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3章 算断因果,何谓无生!

大齐南疆。

司玄地宫内。

一个面容异常年轻的修士,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一双眼睛里,星芒电转,星图变幻,似有一条浩瀚星河,在宇宙中流动。

须臾,一切静止,归于墨瞳。无穷的奥秘都在其间深藏。

在他的瞳孔里,置于远处的那枚陈旧刀钱,悄然裂开,灵性尽失。附着于此的一切,也都消失不见,再不能被看到。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只将星图道袍一卷,叹了句:“后生可畏!”

也不知是在说大齐武安侯,还是在说那位无生教祖。

……

临淄巨城,观星高楼。

作为整个临淄、乃至整个齐国的最高之楼,此楼笔直参天,高耸入云,站在最顶端,仿佛伸手就能触碰星辰。

而在某个时刻,有一道窈窕身影,自那最高处坠落!

还来不及发出呼啸声音,便只见星光一闪,身形已是不见。

……

博望侯府中,重玄胜坐在书桌之前,胖手几乎翻出残影来,黄豆般的小眼睛左看右瞧,转个不停。

书桌上铺开的,是分门别类的各种情报,有关于张临川的所有信息,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更不时有影卫进进出出,带来现世各地的最新消息。

十四默默地站在旁边,只不时将重玄胜划掉的情报收走。

阮舟便在这个时候,落在了房门外:“奉家父之命,有重要情报,告与博望侯!”

里间的重玄胜直接推开椅子,站了起来,高声道:“请进!”

阮舟踏进书房中,在一摞摞情报叠成的小山堆中灵巧迈步,移动到重玄胜对面,而后伸手一抹——

星辉流动之中,一张繁复无比的现世舆图,便在书桌上方铺开。

“据家父卦算,张临川掌七魄替命之神通,主身涉及幽冥邪神,自是难以测度,不过副身却是因缘得见,能定其份。其人现有五命在外,同时都在渡劫。若是尽数功成,得天意加身,此人之未来,恐再难遏止。”

不等重玄胜着急,她又直接了断地道:“我便与你指出这五命所在!”

纤纤素手,回绕星辉,在舆图上不断点落。每落一处,那部分舆图细节便不断扩张、放大、显现具体。

阮泅不愧是齐国星占之术的最高成就者,所谓算断因果、永绝后路,并非虚言。具体到哪一个城市、哪一个身份,姓甚名谁相貌如何实力如何,全都算得清清楚楚。

重玄胜在记下所有之后,拔腿便走,人已经撞出了府门,只留下一道声音在房间里——“阮姑娘辛苦,如此重礼,姜青羊必有后报!”

阮舟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面前的肉山便已经消失不见。

倒是那位瞧着有些怯生生的侯爷夫人,不知从哪里端了一杯白水来,很努力地维持着侯府礼仪:“那个,姑娘喝杯茶吧。”

……

重玄胜撞出了博望侯府,在临淄城里一路疾飞,冲撞宫城,直闯政事堂!

“博望侯安敢失礼!”

那痴肥的身形尚远,拱卫政事堂的紫袍武将便已厉声直斥,甚至手按刀柄,激起肃杀之气。

宫城之内已是不能飞行,重玄胜远远就迈开了步子狂奔,跑得身上肥肉如水波荡漾,两只手高举,一手举着一方国侯印,左武安,右博望,高声喊道——

“值守大夫何在?大齐国仇能报否?!”

此声方落,便有一个颀长的身影踏出门来,摆手挥退了按刀的宫卫将领。

今日值守政事堂的,恰是朝议大夫易星辰。

见着自家女婿如此孟浪,他正要呵斥,心中念头一转,顿问道:“与武安侯有关?”

重玄胜连忙点头:“是啊爹!那无生教祖的副身已被阮监正算出来,我要借助政事堂的渠道,遍传天下,以为剿杀。此事须不能迟,阮监正说了,迟则有变!”

这一声爹叫得,比易怀民都要亲热得多。

叫得当世真人易星辰都有些耳麻,但终究后面的内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阮泅亲自出手卦算,代价几何?

这是他想的第一个问题。

但说的第一句话是:“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来!”

……

……

自修成朝天阙以来,在神魂世界的战斗里,姜望几乎无往而不利。

但今天他遇到了对手。

张临川不仅不受朝天阙镇压,还在尸山血海中,高踞白骨王座,悍然发起了反扑!

