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八月桂花香

八月桂花香。

北京城东城,走在街巷里,总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桂花香。尤其是大户人家集中的南薰坊、保大坊、仁寿坊、澄清坊,这股花香气息显得格外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但是转到朝阳门大街一带,就被人来人往以及烟火气息给冲淡了。尤其到了黄华坊原智化院和武学一带,扑面而来的是煤烟味和各种美食的香气。

智化院现在成了朝阳门小学,对面的原武学和禄米仓,现在改成了朝阳门集市,专卖日用杂货。

河南的瓷器,山西的瓦罐,保定的大缸,滦州的锄头铁锹,太原的铁锤钉子,章丘的铁锅铁勺,上海的棉布毛巾。

现在又多了天津的搪瓷脸盆、碗碟和茶杯,还有天津暖水瓶,摆在商铺里,门口挂着一块大木牌子,上面用粉笔写着粗体大字。

“天津搪瓷厂牡丹牌盆碗杯新近到货,欲购从速!”

“天津暖水瓶厂莲蓬牌暖水瓶,十二时辰水保热,不热原价退货!”

这几家商铺里挤着一堆人,喧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给我来六个脸盆!”

“没看到店家贴的纸吗?每人限购三个!”

“我给我家里人多带三个,不行啊!”

“不行!你们这些人,把货全买没了,再加价卖出来,奸商!”

“你说谁奸商!”

“谁搭腔谁就是奸商!”

“你丫的想找抽是吗?”

“来啊,有本事来打老子!三百米外就是派出所,看是你快,还是治安队快!

打啊,你打啊!六百米外就是朝阳门卫生所,今天要是不把我打进去,你丫的就是小妈养的!”

“好了两位,都是来买东西,不是来置气的,都是街面上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置气呢!

一人三个,伙计,来给这两位客官各拿上三个搪瓷脸盆,选花色最鲜艳的。请,那边交钱。”

这边的纷争平息了,那边又闹了起来。

“暖水壶怎么这么贵啊!”

“客官,这暖水壶里面是玻璃的,本身就很贵,加上保暖秘术,所以就更贵了。”

“那也不能贵得这么离谱吧,都快要赶上一套景德镇瓷器了。也就给水保个暖,多大的用处,干嘛卖得这么贵?

便宜些!”

“不好意思,便宜不了。客官,现在天气暖和,暖水壶还正价卖,到了天冷,就要涨价了。”

“嘿,你这店家油盐不进啊,做生意哪有不还价的?我在这巴拉巴拉费了半天口水,你一文钱的价都不让,太不尽人情了吧。”

“客官,还价是你的权力,一圆你还到一分,我们也无话可说。可我们也有不让价的权力吧。

大明国律上,没有哪条写着客官还价店家就必须让价的。”

“嘿,你这店家还真是,到你家买个东西,还跟我扯起王法来了。”

有顾客不乐意了。

“前面的,你买不买?”

“我买不买关你什么事?”

“你不买就上一边去,不要耽误别人买。”

“嘿,哪里没夹紧,把你给漏出来了?”

“你太奶奶没夹紧,把你爷爷我漏出来了!买不起就哪凉快那待着去,不要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怎么说话的!”

“我用嘴说话的!不像某些人,用批眼子说话!”

“玛德,信不信老子粹你?”

“不信!借你八个胆也不敢!

现在吉林、炎州正缺人手,你这样寻衅滋事的,检法厅和司理院巴不得越多越好,从重从快从严。

现在又开通了天津到龙口的飞剪船,麻溜滴就把你送去炎州劳动改造几年,为建设新大明做贡献!”

“好家伙,这人嘴巴真利索,说得那人一声不敢吭,灰溜溜的就走了。”

“你不知道啊,这暖水壶就是在各衙门里流行开的。衙门里用习惯了,家里也想添置一个。来买暖水壶的,不是衙门里的人,就是家里有坐衙的,能是善茬吗?”

“原来如此!”

