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944:狭路相逢(下)【求月票】

“啊啊啊,想起来了!”

商队护卫拍着大腿大叫大嚷。

“是西宫球啊!”

“屁,什么西宫球,人家叫公西球!”

这几个商队护卫都是从军中退下来的,不是年纪大,就是身体带着暗伤不适合继续上阵作战,加之沈棠这边要军制改革,他们思虑再三选择了退伍。有人家中还有亲人,拿了补贴回到祖籍娶妻生子,有人孤孑一身,待在哪里都一样,便选择给商队当护卫。

康国对待老兵还是不错的。

王庭有专门的机构搜集这些老兵情报,给他们介绍合适的工作,给商队当护卫收益高点,但风险也相对偏高。若去各地驿站当驿员,报酬相对低点,但胜在稳定安全。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归宿。

就业最热门的当属工部下属部门。

因此,这些护卫在阵前见过公西仇,准确来说是见过公西仇的武胆图腾,有印象。

“……他好像不叫球,是秋?”

“不对不对,我不会记错的……”

几人争论也没个统一答案,倒是商队主事说话:“……这个额,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口中的公西球真的要玩球了!”

几个护卫安静了一瞬,彼此对视一眼,靠着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分好了各自任务。一人原地化出战马:“尔等保护好商队货物,此地离金栗郡不远,我去去就来!”

公西仇在康国有个大将军的虚衔。

尽管没实权,但荣封的大将军在此地遭难,此事必须上报当地折冲府。他们也知道自己斤两,上去连靠近都费劲儿,人家一个余波就能将他们几个全部打成重伤,更别说帮公西仇脱困。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快速度去当地折冲府报信,说不定还能来得及。

驿丞一看方向便出声阻拦。

“莫要走这条道!”

瞧这个动静,前方官道是要遭殃了。

护卫贸然过去,怕是连命都送掉。

“驿丞,还请指点明路。”

走官道是最近最快的,若绕道,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护卫心急如焚,不待驿丞指路,那几个游侠之中走出来一名身着红衣的劲装少年。说是少年,其实也是青年的体格,只是双眸澄澈,唇红齿白,无形中压低年龄,让人第一眼就将他年龄往小了判断。

“这位壮士,你说他叫什么?”

护卫本想呵斥让他滚一边去别捣乱,但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内心的焦躁情绪被抽调一空,他平静道:“他叫公西球。”

他说得笃定,斩钉截铁。

却不知布衣青年和旁边的人嘴角一抽。

公西仇痛失真名!

劲装少年仰头看着远处那只角雕利爪皱缩,狠狠嵌入巨蟒身躯,撕拉着扯下一大块血肉,蛇鳞飞溅,隐约还能看到肌肉抽动的动静。那条巨蟒也未坐以待毙,而是蟒身弹射飞出,试图缠绕上角雕的脖子,却被后者振翅一飞,险险地擦边掠过,炸开数根沾血的墨羽。另有一绿一黑两道武气以两只巨兽身体为战场,时不时迸发出可怖的爆炸。

“公西球,公西……”

劲装少年喃喃了两声。

跟着,他扭头看向同行伙伴,求证道:“林四叔,此人就是流落在外的族人了?”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公西仇的存在。

方衍和晁廉有跟自己提过。

但他那时候智窍未开,哪怕公西仇是族人,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连老师即墨昱都没有在意,他何必去在意?如今,老师功德圆满,公西仇就成了那个唯一的族人。

任何存在沾上“唯一”这个词,便有了特殊的意义,自己也不能光在一旁看着。

林四叔点头:“嗯。”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方衍看着远处战场,想得比较全面:“少白,公西仇这人好战,咱们也不知道他是碰上仇家,还是跟人一对一切磋,贸然插手还可能帮倒忙,最重要的是这个阵势……”

原先只是公西仇一人被打。

劲装少年过去就是两人一起挨打。

晁廉将手搭在额前,避开刺目的阳光能看得更仔细:“公西仇的对手年纪也不大,一招一式都直冲公西仇要害,是奔着索命来的,不可能是切磋比斗。啧,想当年公西仇仅凭他一人就压了咱们兄弟,如今落得这么狼狈下场,这几年的西北大陆很热闹啊。”

以前也没听说谁能跟公西仇争锋啊。

至于沈幼梨?

