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0章 卸甲!

赵汝成口口声声说的是杜野虎。

在场众人听到的,都是那个“也”字。

杜野虎会如此,姜望更会如此。

赫连昭图金灿灿的如雪中烈阳,他仰头望天,平伸一只手,似要接天上飞雪。

“孤今在此,欲掌大权,是一定要成就一番事业,被所有人记住的。”

他合握五指,这只手明明什么都没有握住,但又似什么都握住了,就这样收回视线,看着赵汝成:“不多一个杜野虎。又或者别的谁。”

赵汝成沉默片刻:“……你说得对。”

他‘哈’了一声:“现在我们夫妻俩成了那种话本小说里的反面人物啦,斗不过你这样的天命主角,只能灰溜溜地回家叫家长……若是再有几分趾高气扬,就更惹人生厌。”

他终是抬起头来,喊道:“三哥!救我!”

起先只是寒星一点。

继而云开九重。

风雪都静了。

适才还呼啸万里、席天卷地的白毛风,这会乖顺得翩若丝绒。

微风拂面犹带暖,雪花落在肩上,很有几分温柔!

姜望青衫挂剑,从天而降。

呼延敬玄近乎本能地上前,护住赫连昭图。完颜青霜亦握紧了长剑。

姜望的目光压根不往他们身上放,只看着赫连昭图:“草原乃云云的家乡,于我亦为故地。方才在天上等着,眼见风雪肆虐,牛羊悲鸣,实在坐立难安,便顺手斩了两百九十七个凛夜风眼……”

他的指间有一缕寒霜,就这样轻轻掸去。

“希望殿下不要觉得我多管闲事。”

呼延敬玄先前拼尽一切、险些身死所创造的战绩,便是这般数目的凛夜风眼。不多一个,也不少一个。

换而言之,有他没他,没差。

他在厄耳德弥留下的诸多修行记录,都已经被赵汝成打破,

他在苍图镜壁所创造的洞真极限,早被姜望拔高至一个不可企及的地步。

如果姜望愿意,这尊号为“牧国第一真”的强者,可以什么痕迹都没有。

赫连昭图笑了:“孤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一句——好你个镇河真君,竟然用救灾这么歹毒的手段对付孤?”

他收敛了笑容,对姜望极认真地一礼:“孤替草原百姓,谢过姜真君援手。”

姜望还了一礼,承认他可以代表草原。

又转过头来,对着仍在挥刀迫杀的朱邪暮雨道:“要不然这位将军先停手吧?让我们安静地聊几句。”

赫连昭图笑容温煦地看着姜望,并不言语。

朱邪暮雨置若罔闻,手中长刀愈疾,阵中兵煞愈翻涌!每一刀都对着赫连云云的要害去。

姜望面无表情地折身:“我说……停手。”

他的两指并为剑指,在折身的同时便斜下一划——

此时聚集到云境长廊里的甲士已经有万员,在朱邪暮雨这等军中宿将的掌控下,兵煞滚滚、浑如一体。

“挡我者死!”

朱邪暮雨视自己为完完全全只实现赫连昭图意志的战争兵器,不是不清楚姜望的恐怖,但越是清楚,越要表现。赫连昭图叫他杀皇帝,他也敢举刀!

此刻一鼓兵煞,万军皆前!

刷——

便如月光破云来。

接着便是甲胄砸地的声音,万声混同一声。

啪!

朱邪暮雨只觉身上一凉,手上一空,头顶一轻——

头盔已被削去,长刀已然脱手,战甲落在地上,整个人只有一件单衣,一条单裤,一双完好的军靴。

赫连云云是怎样单薄地奔出雪夜,他亦怎样单薄地立在此间。

他身前身后所有甲士,无不如此,尽皆只着单衣,个个空手茫然,不知所措。

滚滚兵煞散归为血气,丝缕般弥散在空中。

一剑万军卸甲!

