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蟹鳖(上)

“情况怎样?”

暗室中数人发问。

仆散纳坦出冷着脸回答:“杨诚之不理我们啦!”

“你去多请几次啊,上回不是说,他看中了洗马沟桥东面一家监户的女儿?把人叫出来,与他一起喝酒啊!”

“这厮只是心软,怎也不会当真和我们交心的!别费那精神了!”

屋里几人又问:“李纯甫呢?”

“也是一样!”仆散纳坦出没好气地道:“我一天天地装疯卖傻,难道他们看不出来?这些人都是身居要职,机灵似鬼的!他们是存心避开我呢!你们呢?你们又联络上什么人了?·”

“话不能讲明,拿什么来打动别人?说得多了,徒然令人嘲笑。”

“也就是说,没有成果。”

屋里几人默然不语,便是承认了。

阴暗处一个衰老的声音问道:“郭六在军务上头的安排,是什么情形?”

“河北路的李霆正忙着剿除御河沿线的水寨、强徒,他那些兵马抽不出身。仇会洛和赵决一个在居庸关,一个在宣德,各部兵力陆续从中都整编、抽取。他们毕竟对着草原,先得忙着分布军屯、重修各地要塞,不久前还有新降的蒙古部落试图暴动,所以兵力各有任务,缓急难以调动。另外,靖安民去了倒马关五回岭一带巡视,他的兵力遍布深山,一向分散。至于北京路那边,大部分都和东北的大金军马对峙着呢……”

屋角有人嗤笑一声。

“东北内地那一伙儿,虽说都是女真人,却未必好意思被看作大金的军马。他们上上下下拿着郭六给的钱财,吃着郭六的饭,就算有所举措,不过是在向郭六撒泼打滚,想拿到更多的好处罢了。”

这话说得,让人甚是不快。原先说话的人顿了顿,提高些嗓门:“这样说来,与他们对峙的石天应、薛塔剌海、耶律克酬巴尔等人,也未必能算做郭宁的下属,不过是看着时局变化随风倒。他们刻意摆出要在草原上越冬的架势,焉知不是想要藉此逃避定海军的整编?”

仆散纳坦出猛地打起了精神:“如此说来,这些人还是可以争取的?”

阴暗处苍老的声音咳了一声,不耐烦地道:“继续说军务。”

“是,是。”

先前那人思忖片刻,继续禀报:“至于中都路,眼下在金口河、闸河、清河三处大营驻扎的兵员合计有一万四千余,其中郭宁的本部五千余,还有四千多是降兵中挑选出的壮勇之士。这些人马轮番入城戍守,三日一轮换,每班四千六百人。另外,郭宁的都元帅府里,日常驻扎精锐扈从一千。”

“这五千六百人,具体如何分布?”

“元帅请看,这是兵员的分布和巡逻路线图。”

禀报之人早有准备,双手奉上图纸。一名侍者接过,将之转奉到暗处。被称为“元帅”的老人探出枯瘦的手腕,将之接过展开。

阴暗角落里,也不知他究竟看清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又问:“负责城防的是谁?”

“名义上负责城防的,是汪世显和赵决。不过赵决一直常驻在居庸关,近来又有传闻说,汪世显会兼管定海军的船队,所以今日有一批船队的纲首、水伕来到中都,等待他接见。明日他会带着本部去往直沽寨,犒劳其余的水手,预计五天后返回。”

“那么,汪世显离开中都以后,具体盯着防务的是谁?”

“是郭宁的亲卫首领董进,还有兼管中都警巡院的徐瑨。”

“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小伙子,一个混迹草莽的强徒。”

“是。”

屋里又恢复沉默。因为多人汇聚在小小的屋子里,窗户和门又关着,一时间竟然人人燥热。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元帅,动手吧!”

阴暗中的老者哑声笑了笑,问道:“动什么手?”

“末将想说的,已经前前后后说过无数遍,元帅,我们该立即动手,宰了郭六!拿下中都!蒙古人围城的时候,我们拿郭六没有办法,现在难道也没有办法?蒙古人已经走了,三年五载都回不来,我们还有什么顾忌?”

