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试用装

制药公司是世界上最肯出钱的一类公司。

自上而下的数,从辉瑞制药到莫桑比克贝拉制药厂,有一个算一个,在宣传营销、政府公关和法律安全方面的开支,都在各行业的前列。

简单来说,越是利润丰厚而名声不好的企业,就越需要大笔的额外开支,来维护本已崩溃的形象,保护脆弱的生态链,例如军火商、能源企业或者制药公司。

另一方面,公司的规模越大,跨国跨地区的程度越大的,也越是需要投注资源于其中。

可口可乐为什么愿意支付十数万美元给杨锐,做一个并不在他们计划中的投资?因为在他们的营销企划中,花费十数万美元而开一次会,做一个项目,实在是太平常了,即使是中国区的可口可乐公司,在找到合适的项目的时候,也愿意开销大笔的现金。

某些时候,这样的跨国公司会支付数万美元给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学者,以换取他的“仗义执言”,或者干脆就是一次面向不在乎人群的演讲。来回的头等舱机票与酒店费用,再加上讲课开支,足以令人咋舌。

制药公司的气魄就更大了。

当一家公司,平均每年要为各类诉讼支出数千万美元的时候,他们在维护关系方面的大方,比一家普通工厂的全年产值还要多。

有时候,为了一场关系到新药游说,制药公司能从口袋里掏出上亿美元来。

阿斯特拉也是世界有数的原创药公司,每年向瑞典政府缴税无数,一年卖药卖出来的营业额动辄数百亿元。

对这个级别的制药公司来说,他们首先需要关心的要点,就是药品的研发和新药的上市。

其实,比起小型药品公司来说,大型制药公司的研发能力不见得更强,他们最习惯的方式,仍然是购买小型制药公司的专利,并运用自己强大的营销能力和政府关系,将药品推介出去。

但是,药品专利仅仅是药品研发的一个环节而已。

到了阿斯特拉的程度,他们不仅要关心有什么新药出来了,他们还要关心,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新药。

能做什么新药,取决于基础医学的开发和倡议。

例如G蛋白偶联受体,就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新药源泉,一度有50%的新药,是在G蛋白偶联受体方面发力了。

阿斯特拉自然不甘于人后,对于杨锐递过来的橄榄枝,他们一把就给拽住了。

大型制药公司这样的企业,根本不怕你提条件,身在瑞典的制药公司,更是如此了。

杨锐不是第一位对诺奖有兴趣的生物学家,也不会是最后一位。

在当日简单的制药厂参观后,不用杨锐或者周英耀招呼,负责行程与介绍的阿斯特拉官员,就找了过来,道:“杨锐先生,听说你们中国大使馆,要举行一场晚宴。我已经报名了。”

“哦,感谢您的参与。”杨锐表现出了相当的热情。

“我再介绍一下自己,普利策。我是斯德哥尔摩人。我从小的时候,每年最喜欢的节日,就是诺贝尔奖颁奖式。”普利策笑笑,道:“那个时候的斯德哥尔摩,是一个最热闹的地方,我们喝酒,欢笑,一起看真正的科学家获奖。”

杨锐微微点头。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哪怕是最活泼的瑞典人,也没有最腼腆的美国人外向,喝了酒之后除外。”普利策举了举自己拿在手里的酒杯,道:“杨锐先生,阿斯特拉公司认为,您在G蛋白偶联受体和PCR方面的研究,具有令人称赞的独创性,令人称道的影响力,您理应获得诺贝尔奖。”

“阿斯特拉公司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

“非常感谢你们的赞赏。”杨锐不禁抬头。这就是他来瑞典的意义所在了,他得告诉人们,这里有人有资格能得诺奖,这个人愿意得诺奖。

不过,阿斯特拉公司原本就是最容易征服的瑞典公司,他们和捷利康的关系,他们身为制药公司的没节操,都决定了他们更愿意支持杨锐。但是,从踏脚石的角度来看,阿斯特拉公司又显的意义非凡了。

