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8章 最好

当潮声和雷鸣泛起。

黑暗被电光所撕裂。

有那么一瞬间,震怒的焚窟主凝视着槐诗手中的雷霆之枪,竟然不由自主的陷入恍惚。忘记了愤怒,忘记了不快,凝视着那一道道跃动的电光,却不知为何,已然沉醉其中。

在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忍不住,大笑出声!

再无法克制心中的饥渴——

鸣叫的诡异魔剑上,一颗颗眼瞳剧烈的颤动,收缩着,撕裂风暴,斩下!

崩!

逝水之枪自雷霆缠绕之中横扫,纯化到极境的凄白雷霆如龙长吟,同深渊的灾厄碰撞在一处,便迸射出令一切眼瞳尽数溶解的狂暴之光。

针锋相对的碰撞!

只是手握这一道仇恨的雷霆,便令五指和手臂被那恐怖的热意所点燃,焚烧,化为漆黑,可紧接着,破裂的伤痕之中,铁光涌动着,再度重组,又迅速的溶解,凝结,再构成……

直到将这一只手变成雷霆也无法烧尽的钢铁为止!

云中君和侏儒王的力量悍然对拼。

可这一次,即便是侵袭的烈火也再无法动摇那狂乱的电光,每一度剑刃和枪锋之间的碰撞,便引发火焰和电光之间厮杀。

统治者的力量和升华者的力量相决,火焰和雷霆毫不保留的彼此毁灭。

以万象为基础所奠定的毁灭,自云中降下,而深渊为熔炉所孕育成的饥渴之火放肆的蔓延,涌动。

自那一片被风暴和焰光所笼罩的战场之上,高亢的碰撞声升上天空,宛如毁灭的心脏在跳跃,那恐怖的轰鸣每一次的奏响,都宛如撼动天穹之鼓。

大地崩裂,自两人之间,难以负荷那不断攀升的力量。

毫不保留,毫不退让。

不论是云中君还是侏儒王,在手握着这一份胜过自我灵魂的传承时,都不曾再后退一步,只是奋尽全力和全灵,向着眼前的对手,发起进攻!

以验证,何者为强!

焚窟主大笑,那一张永恒笼罩在火焰之中的面孔已经被久违的喜悦和饥渴所充斥,近乎扭曲一般的笑容之中,满溢狰狞。

他已经等不及,要亲自去那一片雷霆握入手中,去看一看,这究竟是海市蜃楼一般的幻影,还是值得自己心醉神迷的珍宝!

心脏跳动。

无止境的抽取着灾厄之云中的毁灭,饥渴吞食,令那灾厄的力量如同血液一般流转躯壳之中,令自我化身为毁灭的具现!

空空荡荡的眼窝之中,溶解的宝石眼瞳已经化为了变幻不定的猩红之火,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对手。

啊啊,为何如此幽暗中,能孕育出如此纯粹之光?

令人兴奋的,已经快要癫狂!

在这令灵魂颤栗的兴奋中,他眼前中的槐诗已经再非往日的形体,就好像终于揭开了自欺欺人的伪装。

从凡躯的形骸之中超脱,化为了笼罩着无尽雷霆的穹空和覆盖着重重黑暗的大地。

那便是天阙和归墟的本质!

乃至,那层层光焰所覆盖的灵魂之中,所展露而出的瑰丽色彩。

乃至,来自命运的呼唤……

如此的,美妙!

“我已经看到了,槐诗!”

焚窟主的眼眸中,烈火奔涌,洋溢着狂喜:“我的敌人,正在你的身上显现!”

那名为……【命运】的大敌!

那渐渐浮现的宿命之涡,正环绕着眼前的对手而旋转。

这样的感应,正在渐渐的清晰!

渐渐的,向着自己一步步走来——只是感受着那源自巨人之血的呼唤,他就已经快要,泪流满面!

无穷绝望的时光,那几乎令自我焚尽的漫长等待终于要结束,荣耀之刻,终将要到来。

他已经看到了,就在槐诗身后,那渐渐浮现的庞大阴影。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

他所梦寐以求的大敌,便将降临在自己的面前。

可只是瞬间,那无穷阴影又再一次的消散。

只剩下了纯粹的雷光迸射,升上了天空,贯穿天地之间,撕裂一切!

“不好意思,那种狗屁东西,我可从来没见过——”

槐诗低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满不在乎:“只是打架而已,难道还用得着那么乱七八糟的吗!”

