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得道多助

兰州大捷消息一出,满堂之上但是喜气洋洋。

看着宰执,堂吏们陆续向章越贺兰州大捷的一幕,蔡京心底如波浪翻涌有些不是滋味。

攻下兰州并不意外,十余万大军攻了两个月,方才拿下。

为此熙河路甚至错过了原先攻克兰州后,沿黄河北岸进兵的方略。之前多少人指责李宪和王厚是庸将,白白令十几万大军坐在兰州城下,错过了会师兴灵的机会。

可偏偏是章越回朝拜相之日,这一封捷报就这么不早一天,也不晚一天送来了。

这运道属实令人羡慕和嫉妒。

难道章越真是天命所归的宰相吗?

章越辞道:“这都是天子之劳,我方拜命,也是沾了光罢了。”

众官员却仍是继续道贺。

方才咄咄逼人的冯京此刻已是气馁。

而冯京之下,入朝后一直摇摆不定的薛向也向章越道贺道:“向丞相恭贺了,兰州一下,随时可饮马黄河,无论沿庄浪河北上凉州,还是沿黄河西进取兴州,包打灵州都是上策!”

薛向这个时候示好,章越很满意。

毕竟当初对方出任枢密副使,韩绛章越便有一份举荐的功劳在其中。

对于薛向的才干,章越还是很认同的,只是认为他办事颇不择手段。

章越满面春风地道:“薛枢副所言极是,李宪王厚下一步必会相机而动。”

薛向道:“向在陕西为官多年,对局势早有了解,恳请丞相稍后容我进言,如此感激不尽!”

呦,呦,好你个薛师正,如此急不可待……章越也投桃报李地道:“我与薛副使可是老交情了,当初设立交引所时,就承蒙指教多矣,以后伐夏仆还要多多借重薛枢副之见!”

薛向立即道:“不敢当,向自负经济之才,为陕西转运使时不识盐钞之妙用,全仰仗丞相先见之明。丞相当时初入官场,便有这等见识,向一直想来时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薛向之言,换了其他语境,肯定集体呕吐了。

你薛向好歹也是堂堂枢密副使,居然如此跪舔章越,也太没有脸了。不过在官场上这样的话,大家都听得习惯了。政事堂内大家也都觉得很正常,并不以为过。

只是冯京气得转过头去,随着主战派章越回朝任相,枢密院里就出了薛向,章楶这两叛徒。

连曾孝宽道:“恭贺章丞相,攻下兰州,整个熙河路便盘活了。”

王珪面上微微笑着,但心底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蔡京时时刻刻都在观察着王珪,章越二人的脸色。

王珪的性子外宽内忌,表阳内阴,整人不露声色,即便精明如蔡京也在他手下吃了很多哑巴亏。

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珪一个人对你没好脸色,也让整个中书对蔡京进行孤立。

有要事不事先知会,手上要紧的权力被分走,一堆破事难事丢给伱,当你有什么主张不被采纳后,官场上猢狲看出名堂后,主动对你冷淡及远离。

王珪也是如此待毕仲衍,但王珪一整他他便躺平,让对方无机可乘。一般官场上遇到这个情况,也是升不上而已,最后要么忍着,要么走人。

蔡京见识什么是人性的展开。

他能够调节自己心态,但他是有野心的人,他并不甘于眼前,也不愿失去权力。

所以面对蔡确的游说,面前王珪主动抛出联姻的筹码,蔡京找到了蔡卞,兄弟二人决定分而仕之。

到今日看到章越重返政事堂,同时目睹攻克兰州之事,令蔡京都有些茫然若失。

连薛向,章楶都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今日后悔吗?有些。

蔡京用了一段时间收拾心情,走到章越面前道:“京贺丞相收复兰州!”

章越微微停顿看向蔡京道了句:“元长啊!你我不必如此见外。”

听到章越称自己表字,蔡京有些受宠若惊,正欲说什么话,这时又有另一人向章越道贺,所以便别过去了。

蔡京定了定神,仍留下原处,章越回过头来看蔡京仍是逗留道:“元长有什么话?”

