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和回家一样

“霍卡!~霍卡叔叔!~”

从交通署运管分部的宿舍里冲出来一个小屁孩,名字叫恩维·普利希金。

他的神色兴奋,今年才七岁,父母都是警视厅的民兵战士,死在无名氏到来的黑暗前夜。

“霍卡!~霍——————卡!~”

每天早上,小恩维都会向警视厅的司务长霍卡先生发问。

“我能变成英雄吗!你看!我是不是又长高啦!”

这个小男娃穿着交通署老年干部运动队的篮球服,他是警视厅的孩子,是无名氏的孩子,是每个奋斗在犯罪现场一线民兵的孩子。

他脸上挂着鼻涕虫,冲到大院里挥着手,抓住一根树枝当棍棒,脖子上挂着一串鹅卵石当辉石首饰。见到霍卡大叔便开始兴奋的嚷嚷。

“当然了!你一定会变成大英雄!~”霍卡先生有一嘴巴火红的胡须,光秃秃的脑袋油得能当镜子,他摸了摸小恩维的肩,揉捏着这个娃娃的骨架,似乎这么做就能继续刺激这个小宝贝的身板,让恩维快快长大。

紧接着,霍卡先生要赶往工作单位了。

昨天在下城区的圣莫尼卡街道发生了一起恐暴袭击案件,案情很复杂,交通署筛选出几个刑侦部门的精英单位,依然搞不清楚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得按照受害者和嫌犯的口供来断案。

前阵子霍卡出外勤时右腿受了伤,他不愿意浪费万灵药去治疗,于是就多休了两天,在大院里照顾小恩维,今天怎么说都得去警视厅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他在米奇巷拿了两份早饭,都是豆汁儿咖啡配吐司葡萄干的标准热量套餐,准备给新来的接线员贝尔小姐带一份,顺手拿着水牛县的报纸包了一份炸薯条,要给今天接受审讯的嫌犯带过去——霍卡是个讲道理的人,从不虐待罪犯,但是交通署的牢饭可不好吃,泪城一直都是这样,对待犯人就像对待灾兽一样,这么冷的天,看守所的食堂也只会给嫌疑人们送隔夜饭,万一在审判流程出了什么差错,这嫌疑人是无辜的,又得写上一大堆报告了。

到了警视厅门口,贝尔小姐已经等候多时。

霍卡递去早饭,立刻问道:“贝尔,你说伱之前是精神科的医生?”

“是的,我考了证,想来警视厅做罪犯的心理侧写,没准这有用呢?”贝尔立刻应道。

霍卡:“犯人在哪儿?”

贝尔尴尬的答道:“他在外勤组,两个组员看着他呢。就坐在走廊上。”

霍卡的表情立刻变得古怪起来——

“——为什么他不在刑拘室里?”

贝尔小姐刚刚处理完阿蒙娜的失踪案,得知了前因后果,晓得这神父是来救人的,也要帮人了难,所以总有一种偏袒嫌犯的意思。

“他不喜欢呆在那儿,刑拘房室里烟味太重了,而且而且有人看着他。”

霍卡立刻怒道:“你被这家伙施了咒?他对你实施了精神控制?!还有这种规矩?”

贝尔小姐立刻讪笑道:“咱们也没证据呀”

“这小子在圣莫尼卡街道打杀了二十三个人,其中有六人濒死,十人重伤残疾,虽然没有监控没有切实的证据.连凶器都找不到.”霍卡说着说着,心里也没底,于是不说了:“好吧.至少他是个危险人物,贝尔小姐,你不该这样,对付野兽要用铁链。”

贝尔摇了摇头,反倒是两颊泛红眉眼生花:“我倒不觉得他是野兽,他像个绅士”

霍卡长官越过理事柜台,与人们打过招呼,民兵们都非常尊敬这位司务长——

——正如萨拉丁的兵站生态,司务长是民兵们的精神领袖,是一支队伍的灵魂,管着这些兄弟的吃喝拉撒装备干粮,可谓衣食父母性命所系。

可是当霍卡先生来到外勤科室的走廊外,他便感觉到一种莫名奇妙的尴尬。

原本这里是最吵闹的地方,冲锋队的几个年轻小伙喜欢骑在更衣室的暖气架上聊天打屁,如今都是换了一身整齐的制服,像脏兮兮的野狗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知书达理的优雅公子。

