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朝天子  宫前行走谁折腰?

第764章 朝天子宫前行走谁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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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放箭!”雨水从宫典混漉的胡须上滴落,面色苍白的禁军统领,声音微颤地发出了命令。

无数枝羽箭在这一刻脱离了紧绷的弓弦,倏然间速度提升到了顶点,撕裂了空中的雨水,射向了广场正中孤独站立的五竹。

密密麻麻的箭羽似要遮天蔽日,只是今日的暴雨率先抢走了这个效果,所以无数枝飞速射出的箭羽像发泄不满一般,绞碎了天地间,空气中所有的雨珠,令整个广场的上空,变成了如神境一般的水帘大幕!

与这恐怖的声势相衬的还有这些箭羽刺穿空气,所带着的阴森呼啸声,这些声音代表着庆国强大的军力,也代表着无可抵抗的杀意。

在这样密集的箭羽攻击中, 没有人能够活下来,范闲不能, 即便是当年大东山处的叶流云, 所面的也只不过是数百枝弩箭,而且在那样的地形下,大宗师飘忽的身法, 本来就是他们最大的保障。

怎样杀死一位大宗师?范闲当年曾经深思过这个问题,必须是放在平原之上,万箭齐射,然后用重甲骑兵连环冲锋,方能不给大宗师逃遁的可能。

孤独站在雨中的五竹很强大,至少知道他的名字的那些人,从来都不会认为他弱于一位大宗师。很显然,禁军收兵放箭,与范闲当年的计划极为相宜——此时广场上一片宽阔,虽在雨中,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视线的法子,五竹如何躲避?人力终究有时穷,以一敌万之人有,然而箭羽齐发,却等若将万人之力合于一出,怎样抵挡?

面对着比暴雨更加密集的羽箭,五竹还能无比强大地站在广场中央吗?

五竹的身法没有叶流云快,五竹的出手没有四顾剑狂狠,五竹无法像苦荷一样借雨势而遁,他只是冷漠地抬起头来,隔着那层湿润的黑布,看着扑面而来,劲风逼面,将自己身周数十丈方位都笼罩起来的乌黑箭雨。

箭矢之尖刺破了雨珠,来到了他的面前。

如今的天下,轻身功夫最强的应该是范闲,在苦荷留下那本法书册子的帮助下,他可以在雪地上一掠十余丈,然而便是他,此刻面临着这泼天的箭雨,也没有办法倏然若闪电,掠至箭雨罩下的范围之外。

所以五竹的身体也没有动,没有尝试着避开这场明显蓄势已久,密集到了极点的箭雨,因为无论是谁都躲不开——他只是将身边雨中的铁钎收了回来,横在了自己的胸膛之前,就像是一扇门,忽然间关闭,将他的身影锁在了雨雾之后。

咄咄咄咄!无数声箭镞刺中目标的恐怖声音,似乎在这一刻同时响起。强劲的箭枝有的刺中了五竹脚下的青石板,猛烈地弹了起来,在空中便禁受不住箭身承受的巨力,啪的一声脆断,有的箭枝更是直接射进了青石板之间狭小的缝隙之中,箭羽嗡嗡作响。

只是一瞬间,无数的箭枝便将五竹略显单薄的身体,笼罩住了,无数声令人心悸的响声过后,皇城上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眼瞳都渐渐缩小,惊恐地缩小,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箭枝就像被春雨催后的杂草,森木然地在皇宫前广场正中央约数十丈方圆的范围内,密集地插在地上,溅在空中!

而最密集的箭雨正中,五竹依然沉默地站立着,不知何时,他一直戴着的笠帽已经到了他的手上,上面穿插着不知道多少枝箭,看着就像一个黑色的毛球,渗着寒冽的光芒。

而他的右手依然稳定地握着那把铁钎,右手之下是无数枝被他斩断了的箭羽。

被雨水打湿的广场上满是箭枝,五竹站在满地残箭之中,除了他的双脚所站立的位置之外,一地折损之后的杀意,这天地间似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了干净的地面之上。

雨势忽然间在这一刻小了下来,似乎老天爷也开始隐隐畏怯这个在万枝羽箭之下,依然倔犟站立的瞎子,想要把这一幕看的更清楚一些,所以皇宫上方厚厚的雨云忽然间被撕开了一道缝隙,太阳的光芒便从那道缝隙里打了下来,照耀在了五竹的身上,淡淡然为这个布衣瞎子映出了一道清光。

小雨中秋风拂过,五竹身上湿透了的衣衫轻轻拂动,簌的一声,他左手上那顶不知道承接了多少枝羽箭的笠帽,终于寿终正寝,在他的手中四散破开,就像是一盏易碎的灯笼。

……

……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皇城禁军根本不明白这种神迹一般的场景,是怎样出现在了人间。在万箭临身的那一刻,五竹其实便动了,只不过他动的太快,以至他手中铁钎和高速旋转的笠帽,这两种痕迹,都变成了雨中的丝丝残影,根本没有人能够看的到。

