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如烹小鲜

对于夏侯玄、和逌、夏侯惠三人来说,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侍从任务罢了,没什么希奇的。

陛下本就惯常问东问西的,只是发问,不会涉及什么仕途、圣眷这些东西。实事求是的回答就好,不必考虑许多。

但对于傅嘏、诸葛绪、陈本、庾峻、李熹这五名新任的散骑侍郎来说,却万万不敢大意。虽然这是在演武场上,但这可是君前问政,哪里敢不重视呢?

“佑明。”曹睿抬手指向了诸葛绪:“朕一个一个问吧,你先来说。若朝廷要裁撤鄢陵县之民屯,该如何做?”

诸葛绪欠身一礼,拱手道:“若臣来做此事,应将此事分三步来做:”

“首先应当清丈县内田亩,按照田之优劣划分数等,整合起来算一个总数出来。其次清查屯田民的数量,按老者、壮丁、妇人、孩童的类别进行统计。最后则是选用廉洁有能的官吏,将此事推行下去。”

诸葛绪说完之后,复又行礼站好。

曹睿看过诸葛绪的履历。此人籍贯为琅琊阳都,与吴国诸葛瑾、蜀汉诸葛亮算是同族。以辈分来论,诸葛瑾、诸葛亮二人算是他的族祖,差了两辈之多。

曹睿轻轻点头,而后看向另外几人:“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从大略上来说,你们几人可有不同的说辞吗?”

余下几人纷纷表示并无异议。

若从本质上说起来,分田一事属实简单。搞清楚有多少人、有多少田,分开不就好了?可做起来却远没有那么容易。

曹睿又指了指陈本:“休元,朕且问你,该如何丈量田地?”

陈本被这个话题问的有些懵住了,开口直接说道:“禀陛下,屯田官皆有土地在册,按册来行就是,如何要再丈量呢?”

“你们看,这就是问题了。”曹睿道:“若以休元之语来说,以屯田官的簿册为准就好。那么朕问你们,屯田官的簿册就一定准吗?他们如何就会秉公分派,而不会从中收受贿赂、或者徇私多分和少分?”

方才没有动作的夏侯玄,出言说道:“应以考课来论!”

“怎么考课?”曹睿又问。

夏侯玄道:“以甲县之官吏,核查乙县之田土。从各乡、各亭之中抽选土地,与乙县官吏所记之册核验。如有失误之处,则罚俸或罢官。”

曹睿微微点头:“你们看,事情就是这样越问越深,直到找出解决的法子来。”

“那么朕再问你们,若是在丈量之时,鄢陵县中那些非屯田民的百姓,觉得自己田少或者不足,请求同样分田,又该当如何?季和,你来说。”

李熹想了片刻,出言应道:“若是如此,当核实百姓因何少田。若少田之情属实,则臣以为应与屯田民同样分田。”

问题越来越有趣了,曹睿笑道:“百姓说少田,你就要多分。那屯田民的田土不就少了吗?他们心中能愿吗?”

“这……”李熹有些被问住了,拱手致歉道:“臣,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兰石,你有何论?”

傅嘏想了一想,答道:“分田本为善政,一县之地若不能平均,则百姓恐有怨言。臣以为当将一县之地总括来论,若能分得之田少于百姓之田,当迁民至别县,或在县内继续开垦田地。”

曹睿没有继续再问下去,环视众人一圈,开口说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凡事皆要从大处着眼、从小处着手,此事就当朕教你们的第一课吧。方才朕与你们问了一些,还有许多没问。”

“比如诸葛佑明方才所说的,”曹睿抬手指了指诸葛绪:“将田土按收成分得几种,又该如何去分?清点百姓要按户籍,那是不是要核查户籍?谁来丈量田土、谁去与百姓分说、又要派谁去核查?这些都是问题。”

曹睿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同时说道:“治国首要之事就是庙算,庙算落到实处就要治吏,治吏要以制度去催动才行。”

“今日朕给你们八人都各自派个任务好了。许昌周边的八个县,你们八人各自带着问题去寻访。上至县令、屯田都尉,下至亭长里长、寻常百姓和屯田众,该问的都要问。至于问些什么,朕就不与你们一一去说了。”

“哪八个县为好?”