战场立时无声。

提着马鞭在万军之中的赫连云云,早已经到了溃败边缘,还在凭本能攻杀,被全身是血的赵汝成……一把拥入怀中。

她抬鞭还欲再争,却似感受到了什么,一下子垂落了双手,就此神意昏迷。

朱邪暮雨手中已无刀,但握起拳来,森冷地看向姜望。

身后卸甲之万员,也都握拳聚势,随他转眸。

面对如今的镇河真君,一剑之下或为烟尘,这些兵将也无一人退缩。

的确是万里挑一的精锐之师!

赫连昭图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仍然看着姜望,很见从容:“您这是要插手我大牧储争?”

“大牧乃天下强豪,北境霸主,哪个外人这么不长眼,胆敢插手本国储争?!”姜望按剑道:“若真有这般不晓事的,不妨说出名字,我当为殿下拒之!”

赫连昭图垂下眸光:“这么说来,是孤误会了?”

“天大的误会!上次来草原,殿下还请我赴宴呢!”姜望道:“我今北来,不过是为了看看我家小五,看看云云。”

他看着拥在一起的赵汝成夫妻,慢慢说道:“也许是我命数不好。这一路走来,不断失去又告别,只剩几个家人。不免思之念之,常常牵挂。我抱着争命的决心走到今天,不想再失去谁了。”

“此亦人之常情!”赫连昭图定声道:“看望之后呢?镇河真君对他们有什么安排?”

“如果殿下允许的话,我想带他们回星月原。”姜望声音温缓:“白玉京酒楼生意还不错,添两双筷子不成问题。我家安安……也很想她的五哥五嫂。”

赫连昭图看着他:“说起来,孤虽屡次宴请姜君,姜君可是一次都没有赴宴。”

“往前我年纪还小,不太懂事……又或者太忙!”姜望略带几分歉意:“往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可以好好相处。”

饶是以赫连昭图城府之深,也一时眨了眨眼睛,难以定住表情。

姜望今天走到的位置,所达到的影响力,常常让人忽略了他的年龄。今年也才三十岁的他,的确可以说一句“往前年纪还小”!

可这位已经是经常和南天师应江鸿、大齐军神姜梦熊一起被人提及的大人物了!

他轻叹一声:“姜君和驸马的感情,令孤感怀。哈,说来也有几分心酸,孤刚才在想——今日若是孤输了,或者更直接一点,驸马实力再强几分,刚才直接击破呼延敬玄,将孤阵斩。”

他盯着姜望的眼睛:“竟会有谁站出来说一声,要带孤回家呢?”

这位大牧皇子,颇有几分唏嘘:“镇河真君的心情孤能理解,孤的心情您是否能够体谅?”

“殿下以天下为家。”姜望认真地说道:“这茫茫草原,天光所照,何处不是您的家园?”

他竟解剑,当着所有人的面,躬身弯腰,对赫连昭图深深一礼:“我家小五确实行事鲁莽,他心切云云,就不计后果,岂知殿下宽宏之心、容人之量?请容许我代他向殿下致歉!”

赵汝成抱住赫连云云的手就是一颤,一时咬住了牙。

赫连昭图侧身避礼:“姜君不必如此!阵前争杀,生死寻常事耳。孤还不至于没有这点觉悟。驸马和云云的感情这样好,孤也很是欣慰。”

赵汝成敛去了眼中的洇红,低声道:“我也愿意向皇兄道歉——或许不该称皇兄,便称殿下。”

他是个讲风仪、爱面子的,可是连三哥都低头,他如何还能梗着脖子?

赫连昭图淡淡地看他一眼:“先给云云治伤吧。她也是孤的家人。”

说着又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丹丸,对姜望道:“孤这妹子心有寰宇,无论是姜君还是驸马,都不好替她做决定。不妨将她唤醒。”

姜望却在这时折身——

恰有两尊身影,撞破天幕而来,瞬时落在场内。

一者身披草原王袍,长发藏于绒帽。身量颇瘦,五官深邃。一者全身铁甲,就连面容也藏在头盔里,只显露一双凌厉的眼睛。

肃亲王赫连良国!