五竹的脚就像是两根桩子一样,深深地站在大地之中,他右手的铁钎,就像是有生命一般,完全计算出了每一道箭枝飞行的轨迹,并且在五竹肢体强大的执行能力配合下,令人不可思议地斩落了每一枝真正刺向自己身体的箭。

先前那一刻,铁钎每一次刺斩横挡都被五竹强悍的限定在自己身体的范围内,无一寸超出,他任由着那些呼啸而过的箭枝擦着自己的衣衫,擦着自己的耳垂,擦着自己的大腿飞掠而过,却对这些箭枝看都不看一眼。

那双湿透了的布鞋前方,插满了羽箭,五竹没有进行一次格挡,这种绝对的计算能力与随之而来的信心以及所昭示的强悍心志,实不是人间能有。

换成是任意一位大宗师,只怕都不可能像五竹先前表现的如此冷静,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五竹之外,没有谁能够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计算出如此多的事情,并且在电光火石间,能够做出最合适的一种应对。

万箭齐发,却是一次齐射,务必要覆盖五竹可能躲避的所有范围,所以真正向着五竹身体射去的箭枝,并没有那么多,然而……这个世上,除了五竹之外,谁能够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还如此冷静地做出这种判断?

不多只是针对五竹而言,饶是如此,他手中那把铁钎,也不可能在瞬息间,将扑面而来的密集羽箭全部斩落,所以他的左手也动了,直接取下了戴在头顶的笠帽,开始在雨中快速旋转,卷起无数雨弧,震走无数箭枝……

笠帽碎了,像灯笼一样地碎了,哗的一声散落在湿湿的地上,震起无数残箭。

五竹有些困难地伸直了左手的五根手指,看着穿透了自己手臂的那几枝羽箭,本来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却忽然间多出了一种极为真实的情绪。

有些痛,五竹在心里想着,然后将那一根根深贯入骨,甚至穿透而出的羽箭从自己左小臂里拔了出来,箭枝与他小臂骨肉磨擦的声音,在这一刻,竟似遮掩了渐小的雨声。

皇城上下一片寂静,清漫的光从京都天空苍穹破开的缝中透了下来,照耀在五竹单薄的身体上,他缓慢而又似无所觉地将身上中的箭拔了出来,然后擦了擦伤口上流出的的液体,再次抬步。

这一步落下时,满是箭枝碎裂的声音,因为五竹是踏着面前的箭堆在行走,向着皇宫行走。

禁军的士气在这一刻低落到了极致,甚至比一年前那惊天一响时更加低落。因为未知的恐惧虽然可怕,但绝对不如眼睁睁看着一个怪物更为可怕,他们不知道皇宫下面那个在箭雨中依然屹立的强者是谁,只是下意识里认为,对方一定不是人,只怕是什么妖怪!

或者……神仙?

……

……

以庆军严明的纪律,即便面对的是一位万民传颂的大宗师,或许他们都不会有丝毫停顿,而是会用接连暴雨般的箭袭,去杀死庆国的敌人。然而今天他们真的感到了恐惧,因为那位强者不仅仅昭示了无比强大的力量,更关键的是,他们被那位强者所展示出的漠然所震惊了。

所以当五竹踏着密密麻麻,有若春日长草一般的残箭堆,快要走到宫门前的时候,第二波箭雨,依然没有落下。

一脸苍白的宫典怔怔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个瞎子,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五大人已经靠皇城太近,即便再用箭枝侵袭,只怕效果还不如先前,难道陛下交给自己的使命,真的永远无法完成?

庆帝此生,唯惧二物,一是那个黑黑的箱子,还有一个便是今日稳步行来的老五。皇帝陛下在太平别院血案后的二十余年里,不止一次想要将五竹从这个世界上清除掉,然而……最终他还是失败了。只是为了应对五竹的复仇,皇帝陛下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计划。

范闲从神庙回来了,自然五竹也跟着回来了,庆帝从来没有奢望过老天爷能够给自己一个惊喜。他为五竹所做的准备其实并不多,因为人间能够制衡五竹的法子,本来就不多,更何况如今的庆国只有一个渐老疲惫伤余的陛下,那位叶流云大师早已飘然远去……

在庆帝看来,唯一有可能清除五竹的方法,便是皇宫的这面城墙,无数禁军的阻拦,还有那漫天的大火。

因为几年前在庆庙后面的荒场上,庆帝曾经亲眼看过那名神庙的使者,在大火中渐渐融成奇怪的物事,也曾经亲耳听过那些噼啪的响声——宫典,便是具体执行庆帝清除五竹计划的执行人,为此禁军在这些天里准备了火箭以及相应的设施。

然而上天似乎在庆历十二年的这个秋天,真的遗弃了它在人间挑选的真命天子。当五竹因为莫名其妙而深沉的情绪来到皇宫之外时,天空忽然降下了京都深秋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

泼天般的豪雨,沉重地打击了宫典的准备,似乎也是想以此清洗南庆朝廷的过往,替一位强大的君王送葬。

宫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越来越近的五竹,停止了放箭的命领,用沙哑的声音冷声喝道:“准备火油!”