“不要紧,你会的。”

焚窟主咧嘴,向着云中君,突进,劈斩!

就让他来亲手,推动这一切!

只要能让大敌降临——

轰!

焚烧的侏儒王手中,陡然生长的魔剑撕裂的雷光,将逝水之枪的封锁贯穿,再然后,高举而起!

遥遥对准了槐诗的脖颈。

那熟悉的感觉,令槐诗也几乎愣住了。

斩首!?

那一瞬间,就在他的面前,魔剑解放!

一颗颗眼瞳骤然收缩,闭合,每一颗合拢的眼球都像是施加在敌人身上的一重枷锁。虚无的视线如利刃,贯穿了对手的灵魂,冻结了奇迹的运转。

到最后,一片漆黑的剑刃宛若穷尽目力也无从眺望尽头的无穷长夜,熔火自漆黑中奔流,覆盖一切,到最后,自剑刃中喷薄而出。

焚尽一切!

手握着利刃,却仿佛握着燃烧的星辰那样。

焚窟主迈步,庞大的阴影笼罩了眼前的升华者,烈光斩落!

而无尽焚流所汇聚而成的利刃之下,槐诗抬起了眼瞳,张口,却无声。

就在天穹之上,厚重的阴云之中,鲲鹏升起,铁鲸高歌!

自那浩荡的龙吟之中……

整个猝然寂静的世界里,一切声音,尽数消失无踪,万物的鸣动消失无踪,好像化为泡影,远去。

所存留的,便只有那渐渐稀薄的云层之后,愈发的耀眼和狂暴的雷霆。

轰!!!

刹那间,雷鸣天动。

自极意的运转之下,一切电光被无形的漩涡所拉扯,汇聚于长枪之上,自澎湃的潮声里,仿佛钢铁也为之瓦解。

逝水奔流,悔恨难休。

所剩下的,便是那仿佛怒龙一般的雷霆奔流!

东夏的古籍中说:上九,亢龙有悔。

当龙翱翔在天穹之上,执着的飞翔,将一切都抛在身后。只是,偶然回眸,望向身后被自己舍弃的一切时,是否会有所悔恨呢?

很遗憾,一直到应芳州临死之前,在他心中,这种不知所谓的东西……

从来,半点,都没有过!!!

从不曾憧憬过天空,也不曾眷恋过安宁,哪怕身旁无人相伴,就算所有的伙伴都已经凋零,他都从未曾停下。

云中君所飞向的,只有深渊!

所悔恨的,只有无法亲手将这一切灾害尽数灭绝!

现在,云中遗恨化为雷霆,跨越了漫长时光之后,重抵巅峰的纯化之雷,自龙吟中,浩荡向前!

雷和火的碰撞,与一线之中。

紧接着,那一线中迸射出的耀眼光芒,便吞没了一切,所存留下来的,只有彼此那满怀着杀意和决绝的眼眸。

大地的裂隙再度蔓延,冲上天穹的烈光将黑暗撕裂。

而云中君和侏儒王终于在那迸发的狂暴力量中,被拆分了开来,令斗争,迎来了结末。

当风暴呼啸而过,漫天如雨水那样落下的电光和火焰里,两个身影自遍布裂隙的大地之上重现。

凝视着彼此,喘息。

“看来你断头的手艺还差点啊,焚窟主。”

槐诗低头,抚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在呛咳的时候,嘶哑一笑,“呼,久违的清爽啊。”

当远方的风吹来时,便从他被贯穿的胸膛之中吹过。

庞大的伤口,自正中,凿出了一个贯穿的大洞。

所在灵魂之上造成的创伤,即便是以槐诗的生命力也难以愈合,焦黑的伤口之中,灰烬簌簌落下。

遗憾的是,槐诗往里面摸了两下,还是没摸出上一次少司命进阶之前放在里面的冰可乐。明明进阶之前好端端的装在里面,进阶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否则的话,无视了保质期,现在还能再开罐畅饮一次。

而就在他对面,焚窟主沉默着,低头,看着胸前的深邃凿痕——自肩头至腰部,深可见骨的裂口,悔恨之雷撕裂了统治者的身躯,近乎将他斩成了两段!

可统治者并不震惊,只是遗憾。

“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他抬起眼睛,望向槐诗身后,那阴云之中缓缓降下的鹦鹉螺。

当鹦鹉螺战舰归还,就说明死魂祭主的计划已经失败,救援行动结束,而他们的这一场对决,也再无意义。

哪怕他再如何执着的想要分出胜负。

“暴露了底牌,遭受了重创,只为了拯救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焚窟主问,“这真的值得么,槐诗?”