她不算。

毕竟公西仇还算人的范畴,成长之路有迹可循,沈君完全超脱正常人的理解范畴。

一旁的少冲瘪了瘪嘴,不太开心。

晁廉关心问他:“怎么了,十三?”

少冲抱着手臂搓了搓:“不知怎么的,看到那条蛇有些不舒服,总觉得浑身疼。”

晁廉:“……”

尽管十三失去以前记忆,但身体还记得被公西仇差点儿打死的经历,难怪不舒服。

少冲舔了舔唇:“十二哥。”

晁廉回应:“怎么了?”

少冲似在回味:“晚上吃蛇羹吧。”

晁廉:“……”

劲装少年抓手化出武器,冲方衍道:“没事,我去问问他,看他要不要我帮忙。”

不要的话,他就在一旁看着。

下一瞬,少年破空而去,在空中留下一道赤色流光,晁廉和方衍对视之后,也准备去近距离观战。想当年公西仇多嚣张跋扈?走到哪个战场都是大爷做派,难得看到他当孙子。他的好戏可不多见,看一出少一出。

林四叔是唯一没见过公西仇的。

他也没兴趣去围观对方被打。

但架不住少冲这顽皮小子扛着他就飙。

迎面而来的劲风将林四叔的脸都吹出了波浪涟漪:“我说我要去看热闹了吗?”

这句咆哮没能说出口。

因为刚张口就被迫灌了一嘴的风。

不论是公西仇还是龚骋,二人都察觉到朝这边靠近的几道陌生气息。区别在于公西仇抽不出多余心神搭理,龚骋能分心,但他不在意。猜测是附近的武胆武者来凑热闹。

这种事儿,时有发生。

近距离观察两名武胆武者对垒,有点儿悟性的也能学到什么,或许突破瓶颈就差这么一个机会。不过,有些热闹不能瞎凑。

一旦被波及进去失了性命?

那真是死了白死,怨不得他人。

谁也没想到,应该观战的陌生武胆武者,居然没识趣保持距离,反而一头砸过来。

龚骋和公西仇同一时间收手后撤。

倒不是怕伤人,而是来人也出手了,强行插入二人中间,破坏了原先的平衡。公西仇得以喘口气,龚骋则是微眯着眼,视线穿过武气爆炸碰撞产生的气浪,勉强看清对方的大致模样,出声质问:“你这是什——”

在来人转头看来的一瞬,戛然而止。

来人身着一袭赤红色劲装,将原先就白的肤色衬得更加细腻白皙,五官相较普通人更加深邃立体。一头乌黑长发用精致的小冠束拢,垂下来的发丝中间混着好些小辫子。

天庭饱满,目若点漆。

唇角似乎带着天生上扬的弧度。

尽管相貌热烈张扬,但他的气质却内敛温润,好似一把点缀奢华宝石的宝剑。切不可因为外貌而心生轻视之意,谁也不知道剑鞘之内是不是收着一把吹毛断发的利器!

这些,都不是龚骋在意的。

他在意的是少年的相貌。

此人的相貌,很眼熟。

偏偏这个时候,少年身后远处的公西仇也调整了气息,抬手将淌满脸颊的鲜血狠狠抹掉。伤口位置接近眼睛,若是再偏一些,这只右眼怕是保不住。公西仇的双眼在多年前受过伤,龚骋跟他交手的时候发现公西仇对某个方向的进攻总会产生一瞬的僵硬。

高手对决最忌讳不受控制的分心。

龚骋很快就抓住了机会,而公西仇也借着这个机会近身反击,给龚骋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只可惜,这道伤痕并不致命,而且在他强大恢复能力下,早就愈合。

“你也是公西一族的人?”

龚骋眼睛并未离开少年的脸。

用的还是肯定的陈述口吻。

少年却问他:“你们是在切磋?”

龚骋:“……”

少年背对公西仇,公西仇自然看不到对方的脸,但不妨碍他对这个愚蠢问题报以白眼:“你哪只眼睛看到这是切磋?小子,不要待在这里枉送了性命,哪凉快待哪儿!”

