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文搅得天地惊

两天后,陕北,延川。

一眼望去,黄土高原在此起伏,沟壑纵横,山上几乎寸草不生,风一吹,尘土飞扬。

方言和陆遥坐上运货的老解放卡车,从长安来到这里,把行李放在招待所,休息了半天,而后徒步往陆遥的家里去,边走边聊。

“那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又多。”

陆遥道:“一家人有上顿没下顿,别说玉米面了,就连高粱面馍,我小的时候,也从来没吃饱过,难不难吃,倒也无所谓,但就是被同班同学当笑话,拿来嘲笑我,我受不了!”

这就是孙少平吃高粱面馍的出处。

方言挑了挑眉,怪不得写得这么深刻。

陆遥道:“从那以后,我就发下毒誓,将来一定要跳出农门,出人头地,离开延川!”

“你做到了。”

方言拎着从燕京带来的麦乳精和桃酥。

“我做到了,但没有完全做到。”

陆遥说的是留在延川的家人。

妻子林答,在县里的宣传口当干事,不仅仅因为工作,也因为女儿陆远大前年出生,孩子太小,需要照顾,结果导致夫妻二人长期异地分居。

“嫂子就没想过调动工作?”

方言侧目而视。

“想,怎么能不想!”

陆遥说:“但调出去容易,哪个单位肯接收她呢?所以我要更努力地创作,只有我进步了,我才能带着老婆和孩子,一块走出延川。”

“会的,我觉得这篇《人生》,会成为你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能帮你如愿也说不定。”

方言拍了下他的肩。

“那就借老弟的吉言。”

陆遥哈哈大笑,领着他回家。

这么一呆,就呆了一个中午。

吃过午饭之后,方言放下见面礼,就先行回招待所,不打扰陆遥一家三口好好团圆。

来到公用电话处,准备打电话给苏予,向主编汇报约稿的情况,顺便问一问《大秦之裂变》下部发表之后,舆论形势的动向如何。

这年头,跨省电话需要打长途台,由话务员进行复杂的人工转接,才能够通上话。

等上一会儿,方言终于跟苏予联系上了。

但得到的消息,出乎他的预料。

“伱在陕北多呆几天,暂时不要回京。”

“苏主编,情况很糟糕嘛?”

“不,只是还不明朗。”

苏予宽慰说文艺界、史学界还好,依旧是老生常谈的那几个争议点,有李尧堂、万佳宝、章光年等人护着,并没有太大的风波。

倒是理论、法学、经济等学术界,因为《大秦之裂变》的下部,吵得不可开交。

场面,堪比当年的真li标准讨论。

《大秦之裂变》这种打破常规、促进改革的冲击炮,被有识之士誉为“冲破禁锢的第一声春雷”、“划过长空的第一道闪电”。

风波越演越烈,首当其冲却不是燕京,也不是沪市,而是在华南,尤其是闵建和粤东。

鹏城,蛇口。

主任办公室里,袁更翻着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大秦之裂变》的下部已经看了大半,每当看到精彩之处,总是会拍下桌子。

“咚咚咚。”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来的是管委hui的副主任,熊炳权。

“老熊,快来看看这个。”

袁更迫不及待地把杂志递了上去。

“《大秦之裂变》下部对吧?我也在看。”

熊炳权从公文包里拿出《人民文学》。

“真没想到,这个方言不仅谍战小说写得好,写改革的小说,也能写得让人热血沸腾。”

袁更啧啧称赞道。

熊炳权深有同感,他们两个当年都是隐蔽战线的工作者,《暗战》、《听风》,以及由此掀起的谍战文学潮流,歌颂和致敬地下工作者,本来就让他们感到亲切,但没想到的是——

现在作为改革者,方言又一次站出来,歌颂改革精神,声援力挺改革,这个年轻人!

简直写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眼下,别说整个蛇口,就是整个粤东,上上下下,哪个不看《大秦之裂变》,就是落后分子,不看《大秦之裂变》,还想搞改革?

“这个下部,写得比上部还好。”

袁更语气激动道:“特别是这段秦孝公和商鞅的对话,‘法贵时效‘,’减刑溃法‘、’法外无恩‘,还有这句,’力行变法,不避生死!富国强兵,雪我国耻’,我觉得改成’改革‘,也是说得通的!”

“这不正合了你写给我的条子嘛。”

熊炳权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纸条。

上面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顾客就是上帝,安全就是法律。”

“你觉得这口号行不行,给提提意见。”

袁更给他倒了一杯水。

“提出响亮的口号,进一步激发大家对开发建设蛇口的热情,我没任何意见,但是……”

熊炳权话锋一转。

前两句可以提,而且也很有必要提,但是后面两句,“上帝”这个概念,只怕社会和群众暂时无法接受,于是乎,建议不要宣传。

“好,后两句可以不作为口号写出来,但是要执行。”袁更笑道,“前两句,改天就做个巨大的标语牌,立在最显眼的地方。”

“老袁,这是不是不大合适。”

熊炳权提醒了一句道:“我们还是踏踏实实搞好经济发展,千万不要沾染政zhi。”

“老袁,不是我想沾,是我们不得不沾。”

袁更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这太惊世骇俗了,会闹出大动静的!”