“为什么不呢?”

槐诗反问,宛如叙述正理那样,天经地义,毫不怀疑。

一切本该如此。

“伱在本末倒置。”

焚窟主摇头,冷笑:“然后,又开始自欺欺人。”

倘若同样的状况,出现在深渊之中,那么统治者绝对不会轻动,哪怕自己是求援者中某个倒霉孩子的亲爹。

除非打算将计就计,硬拼一场。

否则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本质上并非是冷酷无情,或者是轻蔑其他生命,只是单纯的,不具备这样的价值罢了。

在地狱和地狱,现境和深渊之间的战争之中,或许毁灭对方的是力量恐怖的武器,占据对方领域的是军团和大群,但真正能够一锤定音的去决定胜负的,便只有领军的高位者。

除此之外,全部都是工具。

不论是人类,还是怪物。

在这一场战争中,大多数人的存在,都不过是工具而已。就仿佛升华者是中枢的工具,中枢是现境的工具一样。

这便是至关重要的定位,切不可混淆。

下属的存在,本应该就是如此,作为工具去为领袖的意志去运用,去反复的试探,牺牲,死亡,以此来窥破对方的虚实,寻觅弱点,增强己方的胜机。

甚至,作为炮灰,去抵御对方的火力,作为替死鬼,替主人赴汤蹈火,作为傀儡,去践行强者的意志和谋划……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的掌握胜利。

也唯有如此,才能保卫核心的完全,印证自身的意义,让自己有存活下去的价值。

放眼现境和深渊,这都是组织之所以能够存在的前提。

可现在,却有人为了消耗品,不惜重创自身?

这一份决心和胆魄固然令统治者为之动容,可同样,如此的愚行,也只会让侏儒王冷笑出声。

“那又如何?”

槐诗毫不在乎,“可能在你看来,没有价值的人为有价值者效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许在深渊中,没有力量的人为有力量的人掌控才是真理,可这样的真理,我不喜欢。

“焚窟主,现境可不是以力而成的地方。”

他说:“别拿你们那一套来衡量一切。”

“那你们那里一定很可笑。”

焚窟主咧嘴,似是戏谑:“难道你们天文会,你们理想国,不正是曾经最强的力量么,槐诗?

你们明明用力量创造一切,却又惊恐无比的用更多的力气将力量锁在笼子里,称之为秩序。

到最后,你们甚至觉得,笼子就是自己的家。

可没有任何人想过——那只是你们自欺欺人的借口和幻觉!

一旦从其中走出,你们就会知道,所谓的‘笼子’只是幻影,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可我不正站在你的面前么?”

槐诗笑起来了,抬起手指,指向了自己,“我就是因你们口中的‘笼子’而成就的人啊,焚窟主。

倘若不存在笼子,那么,这个世界上一定不会有我。

而倘若不存在你所轻蔑的工具,那么现境就不会存留。你们不会明白,正是被你们所鄙夷的‘笼子’,才是我们踏上战场的理由。

只有强者才能存在的世界毫无意义,我们拼尽一切,牺牲所有,只是为了创造和地狱不同的地方!”

寂静突如其来。

焚窟主愕然,不解的看着槐诗,就好像不确信槐诗是否讲了一个笑话,难以置信,可又忍俊不禁。

在明悟的瞬间,便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令人敬佩……哈哈哈哈哈……”

焚窟主扶着魔剑,不顾胸前绽开的伤口,嘶哑的发笑,乐不可支:“可是,槐诗,可在我看来,你们的世界分明才是地狱啊!”

“强者为弱者所制,个体为族群所挟,却用理想否定现实,用超脱者作为工具。和我们这些统治者比起来,所谓的‘人类’这个族群的存在,说不定才是真正的怪物!

为了对抗深渊,你们正在创造比深渊更加离奇,更加邪恶,和更加癫狂的地方。

为了践行你们的理想,你们轻蔑所有,觉得一切都应该被踩在脚下……可前提呢,槐诗?”

焚窟主的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你们居然将理想中的天国,居然建立在地狱之上?这一场战争,与其说是我们想要毁灭现境,倒不如说是现境需要我们才对吧!”

天文会。

理想国,统辖局,存续院。

东夏、罗马、俄联、天竺、美洲,五大谱系。

全境上下数百上千个国家,无数边境,独立城邦,常人,升华者,炼金术师,学者……一切,都依托于这遍及全境,仿佛纲理伦常一般的秩序,并且深以为然。

可本质上,这样的世界,便早已经畸形!