“霍卡先生!早安!”最喜欢在办公室抽烟的朱利安小子今天就坐在他的工位上,正在处理文件,绷紧了身体,只怕露怯。

另一边本该迟到的杰克逊带着黑眼圈,也要打着领带坐到那位嫌犯身边去,是尽忠职守本本分分,哪怕霍卡看得出来,杰克逊昨天夜里肯定去酒吧玩了——

——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霍卡提着早饭一路走过去,就看见这位“张从风”神父安安静静的坐在廊道的长椅上。

这神秘男子脱下外套和帽子,将它们叠放在另一侧,依然戴着工装手套,那背带裤加上衬衫的行头像极了一个码头工人。只有衬衫口袋里的圣经小册子能说明他是个神职人员。

“什么鬼”霍卡满腹狐疑,走到神父身侧,就感觉膝盖传来一阵大力。正想反抗,却鬼使神差的坐回了椅子上。

从伤腿处传出一阵温暖的热流,一眨眼的功夫,它似乎不药而愈了。

“就差临门一脚?”江雪明客客气气的说道。

霍卡:“我”

江雪明:“风湿关节炎,白夫人制品的后遗症,看样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得多活动活动。”

霍卡:“你是个医生?”

江雪明:“心理医生,偶尔会给病人推拿。”

霍卡正想把早饭放在桌板上,江雪明立刻拉来一个移动桌板,送到霍卡先生面前。

“请?”

“呃呃.好吧。”霍卡支支吾吾的应道:“谢谢。”

这位司务长就这么把滚烫的豆汁儿给放回桌板,掏出炸薯条时,神父已经接走了报纸外包装——

——雪明的动作迅速且自然,回了警视厅就和回自己家一样。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泪城交通署的兵站,确切来说,在远征时代这地方就是无名氏的临时指挥部。霍卡当时还是个警长,他们见过很多面,只是此时此刻霍卡认不出枪匠。

“你先回去吧,杰克逊。”霍卡吩咐道:“还有你,那个那个.叫.”

江雪明支开身边两位年轻人:“叫达比,小达比,他父亲是这里的文库管理员——上个礼拜才来报道。”

“哦小达比.”霍卡笑呵呵的说道:“你们都回去吧。”

两个年轻人起身,装模作样的对神父脱帽致谢,然后返回各自的科室。

江雪明一边拿住报纸,一边往嘴里送薯条,他抽出手来,越过霍卡先生的躯干,往一侧的唱片机挑了一张黑胶唱片。

“《Speak Softly Love》,Andy Williams唱的。”

霍卡:“你怎么”

江雪明:“他们告诉我,你喜欢这个。”

霍卡立刻笑道:“吼吼.这招对付我可不管用哦,我一向都是.”

“铁面判官。”江雪明接道:“你一直都喜欢用这个外号来称呼自己,我知道,我都知道。”

这些轻浮且随性的言语似乎刺激到了霍卡先生的神经,他兵站的领袖,怎能被一个嫌犯随意调戏呢?于是他立刻严厉呵斥道。

“张从风,我不知道你哪儿来的底气和我嘻嘻哈哈的——但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你在圣莫尼卡街道伤害了二十三个人,这是泪城法律明令禁止的。”

江雪明:“他们是国王帮的人。”

霍卡:“那也轮不到你来执法。”

江雪明:“嗯哼。”

霍卡补充道:“你有可能面临六个月到三年的监禁。”

江雪明:“嗯哼。”

霍卡:“但是.”

说到此处,霍卡先生翻看卷宗。

“但是你主动来到警视厅自首,视具体情节移交给裁判所来定夺,你需要支付一笔罚金,然后等待你的法律援助。你要配合我们的调查。”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从情报科室和内勤部两个方向,两条走廊探出来几个小脑袋——都是叽叽喳喳的兵站姐妹,她们好奇的观望着,远远的看着这个翩翩有礼的神父。只怕这位魅力十足的东方人在司务长手里受了委屈。

“够了!”霍卡火冒三丈:“你们在看什么?!”

江雪明:“我要回到刑拘室里?”

霍卡:“是的,贝尔小姐会问你一些问题,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江雪明:“好的。”

霍卡松了一口气:“现在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吧?神父?我希望你能正视这件事。”

江雪明:“可以把我的牛肉干还给我吗?”

