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0.第826章 硝酸甘油

第826章 硝酸甘油

听到有人出声,众人急忙分出一小条道。

范宁看见地上的文森特已经被挪到了担架上,双目紧闭,满脸汗水,全身有些痉挛地蜷曲,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

“您是医生吗?”

助手急切向范宁确认。

“有把握吗?麻烦您想想办法!画家先生突发心绞痛!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哎,我记得这人不是收藏馆的修复技术人员吗?”

“别吵,别吵!听不清楚了!!”

周围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维持秩序。

范宁望着眼前这位浑身褐灰、躺倒在地的中年画家,莫名感到心底翻涌难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欣赏其创作的“秋千”系列画作,带给了自己某些先入为主的奇特体验,许许多多似乎原本不属于这片时空的场景、对话,莫名地从他的脑海中呼啸而过,就像“闪念”一般。

断裂、重组、挤兑、嫁接.

这种“闪念”的感觉是一拥而上、又一哄而散的,当范宁从错乱的感知中回过神时,他觉得99%的部分都已如梦境般失语,仅仅把握住了极个别鬼祟的细节。

如一些超前的知识或记忆一类的东西。

修复试剂医学药剂

包括但不限于此。

“先生?”

“您是医生吗!请问!”

见范宁原地愣神了十秒有余,原先满怀希望的助理不由得更加焦虑起来。

“快点,抬到藏品修复室。”范宁在下一刻压住自己异样的情绪,挥手发号施令。

“藏品修复室?”有人疑惑不解,但也不敢耽误,四个工作人员立马将担架抬起离地,另外的人在前方开路引路。

范宁跟着担架走了几步路,又多想了一层。

这岂不正是一个难以复制的、制造合理性的机会?

他转头向文森特的一位女助理做补充交代:“麻烦你去一趟北边的露天咖啡台,把那里的两位女孩儿也叫过来。”

“呃,现在?藏品修复室?”这位金发碧眼的女助理,半小时前恰是那起“桃色新闻”的打听和传播人士之一,现在想不通这和“开展急救”能有什么相关性。

“我需要配些药剂,因为突然想起,修复室有些试剂或有医疗作用,南希和我的业务有部分交集,她来打下手,会大大缩短时间。”

范宁急速行步之间,作出一副正当且坦然的模样。

“然后.救人这种事情,在下毕竟只有有限程度的把握,现场有一位知名记者来充当第三者,这是保护自己,否则,恐怕我也不太敢出手”

“明白了,十分谢谢您,先生,我想无论如何大家不会责难一位尽力施救者的,如果有意外,我也可以作证。”

女助理飞快丢下一句道谢,然后转身小跑而去。

很快,众人在指定位置重新汇合,特殊藏品修复室那沉重的铸铁大门被重新打开。

“场地特殊,麻烦你们最多派一位代表,进去后不要随意触碰物件或走动。”

一旦到了范宁专业的领域,权威的惯性便体现了出来,四位抬担架的工作人员,将文森特在地面搁稳后便离场,只有女助理作为代表留下,再者就是持锤人南希姑娘,以及重返这里的麦克亚当记者小姐。

修复室的环境寒冷、干燥、安静,大房间套着小房间,遍布玻璃门、警示灯、冷光源以及专业器具。

这让女助理连挪步的频率都不自然减少了几分,只是远远地站在外间过道,时不时望一下里边的情况。

“怎么称呼你?”麦克亚当小姐问她。

“啊,妮可,叫我妮可就可以了。”女助理看了看这位声名在外的《维也纳艺术评论》女主编。

“见你特别面熟。”

“啊,是吗?”

“应该是之前采访文森特先生时同你打过交道?”麦克亚当小姐试图回忆这种熟悉感的来源。

“呃呃,可是我是上个月新来的”金发碧眼的女助理妮可有些茫然,对方是名人,她看对方自然“面熟”,但反过来怎么可能成立呢?

麦克亚当小姐也困惑思索起来。

当然,只是寒暄而已。

另一边的范宁动作飞快,他从冷冻柜中取出了一个棕色瓶剂,量取了极少量的硝酸甘油,又指挥着南希将乳糖、淀粉和少量包括滑石粉在内的润滑剂调在一起。

“嗯?.”某一瞬间,范宁脸色一变,他终于发现那种时空错乱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刚才的他一直都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突然想到,硝酸甘油这种在藏品修复工作中可能会用到的辅剂,同时还可以作为心绞痛的急救药物的,他觉得应该是突然回想起了以前学的细节专业知识。

可现在,范宁皱眉将那个棕色试剂瓶提到自己眼前

生产日期,1890年1月22日。

1890年!?