即便如此繁荣,如此庞大,如此欣欣向荣……可一切,都建立在深渊之上。

倘若没有地狱的存在,没有来自深渊的庞大压力强迫所有人紧抱成团,那么这坚固如钢铁的一切,都会在瞬间分崩离析。

一个世界的繁荣和存续,竟然需要地狱的存在才能成立。

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笑的么?

“你们是如此的厌恶着深渊,敌视着我们,槐诗。可即便没有你们的现境,深渊依旧是深渊,吾等巨人之荣光依旧永存。”

焚窟主的眼瞳燃烧着,最后质问道:“但是,有朝一日,没有深渊——你们所自傲的世界,所自豪的秩序,所又将何以为继?”

“谁知道?”

槐诗摇头,不假思索的回答。

让焚窟主的笑容僵硬一瞬。

“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吧?。”

槐诗说,“因为我从来没在乎过。”

哪怕在他看来,焚窟主说的一点都没错。

即便是深渊之中以力证强的统治者,这位巨人之裔依旧具备着令人钦佩的远见和洞察力,一针见血的就察觉到了天文会最大的弱点,和现境最大的缺陷。

诚然如他所言,天文会这样的现象,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如今的现境的一切,都建立在深渊的威胁之上。

倘若真的如同他所说,那一天真的到来,槐诗所在意的一切,或许都会在变化之下倾覆吧。

即便是理想国也会陨落,也已经一度陨落。

世上并无永恒之物,即便是神明也是如此。

或许,即便是现境也一样……

而在那之前,迟早有一天,曾经再怎么崇高的理想,完备的秩序,妥当的措施也将沦落为过时的东西,落入泥泞和尘埃里,随风而去。

徒留残骸,留给后人们凭吊时戏谑嘲弄,亦或者扼腕叹息。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槐诗轻笑着,满怀期待,“倘若没有地狱的话,那么天国存不存在也无所谓吧?”

或许此后的世界会变得更好,也有可能会变得更糟。

但那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倘若深渊不存,那我们的逝去,便值得。”

哪怕世上并无永恒之物。

可这便是理想之路,最好的终结。

(本章完)

第1529章 僵持

轰!