顶级神临的神魂力量非同小可,而张临川本人也是玩弄灵魂的大师,何况还曾经登临过真神境界。

尸山高耸峙高天,无边血海起狂澜。

那白骨大手探将过来,覆压天穹,也已是笼罩了朝天之门。

而在这门户之中,姜望身化六欲菩萨,遍身佛光,宝相庄严,踏门而出。

一翻掌,梵歌顿起,六欲极乐,色想声闻,金碧辉煌的佛掌,呈现光怪陆离之外相,直接撑天而起,反托向那白骨大手。

轰然对撞!

此时碰撞的是灵识之根本,也是神魂之要义。

此一刻,姜望之神魂,置身尸山血海中。张临川之神魂,坠落极欲世界里。

道则纠缠,灵识厮杀。

那六欲菩萨只是一拂大手,便已踏出尸山血海,重现金碧辉煌,无边慈悲。

张临川却是从始至终眸光没有半点波动,只是探出一对苍白之手,一手虚握一边,并力一撕!流光飞碎,辉煌泡影,整个极欲世界连同六欲菩萨,已是一起被撕裂了!

曾经了悟真神手段的神魂杀法,对上强神临中难有其匹的强大神魂。

胜负明显。

轰隆隆!

朝天阙轰然关闭,隔断了张临川的神魂追击。

灵识受创的姜望已是退出神魂世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果断一振长剑,双耳立刻泛起玉色。

声闻仙态,开!

观自在耳,开!

直面张临川,目视其眸,只喝一声——“死!”

降外道金刚雷音,开!

此时开启的,何止是这些?

以姜望本人为中心,磅礴灵识似火山爆发,轰然铺开,如潮席卷。一个无形无质无声无息的灵域世界,已经在此刻打开!

方圆千丈之内,所有的声音都将臣服于唯一的君主。

此为【声闻之域】!

是姜望在火域之外,开发的另一个灵域。

也是他为太虚幻境福地挑战所准备的另一套战斗方式的核心。

他清楚如张临川这般的恐怖对手,绝对也非常认真地研究过他。

所以在接连受挫的关键时刻,多次展现于人前的火界绝对不能够作为倚仗。他必须要拿出全新的手段,才能够为自己赢得生机。

故而将声闻之域的初战,铺陈在此。

此时张临川扯下的雷电刀光,在劈开了无边剑丝之后,仍是轰隆隆地向姜望斩击。

但就在这一刻。

那轰隆隆的声音忽然间有了具体的形质,生出灵性,不再甘于附着,由此产生恶意。

这一下变化太过突然。

声纹如快刀连斩,瞬间就切碎了这道雷电刀光。

雷鸣之声切碎了雷电,更向张临川反扑!

张临川临危不乱,反掌一抹,带出无根神通,已将声音与人的牵扯都抹去,而后一把握散了这些声纹快刀。

这一下应对漂亮极了。

但是他非常清楚,有一个更大的难题,此刻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姜望这座前所未见的声闻灵域,堪称声音之国度,能够控制灵域范围内所有的声音。

即便以他的修为眼界,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办法,与之争夺声音的控制权。

那么在接下来的厮杀过程中,他不能开口,不能闹出动静,每一个动作都必须静默。但姜望的动作却可以尽情喧嚣,他不仅要注意姜望的绝顶剑术,还需要注意无处不在的声音攻势……

这也倒罢了。

戴着镣铐他也未尝不能击杀姜望。

但显而易见的是,声音一旦为姜望所掌,姜望势必会让这场生死战斗极尽煊赫。

他是见不得光,姜望却本就是站在灿光中的人物,可以在烈阳之下招摇。

这里当然距离剑阁、暮鼓书院乃至越国,都很有一段距离。

可架不住姜望一举一动都敲锣打鼓,震天动地,时间一长,肯定会被强者所注视。

而他能够瞬杀姜望吗?

这个问题未见得有答案。

张临川心中计较已定,二话不说,纵身一跃。

四周空间恍惚,粼粼波光似照水,已是发动了乾坤索。在这已经占据优势的时刻,他选择离开,退往世界缝隙。

杀姜望是很重要的事情,任谁有这样一个执着而又天赋惊人、极具影响力的仇家,都很难安枕。

但与自己的安危相比,与自己所求的大道相比,这又算不得什么了。

说到底,他对姜望无爱亦无恨,更不存在什么执念。

只不过是一颗大道前方的拦路石,仅此而已。

但在这粼粼波光之中,忽然间燃起了赤红色的火。

那火光随着空间恍惚的波光一起跳跃,烧灼着他的神通之力,阻截了他的去路!