如果想将皇城下的五竹笼罩在火海之中,四年前京都叛乱时,范闲经由监察院所设的火药空爆毒计,毫无疑问最为强悍。然而早在四年前,范闲便已经将监察院库存的大批火药都藏在了小楼之下,最关键的还是……这漫天的雨,这该死的雨,所以宫典只可能寄希望于火油,能够杀死皇城下的五大人。

火油泼了下去,却根本无法泼到五竹的身上,五竹行走的看似缓慢稳定,然而却像是一个在悬崖上飞腾的羚羊,走到了宫门之前。

雨势渐小,皇城上的禁军终于点燃了十数根火箭,全部射了下去,火苗一触皇城下与水混在一处的火油,顿时猛烈地燃烧了起来,火苗就像是从地上升起的暴雨,火雨,猛地探出了巨大的火苗,要将五竹那孤单的身影吞没!

便在这一刻,五竹飞了起来,更准确地说,他是走了起来,完全超乎了所有人类的想像,他手中的铁钎准备地刺中了皇宫约两丈高处一个缝隙,身体如被弓弦弹出的箭一般,迅疾加速,化作了一道冷漠的影子,在平滑峭直的皇城墙上,双脚不停交错,就这样向着城墙奔跑而去!

谁也无法形容这幕景象,五竹在路上,在皇城的墙壁上,正对着落雨的天空奔跑!

……

……

当五竹那双穿着布鞋的脚,稳稳地落在皇城头上时,宫典便知道大势已去,这个世间除了皇帝陛下之外,再也没有谁能够阻止五竹入宫。

秋雨下广场的一角忽然传来一阵如雷般的马蹄声,骑兵的数量并不多,然而格外肃杀,枢密院正使,如今庆国军方第一人,叶重大帅,终于从枢密院赶了过来。

叶重面色一片震惊与铁青,雨水让他花白的头发贴在微黑的脸庞上,看上去异常狼狈。他远远地看着城头上那个孤单的瞎子背影,从马上跳了下来,在雨水中向着皇城的方向狂奔,却险些摔了个踉跄,凄厉喝道:“五大人,莫要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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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神庙已经荒破了……但朕想老五既然是庙里的人,神庙总有办法把他留在那里,谁知道他还真的能够重返人间,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贼老天,今天要下这么大的一场雨?这是为什么呢?”

“朕心怀天下,手控万里江山,不料今日却被一匹夫逼至驾前,谁能告诉朕,这是为什么呢?”

“上天何其不公,若再给朕一些时日,不,若当日朕没有伤在那个箱子之下,朕又何惧老五来此?”

“不过即便老五来了?那又如何?”

不时得闻宫外急报,却依然一脸平静的皇帝陛下,唇角忽然泛起了一丝冷笑,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平稳地举起双手,让身旁的姚太监细心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龙袍可有皱纹。

龙袍有许多种,今日庆帝身着的龙袍极为贴身,想必对他稍后的出手,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只是,只是……皇帝陛下眼角的皱纹为何显得那样的疲惫?那样的淡淡哀然?

站在幽静而空旷的太极殿中,庆帝负手于后,沉默许久,他的头发被梳理的极为整齐,用一条淡黄色的丝带随意地系在脑后,显得格外潇洒。

许久之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眸里再也没有先前那一番自问时的淡淡自嘲之色,有的只是一片平静与强大的信心。

皇帝陛下平静而冷漠的目光,顺着太极殿敞开的大门,穿过殿前的广场,一直望向了那方厮杀之声渐起的皇城正门,他知道老五呆会儿便会从那里过来,因为他知道老五的性格,那厮这一生,也只会走这最直接的道路。

“找到范闲没有?”他的眼帘微垂,轻轻地转动着手指间的一枚玉扳指,很随意地问道。

“还没有。”姚太监在一旁恭敬禀道:“范家小姐昨天夜里就失踪了。”

皇帝闭上了双眼,沉思片刻后说道:“朕看来依然是低估了很多人,比如若若这个丫头。”

姚太监在这个时候不敢接话,只是在心里也觉得异常古怪,当宫中知道了范闲入京的准确消息之后,陛下昨夜第一时间将范家小姐请入了宫中,很明显,陛下掐准了范闲的命脉,然而谁知道……昨夜范家小姐却忽然间在宫里失踪了。

如果范家小姐是一位隐藏着的高手,那为什么还会被内廷请入宫中,而不是在宫外便逃走?