熊炳权脸色严肃。

“《大秦之裂变》闹出的动静还小吗?”

袁更一本正经说:“蛇口再怎么折腾经济,跟整个粤东相比,也是九牛一毛,只有在这上面取得突破,对全国的改革形势才是最好的帮助,如果说《大秦之裂变》是文学上改革的一杆大旗,我们蛇口要争当zheng治上的。”

“可这太危险了,闹不好……”

熊炳权紧皱眉头,忧心忡忡。

“出了事我来扛,大不了就是车裂嘛。”

“这个商鞅,我是当定了!”

袁更语气坚定道。

很快地,蛇口的12字口号,连带着袁更关于《大秦之裂变》的读后感,一级一级,递到了粤东领导的面前,众人是又惊又喜。

特别是请方言这个大作家,来粤东开个《大秦之裂变》座谈会的建议,很是赞同。

如今在粤东,方言的名头比他们都大。

他已经不仅仅是改革文学,而是改革的标志性人物,甚至可能是一个时代的先锋符号。

于是,连同这个建议,作为内参,出现在了老人的案头上,他一边翻,一边笑道: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讨论得都很激烈。”

胡木桥直说,理论上讨论到底姓什么,司法上讨论该不该为改革立法,经济上讨论能不能有商品,甚至谈到包产到户、个体户……

“那就说明这篇小说写得好啊。”

老人放下手里的文件。

“那粤东提出的这个座谈会?”

胡木桥试探地一问。

“还是算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老人回忆起葬礼上和方言短暂的接触,摇头道:“虽然他也是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人,但终究是个娃娃,他已经为大局做了很多,不要再把他架在火上烤了,如果夭折了,可就对不起茅公咯,搁一搁吧,以后再找个机会。”

“您说得对,方言还只是个娃娃。”

胡木桥点头赞成,内心松了口气。

“能喊出‘华夏复兴’,能写出这些作品,我很期待这个娃娃,将来长大了会怎么样。”

老人把文件递回去,重新拿起毛笔。

胡木桥定睛一瞧,就见纸上写着“坚刚不可夺其‘,就差’志‘字,显然方言描写秦孝公的这一句话,写到老人的心里去了。

“对了,还有件事你要办。”

老人写完字,“有不少人反映说《太阳和人》这部电影,还有电影的剧本,《苦恋》,犯了严重的原则性错误,你去调查一下。”

胡木桥主抓意识形tai,这是他的份内工作,于是请示如果犯错,该怎么处理。

老人沉吟片刻,“该批评就要批评,不过批评的时候要摆事实,讲道理,防止片面性。”

胡木桥心领神会,不单单对《苦恋》的作者展开调查,就连刊登《苦恋》的杂志、出版社,甚至负责的编辑,都在所难免地要调查。

刊登《苦恋》的杂志,是哪一个呢?

《十月》苦恋事件,现实里就是这位点名要求的。

(本章完)

第93章 鹤鸣九霄

《大秦之裂变》在陕北的轰动程度,方言原本以为陆遥、贾平洼他们,说得够夸张了。

但当下部发表之后,才意识到他们说得还是太保守了,现实远远比想象的更夸张。

且不说《延河》、《长安》、《文化艺术报》等报刊连篇累牍地报道,单单在延川,县城仅有的一家书店门口,大排长龙,第二期的《人民文学》当天就售罄,官方渠道暂时没货。

没想到,竟然出现在黑市里。

甚至,还有上下两部的手抄本版本。

90年代,华夏才加入“世界版权公约”,这年头,普遍没有“版权”的概念和意识。

除此之外,包括延川在内的各级图书馆,基本上立了个新规,第一期、第二期的《人民文学》禁止外借,仅限于在图书馆内阅读。

《大秦之裂变》,在陕北已经红到发紫。

也不知道自己住在延川招待所的消息被谁走漏,很快地,不只是陈忠史、贾平洼等老朋友找他,大量的文学青年和作家也慕名而来。

来的人越来越多,影响到了《人生》的改稿,最终,逼得方言两人搬到陆遥的家里。

“岩子,你快来!稿子改好了!”

房间里,陆遥兴奋地大喊大叫。

方言闻声而来,刚推开门,一股浓浓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咳咳,你到底抽了多少烟?”