“那是证物.”霍卡刚想拒绝,可是看着神父这慈眉善目的表情时,他居然动摇了,“呃那只是牛肉干对么?”

江雪明:“是的,在胳膊壮的杂货铺买的。一斤要一百多块钱呢,很贵。”

霍卡:“也是,这里的伙食不好。你等会,我去检验科把东西拿过来,你先到刑拘室里呆着。”

江雪明起身,拿走衣物和帽子:“谢谢。”

等到霍卡起身去找东西,他又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从外勤部跑来两条K9警犬单位,都拥有青金血脉,是远征时代留下来的功勋战狼。

它们环绕在神父身侧,两爪趴地索抱,要一起玩。看见霍卡司务长来了,这两头狼是一点都正经不起来,完全没把这个远征时代的小警长放在眼里。

“真是见鬼了”霍卡小声嘀咕道。

贝尔小姐推着眼镜,抱着人员档案反复确认。

“你来自布伦威尔?”

江雪明已经换上囚服,他两手搭在膝盖上,点了点头:“是的。”

贝尔小姐追问道:“你所在的家庭很复杂,你不是亲生的?”

江雪明:“是的,具体来说,布伦威尔是个小城市,它头上就是二十九区,那是个重要的交通枢纽,自小我的家乡就闹癫狂蝶,我的父母都是人贩子。”

贝尔小姐:“哦”

江雪明:“这和案情有关吗?”

贝尔小姐:“我只是想了解了解你。张从风先生。”

江雪明:“嗯。”

贝尔小姐:“我考过精神学科的行医资格证,关于你这桩暴力犯罪事件,其实能从精神疾病领域来解释你的行为”

江雪明:“我没有以病脱罪的意思。”

贝尔小姐:“不是.我.”

江雪明:“还是说你想帮我脱罪?送我一个人情?”

贝尔小姐心慌意乱,说实话她正想这么做来着——

——此前接到阿蒙娜的求救电话时,她已经陷入心灵崩溃的糟糕境地,她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救助这个小女孩。

张从风就这么出现了,这个男人就像上帝派来的神使,他把达芙妮和阿蒙娜从魔窟里捞出来了,现在又对国王帮的一群地痞流氓拳打脚踢,哪怕他伤了那么多人,贝尔还有一点点私心,她就想帮助这位神父脱罪,用精神疾病的名义来解除罪责。

贝尔小姐岔开了话题。

“在幼年时期,你遭受过父亲的暴力吗?”

江雪明不假思索答道:“经常。”

贝尔小姐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我并非是”

“你并不是故意要挑起我的痛苦回忆,这点我知道,我明白。”江雪明想起了童年,情绪很平静:“这点很像模仿犯,我也是个心理医生,人们在面对强权压迫时,通常会模仿强者的行为,拟态强者的思想——这是一种求生手段,发自本能的。”

贝尔小姐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么神父,您的养父是如何对待您的?”

江雪明的思绪飘到了更远方。

“我家里以前有一条狗,我会偷偷送饭给它吃,它是从山里跑来的,一开始我的养父不愿意养它。只因为我分了一些饭给它,所以它留下了。”

“我经常会挨打,说实话我并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习成绩也一般。这些并不是养父殴打我的理由,你能理解吗?”

“就像家里多了一个沙包,我们的生活里总有一些痛苦,它们无处可去,比如今天的天气不够好,太阳没有顺遂我的心意,今天的运气不够好,彩票没有顺遂我的心意,今天我要追求的姑娘不够好,她依然没有回应我的心意。”

“这些事事不如意的想法堆砌起来,就变成了棍棒和拳脚,我这个沙包会遭受这些虐待。”

雪明在谈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贝尔小姐——

——他知道语言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能量,尽量不想去影响贝尔的精神状态。

“我也会报复养父,我会从厨房偷一些剩饭去喂狗,这让家里人非常生气。倒不是我在浪费粮食,而是我浪费了家庭的资源,我越线了——来到了主人翁的角度,私自接纳了一条狗,让它变成新的家庭成员。”

“我的养父把我和狗关在一起,关在柴房里,过了大概有.我记不太清.”

雪明挠着头,砸吧着嘴,他从桌上拿来一条牛肉干,又送去贝尔小姐手里。

“你要吗?”

贝尔小姐感觉心头有一块重石,她喘不过气:“我您吃吧。”

雪明:“大概是关了有七十多天,我和它过的寒假,那个冬天不算冷。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贝尔小姐:“您生病了?您要死了?”