火山喷涌,大地剧烈震颤着,一道道庞大的裂隙随着那诡异的隆起而扩散,在土石摩擦的沉闷巨响中,隆起的土丘陡然炸裂,再然后,那穿梭在大地之下的庞大轮廓缓缓升起。

足足有数十米合围粗细的钢铁蠕虫张开了盾构机一般的狰狞口器,身体的周围,一只只仿若猩红眼瞳的灯光明灭。

略微感应了一下周围的状况,猛然向下扎出,再度钻入了泥土里。

只剩下一节又一节的身躯拖曳在身后,从地面之下升起,又随着蠕动而没入了大地,在泥土之上留下了贯穿的痕迹。

不知究竟长多少米的恐怖蠕虫在轰鸣里消失在了地面之上,吞尽了泥土之中微弱的金属粒子,只留下了灰烬一般的痕迹。

而就在电闪雷鸣的战场之上,巨鹿鸣叫的声音回荡。

一条条细长而锋锐的足肢,从云端落下,扎在大地上。它轻灵的漫步在废墟之中,十六只如同铁蹄一般的足肢弯曲又伸展,将没入云端的庞大身躯撑起。

每当雷电驰骋而过,便照亮了隐匿在云层之中的诡异身躯,一条条触手从那无头的躯壳之上延伸而出,捕食着游离的闪电,驱策着源质的运转。

仿佛扰动大釜的搅拌棒一样,推动着云层之中的奇迹和灾厄碰撞。

而在云层的更深处,钢铁巨蛾再度展开双翼,扇动着,掠过,无数鳞粉一般的生命之种带着丝丝缕缕的电光,落向了大地。

惨烈的大地之上,便渐渐长出金属的花草。

此刻,在巨兽们的拱卫之下,钢铁所铸就的山峦上,曾经的装甲已经在雷火的轰击之下崩裂,裸露出下面庞大的结构,巨大的齿轮在轰鸣之中缓缓运转上,推动着熔炉的铸造。

铁山最顶端的火山口中,铸造之火的焰光一阵阵升腾,照亮了废墟一般的中转站。

一具具钢铁所铸造而成的装甲巨人在操纵之下迈步行进在废墟里,再度竖起铁壁,重铸壁垒。

雷霆的闪烁里,军士们冷酷的巡行,溶解坍塌的炮塔根基之上,崭新安装的巨炮再度抬起炮口,锁定了黑暗之中一切胆敢逼近的身影。

当沸腾的阴云如同海潮一般,自正中滚滚开辟时,便有耀眼的烈光喷射。漆黑战舰从天而降,落在太阳船之外的停机坪之上。

高亢的警报声回荡,大门开启,便有一个个身着防化服的军士怀抱着工具箱,拖曳着巨大的源质供应管道狂奔而出,开始了紧急维护。

自始至终,在铁山的最高处,那一座诡异阴冷的铁塔都伫立在最巅峰,无时不刻的运转,散发阵阵幽光。

哀嚎,笼罩一切。

“……”

远方,雷霆之海的堡垒之上,焚窟主沉默,凝视着眼前的一切,许久,疑惑的回头看向身旁的死魂祭主:

“咱们哪边才是地狱的?”

死魂祭主也没有说话,半透明的面孔之上浮现出一丝铁青:“风暴祭祀的鼓声已经近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就在他身后,遥远又遥远的黑暗中,狂乱的电光闪耀。

毁灭的阴云在地狱中迅速的拓展,一寸寸的,向着现境席卷而来。

来自雷霆之海的力量,运行在这一片战场之上。来自深渊之中的毁灭真髓,巨人们所创造的风暴正在黑暗尽头中孕育,缓缓吹来。

现境人能猖狂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可实际上,在他的心中,也已经对敌人的难缠程度,叹为观止。

仅仅是一个人的力量,竟然便铸就了这般令巨人之裔都为之停顿的防御。

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也不可能承认,眼前这个邪门程度比离宫还要过头的基地,竟然是特么现境的中转防御站。

看看这离谱的场面,说是亡国的悼亡卿亲征而至都有人信好吧?!

原本还是一副欲拒还迎、不堪征伐的样子,结果现在演都不带演了,直接垮起个批脸,甚至还想要让你去白给打钱。

整个北极星中转站在他们的眼皮子地下,在短短的两天内,从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变成了武装到牙齿和皮燕子的钢铁刺猬。

自从不装正人君子,放弃苟命计划,去决心和雷霆之海硬刚一波之后,槐诗也算是从人设之中解放了。

不装了,摊牌了!

我特么的就是深渊谱系!

不服的话,你来干我好吧?!

怂一次算我输!

死魂祭主在吃过了一个终末之兽的狠亏之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策动了所有散播在黑暗之中的大群,连日以来,不断的逼迫着大量残留的幸存者,向着北极星靠拢。

而槐诗,来者不拒。

照单全收!

终末之兽和死魂祭主之间的斗争已经发生过了六次,甚至,就连鹦鹉螺之上也出现了一道道裂痕,外挂装甲已经更换了十余次。

即便是如此,太阳船也不曾停止过搜救。

众多来不及注射疫苗已经处于畸变边缘的士兵,甚至已经畸变了的士兵,乃至重伤人员,此刻早已经占满了中转站的医疗室和底仓。

哪怕明知道对方是在蓄意给自己增加更多的负担,但依旧不曾停下。

原罪军团驻守在铁山之下,真正的,硬碰硬的,同雷霆之海的军团正面的对决,死守着这一片满目疮痍的领土。

但,即便是外面风声鹤唳,一片地狱景象,太阳船之内的氛围却依旧延续着往日的平和。

毕竟有槐诗这样的军团长带头。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除了每天固定时间蹲在永冻炉心的王座上躺尸之外,其他的时间,都带着身上那个透风的大窟窿到处闲逛,跟人打牌讲烂笑话……就算再怎么想要紧张,也始终紧张不起来。

运转如常。

至于焚窟主所造成的伤势,也依旧未曾愈合。

甚至,原本按照焚窟主的威权,哪怕仅仅是一道小伤,那缠绕在灵魂中的毒火也应该不断的扩张,将槐诗焚烧殆尽才对。

只能说,不愧是侏儒王。

就算是槐诗自诩打遍幼儿园无敌手,但依旧还是遭受重创。

虽然对面也不会好过就是了。

你留一把火,我添一道雷。

互相折磨。

“我好苦啊……”

太阳船的模拟疗养舱中,槐诗躺在椅子上,忍不住哭喊出声。

为了保证船员的身心健康,避免在长时间的深度航行中积累太多的心理压力,这种仿照现境环境的疗养仓通常都是大型载具之上必备的一环,不论是铁晶座还是太阳船,都不例外。

只是,晒着那一轮模拟太阳,想到自己胎死腹中的进阶大计,他就已经泪眼朦胧。

要是自己能进阶,哪里还用得着受这种委屈?