人真的不能够暴露自己太多……张临川淡淡地想。

才在人前施展过乾坤索几次,就已经被找到了干扰的办法。

姜望的三昧真火他当然认得。

三昧真火会随着知见的加深而加强威能,这一点他也早就判断出来。

从这游荡在四方,困锁他去路的游火里,他完全可以感受得到,姜望到底研究了他多久,对他有多么了解!

也难怪能在今天猜到他的选择,阻住他的去路。

他停下了乾坤索,止住了空间的波纹,扭回头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姜望:“看来你真的是很恨我。”

他如此淡漠地说着话。

任由这声音泛起,任由声音为姜望的声闻之域所掌控,任由声纹成刀、成剑、成匕首投枪,极其锋利地切割他的白骨圣躯。

而后次第湮灭。

此时此刻的无生教祖,真正有神威如海,令人惊惧。

但面对着这样的的张临川,姜望只是平静地说道:“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他没有说他是不是恨张临川,但是关于他的恨,已经描述得非常具体。

在声闻之域中,万声皆来朝,他自己的声音当然也是武器。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在向张临川发起进攻。

诚然那白骨圣躯防御惊人,诚然在这种层次的战斗里,音杀之术还不足以产生致命威胁。但滴水终有穿石日。而且每一次进攻,也都是在补充他对张临川的了解。

将所有能利用到的,都利用到极限。

无时无刻无处不战。

张临川就这样在声纹不断的进攻下,面无表情地开始往回走:“姜师弟,或许伱是真的一心求死?”

铛铛铛铛铛铛铛!

回应他的,是他自己的声音化为武器,不断地撞击在他身上,发出无比响亮的金铁之鸣!

姜望的这场生死决斗,简直是要打得人尽皆知!

“我早已指天为誓,明月朗日之下,你我不能共存。张师兄,你说呢?”

姜望的声音如此平静,而他提着剑,也并不避退。

哪怕他已经在先前的战斗中落入了绝对的下风,哪怕“战死”二字已经不仅仅停留在可能。

他也主动向张临川冲锋!

他需要拖延时间,但是靠退避绝无可能。只要他有丝毫的放松,他毫不怀疑,张临川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今日别无选择,唯死战而已。

他唯一确定的是——

他已经了解了张临川非常多,他还可以了解张临川更多。

张临川现在若不能速杀他,将越来越难能速杀他!

他现在的确难以战胜张临川,生死之间希望渺茫。但时间与他同行,天光与他同在,大势加于他身。

就这样前行。

就以伤来换命,就以命来换机会。

奋尽一切努力,换一个让张临川永眠的可能!

带着这样的觉悟,姜望纵身掠影,剑起明月。

剑气咆哮数十丈,剑鸣响彻百千里!

在这一刻,张临川终于是不能够再保留。

姜望清楚的,他也非常清楚。

今日他若不能速杀姜望,这附骨之疽就会缠到他死!

因而在这一刻。

他瞳仁中的白色无限放大。这白色浸染了他的眼睛,乃至于他的鼻梁,他的面孔,他的身躯,于是延伸到四周的空间,然后蔓延了整片天与地。

当然也收容了姜望的声闻之域,和姜望本人!

他已然铺开了【无生世界】!

此为他的道途根本,最强手段,最高成就。

以【往生】为引,以【乾坤索】为桥,以【无根】为墙,以道途为擎天之柱,以对世界的真实理解为无生之疆,以磅礴无计的信仰之力为沃土,以无数被他亲手斩杀的强者魂魄为养分……

道、神、人,在此合汇。

结出无比璀璨,无比辉煌的道果。

是如此无生世界!

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连上的五个盟,大佬已经累积到五个白银了,恐怖如斯!

……

……

实在耗尽能源了。

朋友们要不然养几天书吧。

(本章完)

第1734章 凡六败七命者

乔国,杨府。

府中竖起一支旗杆,旗杆上挂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乔国的护国强者,百花娘子闵幼宁。

曾经千娇百媚,如今也衰身朽体,老态恶形。一生爱美求香如她,大约也唯有此刻,才能接受自己的老去。

矗立的旗杆底下,是杨府满门,堆尸叠血。

一个身穿龙袍的中年人,颤抖着将这具裸尸抱下来,解衣为其作披。

凄厉的声音,咆哮皇城:“若不能杀杨崇祖,寡人誓不为君!”

