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你够了吧,真不想来

(二合一)

骚人倒地一刻,苏景急急抢上,左手臂托住戚东来的颈子,刹那体触苏景心中一冷,脖子软得像根面条,塌塌的感觉。

人死之后尸身僵硬,脖子也是硬的;可是常人的脖颈也绝不会软成他这样子。如此不外一种情形:将死!无救将死。揽住戚东来同时苏景右手已然拿住了他的手腕,阳火真元流转如川,自苏景手指源源不断转入戚东来身内。

心冷,且沉,自己真元流入戚东来身体,苏景探得明白:他的命火呢,他的修为呢他的生机何在!

不见了,统统不见了。三息作画,戚东来投入的是他所有一切。从修力到元力,从气意到神魂,从身体到性命。

戚东来已经一无所有,全都给了那副画。

命火已灭,再无挽回余地。

戚东来还未死,身处破灭边缘的垂垂老者,得阳火冲脉,身体微微一动,眼皮勉强撩开一道缝隙,目光浑浊得仿佛正在发臭的一汪死水:“你是.”

眼睛张开了,却什么都看不到;性命入画、三息苍老,精神损耗空空,一时间他几乎想不起作画之前事情。

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发生何事,可戚东来的样子.居然还在笑。牙齿不再了、口唇干瘪了,让他的笑容说不出的晦涩难看,从中土到三千世界,从一域到浩渺宇宙,从不存美丽的濒死一笑。

死前笑永远那么难看。不是他现在笑,而是做画前他在笑,苍老万年但未能抹杀这道笑容,保持了下来。

或许是回光返照,很快他的精神振作一些,想起了之前事情:“苏景?”

眼睛睁得又大了些,可还是看不见,靠猜的。

睁眼却不见物,这让戚东来很不舒服。不舒服所以皱眉头,可那张脸已经干枯如即将腐朽去的树皮,才一皱眉,眉心处啪地一声轻响,他的皮肤裂开了,细细密密的裂璺,爬在皱纹间。

“是。”苏景应声。话刚说完,身边忽然阴风滚荡,幽冥间有人赶到,差官服侍、英武女子,顾小君。

见苏景怀中躺着个濒死老者,顾小君并不多问,直接对苏景行礼:“花青花与尤大人都在堂上,不好打扰,我赶来看一看.有什么事情你和我说也是一样。”

戚东来必死无疑。苏景救不回他。但即便苏景无力颠倒阴阳,至少还能为这个生平最讨厌的朋友安排好后事,动法行运时候心咒已转,命一对珠胎小鬼立刻赶赴阴阳司,去请人上来,不能是小鬼差妖雾那种角色,非得花、尤两位大判之一不可。

两人暂时都不得脱身,顾小君上来了。

苏景点点头,伸手指了指骚人:“戚东来将赴幽冥”

化未说完,顾小君猛一惊:“他是戚东来?”

“骚戚.”虚弱以极,有气无力,骚人奋力纠正着,怕是今生此世最后一次纠正了,他认真得很。

苏景继续道:“你若做不了主,就请尤大人来说话。”

做什么主?主什么事?苏景未说,但顾小君明白,应道:“游魂发落,须得依律,我的确做不了主,不过你放心,他不是普通游魂,褫衍海营救阴司主官、西仙亭维护轮回安稳,他都立下大功,功劳簿上有他名字”说着,顾小君俯身,对着戚东来微笑道:“此去幽冥披红挂彩,受万鬼膜拜、受百官敬礼,待会我们下去、享福去!”

对身后事,戚东来似是不怎么在意,他眼中只有浓浓黑暗,看不到顾小君的笑容,是以未做回应,口中的话是对苏景说的:“莫耶时和你说过,灵犀领悟的莫名其妙,造化入手的莫名其妙.现在倒是大概明白了,原来是时候到了,不悟不行时候到了啊,该做第二件事了。”

两件事,哭三次的第二件事,师尊嘱托:照顾好师弟。

戚东来的话全无道理可言,苏景无以应。顾小君未离开,分神一道传讯幽冥中的接引鬼官,摆排场、结华彩,准备隆重相迎一位要紧人物入幽冥!

多少年了。就连阴司鬼官都不记得多少年未动用这等排场了。

花青花说过,阴司并非无情地,只因铁律绕不开!

律允时再看幽冥情意.