杨锐也很承情的道:“阿斯特拉公司的态度对我很重要,普利策先生,你们是我在瑞典接触的第一家公司,也是第一家给予我全力支持的公司,非常感谢。”

普利策很瑞典的笑了笑,极快的收敛了起来,说:“杨锐先生,我想说明一点,现在还不能称作是阿斯特拉公司的全力支持,当然我们非常的支持您……”

“在什么条件下,你们才会全力支持呢?”面对这样的跨国公司,即使是瑞典跨国公司,杨锐也不用保持所谓的名士风范了。

商业公司就是讲究交易的公司,而杨锐也是有本钱的人。

普利策颇为意外的看了杨锐一眼,道:“您的做法,让我想起了美国人,哦,不,应该更像是英国人。”

“哦?”

“英国人总是语气平淡的讨论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

“所以英国的007很出名嘛。”杨锐笑笑,又道:“我看瑞典人也总是非常冷静。”

“不如说是冷漠。”普利策转而换过话题,道:“杨锐先生,阿斯特拉如果全力支持您,您能够提供什么样的回报呢。”

“我可以给你们的研究员上一个月的课,并且回答他们的问题。”杨锐道。

普利策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杨锐先生,您是个擅长说笑话的人。”

“并不是笑话,普利策先生。”

普利策板起脸来,道:“杨锐先生,我宁可认为是一个笑话,阿斯特拉是一个有多年传统的,有自信的大型制药公司,我们很愿意接受来自外界的信息,与其他国家的研究者互相探讨,但是……”

“我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做出了去铁酮。”杨锐没有让他说完,打断道:“而且做出了7个活性物质,现在看来,三期临床也很顺利,四期临床更没有问题……”

普利策顿时有些词穷。做出原创新药,对于任何一个大公司来说,都是大事,阿斯特拉虽然是个营销上百亿美元的大公司,他们每年能通过的原创新药——事实上,没有哪个大公司能做到年年都有原创新药的,在药品开发方面,残酷才是常态。

“想想看。”杨锐的声音充满诱惑性,道:“我是全球最了解G蛋白偶联受体的研究者,这样自吹自擂,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对自己的定位,您觉得恰当吗?”

“我想,非常恰当。”普利策坚强的说出这句话,脑海中的想法,瞬间生发了出去。

G蛋白偶联受体的研究之所以号称是王旗,就是因为它的七次跨膜机制太变态了,它几乎影响到人体的方方面面,从嗅觉到生命维持……

换言之,通过G蛋白偶联受体,也就能够影响到人体的方方面面,由此产生的靶点简直数不胜数。

而杨锐,他可是手持王旗的男人。

虽然杨锐已经完成了G蛋白偶联受体第二阶段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普利策也并不知道,但光是他在第一阶段的进度,目前还无人可以复制呢。

换言之,杨锐就是G蛋白偶联受体方面,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更难得的是,他并不是只懂得基础研究的生物学者,他还主持完成了一款新药研制。

这样的经历,却是令普利策眼馋不已。

“全力支持是一个很大的话题。”普利策的表情变的严肃,道:“我没有决定权,但我可以向CEO汇报。”

瑞典是最推崇扁平化管理的国家,很多人都有资格汇报到最高层。

杨锐点点头,又笑了起来,道:“你不用太紧张,也许你可以先安排时间,让我和你们的研究者,做一些深入的交谈,例如讲座的形式?”

“您愿意这样吗?”

“当然。”

“太好了,非常感谢。”普利策立即赞同道:“我马上做相应的安排……哦,您想给讲座起个名字吗?”