和逌拱手说道:“禀陛下,离许昌最近的八个县为新汲、鄢陵、长社、颍阴、颖阳、繁昌、临颍,还可以加上陈郡的长乐。”

曹睿点头:“夏侯玄去长乐、和逌去新汲、夏侯惠去颍阳、傅嘏去繁昌、诸葛绪去鄢陵、陈本去长社、庾峻去颍阴、李熹去临颍。”

“总而言之,朕给你们十日的时间,让你们去做此事。十日过后,朕要看你们每个人的报告。知晓了么?”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八人闻言齐齐行礼。

曹睿点头:“明日一早便去吧,朕在许昌城中等着你们的答复。”

……

翌日清晨,八名散骑侍郎各自出宫,带上手令和官印信物,从许昌四门分别而出,朝着颍川郡和陈群的各县去了。

六百余里外的襄阳城中,赵俨与牛金二人,却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有些时候,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比发生在自己身上更让人焦急。

得益于隐蕃成功回归襄阳,孙权明知襄阳难攻,将主攻之处放在了城北逯式驻守的樊城。抛去吴军初来修筑公事、排水筑堰的几日,吴军正式攻樊城的时间,也已经有了十日之久。

樊城东西长而南北短,是以吴军分成东西两处、北面两处,共计四处攻城。随着城外攻城器械的进一步完善,逯式也渐渐有些顶不住了。

白日焚烟、晚上举火,逯式隔着一条一里多宽的汉水,日日在给襄阳示警,诉说着他心中的急迫之感。

不过赵俨、牛金二人也暂时无法援救,襄阳城下的诸葛瑾在城南、城东两侧,每日都在挖筑堑壕、修筑垒墙,摆明了要与襄阳兑子,将守军困在城中。

“赵公,且看那处,有些古怪。”

牛金与赵俨二人站在襄阳以北的城头上,隔着汉水向北眺望。汉水水面极为开阔,今日天气甚佳,能见度是吴军围攻这十余日以来最佳的一日,是以能看到许多江北情况。

赵俨上了年纪,虽然牛金给他指了方向,努力看了许久,却还是看不清楚。

叹了一声之后,赵俨说道:“叔才若能看清,与我直说了就是。”

“属下也叫不准,这才让赵公看的……”牛金迟疑了片刻,眼睛却越睁越大,嗓门也高了许多:“发石车!是发石车!”

虽说隔着一条汉水,吴军阵地更在江畔之北,但发石车大致的轮廓、以及抛石时的样子,牛金如何能不知晓?

赵俨方才还平静着的面孔,骤然冷了下来:“吴军怎么会有发石车?叔才,荆州和扬州军队对吴作战的历次战斗,枢密院都有战例总结颁发下来,其中可有提到过发石车吗?”

牛金神情笃定的摇头道:“属下虽不识得许多字来,可枢密院的每次战斗,属下都是与参军一同推演过的,哪里敢怠慢?属下敢打包票,从未见吴国用过发石车!”(本章完)

第509章 援护樊城

“这……”赵俨拽过身后侍立着的一名参军,沉声说道:“去将隐叔平请过来,速去,勿要耽搁!”

“遵令!”参军接令后跑步而行,不多时,隐蕃就匆匆上了城头。

“见过赵公、牛将军。赵公可有事寻在下?”隐蕃从容问道。

赵俨还没开口,性子更急的牛金便直接说道:“叔平,吴军阵中为何会有发石车?你从孙权军中而来,知道此事吗?”