戚东来突生急变,天魔宗上下无一人过来相探。从老魔到小徒人人都在全神关注蚩秀与莫名老道的恶战。关注则已,可是戚东来这边闹出的动静不算小,同门又怎会不知。

都知,但仍无人过来探望,偶尔几道目光望过来,内中仍是说不出的厌恶,嫌他连死都不会挑时候,此刻魔君与仇敌交战正酣,谁有心思来管他。

苏景只觉堵心,无以言喻地堵心。而堵心之下便是怒火冲腾,向魔宗!

眼睛看不到了,身体几乎再难动弹,戚东来却能领受苏景的情绪,似笑言却更无奈:“不必动怒。憎厌足够、不要怜悯,我自己选的,正正好。”

话说到此,前方战场情势突变,岐鸣子长剑七转,便如溪路七曲,折折相连扣扣相绕,而七曲过崎岖过,当‘溪路’重新平坦、当‘溪水’再度从容时,满天魔焰尽数散去!

何止黑色火焰,就连乾坤中的血红颜色、血腥味道也消散一空,剑七曲,转出的是一片风轻云淡。

至此,即便才刚入门三个月的小小魔徒也能看出来了,魔君必败无疑!

己身化乾坤,乾坤为剑所夺即是身魄为敌所摄,自有什么本领也施展不来,只剩死路一条。

但‘风轻云淡’仅在瞬瞬,天穹间突然响起狂笑如雷,蚩秀所化乾坤剧烈摇晃开来,天急缩地崩裂,一柄灿金巨斧就在这场天摇地动中凭空跃出,向着岐鸣子当头斩下!

世界崩巨斧现,这是蚩秀最后的手段,天魔解血、自损一命只求与敌同归于尽。

自从入战,岐鸣子的目光一直平静黯淡,无喜无怒,直到此刻老道的双眼终于明亮起来,低低叱喝一声‘疾’,长剑脱手去,化流光直射巨斧。

寒光如电,剑斧交击,崩出千盏火星,盏盏火星飞散去尽数化作雷霆绽裂,强光蛰目如蜂针蝎刺,观战的天魔弟子只觉双目巨痛,猝不及防下口中怒吼连连、本能举手遮目,就只有苏景能看得清:巨斧崩碎,但长剑依旧,去势不停再击长空!

天碎了。

下一刻强光散去,岐鸣子一人一剑,重返大乾坤。

天魔宗众人恢复目力,个个双目血红、面色却苍白,但还不等他们做什么,前方不远处,空气中涟漪掀荡,蚩秀也‘回来了’,毫发无伤。

十足惹人惊诧,就连岐鸣子都眯起了眼睛不可能的。

之前恶斗,蚩秀一败涂地,已经受伤不轻;

必败之际天魔解血,唤心雷化巨斧,必死无疑;

心雷金斧被长剑所破不算,岐鸣子更一剑洞穿了蚩秀的‘乾坤’,无疑于蚩秀眉心上开出一口透明窟窿,还是必死无疑。

连遭重创,死上两次都不算多,蚩秀却毫发无伤。

“小看魔君了。”岐鸣子淡淡开口。

蚩秀内查,未受伤,就连修为都不曾损耗半分,他的目光冷漠,心中却惊疑,必死之局,竟然未死?蚩秀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蚩秀无伤。魔徒和岐鸣子只道魔君修得无上妙法,猛然间,空来山传人中暴发响亮欢呼与喝彩,魔君不死,不死魔君!

群情激昂中,只有苏景看到得,戚东来用性命在地上画出的那个‘蚩秀’已然身体残碎面目全非。

不是生造化,而是换造化!以我性命、以我修元、以我少年时桀骜狂妄和青年后苦苦隐忍的魔心,挪出一份造化、换他活。

通天之法,施展之际却全无声息,甚至无人知!魔徒中有人会觉得戚东来在搞什么古怪东西,搞得自己要死,但无人想到也没人相信,他会有这样的本事。

恶战时全神投入,不知身外事情。此刻从恶战中归来,蚩秀很快见到苏景正扶着的白发老者,他自幼与骚人一起长大,一眼就看出那将死之人是戚东来,猛一惊。不顾多想迈步走向戚东来。

蚩秀才一动,对面岐鸣子漠然道:“再来。”

蚩秀微皱眉、犹豫.还是停下了脚步,重新直面岐鸣子,点点头:“再”刚说了一个字,‘来’字未及出口,突然一道锐意自斜刺里冲出!同一刹那,岐鸣子与蚩秀同样的感觉:仙剑出匣,刺向自己。