朝阳门集市一大半是这样的商铺,靠黄华坊街有一部分是餐饮区。

现在京师集市都是这样的配置。

专门古玩字画的琉璃厂集市,专卖丝绸花布的旧太仓集市,专卖粮食的东便门集市,专卖书籍文具的朝天宫集市,专卖金银首饰的鼓楼集市,出入口都会有一个餐饮区,有大有小,十几家到四五十家脚店,卖各种吃食和茶水。

大家在这些集市逛一圈,逛累了,饿了渴了,就找一家坐下来吃东西喝茶。

朝阳门集市的餐饮区有一家饭店,茅五家羊杂店。店面不大,羊杂却做得特别地道,备受欢迎,就连许多达官贵人,也喜欢来这里吃食。

十一点半还没到,茅五家羊杂店里外二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桌子都不大,最多能坐四五个人。没吃早饭的食客们早早来这里,来上一碗羊杂汤,再来两张烩饼或炊饼,要么加三两面,把早饭中饭一并解决了。

食客们吃着热气腾腾的汤和面食,嘴里还抽空闲聊几句。

“听说了没有。”

“啥事?”

“盗王贝从容落网了。”

“啊,贝从容居然被抓了!这可了不得。”

“这位贝从容,据说是盗神朱国臣的徒弟,飞檐走壁,厉害着呢!”

“两位,贝从容我听说过,盗神朱国臣又是谁?”

“朱国臣是嘉靖年间京畿有名的神偷。神出鬼没,来去如风。当年还摆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一道。”

“还有这事?能不能详说一二。”

“当年这位朱国臣潜入陆府,偷了府上的金银珠宝。陆炳不敢声张,只是一日与五城御史闲聊时提及此事。当晚朱国臣潜入陆府,对陆炳说道,我叫你不要声张,你怎么还说出去了。

陆炳喏喏不敢语,朱国臣嘻嘻一笑:五城御史又如何,能奈我何?我今日不杀你。说完跃墙就走了,不见踪影。”

“怎么可能!陆炳是谁,锦衣卫都指挥使,世宗皇帝的宠臣,文武百官谁不畏惧三分。

一个毛贼还敢在他的头上蹦跶,打着灯笼上茅厕!传言,市井胡编乱造的传言。”

“这世上,江湖上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你不信就算了。”

“我还真不信了。朱国臣这么牛笔,怎么不把严嵩杀了!”

“你这是抬杠”

“两位,不要置气,闲聊几句而已。对了,贝从容也是朱国臣一样的人物?”

“那倒不是,贝从容就是伪装得好,平日里冠带驺从,出入阔绰,又通晓经义诗词,自称是四川举人,与官宦士林交往,没人怀疑。

只是不知如何在镇抚司眼里露了马脚,派人去四川做了什么背调,很快就揭了底,然后警卫军去抓他。

挺警觉的,外面动静一不对,马上就跑。两人高的院墙,手一伸就过去了,如履平地。可是外面警卫军四五把线膛枪候着,咣当两枪,腿被打断了,落入法网。”

“诸位,最近官府动作很频繁啊,镇抚司还有各地警政厅,把各处的偷盗劫匪,拉网清剿。

直隶有名的响马窝子任丘县,河北胡抚台亲自坐镇,调了三四千警卫军、京营骑兵和天津的海军陆战队,一夜间铲了二十三个窝子,端了十九家响马,抄了十五家当地豪强乡绅。”

“还有豪强乡绅?”

“响马抢来的东西,谁给销赃?当然是这些豪强乡绅。他们把响马藏在自家的庄子里,抢来的赃物转卖出去,三七分,乡绅拿七,响马拿三。”

“好家伙,这些豪强乡绅比响马还要狠。”

“没错了。山东那边,不要说豪强乡绅,县里的警察都跟山上的响马就是一伙的。”

“这事我听说了,济南历城、泰安,青州沂水、蒙阴,县警政局的警官,把过往商队的消息递给山里响马,那边抢了,这边给遮掩。

没想抢了少府监商号的一支商队。少府监啊,这可捅破天了,商业调查科的人一查,全露馅了,山东巡抚、布政司、刑曹、济南郡、青州郡,从上撸到下。

然后调了陕甘总督长史梅国桢为山东藩司,署理巡抚。”

“梅国桢梅克生,这位我听说过,也是头上长角的主,跟着霍公、曹公南征北战,杀伐决断。”

“没错了,他一上台就调兵进剿各地响马,斩杀了两三百人,俘获近千人。

然后顺藤摸瓜,报信的、销赃的、窝藏的,谁都别想跑,一口气抓了两三千人,其中地方豪强乡绅有上百家。”

“嘿,怎么哪里都少不了他们啊。”

“这些人在乡里一手遮天,作威作福惯了。这下好了,不是满门抄斩,就是合家流放西北。”

“活该!山东前两年连兴大案,孔府牵连出多少人,还不知收敛,居然还敢勾结响马山盗,劫杀商旅,该杀!”