雪明笑道:“我的寒假作业没写!哈哈哈哈”

贝尔小姐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突然有些生气:“这玩笑不合时宜!”

雪明接着说:“不,我就是那么想的。因为生活里没有人来告诉我——这是否是正确的,这是否符合常理,对一个孩子来说,如果你让他跟着痛苦一起长大,那么痛苦对他来说就和呼吸一样自然,反而离开痛苦时,他会窒息。”

贝尔小姐神神叨叨的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江雪明;“这就不好说了,可能我没有逃出来。小时候你想,生活会一直这么下去吗?换了一个大一些的笼子,它依然会这么持续下去吗?”

贝尔小姐沉默了。

江雪明自顾自的啃牛肉干,也没去照顾这接线员的情绪了。

过了几分钟,贝尔小姐接着问道;“是您的童年经历让您有了暴力倾向吗?”

江雪明:“不,我不这么认为,我一直都惧怕暴力,和战帮的二十来个人对打的时候,我心里很害怕。”

贝尔小姐:“您甚至没有受伤”

江雪明:“那我应该感谢枪匠,感谢骑士战技。”

贝尔小姐:“您有爱人吗?”

江雪明:“目前来说没有.”

贝尔小姐:“我二十一岁,刚毕业.我想了解你.如果您有空的话.”

“话题到此为止了,再谈就不礼貌了。”江雪明强调着:“我是个神职人员。”

贝尔小姐:“您什么时候喜欢上宗教的?”

“不,我一直都不喜欢宗教。”江雪明认真解释道:“它只是一种工具,和法律一样,用来规训人们的工具,我也经常用工具来训狗——和它们讲人类的仁义道德。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贝尔小姐:“您还说自己是个心理医生?您是怎么考取学位的?”

江雪明:“半工半读,我想了解我自己。”

贝尔小姐:“这点会让您产生蔑视生命的错觉吗?比如了解人本身之后,您”

江雪明:“我喜欢艺术,创造力和生命力。贝尔女士,我还会唱圣歌——请别去窥探我的内心,不要私自给我下定义。”

“能聊聊案发经过吗?”贝尔小姐终于谈到案情本身了。

江雪明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讲清楚,包括在火车上与达芙妮的相遇。以及后来在牌馆里发生的事。

“我想和考克谈谈。”

“这位老鼠混种脾气暴躁,他失了一只眼睛,是万灵药也治不好的伤。”

“于是我想,考克应该是蒙恩圣母时代留下的孽种,他体内有大鼠肾细胞结合的劣等血——也是个饱受兽化病折磨的苦命人。”

“但命运的痛苦不能变成残害他人的借口,它是一种恐怖的力量,但不能变成武器。”

“我想和考克先生谈谈,为什么他要囚禁一个小姑娘,为什么呢?”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胳膊壮的杂货铺买了工具,但考克先生不想和我谈,他只想叫打手用枪械和我讲道理。”

“于是我别无选择,我得保护自己。”

雪明谈起这些事的时候,情绪非常平静。

贝尔小姐:“可是你这么做,会把自己送进危险的境地里,民兵也不支持普通市民动用暴力.”

雪明:“是的,我知道。”

贝尔小姐:“再怎么样,我也要感谢您,谢谢您救了阿蒙娜。”

雪明:“你认识阿蒙娜吗?”

贝尔小姐:“是的,这几天是我一直在陪她聊天。”

雪明:“那你是个大好人,如果没有你,可能这个小妹妹已经放弃了。”

贝尔小姐欣喜道:“真的吗?”

雪明:“真的,愿上帝保佑你。”

贝尔小姐:“也愿上帝保佑您,神父。”

“那就不必了。”江雪明摇了摇头。

贝尔疑惑道:“为什么?您来警视厅自首,不就是为了澄清罪行吗?”

“不是的。”江雪明再次否认:“我只是在等人,我想看看考克先生如何应付这道难题——谁会来保他呢?我就是这么想的。”

“啊?”贝尔小姐始料未及:“难道说您还想.”