岐鸣子、蚩秀反应各不相同,前者长剑回旋、护身前;后者扶摇天空化形雄鹰、欲扑击可又哪有剑,偷袭更无从说起,先前突然出现的刺骨锐意,只是一个人的气意绽放——苏景。

戚东来已经交给顾小君和三尸照料,苏景起身,人如剑,直面岐鸣子。半空里的蚩秀只觉压力一轻,散去了.苏景收了气意,但已稳稳对上了岐鸣子。

岐鸣子皱皱眉,见对方未着魔家衣袍,知道他是外来客人:“闪去一旁,我和天魔宗恩怨无关旁人,本座非滥杀之人。”

蚩秀自半空里撤去巨鹰化形,变回人模样,同样冷声道:“魔君私怨,连空来山弟子都不得插手,更没有你们离山妨碍的余地,苏景你让开,否则以往的交情就算废了!”

苏景抬头,先望向蚩秀:“你想死我懒得管,他想死我也管不了。”说话间,伸手一指垂危骚人,口中继续对蚩秀道:“但我不能让他死不瞑目。他死后,你被人乱刃分尸我也只看当看戏;他死前,你就死了‘不要命’这条心。”

其实蚩秀也没什么错,但因戚东来之故,现在苏景看他不顺眼,特别不顺眼。可无论如何,‘照顾好师弟’是他念念不忘的两件事之一,至少戚东来活着时候,苏景保他师弟活命。

说过蚩秀,苏景又望向岐鸣子:“你与天魔宗恩怨和我无关.我想折你剑,我想断你手,我想让你无尽寿数里再不敢来空来山,和你有关么?”

岐鸣子也没错,或者说他是对是错都与苏景不存丝毫干系,但戚东来因他而丧,就凭骚人‘两件事、哭三次’,就凭他‘憎厌足够,怜悯不要’,替他扛下这桩不死不休的人命官司又如何。

话说完,苏景提息、长呼、闭目。

双目并拢一瞬,整个人消失不见。随便目光寻找、随便灵识搜索,再找不到此人何在。一众魔徒惊讶,而岐鸣子耳中、听到了一声剑鸣.忽近忽远、东南西北变换方向的剑鸣。

悠长不断的剑鸣。

只有剑鸣,不见剑在哪里,更难寻持剑之人何方。能确定的仅只是当这剑鸣中断一刻,消失之人发动袭杀一刻。

不容得岐鸣子不应,除非他想死。岐鸣子也告闭目,右手扬剑,左手屈指,于剑身上轻轻一敲、两敲、再敲,就此敲个不停,剑上叮当轻响散入冥冥.人找不到人,但是剑能找到剑,弹剑声声就是敲门声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敲门?门被打开时。

开门一刻、敲门停止一刻、岐鸣子动杀一刻!

旁人完全看不懂、也听不见的对峙,唯有岐鸣子与苏景知道.看谁先找到谁的破绽,看谁先刺了谁。

蚩秀在半空里愣住了,不因地面两人玄虚诡怪的较量,只因苏景刚刚说过的话。

愣只片刻,蚩秀纵身地面,直接落到戚东来面前:“是你救我?”

看不到师弟已到面前,但能听到他的声音,枯枝似的手动了动,扬起,三寸后跌落;再扬起,这次只扬起两寸就再难动了,又垂落。可是手倔强,第三次抬起来.知道师弟很近,想找找看啊。

蚩秀不忍,俯身握住了师兄的手,还是老问题:“是你救我.舍命救我?”

“不要紧,莫追究。”手被蚩秀握住了,戚东来的神情随之安详,濒死之际,还在问傻问题:“我真就这么惹人厌烦?”

蚩秀嘴唇动了动,未出声。戚东来看不到,却知他的犹豫,是以微笑道:“无需隐瞒,实话实说就好了,我将死,莫为了安慰我就看轻我。骚戚东来最喜欢说鬼话,但最不喜欢听鬼话。”

“我一直盼着师兄回复原来模样,也曾求过师父出手助你。”蚩秀实话实说,不骗他是不看轻他。

“便是说,仍是憎厌我的。”戚东来笑了一声。

蚩秀似是想做解释,可手一抖,他把自己的手抽出了师兄掌握.不是狠心,纯粹本能使然:戚东来握着蚩秀的手,用小手指头在师弟掌心画圈圈。

蚩秀实在受不了这种调调。

戚东来,憎厌魔!即便濒死,他仍是憎厌魔的人间传承。

师弟的手抽走,戚东来的目光空洞了,但很快他又笑了一声:“无妨。若来世再做兄弟,我还疼你。盼着别再被王八蛋找上,不必辜负师尊,不再惹自家小弟憎厌。”