“记不得了。”

陆遥说自己一天起码两三盒。

“好家伙,我给你算笔帐。”

方言拿起已经是空壳的云烟,“伱哪怕是抽便宜的友谊香烟,照你这个抽法,那也是一笔大开销,偏偏你还抽云烟,好歹把档次降一降,抽回以前的宝成,至少做到量入为出嘛。”

“云烟,我也是偶尔抽一抽。”

陆遥说自己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也不是生理上的需要,而是创作时候的心理需要。

“你把这些烟钱省下来,都够买些牛奶、鸡蛋,给你自己跟嫂子侄女补补营养。”

方言摇了摇头。

“你还不了解我,我对吃什么无所谓。”

陆遥道:“呵呵,就是在抽烟上讲究。”

“你这样可不行,太拼命了。”

方言关心地提醒了一句。

本来烟抽的就凶,陆遥还经常不休息,犹如一头老黄牛,不分白天和黑夜地耕地,每次一写,就是一个晚上,也正是这么高强度的投入,仅仅花了3个晚上,稿子就改出来了。

“我不拼不行啊。”

陆遥顶着黑眼圈,“就像你说的,《人生》很有可能是我文学上的转折点,也是我全家命运的转折点,你嫂子调动工作,我们一家三口团聚,没准都要指望它了,我必须全力以赴。”

语气坚定道:“哪怕是拼上我这条命!”

“那也要注意身体,你赶紧躺床上歇一会儿。”方言拍了下他的肩,“稿子我再看看。”

“你先看,没问题了,我才能安心。”

陆遥说:“要不然,怎么能睡得着啊。”

方言迎着他的注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跟上辈子看的《人生》,大差不差,甚至在自己的刺激下,写得更出彩、更有感情。

“这稿子,我是挑不出毛病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一半的心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白云山道观。”

陆遥邀请他到白云山道观抽个签。

“白云山道观在榆林,离这儿可远了!”

方言一愣,文学创作还带占卜算卦?

要不干脆在关帝爷面前掷圣杯?

“你也不要笑哥哥我迷信。”

陆遥苦笑不已,不求个签算个卦,自己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就当是讨个平安。

“行,我陪你去。”

方言不禁失笑道:“那嫂子那边……”

“先不要告诉她。”

陆遥决定抽到好签就说,抽到坏签,那就是这个道观的签不灵。

………

白云山道观,依山傍水,云雾缭绕。

松柏参天,庙宇林立,四柱三门七楼牌楼,山门上雕刻的”白云山”三个大字,是明代万历的敕谕,以求签灵验而得名。

在不久之后,佳县本地人李有源、李增正结合陕北民歌,在此创造了歌曲——

《东方红》。

陆遥也是听过这事,才想给自己的命运,以及《人生》发表以后的结果,抽上一签。

“岩子,你抽的是什么?”

“苏东坡游江。”

方言咂摸着嘴,“不知道何解。”

“你这求的是事业?”陆遥问。

方言笑道:“可不是嘛,《大秦之裂变》闹翻了天,我给自己讨个吉利,求个心安。”

“我还以为你这年纪,会求姻缘呢。”

陆遥开玩笑道。

“没办法,我跟你一样,太想进步了。”

方言用戏谑的口吻调侃。

“没错,男人在你这个年纪,进步才是第一位的!女人只会影响你创作的速度!”

陆遥看了眼自己的签,笑得更灿烂。

抽的是,鹤鸣九霄,上上之签。

当然,方言抽的也不差,也是上上签。

听着道士给自己解签,“威武逞英雄,时亨运也通,鹿行方见马,遇贵喜重重。”

“威武的样子,方显英雄本色。”

“时运亨通,一切顺利……”

“‘遇贵喜重重’,意思就是遇见贵人,自会云开雾散,喜事一重接一重,直上九重天。”

“岩子,你这个签听上去可比我好!”

陆遥道:“特别是‘苏东坡游江’,苏轼可是一代文豪,说不定你将来也会是大文豪。”

“哈哈,借你吉言。”

两人都抽到了上上签,心情都很高兴。

散步到一个山头时,陆遥突然指着山下说:“我当年穿着件破棉袄在陕北放羊,接下来我要在这里翻江倒海,你信不?”

“我信。”

方言双手叉腰,面带微笑。

“岩子,有句话我要说出来,肯定不好听,但我还是要说。”陆遥道,“你的《大秦之裂变》,在陕北,在全国这么轰动,我真的太羡慕了,你猜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自问自答道:“《人生》以后,我也要写一部长篇,一部能媲美甚至超越《大秦之裂变》的小说,让整个陕北,整个华夏都为之震动!”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方言拍了下他的肩。

《平凡的世界》可不就是这样嘛。

“谢谢,因为有你,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超越一个人,你简直是我进步的动力。”

陆遥抓住拍他肩膀的手,用力摇了摇。

“那就让我们在文学上共同进步!”

“没错,友好切磋,共同进步!”

“不过话说在前头,你的这部媲美《大秦之裂变》的作品,可要交给我负责。”

方言玩味地眨了眨眼。

“这还用说嘛,就我们之间的交情!”

陆遥哈哈大笑,方言也跟着笑起来。

《平凡的世界》,就这么到手了。

陆遥在写完《人生》,带着稿子去白云山道观算卦,就是这个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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