一队队骑兵从杨府大门前飞速驰过,卷起烟尘!

在河谷之战噤声,在丹国之覆沉默。

在大多数时候都尽量不表现出存在感的乔国,这一日尽起大军,巡游四境,全天下搜杀杨崇祖!

……

……

呼,呼……

杨崇祖短暂地放松了身体,轻声地喘息着。

听着擂鼓般的骑军声音远去。

左手握着元石,慢条斯理地补充着道元。

仍不忘用右手食指,挑了挑额发。

他占据了杨崇祖的身份,也有了一部分杨崇祖的习惯。

灭了闵家又灭杨家,杀了闵幼宁,又杀破官府围捕,乃至于发动多年暗手、掀起波及乔国各地的动乱!几次血战之后又几次作势冲击乔国皇宫、引发军队混乱,最后再杀出乔国皇城……

要以杨崇祖的身体完成这些,尤其是在本躯无瑕支持的情况下,不受点伤是不可能的。

且是很严重的伤。

但肉身的痛楚只会让他更冷静。

极端的恨意已经挑起。

现在及之后要做的,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以乔国国土为笼,来一场波及全国的大逃杀。

很危险,也有与危险相对的刺激!

而那些仇恨又能够帮他埋下恶种,以便在紧要关头,把控生死劫的强度,随时为自己创造脱身的可能。

“啊,抓到你了。”

耳边忽然响起这样的声音,这是一个在任何意义上都堪称优美的声音。

出现得如此突兀,却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

这个声音接着问道:“那么请问你,你是张临川吗?”

杨崇祖骤然回身,在回身的同时就已经出刀。

未看人,先杀人。

一道雪白匹练,如银龙出水,倏而在天。

如此清晰明了,斩断首鼠两端。

挑破生死袖里刀!

然后他便看到了……

一个姿容气质无可挑剔的大美人!巧笑倩兮地看过来,她的五官,甚至可以称为美的“度量”!

她的五根手指也是无瑕的,纤柔合度,一根根落下来,恰恰捏住了杨崇祖这薄如蝉翼的袖刀。

势、意、力、灵识,在这方寸之间疯狂对扑。由此产生的激烈气劲,直到百丈之外才轰然炸开。

如果伱见过这个女人的样子,你就不可能再忘掉。

正是大楚第一美人,夜阑儿!

杨崇祖心中当然有这个人的情报,研究楚国,自然不可能不研究大楚第一美人。

可为什么会是夜阑儿?

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

为什么在这里?

他在这个瞬间,想到了太多太多。心中骤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妙的预感。

而在下一刻,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

他感到自己的身与魂,都通过袖刀的连接,被属于夜阑儿的磅礴力量所禁锢。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不知何时贴近了,也不知何按到了他的后心。并且于此刻,倏然将他的后心洞穿,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全身的筋肉骤然绷紧,有些错愕地低下头,注意到贯穿心口的这只手,戴着黑色的皮制手套。

他扭回头,于是看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虽然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其中的勾魂夺魄,他又怎会忘记?

老朋友,老同事了!

杨崇祖一时间表情怪异,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我的圣女,你竟然就藏在三分香气楼!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心脏已然被捏成了碎渣。

隐有异动的五府,终是一座一座的平息下来,一座一座的崩溃了。

他为什么发笑?他还想说什么?

不重要。

面笼轻纱的昧月,伸手取过那柄纤薄的袖中刀,半蹲下来,一只手抓住杨崇祖的发髻,很随意地一抹,将这颗头颅割下。

本该喷溅而出的鲜血,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止住了。

她站起身,将这颗头颅往前递:“你要同他谈合作,拿这颗头颅去,不是更好?”

夜阑儿嘴角挂笑地接过这颗人头,用一种打量礼物的眼神,打量着。

曼声道:“那这到底是算你的人情,还是算我的人情?”