“呵呵呵开玩笑的.”江雪明指向牢门:“这里是泪城最安全的地方,我只是一个阶下囚,我怎么敢说这种话呢?我没有别的意思。”

贝尔小姐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反复叮嘱道。

“神父,您不要再想着奇怪的事情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我相信裁判所会给您一个公道的。”

“好的。”江雪明应道。

到了午夜十二点,国王帮的二把手如约而至。

这位斯斯文文的高个混种,长着一对好看的耳朵,他的名字叫伊文·保尔,身上的血脉来自薮猫,是可爱且狡诈的猛兽。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鼠鼠人考克走出兵站时,反复与伊文说道:“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我当然能了!有什么能难住咱们兄弟几个呢!”

伊文:“是的。”

考克:“他妈的得想办法把这神父弄死在监狱里,我不想再看见他。”

伊文:“潘老大在等你,这事儿先放一放。”

雪明隔着囚窗,看见街道上车来车往,也看见考克先生负伤离去的背影。

他吹着口哨,立刻有军犬来窗边接头,不过两分钟的功夫,他就换好衣服,从牢门的夹缝里找到钥匙。

打开牢门,那两头青金军犬就立刻扑上来,用滚烫又粗糙的舌头招呼枪匠。

“好狗!好!好狗!”

他避开了所有监控,走出兵站大门时避不开了,就转身向摄像头点头示意。暗地里拍了拍警犬的背脊和肚腹,要它们躲好了,不要被霍卡先生抓住把柄——紧接着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本章完)

第598章 第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潘先生就坐在南郊庄园里,坐在临时办公室里——

——这是他的家宅,他的家族盘踞于此。

一切都要从清水湾白龙县的无名乡镇开始说起,这位灾兽混种起初只是劳伦斯·麦迪逊的一个小工,在码头船舶厂搬货维生,偶尔为大老板卖些前菜。时至今日,他手下管理着国王帮的三百多号兄弟,旗下公司有一千多个员工,在泪城也算颇有名望的乡绅。

“这事是你做得不地道,考克。”潘先生两手搭在膝盖上,壮实的身体陷在柔软的绒布沙发里,他的眼睛又黑又亮,脸上都是折皱,看得出来,这混种是一头斗牛犬。

猫狗鼠三兄弟齐聚一堂,考克却满腹的委屈。

鼠鼠本想向潘先生诉苦,说起这活计是多么的不容易,可是潘先生却对他身上的伤势漠不关心。

没等考克说话,潘先生立刻呵斥道。

“阿蒙娜和达芙妮逃走了,从此天高任鸟飞,帮会有损失——这是我的失职。”

鼠鼠立刻松了一口气。

潘先生接着说:“可是你们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英明的领导遇见难题时,总有两个选择,一个叫向上推,一个叫往下放。

这不光是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遥遥领先的政治智慧,在泪之城的帮派生态里,也有这种情况出现,它依然存在于你我身边,存在于每一个公司,甚至存在于校园。

鼠鼠考克显然不理解这种奇怪的逻辑。

“我已经尽力了!头儿!”

当下属要和领袖争个对错,那就不是对与错的问题了,而是上与下的问题。

潘先生有些不耐烦,甚至懒得正眼去看考克。

“阿蒙娜是怎么逃的?”

“有个神父!”考克据理力争:“这家伙会巫术!他迷了罗康的心,还一路找到圣莫尼卡来!他”

潘先生:“他一个人,干翻了圣莫尼卡分部的二十三个人?包括你?”

“对!没错!”考克立刻说:“他太狡猾了!兄弟们在牌馆里施展不开手脚,都被他阴了!”

潘先生:“你们有枪。”

考克解释道:“这不是怕走火误伤嘛!”

潘先生:“哦,是敌人太厉害?”

考克连声道歉,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对不起.头儿对不起.”

窗外的庭院里,宾客们正在为潘先生的大儿子庆贺生日,这头小斗牛犬今年刚满十八岁,衣着光鲜风度翩翩。

一旁沉默不语的薮猫人伊文终于站出来,为考克说了几句好话。

“潘老大,考克的能力我们是认可的。”

潘先生立刻打断道:“所以他还活着,所以我说,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我不该让他去办这件事。事情办砸了,我也得咽下这失败的苦果。”

“达芙妮的老爹欠我们四十四万,这笔债肯定追不回来。”

“我一开始就没抱着太大的期望,毒鬼是不能信任的,如果不是这家伙卖了他的老婆,我早就打算把达芙妮和阿蒙娜抓回帮派了。”

“我几乎看着达芙妮一点一点长大,她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有胆量。”

潘先生挥了挥手,要考克坐下,别那么紧张生分。

“如果要她去泪城的站台偷钱,她一周能薅回来一万四千块,这还只是零零碎碎的现金,要是拿到身份卡和HELLCAT——要乘客们来交赎金,我们就能和警视厅谈例钱的事。”

“没有哪个差人愿意防贼千日,都是交一笔保险金了事。这就是阿蒙娜的价值,达芙妮干上一年,我们就能挣一百万。”

“民兵抓不住这只灵巧的小麻雀,我们好不容易逮住了阿蒙娜,却让她溜走了——可是考克,你却说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来自布伦威尔.”