“我听过过往的客商说,现在各地都在进剿山匪水盗,清理地痞混混,山西、河南、陕西、安徽、湖广、江西,甚至广东的飘马,也是狠抓了一批。

抓了一批就在集市上公开审理,该杀的直接牵到河滩上杀了,一点都不客气。还把那些罪不至死的地痞偷盗,牵到法场上,一起陪斩。”

“一起陪斩?”

“对,我有个亲戚河南彰德郡的,跟我们说起,就是去年秋冬之际。

所有案犯一起公审判决,再一起押上马车游街一圈,最后一起绑在河滩上,跪在死刑犯中间,喀,左边的人头落地,喀,右边的溅你一脸血。

他说当时许多地痞偷盗,陪斩完后一身恶臭,屎尿齐流,腿软得走不动道,还是警卫军架着他们上马车。”

“哈哈,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再作奸犯科了。

这些地痞偷盗,最烦人不过。大恶没有,小恶不断,偏偏这恶又跟大家过日子息息相关,就跟沾了一身屎的苍蝇,猛地往你嘴里钻。”

“就是要吓死他们。现在《刑律》改了,有累行犯重判的新律。”

“累行犯重判?”

“对,就算你是小偷小摸,顶多杖几下,罚些钱的小罪,三次以上就要重判,判得极重。好像最重的送西北、东北劳役十五年。”

“嘶——!”

旁人听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论下来,反倒江苏的海青天成了菩萨了。”

“这话怎么说?”

“巡抚江苏的海青天,治下宴清,办得最大的案子就是抓到了一群白龙挂和水老鸦。”

“什么白龙挂和水老鸦?”

“白龙挂就是偷米贼。他们以长白布为索,跨墙而出,把官私米仓的大米偷运出来,故而叫白龙挂,横行在常州、苏州、沪州等地。

水老鸦就是一群舟猾,在河道上敲诈勒索过往客商。故意在船上与人争吵,然后装作落水,许久不出,同伴就拉着那人索命。

过往客商被吓住了,掏钱私了。不想落水之人,潜行二三十里,在看不到的他处上岸,等着分钱。多行于扬州、京口、瓜州等漕运、河运繁华地带。

海青天严打了几次,白龙挂和水老鸦几近绝迹。”

聊了一会,众人感叹道。

“皇上圣明,去年连连下诏,严令各地整饬地方治安,确保百姓安居乐业,交通顺畅,工商通达。”

“确实要整饬。自嘉靖四十二年,各地工商大兴,又风调雨顺,百姓们手里有了余钱,日子是越来越好过了。

作奸犯科的歹人也跟着兴起,敲诈勒索,危害地方,就该严打,好让百姓安居乐业。”

“没错。不仅要打这些喽啰爪牙,还要连根拔起,把后面给他们撑腰的缙绅豪强,贪官污吏,一并收拾了。”

突然有人阴阳怪气道:“可惜,打了这么多豺狗恶狼,真正的老虎却一只都不敢打。我看啊,也不过如此。”

众人侧目一看,原来是位书生,一脸的疾世愤俗。

呵呵,这种人啊,看什么都不顺眼,旁人做得再好,他也能挑出刺来。

你问他有什么好建议,他一脸世外高人,不屑地答道:我只负责挑错,解决问题这种小事俗事,就不要烦他。

这种人啊,少搭理,你越搭理他越来劲。

茅五家羊杂店偏僻不显眼的角落,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位年轻人,看服饰普普通通,跟一般的书生儒士差不多。

但是举手投足间,自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刚才那位穷酸书生的话,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建绥兄,你说潘应龙会不会打老虎?他胆子一向大得很,手段也高明。”

“打老虎?他也得找得到真正的老虎,杨兄有什么好担心的。”

“潘应龙此人,心思深沉,不得不防。上半年他整饬地方治安,现在又跳出来,搞了个风雷行动,你说是为什么?”

“简单啊,上半年整饬京师治安,因为端午万寿节。下半年搞风雷行动,就是要榨取更多的赋税,好完成一年的税赋任务。”

“有道理”

突然有位随从急匆匆地跑来,凑到两人跟前,轻声道:“小侯爷,杨公子,刚接到消息,修齐广和赵俊海被抓了。”

两人脸色齐刷刷一变,“因为什么被抓了?”

