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第118章 第三十二张 当国

第118章 第三十二张 当国

完颜兀术拔出刀子,完颜粘罕心中反而不屑起来。

首先,这里这么多西路军的大将,其中真正的沙场勇将有的是,还有一堆外围甲士,不可能真让一个歪屁股的人伤到自己这个勃极烈兼西路军主帅的;

其次,这场会议虽然只是在燕京,虽然只有两个勃极烈在场,却事实上是大金国三大派系中的两个对今年的主要军事行动进行‘大规模友好协商’的重大场合,而完颜兀术上来便不顾礼节直呼他粘罕姓名,然后一言不合就拔了刀子,只能说明这个年轻人心浮气躁,一次出征一败之后便如驴技穷,失了神智,徒显无能;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无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完颜兀术居然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无能!

然而,就在粘罕心中冷笑,面上从容之时,下一刻,众人瞩目下的完颜兀术却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的事情……这位金国四太子拔出短刀后并没有去威胁谁,反而一声不吭,直接当众划开了自己的额头!

白刃红肉、鲜血淋漓。

而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完颜兀术复又扔下短刀,直接面北而跪,叩首连连,乃至于嚎啕大哭:

“爹爹,你若地下有灵,还请睁眼看看吧,你才去了五六年,你的儿子就被家奴欺负到这份上了!”

和所有人一样,粘罕先是陡然一滞,继而目瞪口呆,随后就是心下冰凉之余怒气勃发……这个完颜老四太能作了,也太不要脸了!

为了一个屁股上的仇,值得吗?

“老四!”

果然,就在这安静到诡异的气氛中,不用他人开口,完颜阿骨打的长子、在场的另一位勃极烈,同时也是阿骨打派系此时真正的领袖完颜斡本便及时出言呵斥,而看他表情,也绝不似作伪。“粘罕是我们的兄长,不是什么家奴,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我便奏请国主,让你滚回辽东,永世不得入关!”

完颜兀术闻言不顾额头血水淋漓、身前地上血迹斑斑,却又即刻转身,微微翘着屁股朝粘罕大礼相对,并一脸严肃的做出了赔礼姿态,仿佛刚才割面骂人的不是他一般:“粘罕兄长,是俺不知道轻重,胡言乱语,冒犯了兄长,还请兄长责罚。”

“兀术,咱们是兄弟,你又年轻,一时心里不痛快,随口骂我两句本无妨。”完颜粘罕心中怒气已经到了极致,可面上竟然忍了下来,只是微微埋怨了一句。“但你不该说什么家奴的……因为那番话连我父亲一并扯入了!而我父亲本是太祖皇帝的堂弟,你的堂叔,更是大金国的国相!你大哥身上的忽鲁勃极烈,正是继承了他的位子。若我父亲是太祖皇帝的家奴,你大哥岂不是也成了眼下咱们金国皇帝的家奴吗?”

“拖下去!”一旁的忽鲁勃极烈完颜斡本微微一怔,然后再度接过话来,却是就在堂上指着自己四弟言道。“就在此处,鞭他二十下!”

旁边卫士犹豫片刻,但在两位勃极烈的沉默中还是咬牙上前,将金兀术拖到行台尚书省大堂的门槛前,也不敢扒裤子,只是撸开上衣,就当众从背上对这位四太子行起刑来。

鞭打声缓慢而又沉重,而燕京行台尚书省中,场面也再度安静到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步。

话说,所有人都没想到完颜兀术会来这一手,但偏偏这位四太子一刀划开自己额头之余,也用一句话轻易划开了金国核心权力的所有外围幕布。

粘罕当然不是什么家奴,正如粘罕自己所言,他的父亲完颜撒改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堂弟兼国相。

实际上,人家完颜撒改那一派,一开始就是女真内部第二大派系……而粘罕本人在继承了他父亲的权势之后,同时还拥有着金国三大主力之一,甚至干脆就是最强的西路军统帅权,并在完颜斡离不(阿骨打次子)死后,事实上靠着灭辽、灭宋战争中累计的巨大军功与威望,成为军中第一人兼国家立国第一功臣。

所以,粘罕当然可以愤怒!他也有权利愤怒!而且可以堂而皇之的逼迫完颜兀术受刑……甚至不要说一个完颜兀术了,几年前,粘罕还主导过杖责现任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的事件!也没听说吴乞买这个皇帝挨了二十棍后把粘罕如何如何。

