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白头

历天城的氛围,很压抑,这一点,郑凡相信可能连历天城里的狗,都能察觉到。

新靖南侯府坐落在历天城中,虽然明面上没有去承认,但实际上,则类似于一种“分封”。

大燕的侯爵是异姓顶爵,相当于其他国家的“王”了,而且这南北二侯,更是爵位之最,靖南侯府建立在这里,其实就是朝廷和天子默认了靖南侯分封于历天城统管新晋之地的职责。

而眼下,这座城的女主人,出了意外,作为新纳之地的新纳之民,他们对于燕国,对于靖南侯这个“魔王”一般形象的人,自然是怕得要死。

若非四方城门紧锁,盘查严格,可能城内不少百姓这会儿都想先逃出城去以求安全,毕竟于他们而言,天晓得这位燕人侯爷为了泄愤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侯府门口,一排排甲士站立,郑凡翻身下马,拿出自己的腰牌递送了上去。

门口守卒中的校尉是认识郑凡的,例行公事拿过腰牌勘验了一下就将其还给了郑凡,同时对郑凡目露凝重地点点头。

郑凡也装作会意地点点头,张着嘴,吸了口气。

实际上郑凡压根没想明白这位只是混过脸熟的校尉到底要给自己传达什么信息,自己只是习惯性地不想让他失望。

等进入侯府后,

嚯,

好家伙,

院子里跪着一排排甲士,看样子,应该跪了许久了,大部分人嘴唇都已经在干裂渗透出血丝。

但所有人都保持着最标准的跪姿,没有人在旁边监视,却无人敢懈怠。

这些甲士,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保护杜鹃的。

郑凡绕开了他们,继续往里走,回廊里,跪着两个总兵官。

一个姓陈,叫陈阳,一个姓罗,叫罗陵。

马奎报信之后,田无镜孤身骑着貔貅就往回赶,原本带出去的大军,也是马上着甲,只不过大军出发,需要耽搁的时间多不说,路途耗费的时长也不短,所以郑凡干脆没和大军一起走,也是选择孤身一人两匹马先行追着田无镜回来。

到现在,郑凡都忘不了田无镜孤身离开军营后,整个靖南军营寨里诸多军士怒吼咆哮的场面,恨不得马上就杀回去为主母报仇没,无论仇人是谁。

甩了甩脑袋,郑凡想找人通禀,发现四下除了跪在那里的两位总兵大人以外,没看见其他身影。

回廊的尽头,是主厅。

靖南侯府并没有很夸张的大,因为无论是田无镜本人还是杜鹃,都不是喜好奢华的人,侯府原本是闻人家一位文臣的府邸,布局和陈设都很雅致,至于那堪比皇宫的闻人家祖宅,田无镜没高兴去住。

站在回廊这里,能够看见尽头的主厅那儿挂着白条,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白蜡。

显然,这里应该被布置成了灵堂。

只不过,当田无镜于昨夜归来后,这里的一切,都停止了。

该请罪的,请罪;

该沉默的,沉默;

该等待的……等待。

当郑凡走过来时,发现两位总兵也都抬头看了过来。

陈阳看了后又低下了头,

罗陵则支应了一声:

“侯爷在里面陪着夫人。”

夫人?

杜鹃尸体找到了?

郑凡愣了一下,脑子有些乱。

来时路上,瞎子是陪着自己一起来的,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细细说了再上路。

瞎子一边骑马和自己赶路一边说了他的分析。

种种分析之中,有一条,是郑凡个人情感倾向比较愿意相信的。

马奎是来报信的,但马奎并不是当事人,事发时,他在侯府;他收到消息再赶来,路上也花费了很多时间,按照马奎的说法,是夫人在天虎山上出了意外,人没了。

这里的人没了不是人“死了”,而是人失踪了。

杜鹃身怀六甲,且算算日子当时应该是快生了才是,人忽然“没了”,这由不得人不去惊恐。

但瞎子猜测说,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靖南侯和杜鹃设局,靖南侯这个孩子太过敏感,女孩还好,男孩就难免会触动各方神经。

甚至,田无镜有后本身,就足以让一些人坐不住的。

所以,瞎子说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一场意外,是一场人为的设计,“金蝉脱壳”“赵氏孤儿”“狸猫换太子”,不是一样的剧情,却可以套上一样的本质。

郑凡是比较愿意相信这种可能的,以一种假死的方式“超脱”,既可以避免日后政治上的悲剧,也能提前跳出这一场注定会吞噬很多人且在未来必然会发生的恐怖泥沼。

再者,

田无镜用兵如神,最擅长算计,战场上千万复杂的局面,他都能抽丝剥茧般的解开,杜鹃又曾是密谍司的头子;

这俩人如果想玩一场这种把戏,“瞒天过海”一下,无论是硬件设还是软件条件都很合适。

但现在居然说,杜鹃找回来了?