话说完了,眼中最后一点浑浊光芒散去,骚人逝。

咕咚一声,蚩秀跌坐在地,心绪大乱,口中喃喃也就没了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唉。”

兄弟两个,性格迥异。师兄洒脱豪迈天塌做被,师弟傲骨却重视规矩。师尊高高在上,在蚩秀看来虽也亲近,可心中更多的还是敬畏,师兄就不同了,骂人直接会喊‘草他娘’、翻脸直接扔宝贝打架,凶是凶但从不会板起脸来教训人。

师父是师父,永远不变;师兄却如父如兄亦如友.可惜,那是他未修憎厌魔以前。

修得憎厌魔,又怎么可能不惹人憎厌。师兄已死,蚩秀不知所措,只有一声叹息浓浓。

戚东来死时顾小君也遁化黑烟钻入地面,离开了阳间。可三五个呼吸功夫过后,顾小君重回原处,她的神情里满满古怪,且还略带了一丝恐惧,手掐一印按上尸体眉心,旋即她双目闭合,似是在做仔细查探。

忽然间,身边人影一闪,苏景重回天地间,不去看岐鸣子一眼,径自问顾小君:“怎了?”

“游魂未入地府。”如此大事顾小君不敢隐瞒。

苏景大吃一惊:“魂飞魄散?!”

戚东来是耗尽修元与寿元,自己枯竭而死,这等死法一般来说只是身亡道消,不会魂飞魄散;可他丧命前施展重术挪转造化,也说不定就会有魂飞魄散之类反噬,顾小君也不敢确定,还在查探

对峙之中苏景忽然抽身旁顾,岐鸣子并未趁势袭杀,不再理会苏景,径自望向蚩秀:“此行空来山,斩魔君、毁魔殿,两件事成其一即可。”仍是向蚩秀挑战,老道的意思很明白,对方不再应战无妨,他也不会追杀,径自如山去摧毁天魔大殿便是。

‘喀’地轻响,苏景咬牙,霍然起身,杀心已动!

蚩秀则面露冷笑,探囊取宝准备再战。

但不等苏景或蚩秀迎上,山中一个苍老声音传来:“道士,你够了吧。”

话音落,天魔现,秦吹出关了,人在半空中,冷视岐鸣子。

岐鸣子不识得秦吹,但全不妨碍他领受天魔身上饱蕴的威势。乍见强横存在,岐鸣子混不掩饰自己的惊骇,但他不退半步:“我可作罢,但空来涧之祸已起。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做不得罢!空来涧一宗修者与世无争,只因与你空来山重了名字,便要人家去改祖宗传承下来的宗名.真当这天下是天魔宗一家的么,真当顶了个天魔的名头便可一手遮天么。岐鸣子不信。”

空来涧,空来山。

确是天魔宗霸道,逼着人家小宗改名字,对方宁死不从,魔家门徒出手伤人,未害人命但也将空来涧门人个个殴打重伤只是这件事远在几千年前!

是天魔宗未覆灭前做下的‘案子’,上一次岐鸣子率领弟子寻仇天魔山就是为了此事。

岐鸣子初入修行,是被空来涧的前辈引入门宗的,不过三十年后岐鸣子退出了此宗,只因自己觉得这门修法不合自己心性,硬修下去难见前途。

空来涧前辈仁厚,许他来去自如,岐鸣子感其恩德,虽已离宗但常会回去探望,得知空山来仗势欺人岐鸣子来空来山讨公道,前后来过三次,谈不妥、一怒拔剑!

岐鸣子与天魔宗的恩怨就是如此了。单就这场古时仇怨而言,天魔宗混蛋,该打。

秦吹落地,一哂:“如你说言,已经发生的事情做不得罢;但已经报过的仇,再来报一遍也没什么意思。你脑筋乱了我不与你计较,可你若仗着脑筋混乱就胡来.今日空来山,杀几个剑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岐鸣子这次真的愣住了:“你说什么?报过的仇?”

说完,他稍加琢磨,猛觉头痛欲裂,哎呀惨叫着抱头摔倒在地。

几乎同个时候,天光突兀沉黯,湛蓝苍穹中滚滚乌云溢出,而后电闪雷鸣不休!

苏景抬头望天,随即霍然大喜,他见过、他识得这副景色果然,乌云翻腾一阵便从中破开,着红裙挂金铃的赤足巨汉显灵人间,金铃天以灵显像!