“算你的吧。”

昧月摘下已经脏了的手套,丢在那无头的尸身上,转身独自离去了。

夜阑儿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那婀娜的背影,明明就在视野里,却好像已经很遥远。

而后笑了笑,折身一步,也是消失不见。

约莫半刻钟后,一个凶态毕露的汉子,从远空轰隆隆撞来。

完全视乔国境内四处驰骋的军队如无物,极其张扬地落在此地。

滚滚兵煞散去后,可以看得到他脸上巨大的刀疤。

他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地上这具无头的尸体,从力量弥散的痕迹,确认这的确是此行的目标。

“杨崇祖已经死了。”他嘟囔了一句:“这怎么跟小殊证明?”

至于是被谁杀死的,他并不关心。

想了想,他又站起身来,冲着几个警惕靠拢的乔国修士招手:“喂!喊你们呢!过来认一下人!”

……

……

一个、两个、三个。

黑盔黑甲的骑兵,一个个手持长槊,跃马砸进视野里。

很快是乌泱泱一大片,轰隆隆,轰隆隆!卷天滚地而来,如覆笼高天之黑云,压落到了人间!

黑云压城,如临末日。

呜~呜~呜!!!

呼唤军人备战的号角声,也显出一种苍凉。

草木摇落,天地皆霜。

没有人觉得,他们能够扛得住这场战争。

可是……为什么?

西扩战争已经结束了!

被割去的领土高国也已经认了!

五国联军已经散去,各自舔舐伤口。

荆国骁骑为什么突然来犯?

高国国主李纪算是个有承担的,这一刻亲自站上城楼,洪声喝道:“大战方歇,和平不易,刚刚签下的停战协约,荆国难道现在就要撕毁吗!?大国之信,何以铭之?堂堂霸国如此妄为,天下焉服?!”

在那如墨云般的骑军阵里,有一骑独出,扯住缰绳,遥看李纪,只道:“本将军此来,无意伐你小国。是为替天行道,斩妖诛邪,把妖人邪身李邦佑交出来,留你社稷!”

李纪万万没有想到,此刻还被关在天牢里的太子李邦佑,竟是荆国骁骑此来的目标。

虽然因为逼杀余景求之事,他也对李邦佑十分恼恨,甚至一度动了杀机。但毕竟是自己的太子,也毕竟有过人的才智和天资。

再加上好些大臣都在为李邦佑求情,说明此子为事,也并不是全不得人心。

他想的是先削了太子号,关上一段时间,好生磨磨性子,细细雕琢,以观后效……

荆国人眼中怎会有一个不满九岁的孩子?

李纪又惊又怒又疑,高声斥道:“李邦佑是我高国太子!不是你们说他是谁他就是谁!孤敬大国天威,天使岂可无大国之仪!?此事荆天子知否?孤要国书相问!”

对于高国国主的此番言语,那骁骑军的将领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侧身,问身后人道:“舍利怎么说?”

他身后有一员全身披甲的卫骑,低声回道:“我家少主说了,一定要让这个李邦佑死得不能再死。”

“明白。”此将矜持地点了点头。

视线再转回城楼的同时,已经拔出了鞘中之刀!

刷!

他身后的骑军齐齐拔刀,千声万声成一响,震动百里,裂云直开。

这骁骑将领高举此刀,目向李纪,声传四野,其意甚烈:“本将军今日引军前来,不是与你商量的!今日要么交出李邦佑,要么,这高国换个国姓!”