隐蕃苦笑着拱手回道:“将军,在下居在吴国的时间不过数月,哪里能接触到这种事情?能知道孙权大体上的动向、知道东吴官员将领细情,已属不易。”

牛金咂了咂嘴:“那就奇怪了。历来只有大魏用过发石车,上一次在战例中听到发石车这三个字,还是张征西前年在秦州攻诸葛亮的时候。”

“诸葛亮?”隐蕃皱眉问道:“将军是说,王师在太和二年攻蜀之时用过发石车?有没有一种可能,蜀军得了大魏发石车的样子?”

“这我如何得知?”牛金刚要解释,一旁的赵俨伸手拦住了牛金,开口说道:

“此事老夫知晓前后细情。枢密院文书中写的清楚,张郃在赤亭河谷中攻诸葛亮之时,蜀军一路败退,不应得了大魏的发石车。”

隐蕃摇头道:“蜀国与吴国结为同盟,但吴国从未用过,而最近一次见过大魏发石车进攻的,就只有蜀国的诸葛亮了。”

“此人智谋机巧之名,武昌城中人人皆知。许是诸葛亮仿照着大魏发石车的功能,自己在蜀地造了出来,并将制造方法给了孙权?”

赵俨微微摇头道:“以老夫来看,事情说不得就是叔平说得那般。此前数日并未听说过吴军起发石车,逯式在樊城中驻守,恐怕要愈加难了。”

襄阳城中的赵俨、牛金、隐蕃三人,隔着一条汉水,三言两语之间竟将事情推算得八九不离十。

不错,发石车的制造方法,正是由诸葛亮新制而出,由使臣蒋琬作为礼物,从白水带给孙权的。此前数日攻樊城并无太大进展,逯式抵御的也尽职尽责,多亏是仪提醒,孙权这才记起此事。

“城头危险!将军勿要上去了!”樊城之内,参军孙恪拽住了顺着台阶走向城墙的逯式。高声说道:“吴军石弹齐发,城头正是被攻的紧要之处,万万不要闪失了,全城将士的性命,可都系于将军一人身上!”

此人虽也姓孙,却和富春孙氏毫无干系。魏国也有姓孙的臣子,现任兖州刺史孙资、中军将领孙礼就是例子。

逯式冷冷的回头看向孙恪:“若我为将军都不敢亲上城头,士卒们如何敢守?我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松手,勿要再说了!”

孙恪看着自家将军的一脸凶相,无可奈何的松开了手,随即说道:“今日还要再燃烽火吗?前几日每日巳时都燃,却一直没有等到救兵来到。”

“接着燃!”逯式恶狠狠的说道:“申耽小儿居在新野,十余日了,就算他爬也能爬到了,却还不来救。我且看他要拖到什么时候!”

就在逯式心态大坏,亲冒矢石站在城墙上鼓舞士气,以免吴军趁虚而上时,北面十五里处的邓县城中,徐庶终于等来了从江夏至此的文岱部。

文岱所部万人,皆是大魏外军,战力比申耽手中的州郡兵要强上许多,而这就是徐庶在邓县坐守等来的援军,也是一支可以改变樊城战场形势的军队。

伴随着不断查探消息,整个战场的形势在徐庶眼中,已经渐渐清晰了起来:

从襄阳上游的山都,到襄阳回弯处的鱼梁洲,百余里的河道尽在吴军的控制之下。此外,吴军还在淯口处修建坞堡以逸待劳,樊城之外的吴军还在猛攻城池之中。

黄初三年,大魏数万军队由曹真、夏侯尚、徐晃率领攻江陵,朱然借着五千人尚能在城中坚守半年。虽说樊城小了些、破了些,城外吴军也多了些,坚持二十天总是没有问题的。

没错,徐庶心底里给逯式的期限,就是二十天。若逯式领着五千兵,连二十天都守不住,那此人之无能,可以活该去死了。

这个期限,是徐庶在计算了使者来往所需后,得到的许昌牵招部到来的时间。而文岱的外军万人,却可以让徐庶胸中的谋画,早几日开始实施了。

“文将军,还请节哀。故后将军是国之干臣,想来朝廷定会抚恤谥封,使其生荣死哀。”徐庶在邓县城外初见文岱之时,肃容躬身行了一礼。

文岱知道,徐庶此礼不是行给自己的,而是行给刚刚故去的大魏后将军、文聘文仲业的。身为文聘长子,文岱当即跪地拜了一拜:

“劳烦徐公垂问,夏侯将军已在江夏全盘操持军务,特遣属下率外军万人至此。”

“快快请起吧,信使早与我通报了这些,你我也就不必赘言了。”徐庶将跪在地上的文岱扶起,当即问道:“你部万人可堪一战?如若不用歇息,当下便与本将同往樊城解困!”