铁浮屠之主金昙度!

赫连良国乃大牧宗室,无论赫连云云和赫连昭图谁上位,都不会影响他的地位。

金昙度也有足够的中立的理由。

两位皇储彼此相争,斗争烈度限制在一定范围内,谁赢谁输他们都只看着。

但牧国之外的人若要出手,却是不行。

牧国又不是没人了!岂能允许他人干涉皇储之争?

他们在这时候才出场,已是尽量维系了公正,亦是给予姜望无形的压力。

姜望轻轻低头,便为一礼。

无论赫连良国还是金昙度,都立即回礼。

姜望这才轻轻一步,走到赵汝成跟赫连云云身边,一手搭住一个,直接以天道之力灌溉,为他们洗伤,口中道:“些许小伤,却是不必宝药。”

伤自然不是小伤,但现在吊住性命维持清醒就好,回头再去仁心馆好好医治。大牧皇子现在送出来的药,他却是不敢让赫连云云服用。

赫连昭图也不勉强,自收宝药于掌中。

须臾,赫连云云双眸一清,已经模糊的意识慢慢聚拢,终究醒过神来。

无穷无尽的疲惫,席卷她的道身。但她却拒绝了赵汝成的搀扶,站定在那里。

她已知赵汝成归来,也完全想得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眸中只略有哀意,而后便都扫尽。

“皇兄!”她说道:“我以为万军相围,马革裹尸,便是草原儿女的归宿——我竟还没有死。”

赫连昭图平静地看着她:“云云,我们之间的游戏,就停止在今天吧。以赫连之名,发誓你永远不与你的皇兄争位。”

赫连云云轻轻扬头:“如若不然?”

“不然今天,孤很不想这么说——”赫连昭图面无表情:“你会死,赵汝成会死,你们的三哥……看样子也会死。”

姜望站在这对夫妻身后,一言不发。

赵汝成握紧了赫连云云的手。

赫连云云沉默片刻。

她今天死在这里,是对赫连昭图最大的反击!

本来牧国一母同胞的兄妹,彼此良性竞争,是诸国皇室里难得温情的一面。

今朝骤毁前约,趁皇帝远征、国家危急之时,发动血腥政变。赫连昭图一辈子都抹不去同室操戈的恶名,也永远得不到大牧天子作为母亲的那个身份的原谅。

但正如赫连昭图所说。

赵汝成会跟她同生共死。

而姜三哥……会为了赵汝成拼命。

草原儿女固然能轻生死,又如何可以牵连真正关心你的人?

这位大牧皇女抬起头来,美眸之中,终有几分抹不去的苦涩。她问道:“宇文铎呢?”

赫连昭图淡声道:“被捆在家里,封住口舌。”

又道:“整个弋阳宫都不会有太多人死。他们都是我大牧帝国的忠臣。爱护云云公主,也是他们的本分。并无半点罪责。孤不会滥杀一人。”

赫连云云回过头来,看向姜望,像很早以前那样,甜甜地笑道:“早前听汝成说,姜三哥在白玉京酒楼给我们准备了一个房间,一直不太方便过去……不知可还留着?”

姜望只道:“三哥在的地方,永远是你们的家。”

“三哥真好!”赫连云云笑嘻嘻地赞了声。

又拿拳头砸了砸赵汝成的胸膛:“这下大家都闲了,生娃娃的事情可要提上日程了——你不能再说没空。”

赵汝成俊脸一红:“这么多人呢……”

赫连云云极轻极轻的、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而便抬起眼眸。

晦沉的天空,骤然显现一道天青色的漩涡,仿佛一只巨大的竖瞳,睁开来俯瞰人间!

她举起手来,对着天空道:“我赫连云云!以赫连之名,发誓永不与吾兄赫连昭图争位!”

那只竖瞳缓缓闭上了,赫连云云苍青色的眸子渐而褪为普通的黑白。

在其他人肃重的神色里,她反倒像是放下了心事,明快许多,拍了拍手:“好了,夫君!咱们跟姜三哥回家吧!”