……

……

天下风云多变,非独魏、丹,也不止乔、高,甚而并不局限于列国。

白鹿书院素以木讷笨拙闻名的于良夫,突然暴起,怒杀同门师兄、修行种子黎玉武,此事轰传诸方。

尤其是在黎玉武那个神临境的父亲,以及白鹿书院院长的亲自追杀之下,于良夫还逃之夭夭,更不知惊掉多少眼球。

但这些在许多人眼中足能引为奇谈的事情,对于良夫而言,并不存在太多的挑战。

神临境修士的确与外楼修士之间存在不可跨越的天堑,但对本躯曾经登临真神的他来说,些许普通神临修士,并无什么特殊可言。

一个普通神临修士能够动用的力量,能够想到的办法,在他心里可以轻易穷尽。

硬碰硬不可取,避而远之却是很有把握。

两个神临强者同时追缉,当然也给他带来了危险,但是在他于白鹿书院准备的诸多后手周旋之下,仍然未失从容。

真正的生死危机,还是在青崖书院介入此事后——青崖书院下面的附属书院甚多,对此事的反应之快、之激烈,是超出了他的预判的。

他隐隐察觉事情脱离了掌控,但由于已与主身断联,暂不知问题何在。

青崖书院虽然也只派了一个神临境修士出来,可大宗出身,自是不凡。诸多秘传手段,追得他苦不堪言。

他有远胜对方的眼界,但苦于难为无米之炊,也只能疲于奔命。

很是经过了几次生死危机后,行了一步险棋,才堪堪将那书生甩掉。

虽是送了一条胳膊出去,才险死还生……不过也恰是这样的难度,才能算得上一场真正的生死劫。

想来此劫渡过后,送予本躯的反馈,亦能为本躯提供帮助。本躯更强大之后,反过来也能有余力支援其他副身……如此良性互益,那几不可能的六劫同渡,也未尝不可功成,如他谋神那局一般!

随手划下一段布条,于良夫简单地将左臂伤口缠了几缠,便一头靠在舱壁上,微阖着眸子,调息养神。

谁能想得到,他或混迹商队、或妆成乞丐,已经一路逃到了长河,且正躲在一艘最破最旧的货船底下?

这货船破得都快散架了,在河面上吱呀作响,运的也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他塞了十来个环钱,就被塞进了底舱。

这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各种怪味混杂一起,简直能够熏死一匹马。

虽说原身的性子笨拙粗疏一些,他替换身份之后,也不如本躯那么计较。但这样的环境,也非是他平日能够忍受的。

但为了活命,再不能忍也得忍……

书院常说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咳!”

于良夫的耳中,忽然听得这声轻咳,似是对他的提醒。

紧接着便是一句抱怨,带着疑虑:“你选的什么破地方,这么臭?不是说无生教祖张临川,是个讲究人吗?”

在这之后,他才察觉到一道恐怖的气息出现在自己旁边!

他蓦地攥紧了拳头!

但拳头里的筋骨,顷刻就溶解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变得软趴趴,面条般垂落下来。

他欲提膝而撞,但被一双泛着绿芒的眼睛一看,膝盖骨也被一种未知的力量所消融。

这场景太可怖,这力量太邪异。

即使是以他本躯的眼界,也没能看出来这是一种什么力量!

到了这个时候,以他外楼境的修为、本该敏锐但已混淆了的感知,才注意到底舱里不止进来了一个人。

一个,两个。

且陆续还有人往里钻!

这他妈是什么风水宝地吗?

“我说头儿,我们来这么多人,就为了杀这么个货色?”

于良夫听到有人在这么问。

这也是他想问的问题。

那个眼睛会放绿芒、力量诡异的、被称为‘头儿’的人,捂着鼻子回道:“为了以防万一嘛,听说这家伙很厉害的。再说……这么赚钱的生意,为什么不做?”

“也没人给咱们单子啊。”前一个人道。

首领回道:“悬赏!悬赏你懂不懂什么意思?公开悬赏,谁都能接。能者接之!”

“这可是齐国的悬赏。”另一个挤进船舱里的人,闷着声音道:“老大你也在上面挂着呢。”

一个森冷的女声替老大回道:“楚国那边也能领!”

还有一个很不耐烦、很有些暴躁的声音:“要我说,就这么一艘破船,这么一个破烂货,直接从上到下,一刀全砍了,岂不简单?还要钻进来废这工夫!”

“咳。”那首领这时候回话道:“第一,咱们是有职业操守的,一刀全都砍成了渣,怎么证明是咱们完成了悬赏?第二,卞城王觉得杀手应该有杀手的矜持,不喜欢你们不拿钱就杀人。”

“他怎么手这么长,管这么多?”那个暴躁的声音道:“您才是头儿!”

“我无所谓啊。”首领淡然说道:“原则上我愿意尊重你们每个人的癖好,无论有多么特殊。如果你对卞城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回头我帮你约一下,你自己跟他聊好就行。说实话,我也觉得他挺麻烦的,最好你能给他治治毛病。”

于良夫默默旁听着这些对话,脑海里拼命地分析情报,寻找有可能的突破口,他觉得或许可以聊聊……

他艰难地开口道:“我有很大一笔财富,如果你们——”

一抹刀芒截断了他的话茬,斩断了他的脖颈。

最后他只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差点忘了他还没死……对了,他刚说什么来着?”

“没听清,拿了脑袋赶紧走吧。受不了了,这破地方太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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