“G蛋白偶联受体的体验课怎么样。”杨锐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派发试用装的销售员形象。

(本章完)

第1281章 药物效应

杨锐提前了半个小时,抵达了阿斯特拉的办公区,就在休息室里静静坐着,阅读自己的文稿。

在大公司里做讲座,是很两极分化的事,有些时候,某些教授会受到额外的吹捧,有些时候得到的则是特别的嘲讽。

有一个好的头衔,通常比较容易得到前者。

例如哈佛大学教授,斯坦福大学教授或者剑桥三一学院院士等等,总是更容易令人信服,但并不绝对。

一个很好的例子是斯坦福大学的教授。由于距离的缘故,硅谷的创业公司经常邀请斯坦福教授去讲座,但是,去的人并不一定能得到硅谷人的认同。尽管许多硅谷人都出身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系,但他们嘲讽起来照样很用力。那些收入丰厚的硅谷人经过多年或数年的摸爬滚打,早已不再是学校里的模样,对于斯坦福大学教授的真实实力,也都有了自己的认识。

这种时候,斯坦福大学的教授,并不一定就站在产业前沿。

而且,他们提出的所谓前沿理论,也不一定就能得到产业界的认同。

思科公司的创始人博萨克和蕾娜夫妇,可以算作是产业界通吃的例子,他们是计算机理论方面的大拿,而且做出了超一流的实践,其所创造的路由器,为网络技术的发展奠定了最初的基础。

但是仔细考察一下两人的身份,就可以知道他们做到这一切并不容易。博萨克是斯坦福计算机系的计算机中心主任,而桑迪蕾娜是商学院的计算机中心的负责人,在硅谷发育不全的年代里,他们基本属于理论界的第一流学者了。

给阿斯特拉做讲座,同样不是轻松的事。

对这样的大型制药公司,并不能单纯的视之为产业界的水平。这种级数的公司里,也是藏龙卧虎的。

当然,原生的制药公司研究员在杨锐这样的学者面前,是没有存在感的,他们属于科研鄙视链的最下层,不管是好学生还是差学生,不管是本科生还是博士生,如果毕业就进入制药公司,基本不会在科学前沿有所建树。

即使有些特殊事例,通常也不是为主流所承认的科学家。

制药公司的目标是为已知的靶点寻找化合物,放在G蛋白偶联受体领域,制药公司的学者的主要工作,是在前沿科学家做了系统性的研究之后,再捡系统性研究中的某一个靶点,作为研究对象,可以说,产业界的研究员连二线科学家都算不上,只能称作是三线,所谓的成果转化者而已。

但是,像是阿斯特拉这样的公司,除了原生的制药公司研究员,免不了还有一线二线转来的研究者的,一些厉害的公司,甚至能招募到诺贝尔奖获得者。

2008的诺贝尔生物学奖就颁给了拉尔德·豪森,他因为研究导致宫颈癌的人***瘤状病毒而获奖,其与阿斯利康的关系密切,可以看做三分之一个阿斯利康人。

这一次的诺奖,也是杨锐所知的最被怀疑的诺贝尔奖舞弊案——虽然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但阿斯利康制药公司确实在此届诺奖中扮演了关键角色。阿斯利康的一名董事就是诺奖委员,并在获奖以前,收购了一家公司,该公司开发HPV疫苗的关键组分,并将为此收取巨额的专利费。

除此以外,负责遴选诺奖候选者的五人委员会主席,在06年担任了阿斯利康的收费顾问,负责投票的五十人委员会中的成员之一,同样以顾问的名义拿了阿斯利康的钱。

阿斯利康还在此之前的几年时间里,赞助了诺奖委员会的两家机构和下属推广部门,除此以外,几名诺贝尔奖委员会的成员,承认受到邀请,由中方付费前往中国,向中国官员介绍各项候选人是如何选定的——那是05年以后的事了,说明当时的中国已经有了对诺奖的窥视之心,或者,只是阿斯利康利用了中国这个平台。

总而言之,大型制药公司就像是大型军工企业,或者大型的能源企业一样,都是具有巨大能量的有机体,他们能够在世界事务中发挥出的作用,比大多数的亚非拉小国家政府还要强。

但是,大型制药公司同样是复杂的矛盾综合体,它们都有几十上百年的历史,创始人已去,剩下的职业经理人与股东们都很难找出一家独大者,并不是一名董事或者董事长,就能确凿的决定某件大事的。

杨锐更需要来证明自己的实力,才好搭上顺风车。

诺贝尔奖面前,人人平等,除了瑞典。

“杨锐先生,时间到了。”普利策来到休息室,声音平和的说了一句。

杨锐稳稳的站了起来,笑了一下,问:“来的人多吗?”