(本章完)

第721章 小子,要依法缴税啊!

“回小侯爷的话,修齐广和赵俊海被京师税政稽查局的人抓了。”

“税政稽查局?”

“是的,说是两人涉嫌偷税漏税,被抓的还有跟修齐广一并在游乐会坐庄设赌的,七家字号掌柜的,以及赵俊海同行十二人。”

小侯爷和杨公子不由长舒一口气,追讨逋税,虚惊一场。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小侯爷。”

桌子上又只剩下两人,静了十几秒钟,杨公子忍不住说道。

“建绥兄,我看你还是过滤了。”

“杨兄说得没错,是在下有些多心了。”小侯爷笑眯眯地答道,眼珠子一转,又说道,“只是这些豺狼爪牙,为了博取圣眷,先是在地方肆意搜捕,罗织罪名,甚至以莫须有罪名收监乡绅,多加残害。

而今又因为穷兵黩武,挥霍无度,故而横征暴敛,对良善百姓敲骨吸髓。如此以往,民不聊生啊!

要是椒山公看到这一幕,定会怒气贯白虹,愤然上疏,澄清群霾,还天地正色!”

杨公子一脸傲然道:“没错,家父定会愤然上疏,指摘过失,匡正朝纲。只恨小生身在江湖,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我定会在报纸上大声疾呼,废除乱政暴政,溯源正本,匡复纲常。”

杨公子痛心疾首,恨不得捶胸顿足,“而今名利小人,遍布朝堂,乱政误国,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道德君子,贬斥江湖,圣贤经义,弃如敝履。先父等先贤志士,用性命鲜血换来的朗朗乾坤,现在污秽成这个样子,如何不叫人痛心,如何不叫人愤怒!”

“好!杨公子有椒山公遗风,大明要是多些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乱政误国之事发生呢!”

“建绥兄客气了,学生也只是在尽些绵薄之力,能为正道出几分力,为朗朗乾坤添几分正气,学生就心满意足了。

对了,楚悦轩的年中分红,建绥兄什么时候能给学生算一算。”

最后一句话的急拐弯让小侯爷猝不及防。

“杨公子,是在下疏忽了,三日,三日之内必定算好年中分红,再请杨公子过目,只要确认无误,银行汇票马上奉上。”

“好!建绥兄快言快语,学生是十二万放心。不是学生心急,是确实有急用。萼绿楼的莞香姑娘仰慕学生的才华,与学生两情相悦,已经私定终生。

莞香姑娘有情,在下不能无义,想着拿这笔钱赎她出来。唐突之处,还请建绥兄见谅。”

“哎呀,这可是红袖添香的佳话啊。杨公子迎得佳人归时,还要请我喝几杯。在下一定要好好为杨兄祝贺一番。”

“好,好!”杨公子乐得他那张微白的脸像是白菊花绽开。

杨公子心满意足,摇摇晃晃地走了。

小侯爷也起身离开,出了茅五家羊杂店,亲信随从忍不住说道:“小侯爷,这个杨公子贪婪无度,对我们侯府一点用处都没有,小侯爷何必还对他这么客气,实在是让小的们忿忿不平。”

“这个杨应节,不过沽名钓誉之辈,对于本侯府还有用处,随便丢几块骨头给他,就当养只狗。”

“小侯爷英明。”

小侯爷看着杨公子迎风欲倒的背影,冷笑一声,“跟婊子讲情义,幼稚可笑!”

坐上马车,小侯爷一路回到永康侯府。

进了侧门,小侯爷迫不及待地问道:“父亲在府上吗?”

“回小侯爷的话,侯爷在后院书房里。”

“带我去。”

“是。”

一位管事在前面带路,小侯爷紧跟其后,后面还有两位仆人,一路来到书房里。

“侯爷,二公子来了。”

“进来。”

小侯爷走进书房,向坐在书案后的永康侯徐乔松叉手长揖:“儿子见过父亲大人。”

“烁儿来了,坐,快坐!”徐乔松捋着胡须,一脸慈祥地答道。

进来的小侯爷正是他的二子徐文烁。

“烁儿,为父听说你一早就出了府门,所为何事?”

“回父亲的话,杨应节约了儿子去吃中饭,在茅五家羊杂店吃了一顿。”

徐乔松目光一闪,“杨应节!椒山公有这么一个儿子,真是可悲。此子打着父亲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不当人子。这次他来京师,就是想借着椒山公的遗荫,谋一份官职肥差。

荒谬,青楼里喝酒喝高了没醒过来啊!”