说话之人按捺不住情绪,说话的嗓音更响了。他奋臂攘袖,走到灯光下的时候,众人都看到了,这人乃是先前蒙古军围城时,与城中诸多商贾豪民合作,打算开启会成门放人逃亡的武卫军都统,都城东面宣差副提控纥石烈鹤寿。

后来骆和尚所部拿下会城门,这位纥石烈将军毫无抵抗地就表示合作,及至后来定海军大举入城,他也没有做出任何阻碍。

郭宁建立都元帅府以后,对朝堂上原有的人物予以优容,并不刻意打压。所以纥石烈鹤寿依然当着他的武卫军都统和都城东面宣差副提控,只不过手底下的兵员都被转调,只剩下数十个亲近的傔从。

但此时此刻,这样的人物一气凑出了数十人。这些人几乎是中都之战后仅剩的女真人武将了,他们的兵力虽遭剥夺,但如果抱着鱼死网破的拼命打算,仍能凑出相当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被视为女真人里头较乐意合作的纥石烈鹤寿,此时张口就要动手杀死郭宁,夺回中都,而身边那么多人竟然毫无异样神色,仿佛就此已经商议过许多次。

老人摇头:“不要说了,时机还没有到。郭宁是当代罕见的骁将。光靠伱们这些废物,便是一百个齐上,也不是他的对手,更撼动不了中都的局面。”

这话说得一众女真将校暴怒。

“正因为我们不是郭宁的对手,才要抓住机会行事!这两个月来,中都的兵力是在逐渐减少的,眼下我们如果猝然发难,郭六能依靠的就只是都元帅府里的一千人!而明天负责城防的汪世显又要离开,留下的两个副手不顶什么用!”

老人从暗影里探出佝偻身形,厉声道:“我说了,时机还没有到!”

“那时机究竟什么时候到?”纥石烈鹤寿急躁地道:“一直等下去,等到鞑子大汗西征万里之外,郭六布设在外的精兵猛将遂得以收回中都?等到郭六这个都元帅当得愈来愈得人心,就连城里的女真人也钦服他?等到郭六彻底窃夺朝廷权柄,来个黄袍加身,彻底掀翻我们大金朝?”

听他这般说来,旁边几人无不激愤,有人甚至呛声道:“仆散老儿,你身为大金国的元帅,须是有一点忠君之心!你的侄儿仆散安贞,就是被郭宁给卖了,难道你不觉得愤恨?”

这老人,便是因为年迈体弱,被郭宁特许在家休养的都元帅府右副元帅仆散端。

仆散端是章宗即位时的右卫将军,东北招讨使,在泰和年间曾在南京设行省,为伐宋大军的副帅,后来又历任平章政事、左丞相、都元帅。如今他垂垂老矣,在却依然是中都城里女真人的领袖人物。

仆散端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不要再说了,时机不到,我是不会同意虚掷女真人最后一点武力的。何况这样做,与皇帝大有妨碍,要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止住言语,侧耳倾听。

“元帅,你听什么呢?”

“安静!”

仆散端听了半晌,慢慢地道:“有人弹琴。”

“什么阿猫阿狗弹琴,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元帅,咱们还得把正事说清楚!”

“这是老朋友的通报,你们不懂。”仆散端指了指身边几名亲信:“去打听一下,中都城里应该出了大事,而这件大事……又对你们心心念念的正事有帮助。”

这个章节名很不好,好像在骂我自己:-(

(本章完)

第672章 蟹鳖(中)

郭宁在院落里往来走着,心里有些乱,好几次试图往内宅门里去,却都被稳婆和仆妇拦住了。

他又不合一拳一个将她们放倒,只能反复地问,阿函的身体可还吃得消?那屋子里须得开窗透气,但她会不会冷?火炉子有没有生起来?她会不会饿了,要不要喝点汤?产房里用的热水是不是煮沸过的?用的褥子、毯子或者其他的器具,是不是也都煮过?这些事都是顶顶要紧的,一点都不能疏忽!