再看看外面院子和这里压抑的氛围,

找回来的,肯定不是活人。

侯爷,是在里面陪着杜鹃的……

一股凉意,当即从郑凡胸口炸开,他的眼睛开始泛红。

因为原本一路跑死马般的赶到历天城的路上,郑凡都在用这个猜测在安慰自己。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自己要当那孩子的干爹呢,是吧?

甚至,郑凡还脑补过,可能十多年后,战事停歇,自己骑着马,进入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看见一座茅草屋。

屋外,站着手里拿着锄头的侯爷,后头站着拿着食盆在喂鸡鸭的杜鹃,

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向自己跑来,

喊着自己“干爹”,

同时接过自己特意带过来的吃食。

画面,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恬淡,郑凡甚至还想过,以后可以重操旧业,就在那儿帮侯爷一家画一张全家福。

不是,不,

这怎么可能,事情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样子?

但现在你想去找瞎子说,也说不了了,因为瞎子受不了这般长途奔袭的身体负荷,到底是和郑凡武夫体魄显示出了差异,瞎子在中途不得不掉队歇歇,所以入城的,只有郑凡一个人。

陈阳继续跪在那儿,

罗陵也低下了头,继续跪着。

这两个总兵官的情绪,看起来都很平静,但郑凡清楚,这种平静的背后,隐藏的可能是真正的波澜。

他们现在,更像是两件等待主人发令的兵器。

历天城内外的靖南军,此时就如同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一不小心,就可能炸开。

而外头,还有远征归来身上还带着未褪掉新鲜煞气的远征军正在赶回。

郑凡抬头,看了看回廊尽头,迈开了步子,向里走去。

一直到现在,他都有些不清楚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因为没人能清楚地告诉他原委,他唯一知道的,是杜鹃在天虎山上出了意外。

其余的,都不清楚。

但,尸体,也有可能是假的不是?

做个以假乱真的尸体,送过来,对外界宣告杜鹃已经死了,靖南侯夫人和小侯爷都不在了,也不是没可能啊!

郑凡似乎又得到了一种精神寄托,

他开始迈开步子,向里走去。

他当然清楚,如果自己想的是错的,那么此时的靖南侯,当是最为恐怖的存在,无论是权柄还是个人实力,都让人胆寒。

但郑凡心里没有去害怕这个,一向擅长明哲保身的郑城守,这会儿只是单纯地想去看看,去看看事情的结局,到底是怎样的。

回廊不是很长,但郑凡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走着走着,郑凡就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呼吸也开始不断加重。

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靖南侯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说,女人坐月子,需要注意点什么?

以后,让我孩子认你做干爹吧。

刚从这个世界苏醒时,郑凡觉得这是一场游戏,里面除了自己以外,全都是NPC,甚至自己麾下的七个魔王,严格程度上来说,也是七个高级NPC。

人会本能地排斥自己所不熟悉的环境,但一旦你在这个环境里待久了,你将会无法避免地融入这个环境。

你会去感同他们的情绪,会愤怒,也会……心疼。

“你……来了……”

田无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郑凡抬起头,看向前方,他想从田无镜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他甚至希望能和田无镜一起分享这“瞒天过海”成功的喜悦。

然而,

当郑凡真正抬起头后,

他愣住了。

田无镜坐在主厅门槛上,

这个画面,

让郑凡感到无比熟悉,

当初的自己和田无镜第一次见面,

他就是坐在那位南望城总兵灵堂前的门槛上,

自己则在下面。

仿佛世间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圆,兜兜转转,你又回到了原点,只是这种巧合,这种原点,并不为人所希望接受。

在这一刻,

郑凡心里瞬间清楚,

所有的侥幸,所谓的“瞒天过海”,都是自己臆想的产物,它们,不可能是真的了。

有些事,

是真的已经发生了,且已经留下了极为深刻的痕迹。

因为,

坐在门槛上的靖南侯,

一夜,

白了头。

(本章完)