……

……

皇城处的上万禁军,还在用自己的血肉与生命,顽强地阻挡着五竹的进入,一路皆血,却没有一位禁军退后一步!便是四顾剑当年在大青树下用木棍戮死蚂蚁也还需要时间,更何况眼下杀的是人,五竹依然平静的杀着,然而面前的人从来没有少过,不知道还要杀多久。

“还有半个时辰。”皇帝陛下似乎总是能准确地把握世间的一切事物发展,他缓步走出了太极殿,站在了长廊之下,看着廊外越来越稀的雨丝,似有所思。

皇宫之中的太监宫女,满脸紧张地退在远远的地方,皇帝的身边只有姚太监一人,显得是那样的孤单。

皇帝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轻轻地咳了几声,从姚太监的手里接过洁白的丝绢擦拭了一下唇角,冷漠说道:“如果安之再不出手,这事情就有趣了。”

……

……

皇宫里的气氛异常紧张严肃,全无一丝生动活泼,自然相当无趣。此时的范闲,便在太极殿长廊尽头的几名太监之中,心情异常沉重复杂地注视着远处那个中年男人,或者现在应该说是……老人。

昨天子夜刚过,在漆黑夜色的掩护下,范闲一个人来到了皇宫。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再像那一年殿前诗会后那般,学壁虎爬进宫里去。因为如今的京都,因为北方如火如荼的战事,更因为他的归来,防卫力量被提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层级,再想逾墙而入,已经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于是范闲动用了自己在这个天下埋的最深的那枚棋子,这枚棋子除了他之外,便只有王启年知道,邓子越也只是隐隐了解过一些,那就是洪竹。

如今的洪竹已经回到了御书房,重新得宠,在这位宫中红人的暗中梳导帮助下,范闲看似轻松,实则极为凶险地经由浣衣坊方向潜入了皇宫。

范闲没有想过如果洪竹将自己卖了,那会是怎样的后果,他的第二次人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不敢失去的?

潜入皇宫之后,范闲便知道了妹妹再一次被接进皇宫的消息,他马上明白了陛下的想法,看来到了今日你死我活的这一刻,这位坐在龙椅上的男子,终于撕下了一切虚伪的面具,准备直接用若若的性命来威胁自己。

这和当初若若做为人质不同,因为当时的皇帝陛下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所以依然可以保有圣君的面目,范闲也不担心他真的会拿妹妹的生死来威胁自己。

而如今皇帝已然老了,缠绵的伤势根本未好,只怕他也嗅到了那丝死亡的味道。

范闲咪着眼睛,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在那几名宫女的身后,通过她们衣衫的缝隙,注视着太极殿正门口的皇帝老子,一时间心情竟有些复杂。

他也知道了皇城处的异动,猜到了五竹叔的到来,然而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五竹叔是真的醒了?不过无论如何,范闲十分清楚这些绝世强者的实力和庆军强大的战斗力,就算五竹异常强悍地突破了禁军的防御,只怕杀到太极殿前来时,也必然要受伤。

而面对着好整以暇,安然以待的皇帝老子,五竹叔又能有几分胜算?

范闲的眼睛眯的更厉害了,看着远方的皇帝陛下轻轻地咳了两下,然后将擦嘴的白绢收入了袖中。

(本章完)

第765章 朝天子  南庆十二年的彩虹(一)

第765章 朝天子南庆十二年的彩虹(一)

(倒数第三天……)

……

……

南庆京都在下雨,北齐南京在下雪,小雪在空中优美而缓慢地飘拂着,充溢着天地间的寒气,却依然让温度降到了人类十分厌憎的程度。

在南京城雄壮的城墙之上, 负责北齐南方防线的南京统兵司大将上杉破,面色漠然地看着西南向的平原。原上没有积雪,依然可以看见那些正在冬眠的黑色沃土,他的目光透过层层风雪,落在了那处绵延不知数十年,气势肃然的南庆军营。

那处旗帜猎猎作响, 营寨连绵,无穷无尽的黑色, 沉默地停伫于风雪之中, 就像是一个暂时休息的猛兽,随时可能向南京城扑来!

南庆燕京大营与北大营两大边军全力来攻,在这段日子里,接连突破了北齐大军布下的三道防线,以燎原之势直扑北上,一路不知杀死了多少北齐战士,如今已经抵达了南京防线前方二十里处,正在稍作休整。

看来天下两大国之间最血腥残酷的攻城战,马上便要爆发在南京城下。上杉破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手掌轻轻地抚摩着身旁的刀鞘,看着身周如蚂蚁一般快速走动, 在冰冷的天气里准备守城军械的下属们, 感受着城内充斥着的紧张恐慌气氛, 不由叹了口气。

十余万庆军铁骑已经压掩而至,自己身下这座大齐南方第一要镇, 又能挡得住多久呢?

上杉破摇了摇头,连接向下属校官发出数道军令,然后转身下了城墙,来到了城墙下临时安置的前线营帐之中。

这处营帐十分偏僻安静,外面由他的亲兵亲自把守,根本不虞有人能够靠近。一入营帐,上杉破看着帐内那个穿着一身平民服饰,然则却是不怒而威的男子,干脆至极的单膝跪下,沉声说道:“义父,看样子王志昆被前几天的纵割伏击打丧了胆,三天之内应该不会发起攻城。”

全天下人此时都以为北齐的军方柱石,最令南庆感到忌惮的上杉虎大帅,应该还沉兵于庆军腰腹之间的宋国州城之中,然而谁能想到,在南京大战一触即发之际,这位天下雄将,竟然单身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南京城中!