不说太一和受加冕者,哪怕能有个东君,都不至于被压着打!

什么雷霆之海和亡国,直接就平推过去了!

可偏偏,赶上这一场浊流……

算一算时间,如果没发生意外,这几天太阳的残骸就应该已经在象牙之塔安装完毕,然后自己也可以找机会进阶了。

结果唐突一场大浪打过来。

没了,全没了。

如果要让他抓住那个在背后搞鬼的家伙,他绝对会把那个狗东西摆出一千个花样来。连续斩首六个钟!

而就在槐诗翻来覆去抹眼泪的时候,一道纤细的投影,已经笼罩了他的面孔。

罗娴俯瞰,挽起垂落的发丝。

温柔一笑。

然后,端起了那一碗五颜六色还带冒泡的诡异汤药。

“吃药啦,槐诗。”

她拿起勺子,“来,啊,张嘴~”

“……”

槐诗的眼角疯狂颤抖,下意识的往后挪了一点:“娴姐,今天胃口不太好……那个……能不吃么?”

“不行哦。”

罗娴断然摇头:“格里高利先生说,这些药剂都是维持伱的灵魂和圣痕稳定的。不然的话,伤势有可能会加重,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凝固了。

以及……”

“以及?”槐诗问。

罗娴想了一下,认真的说:“你如果不吃的话,我会很难过。”

“……”

槐诗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再无话可说。

伸手,接过了药碗,张口,药碗倾斜,仿佛灌暖水瓶一样,灌进了喉咙里,咕嘟咕嘟声中,涓滴不剩。

当场炫完。

然后便又一次的,两眼一翻,剧烈的抽搐起来,当场不省人事。

歇逼了。

在吞下去的瞬间,便已经窒息。

要知道,原始咒术本身就是最古老最粗暴的秘仪源流,要诀在于秘仪能简则简,力量能用就用,用完之后是死是活就很难保证了。

从来不讲究什么用户体验。

更何况格里高利这个家伙的口味之诡异,习性之粗暴,调配出来的药剂只能用一个字儿形容。

难喝。

而偏偏为了保证药效能够完整发挥,还至少需要一位厨魔来在整个过程之中掌控火候,抒发药性。

那么,现在太阳船上除了槐诗之外,造诣最为精深的厨魔是谁呢?

此时,在林中小屋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时候,一位被厨魔大赛评委会誉为恐怖如斯的健身房前台小姐姐恰巧路过……

好消息,经过罗娴的处理和煎熬,药好喝了。

坏消息,劲儿更大了!

一口气炫完,槐诗直接狗脑过载。

烫!

太烫了!

足以令灵魂都痉挛颤栗的恐怖幻觉扩散在了感知之中,几乎将槐诗的意识瞬间吞没,覆盖,溶解,重塑。

一碗药背后的暖意,差点让槐诗当场烫死。

实在是,难以承受。

一碗药下去,槐诗瘫在椅子上阿巴阿巴了半天没缓过劲儿来,而罗娴则是微笑着,掏出了喝完药的奖励糖果,塞进了槐诗的嘴里去,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是安抚小孩子一样:“乖哦,晚上还有一碗。”

“咕……”

槐诗有气无力的呻吟,无语凝噎。

再这样下去,理想之路能不能终结他不清楚,但他自己一定快被终结了。

“哇,老师,你看上去好惨烈哦。”

一直等到罗娴离去之后,躲在旁边草丛里的阿妮娅终于探头出来,顶着两片叶子,好奇的观望。

槐诗无力的挥手,“大人的痛你不懂。”

“可你好像还挺快乐的样子啊?”

阿妮娅不解的歪头,旋即了然:“哦,我想起来了,维塔利爷爷跟我讲过:你们变态渣男就是这样的。”

“……”

沉默里,槐诗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看向了旁边低头沉浸在掌机游戏中的学生。

当然,像是自己这么气度宽宏、雅量非常的人,自然不会因为小孩子的傻话而特别生气,以至于想要给学生穿小鞋什么的。

因为在那之前,他便已经看到了。

阿妮娅身后,久违的幻影。

白帝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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