从姜望那渊静的眼眸里,飞出无尽光线,交织成纯白之舟,便载起他们三人,欲归星月原。

“妹子!”赫连昭图忽然唤道。

赫连云云立在仙舟之上,回头看他:“还有事?”

“今日其实应该是个好天气。孤请人算过。”

赫连昭图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自顾仰首……望天!

天空那天青色的漩涡又再次出现,这次甚至描上了一层金边!

在这个过程里,赫连昭图的力量极速拔升。

这速度恐怖到人们只来得及眨一下眼睛。

笼罩天穹的茫茫风雪,一霎竟清空。

果是个万里清阔,星月灿烂的良夜。

天地交感!

天象更易!

大牧皇子,竟然绝巅!

“妹子。”如此炽光万道、天地动摇的时刻,赫连昭图的声音却很平缓:“你何时能绝巅?”

赫连云云的神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黯淡了许多,但实事求是地说道:“快则五年,慢则……说不准。”

“你知道的,不会有五年的时间给你。”赫连昭图说。

逼得离国,逼得发誓,还不足够吗?还要烙下永远不能战胜的阴影?

赫连云云毕竟平静了下来:“兄长说得是。”

赵汝成抿了抿唇,只道:“走吧,三哥。”

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要回去,不过在这之前,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说道:“不是很重要的事。只关乎我个人的心情——这几天我一直很烦闷。”

他摇头苦笑:“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其妙的……想要打人。我的拳头很痒,我的剑……不安分。”

他的视线扫过呼延敬玄:“你不够格。”

又看向赫连昭图:“殿下虽证绝巅,现在也不太够。”

“再者,牧天子向来亲厚于我,我岂能剑对大牧储君?”

漫天摇动的云朵,因赫连昭图登顶而幻变的天幕,在姜望沉静的目光前,又恢复了宁定。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姜望的视线落在赫连良国身上:“肃亲王,我敬重您。昔日我自妖界归来,有赖人族绝巅出手。您是其中之一。”

最后他看向金昙度。

一步步踏离仙舟。

他每走一步,就有一道法身,从天外飞来,化光落入其身。

最后诸身诸相齐聚,青衫如云漂泊,他睁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大帅年岁已高,披挂辛苦,今请——为您卸甲!”

第2551章 天不遂愿

“有趣!”金昙度整个人都裹在甲胄里,自然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声音更寒于铁甲:“金某戎马一生,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软柿子——姜真君果真欺我年迈么?”

“江山有百代,修行无年月。从古至今,未闻衍道童稚,未见真君老朽。”姜望只缓步而前,眸似静渊:“我从来没有把您当成软柿子。恰是因为您够强,我这三剑才有意义。”

“三剑?呵——”金昙度这时才真有几分被激怒的样子,探手抓出一杆森森泛寒的铁蒺藜骨朵:“来!为我卸甲!!”

一点金光自他脚下炸开,蹦出千万条金色的光线,无数神秘字符绕飞其间,迅速交织为灿金的斗场。

煌煌八尊威灵虚影,各具金刚宝相,或忿怒,或咤恶,或大笑,立于此台八方,合力将之封锁。

此即金昙度非生死不出的秘技,【金刚界曼荼罗八门生死台】!

看是一方八角形的铁笼斗场,实藏八方法界。千军万马争杀其中亦可,宇宙万事都能演化其中。最巅峰的时候,十万铁浮屠填入此间,他敢对应江鸿冲阵。

铸金的高台上,仅一身铁甲的金昙度,与姜望相对。

此台上横星月,下隔风雪,将无关人等,都隔绝在外。

云境长廊和见闻仙舟,分在此台左右。

“是错觉吗?”完颜青霜喃声抬头。

她感觉整片天空,好像压低了几分……天怎么会真的下沉呢?

“不。这是正在发生的事实。”她旁边的赫连昭图亦是抬眼,声音凝重。

苍青之眸让他看得更加清晰,他的确看到“天”在下沉,磅礴无极的天道力量,仿佛以这金刚界曼荼罗生死台为现世的缺口,天海自此倒灌人间!