文岱起身后,从怀中摸出统辖这一万外军的兵符来,如同当初递给夏侯儒的那样,又恭敬的双手递给徐庶:

“是战是守,属下悉听徐公分派!”

徐庶没有半点扭捏,伸手接过兵符后捏在手中,直接说道:“既然如此,再过半个时辰,全军向樊城进发!文将军,我与你四千兵士,在东侧为大军左翼。”

“谨遵徐公之令!”文岱拱手行礼。

“申将军,”徐庶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申耽:“你领六千士卒,在西侧为大军右翼。你部所剩两千士卒,据守邓县为大军退路。本将自领六千外军为中军。”

“遵令!”申耽微微拱手,再不多言。只有八千军队的时候,守在等闲还能说得过去。如今又增了一万援军,若再不进发,属实有些过分了。

徐庶看着两人的神情,开口说道:“今日本将率军至樊城外,并不欲与吴军主动交战。若吴军来攻,则于平地据守。若吴军不攻,傍晚大军再回邓县,知晓了吗?”

文岱有些不懂,开口问道:

“徐公,若不攻城池,又将如何来救城中守军呢?岂不让城中守军意沮?”

徐庶微微瞥了文岱一眼:“牵镇西所领的武卫营,再过两日就可到达邓县。其实在本将眼中,你们二人所带的军队,对上吴军并无太大胜算,须要牵镇西至方可正面击敌。”

“牵镇西要来?”文岱惊呼了一声,神态反倒更加轻松、更加释然了:“武卫营若至樊城,则大事无忧矣!”

……

午后时分,樊城西侧围城的吴军步骘所部,接到了斥候传来的消息,即刻手书一封短报,派人速速送往鱼梁洲孙权大营处。

樊城西边的码头,距离鱼梁洲的距离也不过十多里。走舸顺流而下速度极快。大约半个时辰,大营中的吴王孙权本人,便知晓了魏军来援之事。

“孤在此处等了半月,终于见到一支来援的魏军了。”孙权将手中军报递给了全琮:“子璜看一看吧,可有什么想法?”

绥南将军全琮本来负责的是淯口处的防御,在修建临时坞堡完毕之后,全琮在淯口东西两岸各留下一千士卒防御,所部的八千士卒皆被他带回了鱼梁洲上的吴军大营,并没有参与步骘、潘濬二人的攻城之中。

孙权此番用兵战略,从整体上来说还是偏保守的。此前孙权在武昌出兵之前,也与臣子们做了说明。

若一切顺遂,孙权希望全据襄阳和樊城两地。如果魏军援救及时、樊城不得攻下,那么借水军之利隔断汉水,借助鱼梁洲、淯口的防御体系,从容围攻襄阳,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若樊城不可得,那么吴、魏两军就势必要陷入长久作战的胶着之中,等同于孙权在此吸引了魏国的兵力。

白水统兵的诸葛丞相,也能从容在益州北伐魏国关西。

吴与汉之间,虽是两国,却为一体。

这件事情诸葛亮看得清楚,孙权也同样看得清楚。

“禀至尊,魏军从西北而来,右将军所部多在围城,军营长且分散。不若让属下率军乘舟至樊城以西,辅助右将军应对魏军?”

“子璜之言妥当。”孙权点头应道:“不论魏军此番欲拔营还是欲入樊城,孤都不能让魏军称意。子璜速去,若有讯息,随时回禀大营。”

“遵命!”全琮起身行礼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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