不过与往时接引不同,这次金铃天没笑,冷着张脸。

落足地面,金铃天对秦吹点头:“吾弟安好?”

秦吹躬身、问礼,之后问:“怎么隔了一阵才来?”

“你当是接引你么,我会满心欢快?”金铃天实话实说:“犹豫了一会,真不想领他走,太惹人讨厌!”

秦吹若有所悟:“尤其他长得和你还有几分相似不熟的再把他当成你。”

“你这么一说,我更不想领他走了。”金铃天神情怪烦的。

(本章完)

第997章 一声哥哥,真想成魔

(二合一)

再怎么不甘心,金铃天还是来了。

既然来了,再怎么不甘心也还是会带戚东来走

相传:魔家弟子以死证得天魔道,金铃天显灵后,大笑之中俯身、伸手一拉,死者转活飞升去。

嫁衣魔、忠义魔都是这等情形。

不过戚东来的待遇明显不一样,金铃天皱着眉头走上前,抬脚照着苍老尸体的后背一踢,喝道:“起来吧!”

神奇天魔,神奇一脚,死得透透的戚东来诈尸一般,翻身就从地上跳了起来,起身时仍是苍苍老者、站稳后已经变回作画之前的模样!由此,打赤膊挎红裙的金铃天,和打赤膊挎红裙的戚东来面面而立。

除了踝上一串金铃,两个人打扮一般无二,也同样都是身形强壮狮鼻豹眼的虬须大汉,长相不尽相同但那份粗犷豪迈全无两样,亲兄弟似的。

看看戚东来的打扮,金铃天更烦了,但该说的话还得说:“憎厌魔,惹人厌,纵是为了他人死,人家照样憎厌你;纵知人家不领情,来生还要为他死算得极致,得证天魔,这就随我去吧。”

能否成魔与旁人全无关系的,只在自己本心怎样。把整座天下都恶心到受不了的人,未必就是修成正果;有朋友有伙伴,却只惹到一两人憎厌、真正憎厌的就未必不能证得魔道。

关键仅在:自己如何!

戚东来还有些懵,先看看蚩秀,师弟安好、也正发愣;再看看金铃天,骚人觉得跟照镜子似的;最后望向苏景,大汉神情古怪,似是这场造化来得太突兀,一时间还不敢相信、更不知所措。

骚人懵,苏景可不懵!苏景又惊又喜又着急:“赶紧的,谢过大天魔;赶紧的,跟他老人家走!”

又愣了愣,猛然间、浓浓惊喜自戚东来面上绽放,终于回过神来了,终于想明白了怎么回事!

可是惊喜只在一瞬,很快戚东来又皱起了眉头。

皱眉时间不长,当眉心舒展开来时候,戚东来的神情变得清淡了,未去道谢金铃天,而是反问他:“我若升魔,去得天魔坛,其他魔尊也会如这世间人一般憎厌我么?”

金铃天不客气,直接点头:“你这做派,走到哪里都惹人憎,这一点改不了。”

戚东来眼帘低垂、静静思索片刻,又望向苏景:“若我去幽冥,会如何?”

苏景不知戚东来在想什么,但实话实说就是了:“你若去幽冥,我保你百官礼敬、千差侍奉、万鬼听宣!我在幽冥怎样,你便在幽冥怎样。除非神君与我家诸位王兄回归中土,否则此间地府,无人可凌驾你这骚人之上。”

朋友归朋友,但这番话也不是随便说的,只因苏景了解戚东来,行事虽有些古怪但绝非贪慕权财之辈,他若想求一个‘敬重’,苏景全力相助!

戚东来笑了,重现‘柔美’,望回金铃天:“大天魔听到了?做鬼比着升魔哪样更痛快?在中土幽冥,我有万鬼敬仰,去天魔坛,只有无尽鄙夷,既然如此我何必跟你走。”

“太好了!”大天魔脱口应了三个字,之后连刹那犹豫都不存,身形一闪就此消失不见!

于他消失一瞬,满天乌云退散,苍穹又复青蓝。

“诶”戚东来的脸顿时僵了。

什么清淡漠然,什么冷清平静,全都不见了,戚东来脸上只有僵硬,比着刚才死时还要更僵更硬的僵硬。

好半晌,戚东来愣愣转头望向苏景:“走、走了?”

苏景已然动用搜神之法找过好几遍了,确定金铃天的真灵不再:“嗯,走了.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真不想成魔?”