“大约有60人左右。”普利策说着解释道:“瑞典是一个人口偏少的国家,很少会像是中国那样,一下子聚集很多人。”

杨锐愣了一下,不由大笑。

普利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禁有些尴尬。

杨锐咳嗽一声,道:“60人很令人满意了。”

他是准备给研究员们讲解学术问题,能凑一个班的人,就很不少了。不客气的说,如今在国内举行一次G蛋白偶联受体的学术研讨会,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的学者,估计连30个都没有,说的更坏一点,十五个或许都勉强。

王旗固然是抬头就能看见的,能踩着齐膝的血水的走到王旗之下,却是需要勇气和运气的。

60多人,整整齐齐的坐在了一间教室似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有一张椅子,也是摆的整整齐齐的。

是真的整齐。

杨锐站在讲台上,能够看到这些椅子就像是阅兵式似的,横屏竖齐。

而且,不像是国内的讲座,大家会有意的坐开一些,或者偏向于坐在后面。

瑞典人是从前往后,从左向右的挨个坐的,每张椅子都是紧张的挨在一起的。

椅子是折叠椅,所以没有把手,这让组成了大方块的椅子阵略显拥挤,但是,每个人瑞典人都端端正正的坐着,挺胸抬头,既不让自己的位置与众不同,又尽量不与其他人发生肢体接触。

要不是知道这是自己临时要求的,杨锐真当他们是排练过的。

当然,也可以说他们是排练过的,瑞典人从小就是这样集体式管理过来的。

除了阿斯特拉公司的雇员之外,也有几名中国代表团的成员前来听课,总共只坐了一排。

杨锐是计划用英语授课的,听不懂的自然就不用来了。

实际上,听得懂英语也不一定要来听,杨锐的讲课内容,与大部分人的研究方向,都没有交集。

“我今天是想来谈谈G蛋白偶联受体,与G蛋白的。”杨锐将讲义摊开放在讲桌上,并不用看,开口就道:“我想先做一个预测吧,到了30年后,用G蛋白偶联受体为靶点的药物,会达到现代药物的总数的50%。换句话说,制药公司以后再开发新药的时候,每两种新药,至少有一款是以G蛋白偶联受体为靶点开发的……”

原本非常安静的瑞典人,突然之间就变的没那么安静了。

作为一个很讲纪律的民族,瑞典人与日本人很像,都讲究不给其他人添麻烦,可是,此时仍然有人忍不住出声,喊道:“怎么可能。”

这并不是问题,杨锐也没有想要回答的欲望,而是继续道:“两款新药中的一款是G蛋白偶联受体为靶点,其实还不够,因为我说的50%是现代药物的总数的50%……但是,我们今天先不谈未来,先谈现在,我们现在能用G蛋白偶联受体做什么。”

杨锐这么一说,大家就安静下来了。

对于制药公司的研究员们来说,“能做什么”是确确实实的干货。

这时候的杨锐,就好像是一个杀猪的。制药公司是做餐饮的。他们需要了解,现在这头猪,究竟是如何分割的,每个部位最适合做什么?

到最后,排骨是拿去烧汤还是糖醋,肥肉是拿去炼油还是回锅,也得根据肉的素质来定。

当然,也就是下阿斯特拉这一级的制药公司才这么讲究,等而下之的,随便拉一块就做的也是正常。

杨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讲义,再道:“我的离子通道实验室,在G蛋白偶联受体方面,做了深入的研究,但这方面的内容,并不是我今天想讲的,我想从一个新的角度切入,我将之命名为动态质量重测法。这种方式,是我闲暇的时候考虑出来的,是一个小问题,但是很有用,目前来看,最恰当的地方,在于它能够分析人类原代细胞内,G蛋白偶联受体的药物效应。”

“药物效应”这个词一出,整整齐齐的大方块,顿时如同波浪似的,左右起伏起来。

那是研究员们交头接耳的动作。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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