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第七二〇章 大人请自重

惠娘不是一个人前来的,还带着小玉和陆曦儿,她手上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鸡蛋、挂面和一些送坐月子女人常见的礼物。

见到沈溪时,她显得很拘谨,微微欠身行礼:“民妇见过大人。”

面对这样一个处处讲规矩的惠娘,沈溪无话可说,只能规规矩矩见过礼,口称“孙姨”,再让小玉等人扶着她进房去见谢韵儿。

“掌柜的与以往相比好像有所不同。”朱山在旁边傻乎乎地挠头。

沈溪眯着眼打量她一下,问道:“哪里不同?”

“好像,没以前那么爱说话了。”朱山想了想,道,“还有,我曾撞到掌柜的私下里偷偷哭泣。老爷,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沈溪心想,多半是惠娘觉得日子过得清苦,想她丈夫了呗。

越是这么想,沈溪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儿。沈溪发觉自己有些嫉妒陆家死去那位,虽然他压根儿就没见过那人长什么样,连陆曦儿记忆汇中也没有父亲的印象,所以在林黛“画娘”的时候,她连“画爹”的资格都没有。

眼不见心不烦,沈溪转身到书房看书去了。过了许久,朱山跑过来通知:“老爷,掌柜的出来了,说是要走。”

“把人请过来。”

沈溪没有起身,吩咐了一句。

“老爷,掌柜的不过来怎么办?”朱山脸色有些为难。

沈溪冷声道:“告诉她,这是我的吩咐,她必须过来。”

“嗯!?”

朱山一脸迷茫,掌柜的一向高高在上,我这么去跟她说这些,她会不会骂我?

带着疑惑,朱山把沈溪的话跟惠娘说了,惠娘脸绷得紧紧的,稍微迟疑后才跟着朱山到书房来见沈溪。

“民妇参见大人。”跟第一面打招呼只是一字之差,但礼数却大相径庭,惠娘直接跪下来给沈溪磕头行礼。

这点沈溪倒是怪不到惠娘,是他拿官威把惠娘强“请”过来的,惠娘摆出民见官的姿态也是应该的。

“小山,你先下去吧,这里暂时用不上你。”沈溪一摆手道,“出去时记得把门关好,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哦。”

朱山赶紧出门,关门的时候非常仔细,人就好像门神一样站在书房门前。

沈溪站起身走到惠娘面前,作势要扶她起来,惠娘却直接挪了挪膝盖,身子稍微退回去了一些,螓首微颔:“大人请自重。”

真是一句伤人的话!

沈溪又气又急,他自问此时自己只是抱着亲人间相处的态度,并不是想跟惠娘之间发生点儿什么,可惠娘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实在难以接受!

难道当了官后,就没有亲情和友情,非要事事这么客套吗?

连一点点旧情都不顾惜?

我又不是跟你讲男女私情,我们之间本身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把你当长辈一样孝敬也不行?

“陆夫人。”

沈溪直接改了称呼,用严肃的语气做了开头。

这称呼果然同样伤人,惠娘身子稍微滞缓一下,紧绷的脸却稍微松开一些,神情微微有几分失望。

“嗯……既然陆夫人公事公办,那本官也不客气了。”

沈溪转过头,回到书桌后面,人不扶了,客气话也不说了,只是把现在汀州商会的危局告诉惠娘,命令惠娘主动放弃商会的一切活动,“户部已经做出决定,将之前几年委派出去的差事全都收回,涉及到京师六百多户官商,陆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户部的意思,将原本属于官商的船只、人手、货仓,全都纳入户部管控,至于耗费钱财,一律从户部调拨。”

惠娘听到这话,流着泪道:“大人如此说,岂不是说朝廷不顾人死活,生生霸人产业?”

“没错,就是霸人产业,而且还冠冕堂皇。”沈溪严厉警告,“官字两个口你也不是不清楚,商会以前在福州的倾覆便是前车之鉴。”

“而且据我所知,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会有更为激烈的举措出台……你以为户部会出很多钱吗?那些钱不过是半匹红绡一丈绫,连本来价值的十分之一都没有,最终还是要由商户来承担损失。”

“最可虑的是,那些嗅到腥味的贪官污吏会罗织罪名,连商户家与官方无染的产业也会一并抄没。陆夫人可还要继续经营下去?”