潘先生煞有介事的形容道。

“福音派小教会,兼职心理医生的神父?”

考克低眉垂眼,两手夹在大腿里,紧张的点了点头。

“是的。”

潘先生:“他没有枪,没有刀,也没有灵体魂威。”

考克:“是的。”

潘先生:“从街口杂货铺买了两把扳手,一根管钳,把我们二十三号兄弟打得屁滚尿流,濒死重伤?”

考克:“是的.”

“起初我在伊文那里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只觉得不可思议。”潘先生翻了个白眼:“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认为你是不是收了达芙妮的好处,要放过这对姐妹花,你变成了一个大善人,但行好事不问前程了。”

“可是你到了我面前,我又心软了.”

潘先生踢了一脚考克的伤腿。

“瞧瞧你,你都四十多岁了,还奋斗在一线,会客厅来了歹徒,你也要和人家搏命,万灵药和白夫人制品都治不好你。”

“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呢?考克?你颓废的眼神让我心碎.”

鼠鼠考克沮丧的歪着头,心中想着退休的事,或许潘先生再也不会用他信他,要他告老还乡了。

“说回这个神父的事吧。”潘先生眼看考克的情绪终于对了,他不必再去恩威并施笼络人心,不必与下属谈谁对谁错的事,终于有了欣慰的快意:“他的背景你们调查过吗?”

伊文:“警视厅的线人看过档案,只是一个普通人,会骑士战技。”

考克:“他的拳脚功夫很厉害。”

“他是布鲁斯·李(李小龙)?还是成龙?是什么电影明星吗?功夫?”潘先生忍俊不禁:“他是快刀的人吗?他的骑士战技有多厉害?”

考克连忙解释道:“我感觉不出来啊”

潘先生:“暴力是一种商品,在这个时代,暴力是可以购买的,是一种保险服务——枪匠大英雄的远征时代结束了,就有许许多多失业的佣兵需要新的老板。我这庄园里人才济济。不会怕这种愣头青。”

这么说着,潘先生又问。

“这神父是为了给达芙妮出头?才跑到圣莫尼卡街道找你的麻烦?”

考克想了半天,终于点点头。

“他说.要给我一个机会.”

“哦不.不不,是上帝要给我一个机会。”

“只要我不去找达芙妮姐妹的麻烦,这事儿大家就两清,我继续卖我的前菜,他继续去念他的经。”

“我哪儿能受这委屈啊!是他先动的手!”

考克厉声叫冤,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我喊兄弟们来帮忙!把这不识好歹的傻逼玩意抓住,我要亲自审问他,再把达芙妮抓回来结果”

潘先生:“这人现在.”

伊文:“在交通署分部,被民兵抓住了。”

潘先生:“他是自首的?”

考克:“没错,他一定是心虚,怕国王帮的报复,要民兵来保护他。”

“嘶”潘先生只觉得此事不简单,他摇了摇头连声否决:“野兽怎么会主动钻进笼子里呢?考克?他想知道你的行踪,他想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他要来找我了”

考克大惊:“他敢?!民兵不会帮他的!”

伊文跟着问道:“一个人?就凭他一个人?”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开车?”潘先生问:“还是坐公交?”

考克:“这家伙应该还在刑拘室里接受审问呢!潘老大”

伊文老老实实答道:“开车来的。”

潘先生连忙起身,往庭院宴会走,客人们看见主人来了,立刻起身敬酒迎接。

老潘是个日子人,他没多少追求,只希望帮派能平平安安,刚才讲出去的狠话,说这家族里雇佣了许多精兵强将,那都是讲给猫鼠兄弟听的,要安抚属下的心。

他内心隐隐能感觉到,这次痛打考克的神父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普通人”——

——因为他找不到任何动机与理由,他不明白这位神父和国王帮做对的原因。

达芙妮要是能请来这种帮手,那这人早就应该出现在泪之城了。

怎么偏偏就在关押阿蒙娜的这几天,凭空蹦出来这么个孙悟空呢?