但是,粘罕是粘罕,其他人是其他人,随着刚刚金兀术的那句话,几乎所有人都敏感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不管金国内部权力如何混乱,如何相互制衡,又如何具有部落民主精神,还如何在急速汉化,乃至于勃极烈制度和都元帅府制度并行下又留下如何大的权力空子……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核心权力那里,已经容不下他人了。

金国三大派系。

第一个是完颜吴乞买派系,他是金国第二任皇帝,名正言顺,天然而然;

第二个是粘罕派系,而粘罕的权力来源也实在是太经典了……政治传统、血亲继承、军权,外加个人军功堆叠出的威望,远支完颜氏天然的避风港湾,情况之复杂与合理性,简直可以专门写一本《论什么是政治权力》之类的书籍专著;

但第三个派系,也就是阿骨打派系,则反过来又太过直接了,尤其是本身威望卓著的二太子完颜斡离不死后,这个派系的权力来源其实简单到犯罪的地步,就是血亲继承,就是因为他们是完颜阿骨打的种!

凭借这个,阿骨打庶长子完颜斡本可以做勿鲁勃极烈,这是事实的国相;凭借这个,阿骨打三子完颜讹里朵可以在老二斡离不死后执掌燕京军权,并挂名东路军主帅;凭借这个,年纪轻轻、毫无资历,甚至还打了败仗损兵折将的金兀术可以让所有人闭嘴,不敢再掺和他们兄弟与粘罕之间的事情。

事实上,一顿鞭笞之后,身上血迹斑斑的金兀术站起身来,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刚受了罚、失了体面的人,反而像是一个绝对的胜利者!

他面目狰狞,环顾左右,四下打量,而其人目光所及,堂中各族贵种、东西两路无数大将、燕京本地无数文武高官,却都避之不及。

须臾片刻,完颜兀术重新落座,双方再度开始讨论起今年的军事计划。然而这一次,由于完颜娄室、完颜谷神、完颜银术可等重量级心腹都不在,却只是粘罕一人与完颜三兄弟相对,以至于狼狈不堪。而其余人等,经刚刚一事,根本不敢轻易插话……便是其中有完颜挞懒这种第三派系代表人物、堂堂元帅左监军,居然也全程黑着脸沉默到底。

且说,金兀术兵出奇招,用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古怪方式将扩大会议变成核心会议,并造成围攻之势,以至于粘罕在三兄弟围攻之下破绽百出……但这位金国第一权臣却也始终没有动摇,到最后可能是心中有气,便干脆有样学样,跟兀术一般,当众耍起了流氓。

“不管恁们兄弟怎么讲,西路军自有他的去处。”随着日头开始偏西,粘罕如是言道,会议只能不欢而散。

而会议散去,憋了一个上午的燕京各路金国贵人自然呼朋唤友,结伴而归,然后议论纷纷。

不过,说起刚刚的那场憋闷的会议,抛开两大派系的各自中坚,大多数中立之人却都看法一致——从高层个人表现来说,四太子兀术无疑是做的太过分了,过分到引人厌恶的程度;但是,粘罕也在随后的辩论中确实落到了下风,因为他根本无法有效解释他在西夏问题上的奇怪立场,为什么一面以西夏为理由拒绝协助东路军,一面却又拒绝对西夏展开灭国之战?

而结合着最近燕京的种种传言,有人猜测,要么就是西夏给了粘罕巨量的贿赂,要么就是粘罕想刻意留着西夏,所谓养寇自重,从而维持他在河北西部与山西地区的政治特权。

要知道,刚刚结束的金国第一次科举考试,根本就是粘罕以都元帅府左副帅的名义给处置的,所有考上的人才也全都被他安置到了河北和山西。

不过,随着所谓完颜氏直系与旁系这次近乎于白热化的矛盾显露,且不提燕京城内其他人理所当然的议论纷纷,只说都元帅府的元帅左监军、当今国主的亲信大臣完颜挞懒回到自己宅中,却是根本没有回到自己舍内,反而迫不及待转入自己宅中一个偏僻的小院,并让有些措手不及的院落‘主人’为自己做参询。

“如何,小秦学士觉得俺该如何应对?”完颜挞懒盘腿坐在小院中葡萄架下的石头凳子上,絮絮叨叨说完情况后,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该帮哪一方?”