怆然一声长啸,自那九天之上,扑来一只遮星蔽月、耀显金边的鹏鸟。

其展翅有无限之宽广,扑下来时却急剧收缩,紧紧贴着生死台界的上缘。说不上是被生死台界所收服,还是刻意收敛自己,以侵其间。

但是在它扑落生死台界的那刻,天地似乎一震!

嘎吱,嘎吱。

包括云境长廊上那近万甲士在内,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仿佛金刚所铸、似能永恒不朽的生死台,正在摇晃着下坠!

八尊金刚威灵都不能将其托住!

正因为这生死台如此稳固,坠落的时候才牵动空间的裂隙。

一条条的吞光咽雪的黑隙,仿佛挂住此台的锁链。

扑在此台的鲲鹏天态,内里并无颜色,外层以金色勾形。扑在数十条空间裂隙的正中,似与这生死台连为一体,本来无分。

姜望的手还在剑柄上,不断下坠的生死台和正在倾落的天穹,已先为此剑势。

身处其间,金昙度当然感受到更具体的压力。

生死台是他的疆场,八方法界之力尽持于一身,他理所当然地掌控一切——也顺理成章地承担一切。

他给予姜望生死台自成一界的压力,姜望却把真实世界的压力直接碾在生死台。

古来天人少见,与天人交战的实例自也稀少。最近一次天人大战,亦是发生在天海。

天人对非天人的战斗,常常是以天意如刀的形式,是借天道之力拈子落棋局,制敌于无形。

姜望却似是直接挥舞天道之力为大锤!

天道力量几成实质,如此强硬地干涉人间。

这是一种可以称得上“粗暴”的姿态。

由鲲鹏天态所带来的天道力量于生死台的直接轰击,被金昙度完全承受。

他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明白此时是有进无退,生死台一旦被轰开,这磅礴的天道力量,就将毫无保留地轰击他的道身。

此时虽受万钧之枷,好歹对手也在生死台的压制下。

当即抬起那怨魂缠绕的铁蒺藜骨朵,一步往前,当头砸落。八方威灵,各注眸光,尽倾此武具,使它有锤破山河之力。

但整座生死台在这时猛然一摇!

八方法界之力莫名的产生了冲突,彼此对撞,恐怖的力量崩溃在铁蒺藜骨朵之上,金昙度像是举着一座失控的山!

“喝!”

他一声低吼,双手猛然一错,身上甲胄都放金光!强行将这失控的力量压住,以更狂暴的姿态轰向目标。

金质不朽,金身不坏,金性不灭。

他察觉到了天意的干扰,要让自己不受天意所侵。

在其身后,有一尊黄金巨人,拔身而起,以无穷金辉填补这生死台,巩固台座、强化道身。又探出巨手,去捉那生死台外的天态鹏鸟。

可在这时,脚下却又一空!

他这时才惊觉,脚下哪里是金台?分明已成汪洋。

天道力量早已侵入此间,将这斗场淹成了天意的池塘。

绝巅强者哪有踏空这样的事情?是他立足的基础已被抽离。

哗哗!

一条金辉描边的大鱼从水中跃出,张开混洞无底的大口,向他吞来。

金昙度临危不乱,军靴一踏,凝为实质的杀意化作一只吊睛白额巨虎,以极其狂暴的姿态,涉水向那大鱼杀去。

此庚金之气所显,乃杀伐之灵。

他也借着踏虎额而一步高起,摆脱天意侵蚀,调整战斗姿态,再次冲杀对手。

可眼前所见,却无敌踪!

素知镇河真君见闻无双,惯能欺目,他虽不缺瞳术,却也不会在这样的对手面前,完全信任自己的眼睛。

故在此刻,铁甲之外,有四十九缕金烟探出,仿佛飘带。

此为【灵须】,是他所独创的手段,列为金氏秘传。作用是强化施术者对“灵”的捕捉。每具现一根灵须,敏锐度就强化一倍。四十九根灵须,就是这门秘术的极限。相当于多了四十九个金昙度,一起在灵性层面捕捉目标的存在。

自应……无所遁形!