这神父不要钱,也不讲什么利益,追到兵站的囚室里,依然紧紧咬住考克,要顺着考克跟到国王帮的庄园来,这几乎是不死不休的仇杀。

不讲钱财报酬,越过法律界限,嫉恶如仇的人们。

这个世界上,哪种人会这么干?

答案只有一个——无名氏。

潘先生是经历过远征时代,而且参与了部分战斗的幸存者,不过上一回他比较走运,他不是癫狂蝶那一边的,而是青金卫士留在战帮的情报人员。

这颗墙头草在战帮和战团两头猛搞钱,从穷乡僻壤来到泪城扎根,为了家族繁荣昌盛,他什么都愿意,为了孩子的未来,他什么都能做。

此时此刻,他越走越急,大儿子上前来搀扶献媚,他便打开儿子的手。

小女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一直跟在父亲身后,却叫老潘一嗓子吼了回去。

“回你的屋子里去!回去!”

他有些失态,但是依然要保持风度,来到庄园的大门前等候,像个忠心耿耿的仆人那样,搞得老管家浑身上下不自在。

老管家问:“主人家?您怎么来迎客了?”

潘先生裹紧了睡袍,脸上的褶子肉一抖一抖的:“呵!今天有贵客要来。”

“哦!是议员嘛?还是工建城建的?”老管家听了,连忙要去库房换一身装备,要把餐前酒和热毛巾拿来,还要带两套防风斗篷。

潘先生:“这个你就不必问了。”

“哎哟!我都不能问的?难道是执政官大人?”老管家话音未落。

从庄园前边低矮的坡道,慢慢悠悠的爬上来一辆共享电单车。

江雪明骑着小电驴,手套夹带着牛肉干的小布包,和刚刚买完菜回家的家庭主夫一样,把电单车停在庄园的篱笆架旁。

“哎这位贵人”管家还挺幽默:“一看就是大官儿呀!~”

潘先生非常自觉,他主动来到雪明身边等候。

江雪明点了点头,与其人眼神交汇时,似乎就明白了主人家的惧意。

“你这里太偏僻了!”

潘先生:“那是,领导给批的地,我也只能住在这儿.”

江雪明:“你知不知道,共享单车停在这儿一小时,他妈的要收我二十块!”

潘先生:“要不.”

江雪明:“你看着办。”

“考克!考克!”潘先生大声喊道:“考克!”

鼠鼠刚从城区回来,听见老大的呼喝,立刻来到庄园门口。

“潘老大”

潘先生怒骂:“畜牲东西!你叫我什么!”

鼠鼠立刻改口:“潘·彼得先生!我们的总裁大人!”

潘先生:“把这台电单车骑回去,骑到服务区去!”

“啊?!”考克看着天寒地冻的初春田野,泪之城的郊区道路离最近的公共停车点起码有七公里。

潘先生:“啊什么啊?你不会想办法?现在神父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这个停车问题!他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我们的当务之急!你不理解吗?很难理解吗?”

这头斗牛犬的眼睛几乎都要瞪出眼眶来,他的脸色铁青,在见到张从风的一瞬间,就明白此人绝不是自己可以招惹的对象——这家伙能随意进出兵站,敢单枪匹马来他国王帮的老巢。

而刚才这一句“停一个小时就要二十块钱”,在潘先生耳朵里就变成了“一个小时不把问题解决了,我会很困扰”的意思。

这些举动都像极了无名氏的作风,傲狠明德最青睐的战士们,一般都是下楼买个早饭,在吃早饭做晨练的过程中顺便把战帮给剿了。

考克连忙喊上两个小兄弟,把共享电动车搬进轿车的尾箱,然后开车去城区。

等到事情办好,江雪明似乎抓不住这头斗牛犬的把柄,他便倚着庄园的铁门,也没有进门的意思,对院落里的宾客们多看了两眼。

“你儿子今天生日?”

潘先生:“是的。”

江雪明:“我在你地盘上给你惹了点麻烦,考克和你说了吧?”