小秦学士,自然便是那容貌端正、正值一个读书人最黄金年龄的长脚秦桧秦会之了,闻言也是从容严肃以对,再无昔日之忐忑:“这事其实简单,但从学生嘴里出来,未免有些不妥。”

“这是啥意思?”完颜挞懒微微皱起眉头,心情愈发不爽利起来。

“回禀副帅,眼下的局面是,东西两路兵马的分歧,根本不可能轻易调和,那与其想着帮哪一方说服哪一方,倒不如趁着双方如此激烈态势,趁机为副帅你来稍作渔利。”秦桧小心拱手相对。“但是,且不说学生曾受先二太子斡离不元帅的大恩,又受粘罕元帅大恩,后来也曾受国主大恩。只说如今国中三足鼎立,想要让副帅你从中获利,未免要从最高层居高临下操弄一番,这就有了耍弄权柄的嫌疑,而这种作为,以我一个降人而言,岂不是有些逾越?”

挞懒微微一怔,弄明白对方文绉绉话里的意思之后,不由捻须而叹:“小秦,你也说了,国中三足鼎立,双方态势激烈,根本不是咱们能插手作为的。而你来俺府中已经成年累月,咱们已经是极亲近的人了,这时候为俺出个谋划个策,又谈什么逾越呢?”

“是。”秦桧愈发小心起来。

“所以呢,该如何操弄?”挞懒不顾天热,主动探身向前,俨然迫不及待。“又能得什么好处。”

而秦桧闻着恩主身上浓厚的香料气味,微微抿嘴,复又深呼吸了两次,方才缓缓言道:“副帅,学士虽称您是副帅,但那只是俗称,实际上您只是都元帅府元帅左监军;而粘罕元帅虽然人人皆称元帅,却也只是都元帅府的副元帅……对否?”

“这有什么?”挞懒闻言不由失笑,露出满口黄牙。“自从谙班勃极烈斜也那厮交还了都元帅一职后,都元帅府的都元帅其实便是国主,左右副帅其实正是左右两路、东西两边真正的统兵元帅,而俺与完颜谷神两个监军,其实便是副帅……称不上有误。”

“那副帅想没想过做个正经的统兵元帅呢?”秦桧忽然一语,直指对方心腹之内。

挞懒沉默下来,重新向后坐下,停了许久方才摇头:“会之啊,你莫要与俺开玩笑,正经的元帅谁不想做呢?但左右副帅一个是粘罕,一个是讹里朵(阿骨打三子,兀术三兄),你要俺拿什么跟这两位争?”

秦桧心中微微得意,却并未显现在脸上,只是趁机喘了两口气,然后继续从容相对:“副帅,你自然是没法与这两位相争的……但如果都元帅去职,空出来一个元帅的位置呢?”

挞懒愈发觉得荒唐:“都元帅自是国主,国主如何能去职,他去职,元帅府兵权怎么办?”

“自然是粘罕元帅升任都元帅,三太子讹里朵本就坐镇河北,何妨转西路军元帅?而副帅你便趁势升任东路军元帅!”秦桧拢手而立、脱口而对。“实际上,正是因为国主离开了都元帅府,才正要副帅你来替他执掌兵权!”

挞懒心中微动,好像抓到了什么,却又始终看不清楚,不由百爪挠心,恳切再问:“可国主为什么要主动弃了都元帅一职,让俺替他执掌兵权?”

“两个缘故。”秦会之再度拱手解释。“一个是国主实际上并不能领兵,所谓借都元帅执掌兵权颇显鸡肋……哦,颇显虚势,不如派一个心腹真正掌握兵权来得好,而当日国主取此都元帅一职也不纯粹是为了兵权;另一个,自然是几位元帅愿意给国主他最想要的东西了。”

“不要故弄玄虚。”挞懒愈发急切。“什么是国主最想要的东西?”

“自然是国主身后,谁做第三任大金皇帝的言语了。”秦会之遥遥拱手向北。

挞懒如拨云见月一般,彻底恍然。

话说,金国立国之初,继承人问题就是一笔烂账!