“你还记得叶非吧?”戚东来反问。

苏景当然记得,点了点头。

戚东来继续道:“大天魔接引叶非,叶非不去,大天魔好一番劝解说服,诸般道理一样一样摆明白我就想,我也得有个样子。”

“大天魔来了,说:你我升魔去。”

“我说:不去!”

“大天魔说:别啊,别不去啊,我给你讲讲道理。”

“等他道理讲完,我略作踌躇,说:我去不去升魔无所谓,你要我跟你走也不是不行,除非”

“大天魔当会说:除非怎样?”

“我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我若离开中土人间,留下二弟蚩秀一个人孤零零受苦我可不忍心;我若离开中土人间,我家二弟蚩秀就再没人疼爱了.这样吧,你带上蚩秀,我便同行!”

“大天魔要答应就最好,不答应也无妨,反正是白饶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戚东来一句一句,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最后抬头望天:“大天魔真走了?不应该啊。”

忽然,戚东来大怒:“都怪叶非,坏我大事!”

怒归怒,可骚人实在太柔媚,怒气冲顶之际,语气里却只有无尽幽怨。

稍顿,他再问苏景:“你刚才说的那些幽冥中受鬼敬仰什么的,是真的吧?”

苏景实在不知该骂还是该笑:“嗯,没骗人。”

戚东来稍觉安慰,僵硬神情放松少许,可没多久,他真正哭丧脸了:“能成魔,谁愿意做鬼啊。”

苏景望向老天魔秦吹:“他这事真没办法了?”

旁人都用看白痴的目光看戚东来,秦吹倒是没有,从始至终他都无所谓的样子,见帝婿亲自问询此事,秦吹不会不答,他直接问戚东来:“你真想成魔?”

再顾不得‘吊起来卖’了,戚东来赶忙点头:“想啊。我就是腻歪腻歪大天魔他老人家.哪成想他真走怎么这么狠心啊。”戚东来手捧胸口,哀伤于形色。

秦吹上下打量戚东来,分不清老头子是故意刁难还是开玩笑:“想成魔?有多想?”

“特别特别地想!哥哥啊,你不能不管我。”戚东来一声‘哥’,喊得老天魔头皮都麻了,可仔细算一算.大天魔来接引的,都是上位天魔,彼此不论辈分只以兄弟相称,一声哥哥没喊错。

苏景以己度人,若自己是秦吹,多半得要后退几步了,老天魔还能站在原地不动,苏景佩服他老人家的定力。

“想成魔就成魔去呗。”秦吹没什么好语气,但话讲得明白:“无疆魔以灵像入凡间接引,意在最后一重点化,点明你为何成魔,点明你心中痴妄的真谛所在。根子上说,他做过点化后,只要你自己愿意,你就能成魔,跟他走还是自己走没什么分别。”

戚东来眨了下眼睛:“我想啊。”

老太监有些不耐烦了:“那就升魔去吧。”

戚东来再眨眼:“我真想成魔!”

而这一次,他口中五个字说完,突然之间天花乱坠!

赤橙黄绿、姹紫嫣红,各色仙花就那么没征兆、没来由、没道理地自天穹中洒落下来,万万朵,无穷尽,整座中土世界,一场旖旎花雨,管它大海沙漠、莽林良田,天之下地之上每寸空间每个角落尽被仙花充斥。

香风起,花飘零,无以计数天穹香花重重汇聚层层并拢,先汇成川,再千川归海,待到盏茶光景过后,浩浩仙花之海蜂拥东土北地、空来山,蜂拥新晋魔尊,骚、戚东来!

虬须大汉未用力、不施法,就在万万仙花的包裹之下,向着天穹缓缓升去,何其灿烂又何其醒目!

苏景吃惊不小,秦吹吃惊不小,从来也没听说过那位魔尊升位时会有这等漂亮排场。戚东来自己乐呆了,开怀之下,虬须大汉娇娇糯糯的甜笑之声洒遍乾坤,人人可闻。

嗅香氛,见花雨,闻笑声勾魂,人间百姓只道哪位美貌仙子飞升,个个翘首以盼,待看清这笑声竟是出自一头熊罴般的虬须大汉之口,人人惊骇莫名

忽然间,苏景哈哈大笑:一道道虔诚祷念自东土各地真君祠汇聚而来,直接响起于苏景心底,求请佑世真君斩妖除魔,求请佑世真君庇佑人间清静。

凡间百姓不知修行真谛,哪里会知道此人走了,人间才算真正清静。

升魔绚烂,但时间不长,盏茶时间不到,万万仙花与红裙大汉隐没蓝天,苏景动用搜神之法,再寻不得戚东来的气息了,骚人已走!