第273章 靖难

很多人会觉得,白发,其实并不难看,甚至,按照后世的审美,一个男人白发,只要他不是老态龙钟的样子,看起来还会觉得有些气质,有一种异样的美。

上辈子郑凡画漫画时,就很喜欢用这种方法去塑造人物,觉得这种方式可以很快且有效地凸显出角色的气质。

再者,后世因为各种染发的流行,所以人们对于不同颜色的头发,接受程度往往很高。

但此时的靖南侯,

他的白发,

只呈现出了一种凄凉,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哀,是一种,深秋都无法营造出来的破败。

什么气质,什么形象,什么这些那些的,都无法去形容这一眼看过去后的惊心。

郑凡的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堵得严严实实。

很长时间以来,面对田无镜时,郑凡都一直是在恰到好处地“表演”自己。

和上位者的亲昵家常,不逾矩,却又不能生疏,嬉笑骂嚷间,让他觉得你是他的人,且让他知道,你还很懂得分寸。

但在此时,郑凡没有去隐藏,是懒得去还是觉得没必要,郑凡不清楚,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看向门槛后面,

少顷,

道:

“侯爷?”

侯爷很平静地回答:

“她睡着了。”

侯爷的眼神里,看不出悲伤,也没有凌乱,更没有什么歇斯底里,他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却如同火山喷发前的静谧。

如果忽略掉一夜白掉的头发,他似乎还是原来的自己,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但郑凡清楚,有些人的悲哀就在于,

他太过坚强,太过强大,这已经不是他自己脸上的面具,因为面具已经和自己的脸融为一体。

悲哀,在于你想去表达自己的哀伤时,你已经忘了,该如何去做。

你只能这般坐在门槛上,一坐一宿。

你已经将那种情绪,早早地剥离出了自己的身体,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到它的那一天了,你觉得那于你而言,只是一种累赘。

但你没有料到,在后来的某一天,你会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它。

它能告诉你,是去哭,是去叫喊,还是去愤怒,而不至于让你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对前方一片迷茫忐忑的孩子一样,无助、无措。

甚至,你身边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你,也没人敢去安慰你。他们已经习惯了你的不需要,也已经习惯了你站在万人之前的身影。

你和这个世界,是隔绝的,一种让人窒息的隔绝。

田无镜伸手,对着郑凡招了招。

换做其他人,面对此时的田无镜,可能已经胆战心惊地跪了下来或者慌乱地逃开;

毕竟,一头愤怒的狮子真的没有一头处于愤怒边缘的狮子来的可怕,天知道隐忍到极点之后,暴怒的它,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郑凡走了过去,

田无镜没有说话,

郑凡也没有说话。

在这个位置,郑凡看见里面放着一口棺材。

田无镜继续坐在那里,

郑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抬脚走进去。

氛围,在这里,是凝滞了的。

终于,郑凡深吸一口气,对着田无镜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田无镜侧过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郑凡。

二人四目相对;

一股磅礴的压力向郑凡倾轧而来,那是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审视,无形之中的威压,让郑凡胸口里的魔丸都开始微微发颤。

豁出去了。

郑凡咬了咬牙,

直接道:

“侯爷,我想知道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只是睡着了,她等我回来等太久了,就先睡了。”

你很难想象,田无镜会说出这种话。

在这个时候,你需要对他做什么?

如果他不是田无镜,你可以对他泼一盆冷水,你可以对他破口大骂,你甚至可以上前一巴掌抽醒他。

但正因为他是田无镜,其他人不敢,

郑凡,

也不敢。

因为皇帝的新衣,只有皇帝来穿,才能起到效果。

郑凡慢慢地张开嘴,

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可能导致在下一刻,自己的脑袋被田无镜一拳砸烂。

魔丸,根本无法阻止。

但郑凡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应该尝试去做些什么。

农村人家办丧事办酒,关系处得好的邻居亲戚也会自发地提前一两天过去,帮忙做事。

这是在作死么?