阿骨打死后,是弟弟谙班勃极烈(皇储)完颜吴乞买继位,也就是如今国主;而完颜吴乞买继位后,谙班勃极烈(皇储)却是他的小弟弟完颜斜也在做……而与此同时,阿骨打凭借着开国之威,给自己几个儿子留下了巨大的政治、军事遗产,身为派系头领的阿骨打长子,也就是今日跟粘罕对立的忽鲁勃极烈完颜斡本一直在试图与斜也争位,以至于上下都公开称呼这几位阿骨打后裔为第几太子。

但是,回到现任国主那里,完颜吴乞买既不愿意让自己弟弟来做,也不愿意让自己侄子来做,他放任自己侄子跟自己弟弟争位,并在之前剥夺了自己弟弟的都元帅一职,然后自己兼着,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把自己亲儿子扶上位!而这位皇帝最大的阻力不是别人,正是粘罕!因为如果维持这种奇葩的继承制度,粘罕也是能摸得到一些东西的。实际上之前那次杖责皇帝的闹剧,正是粘罕与斜也联手搞出来的破事。

这种事情,从原始部落联盟走出来的金国贵人们,其中尚有些糊涂蛋懵懵懂懂,可是对于熟知宋太祖、宋太宗‘金匮之盟’,知道宋太宗那些骚操作的宋国降人,乃至于辽国降人,甚至是稍微汉化一些又脑子活泛的金国贵人而言,未免就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了。

事实上,燕京汉人这里有个公认的笑话,那便是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一代天骄,宋太祖赵匡胤也是一代明主,然而阿骨打好的不学坏的学,只把遗祸无穷的金匮之盟通篇学了过去。

那么回到眼前,秦桧这番提议说穿了也简单:

金国三大派系各有倚仗,而眼下东路军和西路军的进军路线之争,又根本无法调和,因为他们不是按照派系组成了东西两路军,而是因为身为东西两路军,各自在战争中形成了两个巨大的利益集团,所以形成了派系。

那么此时此刻,挞懒身为第三方金国国主在燕京的代表,完全可以趁着两方白热化之际,从最高层的视角,上下其手、左右逢源,打着远在会宁府的国主名号为自己谋利……或者说高屋建瓴,为国主分忧也未尝不可!

“粘罕元帅心腹都不在燕京,正是孤立无援,他秉性又是个咽不下气的人,而且想来经过今日之事,他也应该明白,以他的年纪,是不可能触及大位了,那么正好趁机用都元帅一职换粘罕元帅放弃支持斜也,有了都元帅,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压住三位太子之余也该心满意足……”秦桧咬牙说了下去,却终究不敢说透。

“必然能成,国主和粘罕都大约会同意,但斡本、讹里朵、兀术三人必然要闹。”挞懒激动之余,不免在石凳上忐忑起来。“其实斡本也会同意,因为他也在与斜也相争,只是斜也一直有粘罕推着,又有谙班勃极烈的名分罢了。但讹里朵、兀术没有好处,反而有失了东路军兵权的嫌疑,所以注定会闹,然后连带着斡本都不敢应下。”

“四太子不会闹。”秦桧正色答道。“这位四太子经过今年春天那事,已经失了神智,只要元帅你去告诉他,你做了东路军元帅,无论如何争端是否消弭,都会催促国主速速发兵,而东路军届时也会全力配合他攻击南阳,有此言语,他必然同意!”

话音刚落,秦桧自己便忽然失态,只是勉强掩饰了下来。

而挞懒怔了怔,却是在葡萄架下大喜过望:“若老二老四都支持俺,老三便是有些不爽也只能忍着,此事便是成了……小秦学士真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轻飘飘便为俺窥得如此大机遇,让俺以一副帅之身操弄国家权柄如小儿捏泥一般随意!若有朝一日俺真掌了权柄,一定让你当国才行!”