不对,硝酸甘油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硝酸甘油?

“怎么了?”南希按照范宁一开始的指示,已经将那小撮混合制剂在一个扁形器皿中搅成了白色糊状。

她看到范宁动作停滞,不由得诧异发问。

“哦,没什么。”范宁放下瓶子,将手中量取的不到零点几毫升的硝酸甘油挤入制剂。

南希再度搅匀后,范宁将其刮入一个长柄勺。

压实后,放进文森特的舌下。

“范宁先生,您.竟然真的还懂药剂学?”女记者和女助理都半信半疑。

“一起把他扶起来吧。”范宁叹了口气,“放在椅子上半躺休息,脸上的汗稍微擦一下.可以,就这样,我扭一下座椅角度.”

时间一分一秒继续过去,五分钟后,范宁再度在文森特的舌下送入一勺药剂,再过五分钟,又送入一勺。

连续含服三轮后,文森特的眉头终于舒缓下来,喉头蠕动,眼睛睁开。

另外几人暂时松了一口气,但表情仍旧忧心忡忡。

这位范宁技师调配的药剂果真有效,但很明显,从画家先生这次爆发的心脏问题来看,情况并不怎么乐观,此时他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就像突然衰老了有十倍不止。

只是在加大极端药量的情况下,暂时吊回了一口气而已,病情的预后怎么样,很难说。

文森特嘴唇一片发白,喉结蠕动间扯动沙哑的声带:“.谢谢,我听到了一路的全程动静,但是之前说不出话。”

“请教画家先生。”

范宁蹲到了他的跟前,却是压低声音,试着提了一个问题。

“在艺术品中,是否存在‘幻物’一说?”

851.第827章 手镯?

第827章 手镯?

“幻物.幻物你,也造访了一些.深层梦境的隐秘角落?”文森特垂下眼睑,眉宇颤动间有气无力地回应,“呵这很危险,年轻的小伙子,它对于神智和心脏的负荷是不可逆的,我已付出了相当多的代价”

“倒不是,我得知这个词语,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从一篇.奇怪的、年代久远的诗集中的秘密扉页。”范宁说着取出了那本从南希那里拿来的《少年的魔号》。

“是么?”

“那看来表皮世界之下的梦境,可能真的并非虚无,而是和现实存在诸多联接点”

文森特的胸膛仍在起伏。

“我所梦见的那另一重时空,有间同样属于我个人的美术小馆,它的选址是饱含深意的有意为之,储物间夹层的地底深处埋藏着一件或数件‘幻物’.”

“深层梦境的时间感知总是被拖得很长,一年一次,一次一年.数十年如一日,我追逐着‘幻物’背后危险而引人入胜的秘密,那里面有某种特质或能为我所用.我的身体已经跟着那重历史一同走向了枯萎,但或许在别的什么地方的我,已做到了我所能做到的”

文森特的语气放缓,听起来无比疲倦。

他确实应该立即静养休息,那样至少不会放任衰弱的心脏直接崩溃。

“我想请求你辨认,画家先生。”范宁在困惑中皱眉,他将斯奎亚本给他的那个下半场拍卖藏品目录递了过去。

“幻物.一种扭曲,一种误读.”文森特接过名录,嘴唇微动出声,胸膛上下微微起伏,“本体之物早已不存历史,无从考证,后世之人的臆想则以错误的方式将其重塑,让更后来者误认为这是真正的起源.”

“图伦加利亚图伦加利亚.呵呵呵.”

在文森特极其疲惫的言语中,还反复存在着一个范宁听不太清的发音。

“那些鬼祟反常的特性,概念化的、非实体的起源.存在悖论的审美体验.杂糅的模棱两可的历史梦呓般的一瞬直觉.”

文森特躺在躺椅上,颇为吃力地持笔在目录上划线,随后再次力竭,眼睛重新合上,只剩气若游丝的呼吸。

“一、二、三”

范宁、南希、麦克亚当三人随即围了上去。

目录上拟在下半场拍卖的22件藏品,被文森特打上了下划线的,一共是7件!

正好是7件!

难道说,那个斯奎亚本估价师,所谓拿给范宁“征求专业意见”的藏品清单,正好就把七件可能的“幻物”全部涵盖进去了?

范宁开始回忆起来。

这收藏馆里大部分藏品,他都是有着经手经历的,或多或少留有印象。

“埃及猫神雕像?索尔红宝石琴弓?”范宁刚刚念了两件文森特标出的名字,正在转动眼珠回忆时——

“砰砰砰!!”