公西仇的声音很凶。

心情差是一点,还有一点就是不想无辜之人送命。别看他现在看着是狼狈,但公西仇还是有脱身手段的。他想尽可能摸清龚骋底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后碰面才更有胜算。谁晓得突然冒出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至于少年的装扮?

公西仇还真没多想。

据他所知,徐家那个叫徐诠的小子,私下牵头组建了一个叫“公西仇保育协会”的社团,再加上某些世家不知抽什么风,让公西仇的装扮风格风行一时。康国境内的武胆武者里头,十个有四五个喜欢编几条小辫子。眼前的少年,估计也是追求时尚弄潮儿。

龚骋的回应却是一掌杀了上来。

直取劲装少年的面门。

公西仇在劲装少年反应之前出手用武器与之相击,以龚骋如今的实力,他的手掌既能刀枪不入,也能摧金断玉。蛇戟的尖刃根本刺不穿龚骋掌心,但借力击退也够了。

公西仇将劲装少年抓到身后,也不回头,蛇戟横在身前:“何必为难一过路人?还是说,你走火入魔了,碰见一个人都要问一问是不是公西一族的?哪有这么多人!”

自己被他碰上是倒了大霉。

龚骋碰上自己是撞了大运。

呵呵,撞了一次,还想撞第二次?

龚骋的目光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或者说,他以为公西仇将他当成傻子:“过路人?呵呵,公西仇,你当我跟你一样瞎?”

这两张脸放在一块儿,敢说没有关系?

公西仇只觉得龚骋莫名其妙。

这时,身后的劲装少年却上前,公西仇在看清他脸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明白龚骋为何会怀疑少年也是公西一族的人。无他,少年的容貌与自己足有七八分相似!

一个念头在脑海狂飙。

他的耳畔响起敲锣打鼓放爆竹的幻听。

大侄儿!大侄儿!大侄儿!大侄儿……

此人绝对就是大侄儿!

公西仇感觉体内的鲜血在沸腾,连伤痛也忘到了脑后,龚骋见这般便知猜测为真。

劲装少年:“我确实出身公西一族。”

公西仇耳畔幻听更大声了,心跳如鼓,口唇干涩,他有千言万语要跟大侄儿叙旧。

此时,又听大侄儿道:“既然你们不是切磋而是寻仇,便不能纵容你杀我族人。”

公西仇回过神,目光坚毅。

一把抓着大侄儿肩膀,沉声道:“大侄儿,你退下,这人要不了你二叔我的性命,方才不过是跟他打着玩儿罢了,你先去别处等着,咱们叔侄回头好好叙旧,可好?”

劲装少年茫然看他:“二叔?”

观战看热闹的方衍、晁廉和林四叔也瞠目结舌,他们知道这俩是同族,但不知道是这个亲戚关系。方衍兄弟齐齐看向林四叔求证,少冲低声问道:“这是不是真的啊?”

尽管林四叔还未回答,但光看这俩人的相貌,三人便觉得这是真的,居然是叔侄!

林四叔跟着懵逼了一瞬。

尔后道:“我们当年去公西一族族地,并未发现任何族谱,只是在一处禁地看到还有点燃的命灯……即墨昱说过,命灯摆放位置也是有讲究的,公西仇的命灯跟少白的命灯挨得很近……他们,或许真是叔侄……”

尽管如此,但林四叔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晁廉和方衍低声感慨:“这缘分……”

还真是妙不可言。

也幸亏他们就在附近,还过来了,不然公西仇今天即便不死也要重伤。如今叔侄联手对付龚骋,哪怕拿不下来,也不会让对方讨着多少好处。至少,性命是完全无虞的。

若是不够,不还有他们?

林四叔和方衍可都是文心文士。

几人的对话没有遮掩,自然也落到了战场三人耳中,即墨秋的眼神恍惚迷茫一瞬。

“你,当真是二叔?”

|ω`)

(本章完)

第945章 945:叔侄相认【求月票】

“这还能有假?”

公西仇一听这话就急了。

自己找了大哥和侄子多少年,好不容易找到人,自己的身份岂能被质疑?于是他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对,我就是你的二叔,你就是我大侄子,你阿爹就是我大哥!”