这下子,秦桧彻底失措,只能慌乱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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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9章 跋扈

秦会之牵扯入金国最高层的政治斗争,基本上属于降维打击了,因为虽然说金国高层越来越堕落,内部矛盾也越来越激烈,可终究还没堕落和激烈到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份上。

而且,这年头的金国贵人们也多是从金戈铁马里走出来的,很少有人把精力全部放到内部政治斗争上去,他们依旧还有一致对外的决心,依旧还有对外扩张,以军事侵略来弥补与缓和内部的朴素想法。

故此,秦桧会心一击,却是真的起了奇效。

六月间,经过一连串的试探与讨论后,经过完颜挞懒的斡旋,金国高层果然按照某人的设想那般,在最高军事决策机构都元帅府内进行了一系列简单却又影响重大的人事调整。

金国国主完颜吴乞买主动放弃了都元帅一职,改由大金第一功臣,也是事实上的军中第一人粘罕兼任;负责引预备队坐镇燕京的金国三太子讹里朵从右副元帅变成了左副元帅,这点并无太大意义;而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却一跃成为了右副元帅,显得炙手可热起来;最后,四太子金兀术也跃升为元帅左监军,成功跨入了军队最高层。

前面其实都还好,最后一个任命,一开始倒是颇有议论,因为大部分将领都认为完颜兀术这个人有点水,他去年冬天领兵出去,虽然也有军功,但最后损失颇多,不要说跟西路军完颜娄室、完颜谷神、完颜银术可、完颜拔离速这些将星相比,便是在东路军内部,也远不如阿里将军等人妥当。

一句话,以此人战绩,似乎没资格担任元帅左监军这种可能事实上成为一路军主帅的要害职务。

但是,最高层的意志摆在那里,而且人家完颜家的内部事务,根本不是其余人能置喙的。

而等到了六月下旬,都元帅府人事调整完毕之后,随着粘罕与完颜三兄弟在完颜挞懒的撮合下又一次在燕京会晤失败,双方都不再纠缠,完颜挞懒也干脆履行承诺,直接上书会宁府,请求国主早做定夺。

然而,便是金国皇帝又如何能给这两家做定夺?

要是能做定夺还用得着整天为自己儿子能不能当皇帝发愁?

于是,金主完颜吴乞买正式下诏,诏书中只有三句话:

其一、宋国皇帝是宋国的人心所在,因为他的存在,河北才会动荡,中原宋人才会团结,不能放任不管,这人在什么地方,就要追到什么地方。

其二、这次对付宋国应当吸取教训,战中战后要多多扶持像张邦昌那种人物,借助他们来统治中原。

其三、陕西和陇右虽然地方贫瘠,但战略位置突出,不能放任不管。

换言之,不管如何和稀泥了,完颜吴乞买还是以金国皇帝的身份正式下令讨伐大宋,而且是直指赵玖本人!

接到圣旨,正在燕京对峙的双方不再纠结不下,而是即刻放下成见,达成一致——即刻动员全军,等一入秋,便自北向南,全军进发,先扫荡河北义军,再兵分多路,一起渡河灭宋。

当然了,都元帅身为都元帅,尤其强调了西路军主力要负责攻取陕西五路,只能派出部分兵马自西京洛阳和滑州方向出战。

但此时,完颜兀术已经心满意足,因为莫说西路军还愿意派出部分军队协助,便是西路军整个不来,这一次他也有十万之众!

十万金军,足以覆灭宋国,横扫中原,还要什么驴车?

“臣以为不可轻易放纵此人!”

“许相公,我也以为不可轻易放纵,但现在不放纵他又能如何呢?难道要把他缉拿归案?拿什么缉拿?真逼反了又如何?”

初秋时节,傍晚时分,依旧有蝉鸣不断,但天气已经渐渐转凉,南阳城内的行宫中,两位宰执正在争得不可开交,而端坐在御案后方的赵官家却有些心不在焉。

“宇文相公。”许景衡严肃以对。“我绝没有说将他缉拿归案,而是说当恩威并重……此时若不能适当展示中枢权威,逼他退让,将来中枢拿什么整理西军?难道让官家一次次往军营中收服这些人吗?”

“其实未尝不可。”赵官家出于本能插了句嘴。

“一次两次可以,但焉能次次如此?”许景衡闻言大怒。“而且真如韩世忠这般表面泼皮实际忠勇之人又有几个,张伯英、韩世忠可信,但若下一次遇到个真贼厮又该如何?官家此言殊为不妥!”

赵玖回过神来,复又缓缓点头,因为这话太对头了……他是知道韩世忠可信,张伯英大概率可信才去做的,真换成个没听过名字的,如何敢去?