惠娘不是没想过这些,她甚至比沈溪更清楚官府的德性。但她听到沈溪用如此强硬的口吻说出来,她一阵伤心和绝望……你不帮我,却帮那些财狼心性的赃官说话,我以后经商还有什么依靠?

“民妇知道了。”

惠娘说到这里,忍不住呜咽起来。

“知道就好。”沈溪一脸严肃,“本官的意思,限你半月内,将商会名下所有产业都停下,收拢资金到城外置办田产,此事也就罢了!若不听劝,官府对陆夫人有所动作,别说本官不伸出援手!”

“民妇遵命……呜呜……”

惠娘泣不成声,沈溪心中疼得厉害,可他却知道这事儿没法妥协。

这女人实在太倔了,跟她讲道理没用。沈溪自问自己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文官,放到地方自然可以当一个土皇帝,但在京城这种地方,但那些权贵真要对付他,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不说别的,仅仅外戚张氏兄弟,就是他无法逾越的一座大山。

只有让惠娘明白眼下真实的处境,断绝她从沈溪那里得到帮忙的心思,才会让惠娘彻底死心。

但沈溪知道,这么做的结果是把自己摆在跟惠娘的对立面,让惠娘对他彻底失望。

“既然知晓,你且去吧。以后别踏足我家门,本官身在翰苑,东宫之师,不想为人知道与商贾之妇走得太近。”沈溪冷声道。

“嗯……”

惠娘站起来,并未转身,而是向后退到门口,差点儿被门槛给绊倒,等人离开房门后,她哭泣的声音更大了。

沈溪听到后心如刀绞,一张脸白得吓人。

“啪!”

沈溪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书桌上,可剧烈的疼痛仍旧不能将心中郁闷化解分毫。

朱山走了进来,道:“老爷,掌柜的哭了。”

“我知道。”沈溪厉声道,“你出去,别打搅我清静,要是不听劝,我让人打你五十大板!”

“发什么脾气,我又没做错事,老爷,您先在这里歇着,我去做别的了。”朱山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小姑娘,嘟起嘴闹着小情绪出去了。

离开书房后,朱山第一件事就是把事情告诉谢韵儿,因为她觉得,家里若是当家的失去理智,必须要把事告诉“二当家”,也就是这个府邸的女主人谢韵儿。

在朱山看来,家里除了沈溪有本事,其次就是谢韵儿这个主母。

等傍晚吃饭时,谢韵儿关切地问道:“相公,您跟掌柜的说了什么,让她伤心而去?”

沈溪瞥了眼默不作声的朱山,这才道:“韵儿,你不会觉得为夫欺负了她吧?”

“相公,妾身跟您说正经话呢。”谢韵儿娇嗔。

“其实说实话,真是为夫欺负了她,不过……却是为了她好。”沈溪把事情说明了一下,等说完,谢韵儿对沈溪是非常理解,因为她也赞同惠娘是个冥顽不灵的女人。

惠娘对她好,她能理解,可若是惠娘永远都舍己为人,丝毫也不顾及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危,谢韵儿只能替她感到不值。

“相公做的对,但或许有些过了,其实相公心中,应该很关心掌柜的,是吧?”谢韵儿道。

“嗯。”

沈溪清楚,他心中对惠娘的关心,跟谢韵儿说的不同。

但从亲情的角度来讲,他们想改变惠娘性格的心却是相同的。

“掌柜的也是,明明知道官府要打压商人,为何就是不听劝?经营药铺或者田产,同样能养家糊口,再说了……就算是这些年的积累,也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勉强自己又何苦呢?”

谢韵儿说到这儿,不由抹起了眼泪,“不过妾身多少能理解掌柜的,因为她孑然一身,午夜梦回的时候孤苦无依,或许是想以此作为寄托吧。”

沈溪看着窗外,叹道:“做什么不能作为寄托,非要刻薄自己她心里才会好受吗?”