“父亲说得是。此子完全不明白朝中的局势变化。他扛着椒山公的旗号进京,四下钻营,想叫人上几份上疏,追忆椒山公事迹,再让椒山公几位旧故帮衬一二,好给他荫份官职。

儿子听他在酒席上狂言,说什么忠烈之后,朝廷当厚款优抚,他不仅身负其父节名,还具八斗之才,非盐司实官不去!”

徐乔松都气笑了,“无知小儿,以为朝廷是他杨家开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好歹的迂腐稚子!”

“父亲骂得对!此子愚钝无知。椒山公刚直忠烈,天下闻名,可是与他何干?就算遗荫杨家,他前面还有两位兄长,轮不到他。

更何况椒山公一味死谏,有逼君邀名之嫌。他驳得的是世宗皇帝的脸面,而当今天子可是世宗皇帝御口钦定的好圣孙!祖孙舐犊之情深沉。

皇上名义给椒山公追谥了封号,但实际上明热暗冷。

且万历新政,文武官员遗荫之事,除了封爵世袭武职,也仅仅在考学和官吏招录上有所优免,遗荫之例名存实亡,杨应节的青天白日梦恐怕要一直做下去!”

徐乔松挥挥手,“且让他做下去。这种人就是枉死鬼,专门替人挡箭用的盾牌,暂且哄着他。

烁儿,赵俊海和修齐广被抓,此事你知道吗?”

“徐九管事已经告知儿子了。”

徐乔松眯着他那双老奸巨猾的眼睛,朗声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父亲,儿子觉得此事当小心,但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烁儿啊,抓赵俊海和修齐广的衙门,是京师税政稽查局,隶属于户部税政司,由户部侍郎杨巍直管。

杨伯谦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只是仕途坎坷,起起伏伏。做过雁门兵备道,跟兰溪侯(马芳)守过宣府西路,杀过北虏。

癸亥之变,他和宣大总督一起领兵勤王,受世宗皇帝嘉奖。后出抚陕西、河南、安徽。张叔大总揆内阁,整饬六部,尤其是户部。设税政司以总领大明赋税之实,却苦无干臣能吏出掌。

最后还是皇上钦点了杨老夫子出任户部税政司侍郎”

徐文烁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给自己讲述朝中掌故以及各派势力的来龙去脉。

户部侍郎,一般指的是右侍郎。

万历新政,六部尚书逐渐成为内阁总理的佐官副手,位高权重。各部左侍郎实为尚书第一副手。尚书有事出缺,左侍郎暂为署理。

右侍郎则分管该部各司。

不同的部,分司数量不同。

户部职权繁重,有国库司,管赋税入库,以及支出拨款;有度支司,管预算核算;有税政司,管征收赋税;有盐政专卖总局,形同一司;还有经历厅,由户部长史亲掌.

“父亲,杨巍杨老夫子,儿子听说过他的名字。有清操,性长厚,做事稳重却不迂腐,颇有手段。他奉内阁钧令整饬税赋之事,在江浙等地早有行事。而今这股风又刮到了顺天府。

虽然不知道是潘应龙想在皇上面前露脸,还是其它原因促使他要做此事,我们都应以不变应万变!

暂且由他去查,只需要随时看住事态变化即可。”

徐乔松看着自己最喜爱的儿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太年轻。

“烁儿,大明的事历来都是这样,不查说明没人关心,一查就是有人盯上了。很多事情是不经查的。”

徐文烁还是不以为然,“父亲,正是因为有人在查,我们要是擅动,很容易露出马脚来。”

“我的儿,西苑那位主,可以说是太祖皇帝和世宗皇帝绑在一块了。心思深沉,敢下狠手。宗室、文官、士林,无不在他淫威下战战兢兢,苟且偷生!你数数,朝野各方势力,宗室、文官,还有士林,只剩下我们这些二祖传下的勋贵们,还没有剪枝裁叶。”

徐文烁不同意其父的说法,“父亲,我们勋贵是最先被西苑剪枝裁叶的。清查淮盐,从扬州盐商查到南京,南京勋贵一下子少了七家。

这还不叫剪枝裁叶吗?”