上杉虎那双黑蚕眉微微抖动了一丝,片刻后沉声说道:“王志昆行兵虽然保守了些,但绝对不是胆小之徒,不然庆帝怎会让他领燕京之兵十余年……这些时日里那些骚扰,看上去是我军占了便宜,实际上此人像是个乌龟一样,根本没有被你诱出什么兵来。”

上杉破听着义父嗡嗡的声音在营帐里回荡着,看着义父的眼中自然流露出一丝敬佩,义父暗中回到南京已有些时间,自然要准备迎接马上到来的这一场大战,如果不是义父暗中运兵如神,借着三道防线,纵横切割,也不可能让南庆铁骑到今日才杀到南京城下。

“王志昆真是无耻到了极点,明明他们兵势占优,而且气势正盛……却偏生在平原上摆出一副守城的架势。”上杉破想到此处,不由怒骂出声。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王志昆的厉害便在此处……南庆啊。”上杉虎忽然从地图上收回目光,目光看着营帐之外,叹道:“兵多将广,实不我欺。”

这位北齐一代名将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疲惫之色,他从宋国州城回到南京,是因为他实在是不放心这处的防御,一旦庆国铁骑真的突破了南京防线,北齐朝廷的中腹部便会直接面对着南方来的战火,朝廷必须生乱。

上杉虎等若是施了个分身之计,南庆铁骑依然以为他还留在宋国州城,只怕担心到了极点,而他却是暗中在南京主持这一道防线,只有一个上杉虎,却用这种法子,能够发挥超出一个上杉虎的作用。

只是面对着庆国军纪森严,军械优良,战斗力异常强悍的十余万大军,上杉虎再如何用兵如神,也不可能感到轻松,尤其此次并非野战,而是两大国之间在南京防线上的正面冲撞,打到最后,依然打的还是国力与气势。

上杉虎并不畏惧王志昆,他太了解这位南方的同行,所以不惧。这些年他主持北齐南方军事,一直将目光都投注在遥远南方京都的皇宫里。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庆帝的军事思想,若南庆真要进行北伐,依理论定是要集全国之力全势扑北,至少要集结三路边军,以势不可阻之势,强力推进。

然而南京城外只有两路边军,庆帝的魄力似乎不如他想像中那般强大,上杉虎双眼微眯,忧心忡忡,暗自想着,南方的那位君王究竟在想什么?难道是有什么自己没有看出来的诡计?自己还能守住这片国度吗?

为将者首重信心,然而在南庆强盛军势面前,上杉虎并没有战而胜之的信心,他相信自己能够将对方北伐的脚步阻止住一段时间,但是又能阻挡多久呢?

有一种疲惫占据了上杉虎的心房,他忽然想到了陛下前些天传来的密旨,听说南庆范闲已经从神庙回来了,此时应该到了京都,难道大齐的命运,便要寄托在庆帝的私生子身上?范闲会杀庆帝吗?能够杀死庆帝吗?

……

……

当上杉虎在南京城内注视着数十里外的庆军营帐时。在风雪中,连绵十余里的庆军营帐之内,主帅王志昆大将,也用冷漠的目光看着远处的那座大城,只要攻破那座城池,庆军最强大的骑兵,便可以杀入北齐中腹要害之地,到那时候风卷残云,虽然还要面对上京城前的两条防线,但想必总比现在要好打的多。

尤其是此时攻南京,却要防着身后宋国州城里的上杉虎,庆军的攻势虽然稳定,却少了当年开边拓疆里的壮烈气势。

“史飞什么时候到?”王志昆问道。身旁一位偏将不假思索,直接应道:“大将军应该四日后抵达。”

王志昆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此次北伐之始,陛下便已经拟好了所有方略,虽然如远处南京城内的上杉虎一般,王志昆有时候也觉得陛下此次的魄力不及当年,但是对于陛下的信心,从来没有减弱过。

陛下要派史飞前来接掌北大营方面的野军,并没有让王志昆有丝毫负面的感觉,他不在意让人抢功,更不会认为陛下是不信任自己,因为史飞当年本来就是他的副将。

更何况如今北伐,乃统一天下的战争,没有哪一位大将敢奢望,仅凭自己的力量,便能完成此等丰功伟绩。

王志昆偶尔想着,至少自己比叶帅好,叶帅现在身份太过尊贵,只能在京都枢密院发令,却无法像自己一样亲自领兵。

准备了多少年了?王志昆站在营帐门口,任由雪花落在自己的盔甲之上,眯着眼睛,看着远方的南京大城,想到自己的双脚其实已经站在了北齐的疆土之上,心中骤然间生起了无穷豪情。

为陛下驻守燕京十余年,为的便是今日,壮阔的画卷便在眼前,人生哪有悔意?