当然了,所有人都没提翟冲那回事,不是说翟冲可信不可信,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翟冲可信,只是有些人觉得没必要去,去了有失官家身份而已,这件事跟现在讨论的不是一回事。

但是,许景衡压过全场之后,却又一时无话可说,因为他只能压过别人,却也无法解决眼下行在的困境。

什么困境呢?

还得从行在来到南阳的根本原因说起。

话说,之前一年,南阳、扬州之争之所以能够代表了主战和主和是有客观现实原因的。

比如说,以靖康之乱前的数据来看,整个长江以南,大宋除了苏杭一带稍微有些许驻军外,其余各地基本上只有一些散乱的厢军、土兵之流,按照编制,加一块大约是两三万人。

而且按照这年头的普遍性观点,东南是没有军队传统的。

呃,这种地域歧视大概就是长三角的人做不得中国脊梁,大阪师团是皇军之耻之类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很有市场,甚至有些成为舆论主流的味道……比如李纲、胡寅这几个掌握朝堂话语权的标准东南大员就喜欢天天自己黑自己,动辄上书说只有西北的兵员才算强军云云。

那么这个时候,你带着几万行在部队,辗转滚去扬州乃至于渡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一切从头开始?从零建军?还用东南人组建部队?这种军队能克复河北,迎回二圣?

而往南阳,说白了,还是冲着当时残余的西军部队、西北高素质的兵员,以及跟青塘一带的战马贸易来的。

有西军的骨架,在本地招募起高素质士卒,再跟藏族同胞换点优良战马,这才是想要抗金的样子嘛。

当然了,对赵玖来说,西北和东南的兵员素质差距他是不信的,他这个工科狗也没有地域歧视的习惯。

而且在实际操作中,在兵员素质这个问题上,赵官家现在反而觉得河北、河东的流民可能更合适一些,这些人具有天然的战斗欲望,而且用他们做兵员可以有效避免影响地方生产。

但是,无论如何,想要抗金,尤其是想要在十年内反推回去,就不可能忽视西军和关西的。

不然,赵官家也不会顶着诸多短处,硬着头皮来南阳了。

那么回到眼前,都已经入秋了,金人也退去好几个月了,长安也收复了,关西也似乎平定了,甚至连万俟卨都成功招安了钟相还回来升官了……没错,钟相接受了中枢给的洞庭湖镇抚使这个乱七八糟的官职,还许诺替赵官家剿灭李孝义这个在洞庭湖附近乱窜的贼寇……说的跟真的一样,但无论如何,人家万俟卿都立功了!

可赵官家想掌握西军,掌握了吗?

当然没有。

原因很简单,两个将领,一个叫曲端,一个叫王燮,这二人在乱后率先控制了关西的局面。关西最重要的三个府,京兆府、凤翔府、延安府,王燮控制了凤翔府,而曲端则控制了京兆府与延安府。

而这二人的性质又截然不同。

其中,王燮这个人,就是之前跑到汉中,劝赵玖去成都的那位,那件事情后,赵玖心里已经给他判了死刑,让他去凤翔,也是希望他不要祸害汉中,影响全国一盘棋。

而曲端就不同了,曲端虽然出身比较低微,但他的父亲毕竟是战死的御前班直,他本人三岁的时候就被荫了官,少时就擅长写文章……西军有句话专门说他,乃是‘能文能武是曲大’。

换句话说,此人到底算是个标准的西军将门,算是个‘自己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之前在收复长安的过程中,这厮斩杀了同级别的统制官刘希亮,上报此人是逃兵,中枢这里才捏着鼻子信了;然后这厮又趁着长安有两支部队交战,发动突袭,将两支部队一起消灭、吞并,中枢也捏着鼻子认了。

不止如此,中枢这里还在宇文虚中的建议下,任命他出知延安府……这基本上是李彦仙收复陕州后的待遇。

但是,现在长安收复,很多事情变得清晰起来,中枢这才知道,刘希亮根本不是逃兵,而是刚刚收复了凤翔,还正准备去收复长安的功臣!曲端这时候杀了人家,兼并了人家兵马,再去打长安,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

而长安那里,中枢一开始就知道两股交战部队中有一股打着大宋的旗号,因为这股义军首领得到了隔壁陕州李彦仙的任命,并通过李彦仙迫不及待的呈上了收复长安的功劳。但怎么说呢?这年头义军、贼军也确实不好分辨,所以朝廷对曲端的作为也没有过于在意。