谢韵儿点了点头,心里也在想一些事情,却跟沈溪想的不同。

……

……

惠娘回去后,又把沈溪的警告当成了耳边风。

沈溪听到消息后一阵无语,这次惠娘似乎打定了主意,谁劝她都没用,就连沈溪让小玉带信过去,惠娘看都不看一眼便扔到纸篓里去了,显然惠娘把他当成了官府的帮凶。

没办法改变惠娘,沈溪只能尽量想办法,不让朝廷对商会最后那点儿产业动心思。

至少惠娘把运粮的船只和人手归还,一时间朝廷应该不急于对商会动手。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沈溪去找刘大夏帮忙,可细细一琢磨沈溪才发现,以前都是刘大夏主动相招,他却不知道如何请见。

刘大夏身为兵部尚书,沈溪跟他隔了好几层,没个由头沈溪想不出刘大夏见他的理由,因此只能找玉娘,把如今汀州商会的情况如实相告,试着让玉娘从中斡旋。

玉娘摇头:“大人或许不知,以前刘尚书在户部时,背负皇命,所以才有权利吩咐奴家做事。可如今刘尚书为兵部尚书,已经卸去相关职司,基本不再找奴家……”

刘大夏长期担任钦差,经常会用到东厂和锦衣卫,弘治皇帝给了便宜行事的特权。

但刘大夏调任兵部后,厂卫和兵部分属不同体系,弘治皇帝也担心权利集中一人对统治不利,于是便解除了刘大夏相关权力,故此厂卫的人便与其绝缘,只是偶尔会从厂卫那里了解一些情报。

“唉!看来汀州商会迟早要倒大霉。”沈溪哀叹。

玉娘好奇地问道:“商会是在沈大人和陆孙氏的共同努力下兴起的,难道沈大人没有对陆孙氏说明情况?”

沈溪苦笑:“将心比心,若玉娘是陆夫人,半生辛苦才有所得,若有人突然要剥夺你的一切,你会相信这人吗?”

玉娘哑然失笑:“原来沈大人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倒是让奴家很意外。”

沈溪自问,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他也能做到镇定自若,可对惠娘,他实在无法做到用平常心泰然处之,这是关心则乱。

“沈大人,奴家有个提议,若是沈大人不能从道理上说服陆孙氏收手,以沈大人以前应付此等事情的手段,何不采用极端点儿的方式,让她回心转意?”玉娘突然提出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建议。

眼下沈溪只是在惠娘面前表明一个态度,玉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所以我行我素。玉娘的提议是让他彻底当一回坏人,把惠娘所有的路都给堵上,先朝廷一步下手,杜绝一切隐患发生。

但如此一来,惠娘更不会原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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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20章 心学之风(第二更)

既然里外都不是人,沈溪只能为惠娘的人身安全着想。

恨就恨吧!

沈溪暗自感叹,这样或许能让两人间更加泾渭分明,同时也让自己更彻底地断了念想。

沈溪不准备动用官方的力量打压福建同乡会,因为那样很可能会假戏真做。他只需要宋小城暗中搞破坏就行了,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派马九回汀州府暂时解散车马帮。他算了下,年底的时候,汀州商会差不多就将正式成为过往云烟。

原本在沈溪看来,大明中后期既然有了资本主义的萌芽,那商业发展就有温床,经商即便有风险和波折,但也算是一种改变命运的手段,沈溪为此做出一定努力,并取得阶段性成果,改变了惠娘和自家的处境。

但随着官方一次次打压,沈溪终于明白一件事:在没有雄厚政治背景的情况下,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

生意做得再大,也不及朝廷大员的一句话。

“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等以后有了权势,再作尝试吧。”沈溪心里慨叹,“就是不知道惠娘能否等到那时候?或许我们早就形同陌路了吧!”