蔡京低声道:“下官刚从泾原路一位心腹得知消息,章经略相公在军前杀了王中正!”

章越不动声色道:“我知道了。”

章越面上虽是平静,但心底却如翻江倒海般,他不明白章直吃错药了,怎么敢斩杀主帅?

他不是已接了退兵圣旨吗?

莫非王中正不肯?

不可能。

可是如今泾原路方向兵马音讯全无,与之前鄜延路情况如出一辙,这令章越如何不忧心。

章越坐回椅上,这时一旁王珪似看出了自己心情的沉重,笑着出言打探,但章越岂会告知,二人说说笑笑,形若无事。

章越心道上任第一日,自己手头上便不少棘手之事。

王中正被章直所杀是一件,还有鄜延路贪污弊案也是一件。

贪污是宋朝官员众所周知的秘密,鄜延路每年几百万贯的军资,整个路上下官员不从中分润,寄托于他们道德标准绝对是不可能。

现在鄜延路败得这么惨,必须让很多官员付出惨痛的代价。

心底千般事,面上却不能有显露。

章越笑着道:“攻下兰州之事,咱们两府理当向陛下献贺表!”

王珪道:“当如此。”

章越道:“论文章本朝无过于史馆,贺表就拜托了。”

王珪很喜欢写贺表之类歌功颂德的文章,王珪当年也是凭此在仁宗皇帝那脱颖而出的。

办事很容易办砸,但文章小心些却不会有错。章越当然把这锦上添花的事交给对方。

王珪笑道:“集贤才高八斗,何必过谦。”

章越对王珪笑道:“学生永远是学生。”

王珪闻此大笑,仿佛二人这一刻都忘了彼此间的过节。

这时候元绛刚从公厅里步出,见官员们向章越,王珪道贺,以及王珪章越相视大笑一幕,待得知兰州大捷的消息后,心底也是吃味。

为何章三竟有如此好的运气?

元绛闻此再度负气回到了公厅不出。

章越,王珪都不知元绛心底这点变化,而这时公人禀告道。

“韩玉汝已是到了!”

王珪笑道:“来得真巧!”

章越笑了笑。

韩缜很早就拜枢密院都承旨,乃枢密院属官之首。

不过韩缜为了与兄长韩绛避嫌,就一直赋闲在家。之后韩绛病逝,韩缜也没有出来做事。

他很清楚当官不是只有一个官位在就好了,主要看上面有没有人支持。

韩绛不在了,他出来做官也是受人排挤的份。

而今日他知道章越拜相的消息,决定出山来章越这道贺。

韩缜性子刚烈严酷,他曾与章越笑言,若张汤,来俊臣再世见了他,也要俯首听命。

韩缜严酷不鲁莽,是能审时度势。

他不是吴安诗那等官三代,章越当年虽是韩府座上客,也是韩绛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毕竟人家现在是宰相了,该听命便听命,该低头就低头,该弯腰就弯腰。

成大事的人一切都以目标为绳,从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所以今日韩缜第一时间赶着来道贺,以后自己的靠山便不是兄长,而是章越了。

入了政事堂前,韩缜见到薛向。

二人性子都是不能轻易容人的,韩缜在薛向之后出任陕西转运使,曾颇改他章法,二人打过官司。

打了照面后,薛向道:“玉汝,来了!这是要出山?”

韩缜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而今边事不振,便来看看。师正今日又有什么见教?”

薛向道:“无事,玉汝先向你道贺了。”

“有什么贺的?”

薛向道:“入了堂中,自会知晓。”

韩缜大笑道:“反正是福是祸都躲不过。”

说完二人擦肩而过。

韩缜进堂后,参拜过王珪,章越。

二人让堂吏给韩缜看茶,章越对王珪道:“韩玉汝曾出任过陕西转运使,秦凤路经略使,若此番在陕西设行枢密院,倒是一个人选!”

韩缜听了顿时心底大喜。

他性好弄权,主杀伐,主持行枢密院,权操一方之事他最欢喜了。

王珪道:“玉汝是人才,否则秦凤路也不会有‘宁逢乳虎,莫遇玉汝’之名了。”

韩缜起身道:“蒙丞相指教,下官去陕西后,定是约束守己,不敢再恣意妄为了。”

章越嘉许地向韩缜点点头,王珪道:“此事还需陛下圣断,玉汝回去等候消息吧!”