公西仇长了一张说话很靠谱的脸。

加之二人相貌相似,同为一族,连两盏命灯都是紧挨着的,即墨秋那点儿怀疑噗嗤一下就散了,心底涌起一股极其陌生又酸涩的暖流。尽管他对相依为命的老师仙逝一事看得很开,并无半分难过悲恸,但被对方留在人间却是不争的事实,他不难过却孤单。

如今找到了血亲长辈,仿佛心中那个灌着风的缺角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他目光柔顺下来。只是不知为何,让他喊公西仇二叔,他有些喊不出口,只是矜持地冲他点点头。

“嗯。”

这算是承认这门亲戚了。

饶是如此,短短一个“嗯”也让公西仇内心乐开了花,耳畔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幻听更加严重。即墨秋紧跟着便打断他的傻乐,目光落向虎视眈眈的龚骋。后者并未趁着他们叔侄温情重逢的机会偷袭,也不知是他自信自身的实力,还是不屑用这种歪门邪道。

公西仇咧了咧嘴,抬手抹去嘴角的血。

“呵呵,忘了还有个东西没处理完!”

龚骋漠然地看着二人,眼底却透着几分怀念和羡慕,曾几何时,他也有个待他若亲子的二叔。瞬息又从回忆中清醒,掩下所有不该有的、让他懦弱的情绪:“即便是你们二人联手也不会是我的对手。此处山清水秀,是个埋骨佳地。作伴上路也不算孤单。”

公西仇险些黑了脸。

他长这么大,从来只有他装逼显摆的份,还没人能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更别说自家大侄儿也在了。龚骋这话,还让他怎么树立二叔的高大形象?对龚骋的杀意高涨大截。

他啐了一口血沫:“你做梦!”

今日,他可以殒命,但大侄子不行。

就在公西仇想着对策的时候,身侧的大侄儿扬手化出一根造型眼熟的木杖,唯一的不同在于这根木杖顶端还缀着一朵迎风摇曳的小红花。随着木杖现身,一袭低调华丽的大祭司宽袍瞬间覆盖他的身体,脖颈上戴一枚首尾相衔的银色璎珞,缀各式异色珠宝。

龚骋原先还轻松的神情凝重三分。

将功力【醍醐灌顶】给他的老者在临终前,曾给他介绍过公西族大祭司的特征。眼前这个少年完全吻合!那名老者还说可以通过大祭司身上的配饰,衣裳上的暗纹,判断对方的实力修为。配饰越华丽,暗纹越复杂,意味着这位大祭司的修为越精深……

公西族大祭司虽不似文心文士那样口出法随,也不似武胆武者那般有着山崩地陷的强大破坏能力,却有着极强的辅助之能。特别是对方身边有着公西族人的时候,难缠。

龚骋内心暗道:【两个都不能留!】

所幸即墨秋年纪尚小,若让他再成长数年,他与公西仇联手,今日被留下的一定是自己。龚骋掌心有墨色武气喷薄而出,眨眼便汇聚成犹如实质的一团。这团墨色光晕好似一颗心脏在碰碰跳动,一张一缩之间,气息节节拔高,隐约还有紫色电流滋啦流窜。

就在公西仇脑中萌生悲观念头,想着要不要催动禁术赌一把一命换一命的时候,身侧的大侄儿单掌化印。公西仇对这个熟悉,以前族中老祭司也用过,算是标准起手式。

他瞬间摒弃了一切退路。

双目迸发一往无前的锐气精光,仰头大喝道:“好,今日你我叔侄就战他一战!”

残损的武铠随着武气催动,瞬息完整。

结果却是——

数息后,原地只剩百丈大坑。

柳长史待动静小了点才惊骇上前。

她面色煞白,看着泛着灼热高温、沙土汇聚成“水”的巨坑,问:“他们死了?”

龚骋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嘴角微微一抽:“没有。”

即将与公西仇这厮对掌的时候,公西仇和他那个大侄儿突兀消失,连带着还有附近几个看热闹的武胆武者。瞬息之间发动,原地不剩丁点儿残留痕迹,只能是大祭司了。

柳长史听明白了:“逃了?”