沈溪心底很想帮惠娘,但时代大环境不允许,他只能暂时放弃商业大计,安心做他的朝廷命官。

沈溪打算闲暇时总结一下儿时以来经商的得失。

资本主义之所以在大明不能快速发展,是因为大多数经商者存在意识弊端,有了钱不是扩大经营,进行技术革新,而是投入房产和田地中,使得规模迟迟上不来。

但惠娘基本没有这种缺陷,她在经营上非常舍得投入,比如开办印刷作坊、药厂和银号,创建商会,回报颇为丰厚。可是,正因为有了成功,所以惠娘才会变得偏执,喜欢什么都往一套固定的规律上套,目前明明环境已经改变,已经有很多商贾落马作为警示,却不知道收敛,导致不知不觉置身险地。

可见,意识这东西真是把双刃剑,一个不好就会误伤自己。

沈溪觉得,目前最好是有一种新发明出现,能够极大地促进生产力的发展,导致一个阶层快速出现,等到朝廷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办法控制。

弘治十四年也就是十六世纪初,距离欧洲工业革命还有两个世纪,虽然沈溪自问自己的头脑未必及得上蒸汽机的改良者瓦特,但有些事不得不做,让中华民族赢在起跑线上很有必要。

沈溪在学习世界史的时候,曾经研究过瓦特改良后的蒸汽机。

蒸汽机原理很简单,后世青少年读物里经常看到瓦特观察到茶壶烧开水时,水蒸气推动茶壶盖跳动进而发明蒸汽机的故事,虽然道理通俗易懂但故事却完全是杜撰的,原始的蒸汽机是公元一世纪发明的汽转球,如今大明许多书籍里都有这来自西方“奇技淫巧”的记载。

在瓦特之前,蒸汽机已经用于煤矿排水,瓦特的改进是增加了独立的凝汽室、发明带有齿轮和拉杆的机械联动装置、双动发动机、自动调节蒸汽机运转速度的离心式调速器、压力计、计数器、示功器、节流阀以及许多其他仪器等,沈溪觉得完全可以复制瓦特的这一发明过程。

只要蒸汽机开动起来,便能造就商业的快速发展,资本主义才能蓬勃兴起,而不是永远停留在所谓的萌芽状态。

在没有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之前,沈溪暂时未打算继续做商业方面的事情,觉得有机会的话可以先开始蒸汽机的研发。

这也算是沈溪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尝试用后世大行其道的科技,来改变这个封建落后的时代。

可惜尚在通往成功的路上。

……

……

担任顺天府乡试主考官后,沈溪的府邸成为京城士子最推崇的地方。

民间对于沈溪的传说渐渐多了起来。

许多人一知半解,把沈溪吹嘘得神乎其神。

当然,有很多事情的确发生过的,比如说朝堂舌战鞑靼人拆穿其天书的谎言、夜袭佛郎机人寇边的舰队并迫使其向朝廷纳贡、捉拿贪赃枉法的泉州知府张濂等等,甚至连北关战事诸多细节也传到京城,故事中沈溪在战场上的表现可圈可点,俨然一副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能臣形象。

老百姓从最初的不信,到后来听多了都信以为真。

三人成虎,这道理在任何时代都行得通。

外间传闻很多,到后面皇宫里面也开始流传起来,沈溪好像一夜间变成京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时候上到皇帝,下到黎明百姓,生活中没什么消遣娱乐,总喜欢坐下来说点儿新奇事,由于沈溪最近红得发紫,话题总是不自觉落到他身上。

因为说的不是什么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堂官,不算非议朝政,使得朝廷对这股流言采取了不管不问的态度,没有公开“辟谣”。

其实朝廷也是根据弘治皇帝朱祐樘的命令,好好给沈溪“造势”。

沈溪十五岁就主持顺天府乡试,多少有些不能服众,但既然皇帝已经颁下圣旨,就必须要让百姓觉得,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五岁少年郎,而是三元及第的大明文魁,是翰苑学士,是东宫讲师和日将官,是为大明长治久安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功臣!