王珪笑着对章越道:“西府之中颇多人才,似薛师正、章质夫、韩玉汝都与集贤相默契啊。”

章越笑了笑,王珪是对自己生出忌惮了。

权力是来源自下,你一个宰相上任,自己是光杆司令也没用。

章越自己在朝中经营多年,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今日拜相上任。

薛向,章楶,韩缜三人,枢密院中五个举足轻重的官员便都主动投向了他,岂不是令王珪忌惮。

章越道:“孟子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征讨夏国乃是天下所向,薛、章、韩三人用心于此久矣。恰逢今日兰州之捷,鼓舞人心,所以觉得事有可为罢了。”

王珪点点头,心底更是担心,若章越凭着对西夏主战,在朝中集结出自己的党羽势力,却也可以轻易压过自己和冯京的。

今日一个兰州捷报便如此了,若以后再胜下去,岂不是满堂上都是章党了吗?

(本章完)

第1100章 陛下,军国大事岂可儿戏!

当日章越在中书值宿。

处理了一下午陕西各经略使路送来的军情,急报,章越一一作了批示及回疏。

主要是沟通的问题。

地方将帅及经略使,转运使,知州等官员的消息和来报,很多都是十日甚至十五日以前的消息。

章越再如何批示,也是有一个时间差的问题。

所以说他才主张在陕西设立行枢密院,来解决沟通的问题。

中事急事枢密院就可以拍板了,但大事缓事中书可以下决断。

但处理一下午的公务,章越觉得自己有几分精力不济,以往有挂的辅助,读书几个时辰也不觉得累。现在没有挂了,自己又近不惑之年,加之在家赋闲懒散了许久,一番操劳之下,觉得难以为继了。

章越不禁有等刚才上班,又想放假的念头。这就是人闲久了的通病。

这时候宋用臣至中书向章越道:“陛下知道丞相今日留宿,故在摆了一桌御膳,独赐于丞相。”

说完内侍入中书摆了一桌御膳,十几个内侍挑着大大小小几十个食盒入内,由此可知宰相贵重,天子器重。

章越看了一眼问道:“陛下身子可稍缓?”

宋用臣道:“陛下午后都不曾理事,如今方才进些药膳。”

章越道:“正好,余正要入宫奏事。”

宋用臣道:“丞相不如用毕御膳再去。”

章越道:“事急不敢逗留,回来再用。”

章越当即便起身入宫。

宋用臣看着一桌御膳有些发呆寻又心道,章丞相以直侍君,我有些明白为何官家让他作宰相了。

宋用臣看了一旁发呆的宫人道:“还想什么,立即送至御膳房热着。”

章越来道天子寝宫,官家正在躺在榻上,由宫人喂着药膳。石得一见章越入内,立即摆了一张交椅于天子榻前。官家挥手示意喂食药膳的宫人也是退下。

见打断了官家进膳,章越告罪一声方才入座。

以往为参政,因顾忌宰相权威,不能经常单独面见天子。而今成为宰相后却没有这个顾忌,君臣大可说些私密话。

官家道:“你这行枢密院之议,甚好!朕却没有想到,早知有此主意,朕又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章越听了官家之言,不由汗颜,什么行枢密院,这是自己借鉴后世制度。

行枢密院是金国发明的。还有行中书省,乃元朝发明,此制度被简称为行省,如后世各个‘省‘的称呼,都由此流传下来。

为什么有行枢密院?行省的制度?