忽然间,王志昆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寒意,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天寒地冻,但庆军的后勤保障没有问题,气势没有问题,可是他的心里一直都有极强烈的不安。小范大人回京都了,陛下可会安好?

……

……

依山而建的北齐皇宫,山上有山涧,山涧沿着山道流到最下方汇成一方清潭,潭旁砌着青石,潭中清水顺着刻意打开的一处缺口向着宫外的方向流去。

北齐皇帝身上披着一件大氅,内里穿着龙袍,双眉如剑微微挑起,双唇紧紧抿着。他就这样坐在水潭的缺口之旁,沉默了很久,一言不发。

海棠背对着站在他身旁,目光顺着从潭中流出的清水,一直望向了美丽的皇宫之外,那条缓缓行走于冬日上京城内的河。

大东山一事之前,苦荷大师便在这处水潭里与太后一番交谈,决定了某些事情,飘然而去,最后颓然而回,寿终而亡,他败在了庆帝的手中。

如今北齐朝廷又面临着南方那位强大君主的威胁,只是这一次的威胁比上一次更真切,更直接,无数的庆国铁骑已经踏上了侵略伐北的道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会杀了这座古老的京城,点燃这座美丽的黑青皇宫。

“朕不能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北齐皇帝剑眉微平,面色微淡,缓缓开口说道:“虽然朕相信他与庆帝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庆帝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关于范闲此人擅变而天真的情思,朕大概比很多人都更了解一些。”

“而且最关键的是,按照小师姑的话来说,那位瞎大师根本已经变成了一个白痴。”北齐皇帝低下头,望着水中有些变形的自己面容,忽然觉得这天地间的寒意,都变成了前所未有的重担,压的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微带失望之意说道:“若真是如此,谁又能够在南庆皇宫里杀死那位君王?”

“谁都知道庆人的野心,朕为之准备了这么多年,然而战事一起,才发现,原来朕依然低估了庆军的强悍。”北齐皇帝抬起脸来,眸子里闪过一丝坚毅之色,“不过是两路边军,便可以杀到南京城下,若庆帝真的举国来伐,便是上杉虎,只怕也不可能支持太久。”

“若上杉将军支撑不住,陛下准备怎么办?”海棠在此时缓缓转过身来,平静问道。

“倾举国之力,与之一战。”北齐皇帝微微一笑应道,根本没有思考,“这天下终究是朕的天下,便要玉碎,也要碎在朕的手里,朕可从来没有认输的念头。”

海棠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宫外,望着南方,双手轻轻合什。

……

……

东夷城控制的疆土,宋国与小梁国的交界处,被海风吹拂着的土地,拥有比上京城和京都更温暖潮湿的天气,山野间的树木依然保留着难得的青色,谁能知道越过面前的山梁,行过宋国的土地,穿越那座偏小的州城,便会来到一片肃杀朔雪之地?

那片朔雪之地正是南庆发兵之原,北齐溃退之后固守,无数人厮杀殒命之地。

孤军叛离南庆朝廷,在人世间沉默了一年有余的庆国大皇子,此时便在温暖如春的山野间,目光直视天穹,想像着那片肃杀的风雪。

他的身后是一万余名忠心效命的部属,在山野山方有一道黑线,那是范闲交给他的四千黑骑,然则荆戈统领着这些黑骑,似乎并不怎么肯听他的话。

如果不是王十三郎回到了东夷城,给荆戈带去了范闲的亲笔军令。

大皇子收回了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十三郎,英武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情绪的反应。他此时所统领的军队人数虽然不多,然而却是东夷城倚以为凭的最强大一枝力量,如果加入到此时两国间的战场上,尤其是从上杉虎去年便妙手夺得的宋国州城中杀出去,只怕会带来令天下震惊的战果。

然而范闲并没有要求或者请求他这样做,范闲只是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全部交给了自己的大哥,然后通过王十三郎的嘴,将自己对天下局势的判断分析讲给了他听,然后便再也没有任何话。

大皇子轻踢马腹,一脸沉默地领着一万余名精锐军士向着西北方向驶去,数息之后,山野上方那四千名黑骑也开始挟着永久不变的肃杀与幽冥气息起拔。

马上沉默的他很清楚为什么范闲没有任何具体的话给自己,因为他和范闲一样,他们虽然都有东夷城的血统,但毕竟是庆人,这一万四千名强大的精锐力量绝大部分也都是庆人。

如果南庆正在北伐,难道自己这些庆人却要背叛朝廷,反戈一击?只怕谁也做不出来这种事情,虽然这些人都是被流放了的人物,对于皇帝陛下也谈不上什么忠诚,然而背君与叛国终究是两种概念。