可是,现在中枢也才知道另外一件事情,曲端在同时攻破了这两支部队后,将贼军首领收降,却将有着李彦仙任命文书在身的义军首领给斩首示众……

这两件事爆出来之后,朝堂上下,群情汹汹,便是素来对武将优容的赵官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且说,赵玖当然知道西军混蛋,而且越是能打仗的越混蛋,韩世忠、张俊,还有王德都是西军,也都是混蛋嘛,王德前几天还因为老太尉杨惟忠回来,担心御营中军的兵权被夺走在那里闹,闹得杨老太尉才来几天就主动请往东南保护太后去了,现在是御营后军都统制……但这几个人的混蛋跟曲端这种混蛋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赵官家也没看出来曲端哪里展示出跟他混蛋相媲美的军事水平来!跟金军打了一仗,也确实赢了,却还是他部下吴玠独立领兵打的。

你以为这就完了?

南阳得知这一切以后,也依旧没有处罚,而是在宇文虚中的建议下,都省正式经武关发出文书往长安,让曲端过来叙职,并解释这两件事。

结果曲端置若罔闻,直接对长安父老哭泣流泪,说他忠心报国,结果却引来中枢小人猜忌云云,哭完了,又给赵官家上了一份札子,大约是请官家去长安坐坐,然后把军国大事托付给他,十年经营,他必然能提二十万大军收复中原、光复河北、迎回二圣!

上完札子,他就引着本部直接去陕北延安上任去了,理都不理中枢的文书。

这下子,中枢上下都被他恶心坏了,连赵官家也恨不能撕了他……因为赵玖得到确切消息,说这厮临走之前,对着长安父老哭泣流泪时候还曾在城外亭子中的柱子上写了一首诗,诗中有这么两句。

所谓:

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河上泛渔舟。

这是在说哪一件事,是在嘲讽谁,根本不用多言,而赵官家也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能不生气的习惯。

但问题在于,曲端直接引兵北上,中枢却根本拿他没办法。

宇文虚中和许景衡扯了半天,虽然是因为曲大做事太恶心,所以许景衡这个强硬派得胜,但许相公得胜后却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此人。

“免去他知延安府的差遣!”许景衡思索许久方才拿出了方案。“加个遥郡防御使……”

“不行。”赵官家当即否定。“已经入秋,金人说来就来,长安残破,根本守不住,而延安府首当其冲,却是能守一守的……罢了他的延安知府,说不得他便敢连延安都不守。”

许景衡难得气沮。

“关中须有人主持,谁去关中?”赵玖停了片刻,做出了最后一丝努力。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各自举荐人选,但随着宇文虚中和工部尚书吕颐浩主动慷慨请缨,其余人等便也各自停止了推荐,毕竟也没人可以跟这两位竞争……不过,面对这两个人选,赵官家还是有些犹豫。

须知道,关中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问题在于,这二人未必就能掌握局面。

譬如吕颐浩,此人年龄、资历为殿上之冠,甚至远远高于几位相公,但他昔日在河北主持大局时,曾被金人俘虏,似乎证明了他在方面之任上的无能。

再譬如,宇文虚中身上有枢相的身份,又一直处理关西事宜,看起来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赵官家与之相处日久,却早就知道此人本身是个偏软弱的性格。实际上,宇文虚中一直以来的坚定抗金立场和勇于任事的忠心,与其说是来自于某种使命感,倒不如说是作为当日靖康中的对金使者,他一直有一种负罪感。

但是,这个不行,那个不合适,又该让谁去呢?

一片沉寂之中,随着杨沂中不顾礼仪自殿外而来,然后当众越过蓝珪递上一份札子,赵官家还是下定了决心:“宇文卿加节度使,以使相之身即日去关中宣抚陕西诸路,吕卿加枢密副使,再遣使者往东京、扬州、成都、陕州、南京、汝阳、楚州,让各地留守、制置使、节度使各自加速小心准备,然后重申一遍他们各自专断之权。”

宇文虚中和吕颐浩本要应声,新任御史中丞胡明仲甚至准备弹劾杨沂中,但听到后来却是陡然醒悟,继而满殿无声——很显然,战端复开了。

但朝廷来到南阳才区区四个月不到……太难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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