始终仰头瞩目的秦吹一下子开心起来:“可走了!”

不成想话音未落,空中突兀人影一闪,升魔东来又告显身,人在琼霄顶上,金铃似的笑声传天天下:“蚩秀、我弟,秦吹、我兄,苏景,我友,今日骚人升魔去,暂离别!我不在时,你们须得照看好自己啊,想一想都揪心,好一阵子都没法心疼你们了唉。”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让苏景蚩秀秦吹三人相视无奈,苦笑无言。这又哪里是道别,倒不如说是小人得志,卖弄、卖弄!

而骚人言辞未完,笑声猛震声音高提:“中土人间,万万生灵,皆为骚人父老乡亲.舍不得,舍不得啊。”语气是幽怨的,奈何这话说的太假了,仿佛风尘女子送别大胖子恩客时假惺惺地抹眼角,跟着戚东来真就把眼睛遮住了,其声幽幽:“中土人间,何其美妙,这等景色,美得、美得我已不敢再看了”

幽幽之声传播中土,戚东来最后恶心过天下人,真正消失不见!

等了一会,抬头望天的三尸中,雷动忽然纵声大叫:“戚东来!”

再等片刻,全无回应,赤目点头:“这次是真走了。”拈花开口附和:“嗯,他没出来纠正,必定是真走了。”

真的走了。

修行中途横生波折、两件事哭三次、憎厌足够怜悯不要、固执要将族名冠于性命之前的骚、戚东来升魔去!

暂别了中土同伴,只等来日飞仙时再相逢。

这个时候岐鸣子已经不再头疼,坐在地面呆呆发愣,在他脑中诸般念头乱成一团,尽是些回忆碎片,便如‘寻仇之事’,经老天魔提点之后他隐约觉得以前的确来寻仇过,可具体经过全然想不起来!

天魔秦吹给自己搬了块大石头,坐到岐鸣子面前:“想明白了么?”

一是自己确实有了些隐约印象,二来岐鸣子晓得,天魔宗或许霸狂妄,但这种事情上绝不会骗人,很快他点了点头。

秦吹再问:“你是如何回到中土的。”

这次岐鸣子摇头:“一觉醒来,人在中土,前尘往事尽数遗忘,初时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四海游走想要找出些记忆线索,无意中来到空来山附近,本也没什么,恰逢天魔宗办起重大典仪,魔炎烧山气势狂狷.这倒算是个提醒了,让我记起不少事情,再就是:我须得为空来涧讨还一个公道,非打不可。”

因为非打不可,所以岐鸣子就来打了。

秦吹、苏景对望一眼,岐鸣子是什么时候来?与秦吹同时,还是与墨十五一起?不得确定,不过苏景更偏向前者,至少在他身上,苏景寻不到墨巨灵的气息,他是‘干净’的。

能说的就这么多,跟着岐鸣子反问:“我已经飞仙了?”

从一旁,蚩秀把之前那一战的情形如实讲来。上一次岐鸣子攻山,天魔宗大败。败了就败了,技不如人不丢人,今天再说起来全无惭愧。

岐鸣子苦笑起来:“我的脑子乱了,一个仇报两次的确是我不对.可我不识得你们,你们却识得我,为何不在开始时就把事情说明白,时隔数千年,何必再打这第二场。”

“他们不识得你,见面时便知你身份的只有我与师兄两人。”犹豫了下,蚩秀还是把‘私怨’之事和盘托出,最后又说道:“现下明白了?我与你相斗,和今日天魔宗没什么关系,只为圆满前辈心愿、圆满前辈毕生所恨!待你休整一阵,你我还有一场生死决斗。”

岐鸣子呆坐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整肃衣衫,全不计较自己的辈分和身份,当头对着蚩秀深深一揖:“如你所说,对不住。”

蚩秀被这一礼给弄糊涂了:“你什么意思?”

“以己度人,若殿中秘法修持六十年的那个是我,一定也会暴怒发疯,怀恨毕生。飞升非我能预料,我也不知殿中还有人在辛苦等我决战,但这终归是我飞升、是我弃战,这一声‘对不住’我当讲。”

戚东来升魔让苏景心情大好,又因‘情有可原’对岐鸣子各种看不顺眼都已消散,再听得他痛快说出‘对不住’,苏景心底对此人又高看了一眼。

蚩秀打量着岐鸣子。

就在打量中,蚩秀的眼圈红了;就在打量中,蚩秀的眼泪横流;就在打量中,蚩秀放声大哭!太师公在上,他当得岐鸣子这‘对不住’的道歉;自从魔宗覆灭,魔君之间世代传承的私怨,要追的究竟是斩杀岐鸣子、哪怕不如他被他杀了,还是这三字‘对不住’!