他一遍遍地问,仆妇们就一遍遍地回答,到后来,干脆拿了铜盆、布巾等物给他看,又不断安慰他说,生产的日子虽然早了些,但夫人的身体底子很好,绝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郭宁自家也知关心则乱的道理。许多事情先前都吩咐过了,别人没有敢违背的道理。可现在该怎么办,也不是他能插手的。

既如此,他心中再怎么焦急,也只能就在外头不断踱步。他有时候站到内宅门前,试图听听里头会不会有什么特殊情况;有时候一直走到外头的校场,和几具木人靶子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不少亲信部下也都听到了消息,好些人纷纷从各处赶来。因为不便打扰,众人就在校场外头远远地等着。

有人隔着门,看到郭宁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禁笑道:“咱们的元帅真是年轻,看他这模样,竟像是一个晚辈。”

另外一人也笑:“在自家内院外头摆一个校场,也确是年轻人作派。”

转眼两三个时辰过去,天已经黑了。郭宁又问了许多次,里头传话出来只道“尚好”,却没有别的动静。

见他焦虑的模样,如移剌楚材、汪世显等亲近部下出面,让他在校场外门的门槛上坐着,喝点水,吃点东西。众人宽慰他几句,但其实也都渐渐有些担心。

又过了一阵,忽然内宅传来欢呼,还有小孩的哭声若隐若现。

郭宁大跳起身,一溜烟就奔回内宅去了。

片刻之后,又有仆役首领满脸笑容地走到校场外门。移剌楚材当先问道:“是不是生了?”

“生了!生了!生了个男孩儿!母子平安!”

众人无不大喜。也有人立即拔足就走。

同伴连忙拦住他:“正要向元帅贺喜的时候,你跑什么?”

“贺喜得有贺礼!”那人连连跺脚:“空着手道喜,算什么样子?”

他这般说来,人人醒觉,于是众人又一窝蜂地奔出去。

移剌楚材其实也是年轻人,但他这阵子比较重视宰执气度,讲究不慌不乱,于是落在人群最后。走了几步,他忽然止步问道:“哪里来的琴声?”

郭宁的都元帅府,设在城南丰宜门内,直接就是利用丰宜门内几处驻军堡垒打通、扩建而成。这个位置距离朝廷省部很近,距离洗马沟河到鱼藻池一带的园林、酒坊等享乐之处却很远。而且为了安全起见,这数月来城中依旧宵禁,所以晚上万籁俱寂,骤然有些其它的声响,很容易被分辨出。

仆役首领听移剌楚材询问,凝神听了半晌。

“好像是从北面龙津桥那里传来的声音?是有人在弹琴么?”

龙津桥一带,是中都朝堂高官们扎堆居住的所在。郭宁之所以把都元帅府放在丰宜门,也有对这批人不放心,要将之置于眼皮底下监视的原因。那一片地方既然贵人群聚,日常丝竹管弦声响不少,不过他们并不敢挑战定海军的宵禁命令,所以深夜里探琴奏乐,着实罕见。

而且有个奇怪的感觉……

移剌楚材雅擅字画,在音律上头也略懂。他忽然皱眉,喃喃地道:“这曲子里头,似乎带着几分凶恶?”

正待凝神再听,琴声戛然而止。

龙津水畔有一处大宅。宅子里头有林木扶疏、青波碧水的园林,园林深处有一座两层的楼宇。

楼宇二层,是一处可供凭栏临风的静室。静室里头的装饰甚是奢华,有泉瓷的三足香炉,龙须象牙的脚踏,有梅花帐、玉屏风,墙上还挂了南朝宋国有名文人的手书珍品。

有一名面带病容的老者正在半开轩窗之侧,入神地弹奏。

这时候,又有个年约五旬的锦袍老者迈着沉重脚步上楼,叱退仆役,愤然推开房门:“兄长,你在闹什么?”