徐乔松的脸上露出苦笑,“你啊,还是见识少了。这叫什么剪枝裁叶?这顶多是薅草打兔子。

真正的剪枝裁叶,是要死很多很多人的。

宗室剪枝裁叶,近半藩王被除国,数万宗室变为庶民。文官士林剪枝裁叶,江南世家为之一空,曾为总揆的徐少湖,毁家灭门,只剩下一个孙子独苗。

曾经权倾天下的他,今年年初悄无声息地死在徐家祠堂家庙里。

冷冷清清,凄零悲凉。

还湖南乡试大案,湖南缙绅为之一空,这样的案子居然都排不上号。

烁儿,剪枝裁叶,要用刀斧的。”

徐文烁心里觉得老爹过于谨慎了,但他不敢流露出自己的心思来,先开口附和一声,“父亲所虑极是。父亲在为永康侯府,为勋贵们殚精竭虑,儿子能理会到父亲的苦心。”

徐乔松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我的儿,你能体会到就好了。你要是能体会到,就不会跟杨应节搅合在一起。

以前他们还有些用处,现在都臭了,臭大街了!人家避而远之,你却自个凑上去。”

徐文烁双手一摊,“父亲,儿子在找帮手,可是找谁做帮手?

宗室和外戚,现在跟绵羊一样,只想关着门过小日子。文官们,自顾不暇。儿子只能在矮个子选高个,一堆烂豆子里选几个没有烂透的。”

徐乔松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是啊,难,你确实有难处。我们都有难处。可是再有难处,也要迎难而上。要不然再过几年,我们府上成祖皇帝恩赐的铁劵,恐怕要生锈变废了。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徐文烁意气风发地说道:“父亲,不甘心就要去好好搏一搏!这次我们父子同心,与其他家联手,设下这天衣无缝的计谋,只要能让父亲进入到戎政府,分掌戎政,就是一次大胜利!”

“好,我儿就该有这样的志气!不过赵俊海和修齐广的事,你要好好琢磨一下。”

“儿子知道了。”

徐文烁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徐乔松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二儿子矫健的背影远去,不由地轻轻长叹一口气,转身回去书房里。

等到父子俩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院子一角闪出一个身影,正是徐乔松的长子徐文炜。

徐文炜是嫡长子,永康侯世子。可他是徐乔松前妻所生,而徐文烁是徐乔松继弦所生。母子极受徐乔松宠爱。

徐文炜冷笑几声,提起前襟,紧走几步,很快就消失在院子里。

京师税政稽查局的审讯室里,修齐广不满地说道:“你们到底是哪个衙门的,为何要抓我?”

任博安一脸淡然地说道:“我是京师税政稽查局副局长,这位是我的同事,稽查局调查科科长刘东阳,这位是调查科副科长杨贵安。

我们请你来,就是询问几件事。”

修齐广昂着头,嘴角闪过几丝桀骜不驯:“问吧。”

刘东阳问道:“你是安良行的大掌柜的。”

“是的。”

“也是安良行的持牌人?”

修齐广一愣,“什么持牌人?”

“就是安良号在顺天府注册局登记时,发下来的经营牌照代表人名字是不是写的你?”

“是我,没错,就是我。”

“端午万寿节,顺天府在南苑举行万寿同庆游乐会,举行了龙舟竞标赛和足球冠军杯赛,安良行坐庄开赌,发行了非法彩票。”

修齐广目光闪烁,迟疑不答。

刘东阳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你可以不回答,但是我们已经从安良行其他人得到了回答,也找到了相应的账簿,你答或不答,都是一样。”

修齐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非法设赌开彩票,好像罪过不大,自己身后的贵人吹口气就能把自己捞出来。

“没错,是坐庄开赌,发行了彩票。”

修齐广很光棍地一口应下。

“合计盈利一万六千五百四十三圆,这个数字没错吧。”

听刘东阳念出这个数字,修齐广有些恍惚,想了想答道:“账房先生有给我念过,但我没记住,好像是这个数字。”

“按照《大明万历元年税赋条例细则》,彩票属于特殊行业博彩类,征收盈利百分之三十五的博彩税,安良行当在三个月内缴税五千七百九十圆五分。

三个月过去了,安良行为何不缴税?”

修齐广气得连连冷笑道:“你都说是非法彩票,都非法了还要缴税?脑子有毛病。”

刘东阳语气平和说道:“安良行坐庄设赌,发行彩票,是不是非法,由警政厅依律判定,我们税务稽查局没有权力,也没有义务去甄别,我们只管收税。”

修齐广双眼滚圆,活脱脱一幅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大为震撼的模样!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