龚骋点头:“嗯,逃了。”

还是完全拦截不住那种。

若是寻常文心文士或者武胆武者,这种金蝉脱壳的言灵从发动到生效,还需要一定准备时间,这点空隙足够龚骋出手将言灵破坏。即便无法破坏,也能留下点蛛丝马迹。

一般情况下,这种言灵逃不了多远。

只要找到线索,要不了多久就能追上。

奈何大祭司的力量体系与天地自然休戚相关,换而言之,他留下的蛛丝马迹也是天地间的一部分,是万物的一部分。龚骋想追也找不到线索,他将手收起:“回去吧。”

柳长史闻言是敢怒不敢言。

因为公西仇,龚骋在此逗留了一些时间,再加上那个公西仇侄子,前后浪费不少宝贵时间。倘若龚骋能铲除这俩隐患也好,偏偏让他们都跑了,金栗郡的暗桩也错失了宝贵的补救时间。柳长史这会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她不用想都知道金栗郡被清洗了。

这会儿回去也不知能挽救多少。

她深吸一口气:“此行失利……”

龚骋不用她暗示。

“我会担全责,不会让你被责罚。”

柳长史攥紧双拳又缓缓松开,随着浊气吐出胸臆,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好。”

龚骋是主上不得不倚重的心腹祖宗,只要不是背叛这种事,他的任何错误都是能被包容的,自己则不然。柳长史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地位,不想因为一次计划失利就被残忍打回原形。龚骋愿意背锅,她求之不得。

话分两头——

即墨秋一行人也碰见了一点儿麻烦。

准确来说,是公西仇惹出来的。

龚骋蓄力已久的杀招落空砸出百丈大坑,公西仇突然没了目标又来不及收势,自然也闯了大祸。蛇形长戟带着冲势将山体打出大洞,整个人一头栽进裂口废墟,被落石埋了。若非关键时刻武胆图腾蜷缩身体围出一片空间将他保护起来,他高低要混个重伤。

其实现在伤势也没好到哪里去。

少冲、晁廉和林四叔将浑身是血的他从废墟扒拉出来,方衍没动,他有严重洁癖,嫌弃公西仇太脏了。即墨秋也没动,因为他要维持这个临时撞出来的洞穴深坑稳定。

“咳咳咳——”

公西仇咳嗽呸出好几口沙土,强撑着坐起来,一手扶着钻心疼的腰,一瘸一拐走到即墨秋身边,灰头土脸地嘟嘴抱怨道:“大侄儿,为何不与那人战个百八回合?你我叔侄联手,即便不能让他留下来,也要卸掉他一只手!你二叔我,打遍西北无敌手!”

他强撑着想给侄子留下一个强者的初印象,让好侄儿知道知道,他的二叔是多么高大威武,更是公西一族悍勇的勇士,也是大祭司身边最有力可靠的利刃。他设想过无数回创意出场,设想过侄儿崇拜敬佩的目光,却不想被龚骋破坏了,竖子该被扒皮拆骨!

即墨秋:“你再卸他一只脚也没用。”

武胆武者最后三个大境界与十七等驷车庶长最大的差距,不在于武气多寡、招式精妙、力量强弱,而在于跟天地之间的融合,精神的成长,以及肉躯逐渐脱离凡人范畴。

公西仇拼全力卸掉他的手脚,龚骋经过一段时间修养也会长出新的,只要不能斩杀对方,任何肢体上的损伤都只是无用功。

而他们联手能让对方丢了性命?

答案是不能。

还要多挨一顿胖揍。

所以即墨秋选择了跑。

他也不觉得打不过就跑有什么可耻,只是对眼前这位二叔的意气用事略有些意外。

公西仇叹气:“罢,日后寻他晦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笔账咱们叔侄给他记下来,日后再碰见,非得将他脑子拧下来。手脚断了他还能再生长,脑子没了能?”