单单为了一个‘对不住’,蚩秀会有唏嘘但绝不会哭,此刻嚎啕真正缘由大师兄升魔去!

今日骚人真的惹他憎厌,可就因今日憎厌是以蚩秀越发怀念、越发想念当年那个豪迈师兄。

同样,也是因为思念旧时师兄,所以越发憎恨、厌恶后来的骚人直到刚刚他升魔去,憎厌依旧充斥心底,可是这个惹憎厌之人,不也就是曾经那个豪迈师兄!

蚩秀也分不清心中真正想法,有了一个题目之后,放声大哭实在是太好宣泄!而天魔之傲,不仅在睚眦必报,也在相逢一笑泯然过往,收泪之后蚩秀对岐鸣子点点头:“私怨了了,空来山立宗万年大典在即,请你入山观礼。”

岐鸣子谢过魔君后推辞了观礼之事,未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浩渺天地,他要寻回记忆,远还有的逛。

待岐鸣子走后,苏景带着三尸与老天魔叙礼,秦吹问起帝姬,苏景只说她在莫耶修行。秦吹本领虽强但不善救人,不听的事情他帮不上忙,实在没必要让他在跟着担心了。很快苏景转开话题:“您老恢复的如何?”

“修为恢复不少,记忆寻回不少,但关键处、为何回来、怎生回来我还未能记起。”秦吹如实相应,他自己晓得这件事急不来,是以真就不着急。

他不急,三个矮子急了:“不是,您忘了没事,哪不还有大天魔吗,刚才趁他过来,您直接问问他不就是了。”

“他要知道,我会不问?”秦吹笑而摇头:“那个不是真正金铃天,一道心识神念而已,靠得是一件宝物穿搜于仙凡,专责接引天魔的,所谓‘术业专攻’,看似全知全能,其实这道心识只管了解每位被接引的魔宗生平过往,这是神念的灵生目,是他的本领所在。至于其他,他所知甚少。且我不问,是因我不必问,若真的金铃天到来或者想告诉我什么,主动就会说。”

若离山出事,苏景也不会去告知正在别域休养的重伤同门,一样的道理了。秦吹已知有天魔陨落,明白上面出事了,他能做的就是安心养伤、尽快回去,如此。

聊过一阵老天魔重回天魔殿去闭关了。他是真魔,凡间的万年立宗之典在他眼中不存丝毫意义。苏景本是冲着戚东来来的,如今骚人升魔去,他也不好就此告别,所幸魔家庆典隆重却不繁琐,待到正日子,一天光景全套典仪做完,苏景不再耽搁,向蚩秀与天魔宗一众核心人物此行,就此下山。

出得空来山,苏景去往离山,回来了阳间,总要回门宗去做探望的。三尸不去离山,离开天魔宗后就飞走去玩耍了。

苏景独自赶路,正半途中突然心有所感,止住云驾,很快就见地面上煞气结形,顾小君重返人间来见十四王。

戚东来事情了结,顾小君找他另有事情,苏景心思通透,不等她开口就问道:“墨十五的口供出来了?”

顾小君点了点头,可她的神情有些古怪,见状苏景问道:“怎了,出了岔子?”

顾小君再点头,有些赧然,讲出事情经过。魔家信徒皆为狂信之辈,墨十五更是仙家真魂,肯定不会容易审断,对此阴阳司有所准备,既要保证审出真相还得防备墨十五耍弄花招。

可即便有了防备,还是没能把功夫做足,墨十五魂藏秘法,判官提前未能搜出,待到刑讯时墨十五眼见自己撑不过,发动秘法自毁神魂,此刻已然魂飞魄散。

顾小君满面歉意,苏景却笑着摆了摆手。不是他不觉可惜,怎会不可惜,简直太遗憾。不过阴司高官审犯听魂的本事他再了解不过,若是阴阳司都没办法做好此事,墨十五在离山也照样会自毁。

阴阳司未能做成的审断,中土阳间就没有人能完成。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墨十五都已魂飞魄散,后悔着急也没用处。

“不过,在墨十五濒死之际,主审判官涉险做‘刮魂’之问,抢下了她的一段心识,录入此玉中。”顾小君双手碰上一块碧绿阴玉。

原来不是一无所获,苏景欢欢喜喜接过阴家玉简,动灵识注入其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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