是吧,

作死。

郑凡开口道:

“侯爷………孩………孩………子………”

郑凡能够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哆嗦,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他在走钢丝,身下,是万丈悬崖。

以前不是没走过钢丝,但那是为了追求某种利益,而现在,真的不图什么,也真的不想去求什么。

郑凡觉得自己好久都没这么纯粹了,

纯粹地作死。

田无镜看着郑凡,

这次的看,

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田无镜,不管内心如何,但至少,目光是平静的,而现在,他的目光里,却带着清晰的情绪。

他在克制,

他一直在克制,

一座火山,

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喷发,

而很不巧的是,

郑凡的话语,

眼看就要将之前的一切克制,都转化为乌有。

郑凡低下了头,

心里却直接横下来,

麻痹的,

作大死就作大死吧,

反正你田无镜救过老子几次命,实在不行就再还给你!

“侯爷,夫人走了,这事儿到底查不查,您总得给个准话!

又或者侯爷您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眉目,但更要请您给个准话!

侯爷您不查的话………”

“你怎样?”

“我………我他妈的自己查,老子几辈子加起来都没当过爹,好不容易有个盼头,现在他莫名其妙地没了,老子不服气!”

说到这里,

郑凡干脆抬起头,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喊道:

“有嫌疑的抓来审,有线索地就叫人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拿个筛子过一轮,一轮没有就两轮,就不信,这么大的一件事儿,它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像侯爷你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喊夫人睡了!

侯爷,您是爷们儿,我一直敬佩您,但您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让属下瞧不起。

大老爷们儿,身怀六甲的媳妇儿被人害了,你伤心得要死要活那是应该,要寻死觅活跟着去妻儿去,也能理解,但最起码,得等把仇报了再自个儿抹脖子吧!”

吼完这些,

郑凡觉得自己爽了,

爽大发了。

爽完之后就只剩下空虚,死就死吧。

当郑凡话说完后,这里陷入了沉默。

田无镜缓缓地伸出手,郑凡身子一抖,

田无镜的手,抓住了郑凡的肩膀。

郑凡在等待着自己肩膀被捏碎,但没有。

田无镜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棺材,

道:

“帮我把孩子,找回来。”

“孩子?”郑凡愣住了。

“鹃子是被人用剑,刺穿了肚子。”

“那………”

“我检查了鹃子身子,发现她肚子上,有另外一条缝合过的口子。”

“这………”

“鹃子在上天虎山前,将孩子,生了下来,但府里,没有孩子。”

郑凡的脑子有些乱,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爷,夫人,夫人为什么要上天虎山?”

意外的发生地,在天虎山。

这也是郑凡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寻常百姓会天真地认为侯爵夫人上天虎山是为了给远征在外的侯爷祈福。

但杜鹃是谁,她是那种普通的只知道求神拜佛的女人么?

她为何要离开侯府,去历天城外的天虎山?

而且,

很可能在上山前,

她先强行将孩子生了下来。

一个刚刚生产完的女人,一个自己给自己剖腹缝合了的女人,却依然要去上山?

为什么?

古代是没有剖腹产这个科目的,但古代的接生婆,也确实会有在孩子难产,保大保小决定保小时,会用刀或者剪子将孕妇肚皮切开取出孩子的法子。

杜鹃不是寻常女人,她有修为,但那种痛苦……

所以,她是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才先将孩子生下,她上山,是为了求死?

“宫中的太爷,来了,落脚在天虎山。”

郑凡听到这话,脑子当即“嗡嗡嗡”炸响。

燕京皇宫内那位宫中宦官们口中的那位太爷,他也听说过,那位太爷是一位炼气士,早些年为了救先皇一家子受了伤,身体残缺,之后一直住在深宫之中,传授太监们炼气之法,魏忠河,也是那位太爷的徒弟。

大燕密谍司,里面有番子,也有炼气士,明面上,掌控密谍司的是魏忠河,但真正意义上,密谍司实际上的首领,是那位太爷。

田无镜缓缓道:

“我原以为这辈子,心都不会再痛了,但我错了。”

郑凡则有些浑浑噩噩道:

“那么说,是,是,是陛下………”

燕皇疯了么?

在这个时候对靖南侯的子嗣下手,他怎么想的!

田无镜摇摇头,

“不知道,但那位太爷不来这里,鹃子,她不会上山。

我坐在这里等,本侯在这里等上一天,等他下山,等他过来,等他,给本侯一个说法。”

“如果……如果他……不下山呢?”

听到这个问题,

田无镜很平静地回答道:

“那靖南军就叫………靖难军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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