即墨秋看着浑身是血的他:“先不说这些,我先帮你恢复伤势,免得留下隐疾。”

公西仇傻笑着咧咧嘴。

“不用不用,这点儿伤用不着。”

即墨秋目光似不赞同。

公西仇道:“我蜕个皮就行。”

尽管他修为境界还未达到能断肢再生的程度,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断肢再生更强。只要他还留有一丝丝的心脉,残留一口气,他就能借助图腾蜕皮加速伤势恢复。

近乎于不死之身了。

公西仇猜测这或许与他死过一次有关。

此事,他不准备跟大侄子坦白,倒不是有什么戒备,只是灭族之夜已经过去,他不想让至亲再为此担心罢了。所幸,即墨秋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如此,也行吧。”

公西仇的蜕皮过程看着蛮有意思。

先是化为图腾原形,盘在体表有尖锐棱角的地方,借着阴暗蠕动爬行让逼出经脉的淤血融入即将丢弃的假皮。待蜕皮结束,便能获得水嫩嫩、光溜溜,完美无瑕的新躯。

只是——

“大侄儿这么看着让我怪不好意思。”

公西仇这几年满大陆溜达,除了找哥哥侄子,也没有落下武学,受伤是经常的。以往蜕皮疗伤不觉得哪里不对,此时却被五双眼睛盯着,蓦地有种上大号被人围观错觉。

即墨秋错开眼睛。

伤势不算太重,蜕皮过程也很顺利。

蜕皮结束,他的肌肤水嫩得发光发亮。

大侄儿五人围着火堆。

火堆之上的陶罐煮着咕嘟咕嘟的肉汤,那是少冲闲着无聊去抓的几条大蛇,肉质鲜嫩爽滑,不用多少佐料也能烹得色香味俱全。

公西仇生平第一次知道何谓近乡情怯。

此前情况危机,他的情绪不用多少顾虑,循本心跟大侄儿相认就好,如今危机解除了,他骤然惊觉自己跟大侄儿在今日之前完全陌生。算算时间,大侄儿丧父还未多久。

思及此,公西仇心肠都软了。

他无视了晁廉等人。

径直在即墨秋身侧坐下,主动找话题:“大侄儿,你跟大哥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即墨秋手中拨动篝火的木棍停下来。

脑子也跟着卡顿几秒。

他这些年一直跟着老师他们。

老师是唯一的公西族人。

二叔口中的“大哥”难道是指老师?

老师……是自己的父亲?

即墨秋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老师此前可是亲口承认他自己还是个在室子,一辈子无妻无子无女,一门心思寻求天命,证明人力能胜天,可不能污蔑了老人家一辈子的清名。若真是父子关系,老师也没必要隐瞒自己,临终之前都不曾交代。

再者,老师还是百年前的人物,眼前这二叔才多大年岁,阿奶总不能百岁年纪还给老师生一个弟弟吧?还是说,公西仇实际年纪近百岁了?这倒是有可能,武胆武者的年纪本来就不好估测。即墨秋心中憋着疑惑。

公西仇却会错意,懊恼抓发辫,双手抓着少年宽阔肩膀,一字一句地跟他承诺:“是二叔不好,不该提大哥的。尽管大哥去了,但从今日起,二叔会将你视若己出!”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

一双虎目还悄悄泛起了红丝。

若非不想牵动经历丧父之痛的大侄儿伤心事,他此刻真想伏在大侄儿肩头痛哭一回。大侄儿丧父不假,但他也失去一辈子没见过面的唯一大哥啊。丧兄之痛,不比丧父轻的。

即墨秋被他的承诺震撼到了。

良久,在公西仇紧张无措的等待下,那张与公西仇相似的面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即墨秋道:“嗯,好……二……”

尽管内心接受了公西仇,但不知何故,这一声“二叔”仍喊不出口。即墨秋眼睛忽闪忽闪,抿着唇低首,公西仇看出他的窘迫和不自在,轻声道:“不要急,慢慢来。”

即墨秋松了口气:“嗯。”

公西仇突然想起来别的事情。

眼神带着期待:“十三呢?”

他大哥大嫂给他留的十三个侄儿呢?

正在吸溜蛇羹肉片的少冲没想到公西仇还提到自己,茫然抬头,看他:“找我?”

公西仇看清少冲的脸。

啪的一声,内心的期待破灭了。

皱眉,晦气道:“为什么会是你?”

啧,害他白开心一场。

少冲就跟路过看热闹却被踹了一脚的狗一般,无辜又憋屈:“为什么不能是我?”

|ω`)

公西仇:终于找到大侄儿了!就是大哥死得惨……

即墨璨:……

即墨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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