病容老者手按琴弦,抬头看了看,展颜而笑:“信甫来得好急。”

被称作“信甫”的,是当朝的吏部尚书,胥鼎以外,汉臣中的另一位领袖人物张行信。

而弹琴的老者,便是张行信的兄长张行简。此君乃是当代有名的儒臣,官拜太子太傅、翰林学士承旨。

这兄弟二人,俱都出身于莒州,家乡族人都在定海军的治下。所以郭宁自入中都以后,对他两人甚是客气,两人也素来恭顺。

此时张行简言笑晏晏,张行信却明显有些焦躁。他大步上前,从兄长手中夺过了焦尾琴,又探头往外张望。

扫视两眼,仿佛没见什么特殊的。他才低声抱怨道:“咱们这一片,都在丰宜门驻军的眼皮底下呢,宵禁尚未解除,兄长你怎就有兴趣弹琴?这不是等若挑衅么?说不定过一会儿,就有警巡院的人找上门来了!这是何必。”

张行简呵呵一笑:“那就不弹,不弹,我听伱的。”

张行信松了口气,随口道:“这是多事之秋,咱们什么时候都莫要出头,万一牵扯进那些……”

他忽然住嘴,兜转回来,眼神炯炯对对着张行简:“兄长,你不是无缘无故生事的人,也不是忽然深夜弹奏,要抒发情怀的人。你这一番弹奏,是什么意思?你除了弹琴,还做了什么?”

张行简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他又捶胸大咳,上气不接下气。张行信连忙抢上前去,为他拍打后背舒缓,待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息,脸色都有些发紫了。

“你看到南面灯火所在么?”张行信问道。

“那是都元帅府!”张行简猛揪过兄长:“你干了什么,竟和都元帅府相干?”

“都元帅府里的仆役,有一人曾经受过我的恩惠。所以方才偷偷地用灯烛传信,告诉我郭元帅的夫人喜得麟儿。”

“这倒确实是喜事,想不到兄长竟然是个有心人?既然晓得了这桩事,咱们是不是该派人道贺?我赶紧去准备礼物……若送金银,未免俗了,你看取一套南唐名家李廷珪所出的古墨如何?这其中蕴意甚好,也符合我莒州日照张氏的诗礼家风。”

“我得了这个消息以后,便按照早前的约定,以琴声传讯。得到这个讯号的,有两处,一处是仆散端那老儿的府邸,另一处,则是崇效寺那里的李家老铺。”

张行信猛地按住胸口,免得心脏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勉强道:“这两处,有什么讲究?”

“李家老铺那地方,明面上和我们没关系,其实掌柜是我的心腹人……你也是知道的。他最近和定海军也有生意,所以夜间出行,无人来管。他也早就得到吩咐,听我琴声示意,立刻散出人手,在城里到处宣扬这个消息,并在宣曜门和通玄门两地,肆意散发钱财,以作庆贺。因为这桩喜事确实是真的,初时城中军吏很难阻止,待到人群大量聚集,他们更难阻止了。”

“那就是要用城中聚集的百姓,堵住金口河大营和闸河大营入城的最快通道。另外,大概还想诱使百姓踩踏冲撞,迫得警巡院和城中两个军营的人手散出去维持秩序。”

张行信的脸色渐渐难看,他冷冷地道:“仆散端那里呢?”

“这还用说?”

张行简大笑:“他那府邸里头,这阵子鸡零狗碎地聚集了许多女真人,我估计起码得有一千多,或许两千,兵甲都齐备。城里一旦乱了,他自然乘机带着这些人冲杀向丰宜门,想要一举拿下都元帅府,杀了郭宁。”

张行信捶桌喊道:“那些女真人全都发疯了!你掺和进这事情里做甚?你也发疯了么?”

“我和仆散端有三十年的交情,他求到我面前,我没有不帮忙的道理。我从大定九年考取状元以来,也做了大金朝三十六年的臣子,最后做一次大金朝的忠臣,帮他们一回,更是理所应当。仆散端如果成事,我就对得起世宗皇帝、章宗皇帝对我的照顾。”

“如果不成呢?”张行信咬牙切齿。

“如果不成,大金国好歹也能留下一点壮烈事迹。胜过三番五次地被外敌羞辱,全然愧对混同江畔持刀而起的祖先。”张行简笑着笑着,一口气又接不上了,张行信慌忙上去捶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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