然而东夷城方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庆帝一股作气地将北齐打散,因为若那样的话,东夷城自然便是强大庆军的第二个目标。如今的东夷城名义上已经归属大庆,但在范闲和大皇子的强势之下,南庆朝廷根本管不到此处,一旦有机会动兵真正征服,想来庆国朝廷不会放过个机会。

若到了那时,东夷城自然是灭了,大皇子也只有死路一条。从陈萍萍死后那一刻开始,大皇子便已经做好了这种思想准备,然而如今知晓范闲在京都准备做的那件事情,大皇子的心头依然抑不住的有些黯淡。

不论范闲是胜是败,他的心情都会黯淡,因为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还在庆国的皇宫里,他的妻妾也还在京都。

大皇子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京都的方向,一时间唏嘘了起来,微微眯眼,长久沉默,一言不发。

……

……

天下大战已起,修罗场已然铺成,骸骨埋于道,血肉溅于野,乌鸦怪鸣于天际风雪之中,不尽的肃杀凶险,笼罩了整个天下,就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遮盖了所有万千百姓头顶的天空。

便在这样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局中,有很多人的目光,包括沙场之上那些猛将,至高的皇帝,孤守的逆子,其实都在注视着京都,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胜败,天下的走势,依然还是在南庆京都之中,在那一对对人对己都格外残忍无情的父子之间。

正如庆国皇帝陛下曾经对叶完说过的那样,他与范闲之间的生死存活,才是真正的局点。只是这个局不是人力所能设,而是这数十年间的造化因果,最后凝结而成的局面,在这个凝结的过程之中,皇帝陛下自己,那个死去的女人,秋雨中的陈萍萍,以至于范闲自己,都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以至于这个局到了最后已然无解,成了个死局。

只有剑才能斩开绳结,只有生死才能解脱。

被无数双目光注视的京都城内,百姓却感受不到太多前线血腥的味道,甚至连此时禁宫所发生的惊天大事也不知情,他们情绪平稳地过着一如往常的日子,除了天河道岔道口的那些百姓,正在不停地哭泣。

学士府中的胡大学士听不到这些哭泣的声音,但他在第一时间内知道了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是大朝会的日子,他依然拥有足够的眼线和层级,所以他顿时呆了。

一年前,贺派的官员全数被范闲和监察院杀了,这一年里,胡大学士统领着门下中书以及三寺三院六部,将庆国朝廷打理的井井有条,便是陛下重伤不能视事的时候,这位大学士依然平静恬淡,东山倒于前而面不改色,十分有效地维持着庆国的平安。

然而今天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胡大学士所有的镇定平静,顿时瓦解,他今天没有擦护脸霜,所以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的深,怔怔地站在学士府的园子里,显得格外苍老,祈求着上苍不要给大庆带来任何的不幸。

京都另一处贫寒坊内,某简陋民宅中,已经出狱很久的前任京都府尹孙敬修,正在他的女儿孙家小姐的搀扶下,一面咳嗽一面喝着药,在狱中被折腾的险些身死,若不是范府里的几位夫人暗中打理,只怕这位性情严正的京都府尹,早已死了。然而如今的孙家早已败落,除了一家三代之外,仆役尽去,姨太太也已逃走,过的日子着实有些不堪。

孙颦儿温声宽慰着父亲,心里却想着改日只怕要去范府里谢谢郡主娘娘赐的药,只是却没有什么衣裳可穿了,又想到,小范大人现在穷竟是死是活?一时间不由有些痴了。

此时的范府中,林婉儿却是表情凝重地坐在花厅之中,思思坐在她的身后,一人分别抱着一个孩子。她对面前的藤大家媳妇儿说道:“逃是没必要的,只是府里的下人能散就赶尽散了。”

藤大家媳妇儿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哪里肯走。林婉儿也不会勉强,因为范族里的这些族人家人,便是想走只怕也无法走干净,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怀里的范良。

昨夜范若若被急召入宫,最近又没有陛下身体不适的消息,林婉儿便马上猜到了一些什么。尤其是从昨天夜里,便开始弥漫在京都里的诡异气氛,更是让她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先回家看看?就算舅舅要杀你,你要杀舅舅,可是……可是……难道之前,你就不肯让我看你最后一面?

一念及此,悲从中来,几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垂下,滴在了范良满是不解的稚嫩脸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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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婉儿无助又悲伤地担心着范闲的生死时,昨夜被召入宫中的范若若,却已经成功地逃脱了内廷高手的看管,消失在了重重深宫之中。如今的皇宫已然乱成一团,一时间竟无法找到她的下落。看来这位姑娘家不止青山学艺有成,当年五竹在苍山雪夜里对她的训练,远比当初对范闲的教导要成功许多。

此时的她穿着一件宫女的衣衫,却偏生穿出了极动人的感觉,衣衫在微雨中缓缓飘拂,顺着宫墙的夹壁,缓缓地向着太极殿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只见被厮杀声惊的面色惨白的太监宫女,偷偷摸摸地向着后宫方向奔去,谁还会来管她是谁,她来做什么。