突然,最外间的铸铁大门,被人砸出了急促而沉闷的响声!

“不好,时间快到了。”麦克亚当小姐脸色一变,几人也纷纷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

“10点差一刻,恐怕是来催促我的。”南希蹙眉不安道,“持锤人登台必须要提前准备.而且,还光这样,没准卫兵也产生更深的怀疑了,怀疑我们凑在这里面不是为了真的救人和公证.”

“我早预料到会这样。”范宁眯起眼睛,缓缓走向那扇隐隐颤动的铸铁大门,“一旦折返进来第二遭,恐怕事情就会开始进入倒计时.”

那些卫兵只是因为怀疑对象较多,线索不甚确凿,精力过于分散,从而疲于搜查,但他们不是傻子。

之前范宁为了应急,将女记者带进来了第一次,把“黑料档案”进行了暂存这样躲过了化妆走廊上的那次搜查,但也同样注定了,档案还得取回,还会不可避免来第二次,幸好知名画家文森特的突发疾病,再次给了一个掩护理由

但是现在

面对急促的敲门催促声,范宁走过去,又走回。

“唰啦——”

他示意女助理妮可先负责交涉,后者拉开了开在侧边墙上的一个移动式对话窗格。

“文森特先生还好吗?另外,请南希小姐注意时间!”

窗格外面的人倒不是卫兵,而是礼宾部那位看起来颇为面善的经理老头,旁边则挤着另外几位助理的焦虑脸孔。

但做“可想而知”的推论,在窗格看不到的地方,恐怕还有不少阴恻恻的环伺目光!

负责交涉的女助理妮可扭过头去,对站在里间门口的范宁递去询问的目光,在看到他的手势示意后,马上对外面的人作出转告:

“再过五分钟你们就能见到文森特先生了,我保证,情况还算顺利。所以,还需借用南希小姐最后一点时间。”

也许是能接受的延期限度,能理解的急救所需。

敲门声暂时停歇,窗格也再次合上。

“不行了,我必须先出去。”南希脸有忧色,“只能上台后再见机行事了,或者,等结算时,我直接就照着这七件名单,把它们砸了!”

“做两手准备吧。”麦克亚当小姐点了点头,“万一我们确认还有变动,就在台下显眼位置给点什么提示,再不济,回到原先不借助‘幻物’的曝光计划”

“等等——”范宁看着南希的背影,忽然出声叫停。

“怎么了?”南希转头。

“说说这件饰品的来历。”范宁看着她白皙手腕上的青色镯子。

白天,两人在济贫院陪丽安卡姐弟玩耍时,南希曾给范宁留下过一副不经意的记忆画面:某一个少女下蹲和伸手的时刻,手腕上的青色镯子在阳光下闪动。

范宁说不清楚他是怎么再次对其产生印象的,自今天晚上起,某些“交叠的时空”一类的闪念就一直在挤占范宁的感知,往离谱了说,他甚至还觉得几年前“要抱抱”的露娜也佩戴有一个类似款式的镯子,只是颜色有所不同,比如可能是血色的——这更加更加怎么可能呢?那只是个两三岁的孤苦无依的济贫院小女孩儿而已,哪来的什么名贵饰物,记忆出现混乱罢了。

“噢,这是持锤人的一个身份象征饰品,每次进入红毯通道,也是凭它才能领取到那柄锤子。”南希提腕解释道,“在我五年前任职时就佩戴上了,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可以认为是莱里奇赠送给你的?”

“要这么说,嗯?的确算是,首席持锤人,自然是馆长任命的。”

范宁皱眉沉默了十余秒。

持锤者要作聪明的选择,避开咒诅,远离挟制.那个斯奎亚本估价师在画廊里所说的莫名其妙的话,又从范宁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持锤者要作聪明的选择?.

这句话有两种理解方式,而且并行不悖,一是说持锤者在做选择时“要聪明点”,比如,选择正确的“幻物”?二是说,在“选择谁为持锤者”上要聪明点?

避开咒诅,远离挟制.

一会儿的时间,五分钟的限期已过半,范宁思索间迅速将南希拉回操作台。

南希有些一头雾水,但范宁没来得及过多解释什么,而是将她的手腕抓起,放入了一台特殊的鉴定用的照明装置下面。

“咔嚓——”开关打开。

在强光下,那个镯子内部呈现出一系列密密麻麻的钢针似的阴影,并且还泛着青绿色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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