以至于朱祐樘听张皇后说及沈溪在榆林卫杀得鞑靼人溃不成军的故事后,只是摆摆手表示不信,因为弘治皇帝知道,沈溪连马都不会骑,怎么可能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弘治皇帝采取了默认的态度,朝臣更不会主动去把事情捅破,于是沈溪的名声就这么一点点蔓延壮大。

与此同时,就是沈溪的“心学”,在京城周边士子当中大行其道。

这也跟沈溪成为顺天府乡试主考官有关,研究心学就能研究主考官的喜好,谁叫这位小状元郎在十岁参加府试时就把心学堂而皇之地提了出来?

别人都知道沈溪在做学问上有一点偏狭,现在沈溪的学问得到朝廷的肯定,那心学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在那些大儒心目中,心学根本是一个顽童提出的不可入耳的连篇鬼话,连跟沈溪这样的少年计较都会觉得丢面子。

所以最初时,心学就算在小范围内传播,也没人阻止,可随着心学在京师广为流传,那些推崇理学的大儒坐不住了。

大儒靠的就是别人的尊崇过日子,今天这个当官的送点儿礼物来,明天那个朋友来敬个茶,很多大儒田产和房产都没有,全靠思想学问当作利器,靠别人接济和对外讲学过日子。

以前那些年轻后生对理学推崇备至,经常听他们讲学,每到乡试年都会忙得不可开交。可自从沈溪的心学抬头之后,那些士子就开始“反水”,连理学这种博大精深的学问都不喜欢听了,如今乡试临近,各个讲学之所依然门口罗雀,让当事者情以何堪?

年轻人都喜欢新奇事物,心学的产生,恰好有其时代背景,明朝中期虽然也有不少能人异士,但在学问上却许久没出现一个偶像级的人物,历史上的王守仁脱颖而出,此时王守仁尚未形成气候,倒是沈溪先钻了空子。

沈溪提出的心学理论,比之王守仁的更加扎实,因为沈溪本身采用的便是系统而完整的理论。

成熟的心学,在对抗理学时丝毫不落下风,关于致良知方面,思想更是比理学先进不少,连统治者也更倾向于士子往心学的方向靠拢。

因为理学让人格物致知,而心学最重要的一点却是致良知,推崇的是温良恭俭让,学的是唯心主义,更接近于道家的回归自然。

弘治十四年进入隆夏,京城士子风气高涨,大批北直隶考生汇集京城,准备参加乡试,其间杂学盛行,不但有理学、心学,还有各门各派的儒学,对于百家争鸣的情况,朝廷采取了默许和宽容的态度。

京城到处都能见到讲坛,其中心学的讲坛去的人最多,除了这是一门新兴学问外,最主要还是都在传言本届乡试主考官便推崇这个。

沈溪有一点做得很聪明,他提出心学发觉谢丕痴迷后,马上改变宣传方针,在推崇心学时先表示这是对程朱理学的推崇和深入研究,等于是换上了虚伪的包装,等人仔细研究后才发现,心学跟理学是两套不同的理论体系。

许多人是被骗去心学讲坛,他们本以为这只是本届乡试主考官提出的一种理学思想,大家坐下来一起研究,看看对于科举有没有帮助,没想到在听了几堂课之后,发觉内容与以往所学理学大相径庭,但细细一想却很有道理。

再仔细听下去,就不知不觉沉迷其中,跟谢丕一样,对心学推崇备至,然后把别人也给带进来。

沈溪就好像是一个蛊惑者,他用披了理学外衣的心学,令一众士子“误入歧途”,等这些人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但这些讲坛,都没有经过正主沈溪的同意,属于自发形成。如今谢丕被谢迁关在家里没法出来,沈溪的忠诚传道士不在,但仅仅靠谢丕的那些朋友,还有听了谢丕宣讲心学之人,就不知不觉把心学宣扬开来。

“传得沸沸扬扬,我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听听?”沈溪从谢铎那里得知,连国子学内也开始有人传讲心学时,颇感无奈。

十几岁中状元已经很显眼了,若是年纪轻轻再宣讲心学,等于站在整个儒学界的对立面,别人对他的攻讦会与日俱增。那些靠理学成名的大儒,绝不会容许异端邪说的存在,因为他们是不可能放下理学重新研习心学。

只有等心学弟子崛起,占据朝堂和儒学界的制高点,心学才能蓬勃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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