然后在将要转到太极殿的一道偏僻宫门处,她看见了太监洪竹,似乎洪竹在这里已经等了她很久。两个人平静地互视一眼。

范若若平静地看着洪竹,其实心里却是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因为她根本不清楚,为什么几个月之前,这位正当红的太监总管,会忽然与自己暗中联系。

洪竹佝着身子离开了这道宫门,他没有解释什么,因为他本来以为小范大人已经死了,思前想后了很久,他骨子里所蕴藏着的那点儿东西,终究让他找到了范家小姐,讲述了自己与范闲间的关系,或许……只是这名太监,不愿意让自己守着自己与范闲间的秘密,而孤独地守候在深宫之中。

范若若知道哥哥还活着,并且在这位太监的帮助下,潜入了皇宫。这个事实令她很喜悦,然而紧接着喜悦便变成了深深的担忧,因为她知道哥哥进宫是为了做什么。

她走到了宫门旁,走到了一个盛水的大铜缸旁,隔着宫门,听着不远处皇城上令人心悸的声音,那些铁钎刺穿盔甲,刺穿骨胳的声音。她的眉宇间担忧之色更重,知道今天连师傅也来了。

然后她隔着宫门的缝隙,看着远处太极殿正殿门前的那方明黄身影,微微抿唇,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

……

皇帝陛下负手于后,双手在袖中微微用力地握着那一方白绢,只有他知道,白绢上是若点点桃花一般的血渍,咳出血来了,难道朕真的不行了吗?

姚太监已经被他赶走,此时他身周没有一名侍卫,站在雨帘之前,显得是那样的孤单。

而在他面前的小雨之中,一个更孤单的身影慢慢地走了过来。

五竹终于来了。

小雨依然在不停地滴打着他脸上的那方黑布,他手中紧紧握着的铁钎依然在不停地滴着血,一股充溢着血腥味道的气息,从他那身湿透了的布衣上透了出来。

不知道杀死了多少禁军,五竹才终于从皇城的方位,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里。他手中那往常似乎坚不可摧的铁钎,在刺穿了无数坚硬盔甲之后,刺穿无数咽喉之后,此时锋利的钎尖竟已经被磨成了平端,钎身弯曲了起来!

五竹不是人,但他也不是神,在面对着人间精锐战力前仆后继,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击下,他依然受了伤,尤其是从皇城杀下来的那一条道路上,穿着厚重盔甲的禁军官兵,用自己的身躯当作了制敌的巨石,堵在了他的前方,成功地拖延了他的脚步,伤害到了他的身体。

禁军的拦截不可谓不壮烈,可五竹依然是杀了出来!

只是他手中的铁钎已经废了,他紧紧束着的黑发早已散乱,身上的布衫更是多了无数的破洞,腰下的一方衣袂更是不知为何,被烧成了一块残片。

最为令人心悸的是,在乱战之中,瞎子少年的腿似乎被某种重形兵器砸断,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角度,向着侧后方扭曲,看上去骨头已经被扭碎成了异状,根本无法行走!

可五竹依然在走,他隔着那层快要脱落的黑布,盯着殿下的庆帝,用手中变形的铁钎做为拐杖,拖着那条已经废了的左腿,在雨中艰难而倔狠地行走,一直要走到庆帝的面前。

雨势早已变小,淅淅沥沥地下着,太极殿前的青石板上却依然积着水,五竹扭曲的左腿就在雨水中拖动,摩擦出极为可怕的声音。

每一次磨擦,五竹薄薄的唇角便会抽搐一丝,想必他也会感到疼痛,但是他已经忘记了疼痛,他只是向着殿前的庆帝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庆帝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五竹,忽然开口说道:“我终于确认你不是个死物……但凡死物,何来你这等强烈的爱憎?”

便在此时,一直紧闭的宫门忽然大开,一身污水的叶重骑于马上,率领着残余的禁军士兵以及自己亲属的骑兵,向着太极殿的方向赶了过来,蹄声如雷,震的地面的雨水丝丝颤动。

不过瞬息,数百名庆国精锐兵士便再次将五竹围了起来,只是他们看着被自己包围着的五竹,看着那条已经扭曲,却依然倔狠站着的人,却没有丝毫喜悦的情绪。

尤其是此时忽然出现在陛下身旁的十余名庆庙苦修士,那些戴着笠帽,拥有强大实力的苦修士,当他们看见五竹之后,尤其是到五竹身上伤口处流出的液体颜色之后,更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五竹身上流出的血也是热的,也是红的,然而却是金红的,在小雨中渐渐淡去,没有太多人能够注意到,但这些戴着笠帽的苦修士却注意到了。

所有的苦修士在这一刻如遭雷击,跪倒在了雨水之中,跪到在了五竹的面前,他们本来是庆帝最强大的贴身防卫力量,然而在这一刻,却不得不臣服于在这个跛了的瞎子身前。

使者亲临人间,凡人焉敢不敬?这是上天对大庆的神罚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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