潘先生:“我都知道了”

江雪明掏出牛肉干,送去一根。

潘先生立刻接过来,又开始犹豫不决。

雪明解释道:“没毒的。揍你不需要下毒。”

“呵呵.哈哈”潘先生这才把牛肉送进嘴里。

雪明就这么坐在门槛边的花圃石台子上,潘先生可不敢怠慢,跟着一起坐过去。只是这时间久了,有点冻屁股。

随着咀嚼牛肉的声音,潘先生只觉得尴尬。

江雪明也是一直在咂巴嘴,没有多余的行为。

“你儿子叫什么?”

潘先生立刻应道:“洪·彼得。”

江雪明:“你还有个女儿?”

潘先生:“是收养的,本来是帮派兄弟的孩子,这兄弟走得早,我就代养了。”

江雪明:“为什么要绑阿蒙娜呢?”

此话一出,潘先生就不敢讲话了。

“你跟我坐在一起,客人们看了不好。”江雪明指着庄园的厢房:“我揍了你的好兄弟考克,你不会生气吧?GieGie?”

斗牛犬没了脾气,他搞不清这神父的底细,也只能跟着应道:“不会.不会”

“去屋里说?”江雪明招手示意。

回到了温暖的房间里。伊文看见老大回来,还和这位神父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下子心里全是问号。

“老大”

潘先生立刻骂道:“畜牲东西!你叫我什么?!在神父面前!要称我的职务呀!”

“哦总裁”伊文立刻改口:“潘总裁,您怎么和.他.”

江雪明:“这位猫猫人给我介绍介绍?”

潘先生立刻说:“这是我们国王制药集团有限公司的管理人之一,名字叫伊文,也是我的账房先生。”

江雪明随手丢过去一根牛肉干,拍了拍伊文的肩,伊文把牛肉接到手里总感觉怪怪的,衣服也跟着变得凉飕飕的。

“潘,我今天来你家里,不是给你办丧事的。”江雪明这么说着,仔细观察着这些黑帮暴徒的神态。

潘先生强作镇定,伊文已经有了怒气。

江雪明:“你还有机会和我坦白,关于阿蒙娜的事情,这是你第一次招呼小弟去绑人吗?还是说这种事你已经干过很多次了?”

潘先生:“我”

“别急!先别急着回答。”江雪明强调着:“你好好想一想,好好动动脑筋。你的儿子在外面过生日,我不希望这个孩子陷进仇恨的漩涡。”

“你现在拥有很多很多美好且宝贵的东西,你的夫人,你的养女,你的朋友们,或许这些客人们里边,也有在蛋糕店工作的小妹,也有在泪城炼金工厂上班的好兄弟,有和你一起玩牌打球的老干部,有很多很多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把你当做成功人士,把你当成国王制药集团大老板的人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阿蒙娜和达芙妮也一样,她们怕你,但是不恨你,再怎样也没想过杀死你这个债主——可是你差一点就杀死了阿蒙娜,只差那么一点。”

潘先生:“神父,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我不是来感化你的。”江雪明轻轻拍了拍圣经:“面对上个时代达芙妮父亲留下的旧账时,你做了一次选择——现在你要做第二次选择了。”

“头儿,你和这家伙废话个什么?!”伊文正准备掏枪:“我毙了这不长眼的畜牲!”

手枪在这薮猫的掌心哑了火,他连忙抽动套筒退弹排障。

“见了鬼了?!”

一颗接着一颗,子弹全部退出枪膛,没有一声枪响。

“真是太遗憾了.”江雪明起身往伊文身边去。

潘先生连忙求告:“请不要伤害他.他只是.”

江雪明从工装手套中拿出击针,这根击发子弹的重要零件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

“潘,伊文已经做了选择。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肯定知道我的能耐,在暴力面前,谈判是没有意义的。”

他抱住这头薮猫的强壮身躯,不容对方反抗,击针打进了这畜牲的眉心,留下一个红彤彤的拳印。

江雪明:“就在刚才,伊文残忍的枪杀了我。也杀死了他自己。”

潘先生眼睁睁的看着账房先生身体瘫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头漂亮的薮猫坐在两人中间,脑袋歪斜眼神失焦,下丘脑意识中枢被破坏的一刹那,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中流淌出去了,再也活不了啦。

“你把这薮猫柔软的皮毛当篷布,他失去温度的臂腕和眼睛,是我们沟通的小窗,现在来谈谈你的罪过,这屋子就是一间忏悔室。”

雪明双手交叉,抱着膝盖。

“上帝依然会给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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