所以金昙度立即发现,姜望的确不在他面前,的确不在这杆铁蒺藜骨朵锁定的位置里!

何时逃身?

又或者……

他在冲杀的半途猛然抬头,但见那鹏鸟天态抓着黄金巨人的双肩,翅展遮天不见星与月,径往九天而去!

此鹏鸟展翅遮得天光尽藏。

哗啦啦天道之海水自羽隙如瀑流。

唰!

眼前一片白茫茫。

刺目的灼光!

金昙度的一双眼睛,顷刻铺满了菱形的细碎的晶体,偏又自然地贴合在一起,仿佛一双金色的假瞳。

【不灭神眼】的出现,令他摆脱天意影响,挣出目见仙术,终于看清那灼光之所形——

却只看到一道寒芒,一柄越来越近的剑。

一剑迎面!

金昙度完全感受得到那毁天灭地的压力,却不退反进,咬住钢牙,拔身而上。

“快哉!!!”他大喊!

声如虎啸山林,势有山崩洪涌。

自其体内,迸发出令人难以直视的灿光。

连那身厚重铁甲,胸甲之处也被照透。

但见其心脏部位,映出一朵金色的昙花,正在缓缓绽放——

每开一瓣,金昙度势涨三分。

金性不朽,而昙花一现。

将谓之永恒的不朽,绽放在一个瞬间。

此式【金昙华】,乃金昙度搏命的杀招!这一生至此,经历大小战役无数,绽放过不超过五次。

场外一直默观此战的赫连良国,下意识地往前一步。

天边更有一道璨光,移照于此。

但那金刚界曼荼罗生死台上,却只见霜光一错。

姜望与金昙度已经错身,双双落在金台。

啪!

直到鱼尾轻轻拍水,激起浪花数丈,人们才发现那不是金台。

却是大鱼天态已经吞下那庚金巨虎,栖游于两人脚下。以背为台,载此两尊绝巅。

当然,金昙度脚下自有庚金白气腾绕,将他与这大鱼天态隔开。

他倒提铁蒺藜骨朵,目视姜望,悍勇不减:“再来!!”

姜望却只收剑入鞘,道了声:“金帅累了,今天就到这里。”

径自转身往外走。

金昙度抬手欲拦,却只听——

喀,喀,喀!

臂甲先裂,继而是胸甲,再是腿甲。

一身重甲支离破碎,顷刻坠了一地,只有铁盔还在头上,遮掩着他幻变的表情。

不知不觉间,他的战斗目标已经从分胜负,变为定生死,姜望却是一以贯之,只想着“卸甲”。

又见得偌大生死台,一时生裂隙,一时碎如雨。

姜望便在这碎雨中往外走。

青衫静垂,风雨从容。

那金色大鱼一摆尾,又潜入水中。而后天意汪洋,竟成一滴水,晶莹剔透,折射各种光色,自归九天去。

金昙度仿佛这时才来得及回味这一剑。

想到这一剑下处处受制、十成力量发挥不出五成来的自己。

倘若重来一次,他竟也不知当如何应对——好像还是只能搏命。

他不由得问道:“这一剑叫什么名字?”

姜望并不回头,只道:“天不遂愿!”

此剑得益于他参与超脱之战的所见所感。

【无名者】的战斗,还属于他难以理解的阶段。虽亲见一尊超脱者确名而死,过程里的任何一处细节都难以复刻。

【执地藏】的战斗,却有天道这样一个桥梁,让他能够真正参与,也有所触及,得以感悟。

此剑以天道力量为主,此剑之下……处处不遂人愿!

