实出现了,但跟我们最初向你送去的那封信所描述的情况截然不同,普兰德城邦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变故。请随我来吧,瓦伦丁主教已经在大教堂中等候,现在我们急需各种各样的情报,想必你也有无数的问题需要答案。”

提瑞安感觉自己路上构思的一堆预案都被打乱了,他几乎是稀里糊涂地跟上了凡娜的脚步,走向那几台来自大教堂的蒸汽步行机——有一辆专为来宾准备的黑色蒸汽车已经停在路边,车上悬挂着深海教会的标记。

“……说真的,我之前还以为你们会让我在码头区止步,”在走向那辆车的路上,提瑞安或许是为了打破有些尴尬的气氛,也可能是为了减轻某种没来由的压力(不知为何,当看到凡娜的时候他便总是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压力传来),突然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道,“毕竟一般情况下,城邦当局都会拒绝一个海盗靠岸,或干脆给海盗准备一根绞索。”

“这里不是寒霜——北方诸城邦对海雾号的通缉令可管不到普兰德头上,除非哪天你作了一番‘大事’,遭到整个无垠海的联合通缉,”凡娜随口说道,“但在那之前,你对普兰德而言只是一位热心提供援助的船长,而且……”

一边说着,她一边回过头,看了一眼即便伤痕累累,仍然散发着雄浑气势的海雾号。

“而且说真的,即使是在北方海域,真的会有哪座城邦能在你靠岸的时候给你脖子上套一根绞索么?”

提瑞安想了想,笑了起来。

“当我登陆的时候,那些城邦卫队会礼貌地称我为‘海雾风险投资公司’的老板,并在质疑声响起的时候将我的造访宣传为城邦和海雾舰队之间的一次商业往来——您知道吗,海盗们有这样一句谚语:最低级的通缉令让小海盗寝食难安,城邦级的通缉令让大海盗们如坐针尖,而最顶级的通缉令……被当事人用来擦拭桌子和佩剑。”

这位大海盗顿了顿,淡淡说道:“除了寒霜,我可以坦然踏上任何一座北方城邦的土地。”

凡娜扬起眉毛:“除了寒霜?”

“……蕾·诺拉陛下命令我离开寒霜,”提瑞安收敛起了脸上那一丝笑意,“她还没有收回这个命令。”

凡娜看了对方一眼,看到这位大海盗脸上的表情不知何时变得格外认真。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路口停了下来,指着旁边的迎宾车:“请上车吧,提瑞安船长。”

说完,她便转身跳上了旁边的一台蒸汽步行机,如往常一样威风凛凛地站在那上面。

提瑞安则带着自己的几名随从转身钻进了车里。

在车门关闭的一瞬间,他便深深地松了口气。

“船长,”一名随从注意到了自家老大的动静,忍不住好奇地看过来,“您没事吧?刚才我感觉您有点……绷着,您跟其他鼎鼎大名的船长或城邦官员打交道的时候都没这么紧绷过。”

“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跟那个年轻的审判官说话的时候总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压力,”在自己最亲信的几名下属面前,提瑞安没有隐瞒自己刚才的感受,“这种感觉跟往日里与其他城邦的官员打交道时完全不同,甚至连当初与巡航中的死亡圣堂擦身而过时,我都没有感觉到过这种怪异的压力。”

“有吗?”随从疑惑地皱了皱眉,“我怎么没感觉到……虽然那位审判官的个头确实有点高,看着也挺厉害的……”

“不是这种压力,”提瑞安摇了摇头,“好了,不要继续讨论了,高阶圣徒的力量极为强大,她能听到你说话。”

随从一听这个,顿时紧张地闭上了嘴巴。

提瑞安则微微舒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向车窗外已经开始渐渐移动的普兰德风景。

在童年时,他和露克蕾西娅曾在这座城邦短暂停留,但那已经是一个世纪前的事情,如今的这颗海上明珠……对他而言已经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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