此剑不遂金昙度之愿,也不遂赫连昭图之愿。

赫连昭图说,倘若赫连云云不肯退出,赫连云云会死,赵汝成会死,姜望也会死。

姜望不反驳。

他不反驳不是因为他认可,是因为他只想带着赵汝成和云云安全离开草原。他知道赫连云云已经输了!他愿意维护赫连昭图作为大牧皇储的威严。

现在他仍然要给牧国尊重。

可是他也要告诉赫连昭图,哪怕赫连云云不肯退出储位之争,非要借外力来掀桌子——姜望不会死,赵汝成不会死,甚至赫连云云也不会死。

诚然赫连云云输了这一场政争。

可是赫连云云和赵汝成的三哥,有能力在任何时候,为他们保留一条退路!

这或许对赫连昭图来说不是很公平,可就像他早出生的那些年月,这个三哥的存在,也是客观的现实。

赫连昭图若是接受,那就后会有期。

赫连昭图若是不肯接受,那就……天不遂愿。

他必须要抹掉赫连云云心中有可能留下的阴翳,弃争皇位并不是人生的结束。

在人们沉默的注视中,姜望走回见闻仙舟。

足尖只是一点,白舟便横空而走,径归星月原。

赫连云云坐在船上,看着呼啸而过的草原风光,一时无声。赵汝成则伴着她坐,尽量聊些轻松的:“三哥不是说要三剑么?是高估了金昙度,还是低估了自己?”

“没有高估他,也没有低估我自己。”姜望平静地道:“分生死需要三剑。分胜负,一剑就够了。”

这一战的结果,说明姜望对他和金昙度之间的战斗判断,是完全精准的。

也就是说……他三剑能杀金昙度!

当然,这是在金昙度不领军,也不掉头就跑,与他正面搏杀、生死不退的情况下。

可即便如此,姜望现在的实力表现,也实在骇人。

赵汝成张着嘴愣了半晌,好容易才收回来,又问:“这一剑我能学么?”

姜望摇了摇头:“这一剑须得立于绝巅,才能眺望,且非天人不能掌握。可你若成了天人,掌握它也没有意义了。”

因为见闻仙舟有意缓飞的缘故,这时还能看到草原,但赫连云云已经收回视线。她看着姜望,敏锐地道:“三哥好像对这一剑不是很满意?”

姜望定了一定,道:“可能因为它还不够强吧。”

这一剑当然是极强的,几乎是他目前对天道力量利用的极限,也是剑术的巅峰。可是依托于天道的这一剑,是没办法对七恨造成任何伤害的。

世间所有的不甘愿,可能都是源于“不够强”。今天的赫连云云,当然深刻地理解这一点。

“往后咱们就跟着三哥修行。”赫连云云笑着撞了撞赵汝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应该不再有觉得自己不够强的时候。”

“云云。”姜望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知道神冕大祭司在支持赫连昭图么?”

赫连云云不是没有想过涂扈真的支持赫连昭图的可能。

只是涂扈若旗帜鲜明地支持赫连昭图,她就根本没有再争的必要。

她也从头到尾都没有登顶的机会。

这个一手压制了整个苍图神教,帮助牧帝完成王权压神权大动作的涂扈,在整个牧国的话语权,也仅次于天子。

完全可以这样说——在天子不明确态度的情况下,涂扈支持谁,谁就是储君!

既然涂扈已经站好队了,那她这么长时间还在争什么?同赫连昭图玩耍么?

所以涂扈必须不能站队。

甚至只要涂扈不直接站到台前,她就不能承认。

此刻牧国政变已尘埃落定,作为弃位离国的败者,她再没什么不能面对。只道:“在我已知的消息里,并没有能完全佐证这一点的情报。”

她又问:“三哥为什么这么说?”

“完颜青霜的那柄剑有问题。”姜望眉头微拧,沉吟着道:“体现洞真杀力的并不是完颜青霜。而是那柄剑里养着的伥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的名字叫完颜青萍。我曾在边荒见过,知她曾受涂扈设计,才在死后沦为伥魔。但现在,她又被送回了完颜家。”

昨天下午好了点,晚上又继续窜。

窜得我腰酸背痛。。。

预约了下午的医生,两点去医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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