其实与最高权力斗争和央地矛盾相关。类似还有明朝设立的巡抚总督,这相当于都察院的分支机构。

皇权和两府在权力上有博弈,官家对西北用兵,但枢密使冯京及不少官员却集体反对,同时皇帝对文臣也不信任,所以让王中正和高遵裕这一外戚和内宦领兵。

最后鄜延路的失败,证明了外戚和内宦不是领兵人选。同时中央遥控战局,确实难以处置瞬息万变的战局。

官家任章越为宰相,接手主持对夏战事,若章越直接插手,又容易引起皇权和相权的矛盾。

所以从枢密院中选一个官员。

如此中书可以管,枢密院也可以管,皇帝也可以管。

金朝也是这般,金朝最高军事机构为都统帅府,这是部落制遗俗,而枢密院是由皇帝直接掌控,作为削弱都统帅府权力,将权力收归中央所用。

章越向官家道:“陛下谬赞了,臣也是考隋唐时行尚书省之制。地方自治则粗放,中央理之则精致……”

官家道:“甚好,朕之前担心,以行枢密院处置六路经略安抚司是否权责过重,但如今看来确有道理。”

“至于韩缜这个人选,也是深得朕心。”

章越道:“行枢密院只领兵事,调度兵马,此外于地方民,财,人事不得过问,同时不给予任何一州一路为治。”

“臣以为,管得小,则予以放权,管得大,则予以分权,这是祖宗制度。也可消除前朝行台和刺史之弊。”

章越向官家说了一番如何如何中央集权的办法,官家听得入神。

要不怎么说,从古至今法家一套都深受皇帝喜爱,也是官员晋身之资呢。

说实话章越精于此道,又排斥此道。

行枢密院好在哪呢?

一路经略安抚使都兼任本路一州知州,兼管一路兵马,如熙河路经略使,同时也是熙州知州,鄜延路经略使,也是延州知州。

经略安抚使既管一路之兵,也管一州之政。

比如水浒传里,宋江最后所授的楚州安抚使兼兵马总管,你不兼任楚州知州,根本没有过问民事政事的资格,安抚使只是说得好听而已。宋江真正实职只是楚州兵马总管而已,这仅是州兵马总管,还不是路总管。

卢俊义还是副总管,这更是放屁都不带响。

六路行枢密使,管得大,但实际作用如同那楚州安抚使,乃是无源之水。少了上面支持,你一兵一卒都调不动。只是宋江管得是一个州,行枢密院管得是几十个军州而已。

章越阐述行枢密院之策,深得官家之意,听得他是龙颜大悦。

说完了此事后,官家道:“朕听说兰州之捷,中书要上贺表,此事实无必要。”

章越道:“依制度攻取一州,两府大臣都要上贺表,更何况兰州以后是熙河路重镇,路治所在。”

官家摇头道:“朕前日接到童贯消息,董毡攻凉州本要得手,但从俘获的党项一首领言,西人掘黄河七级渠水淹灵州,城下的泾原路兵马今不知如何?”

章越听了一脸震惊,难怪泾原路兵马五六日没有消息。

“如今青唐部已从凉州城下退兵。童贯如何劝也拦不住,本待仁多崖丁不在城内而取之的,是了,听说仁多崖丁正在这灵州城内。”

章越看着官家沉默不语。

从凉州至汴京,这最少已是十五日前消息。

官家道:“这时候,朕无心受什么贺表!”

“卿真可谓是受任于危难之间,奉命于败军之际。”

这是出师表上的话,章越连忙离座道:“陛下,臣岂敢比武侯。”

官家示意章越坐下:“卿不比也当比了。”

“若泾原路兵马也是全军覆没,这也包括章直两万熙河路兵马,一旦此事成真,西北几近崩盘。以后守住西北都难,更别说灭夏了。真是好大一个烂摊。”

“比武侯七出祁山还难,卿可否收拾?”

章越听了不知说什么才是。

青唐擅自从凉州城下退兵,可知他们只是打顺风战,一旦局势不利,马上又要投夏。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尚未可知,或者是西人故意煽动军心。”

官家勉强笑了笑。

反正官家一副已对西夏战局一点都不抱有希望了。

章越心道,此岂是成大事者所为。

章越正色谏道:“陛下误矣,谋事之时,信心十足,办事之时,些许挫折都受不了。”

“古今中外成事之人,无不是心力极强,岂有受到挫折半途而废之辈。陛下难道视军国大事如儿戏!”

章越的话说完,官家闻言也是一呆。

一旁石得一也惊到。

官家闻言沉默良久道:“章卿所言极是。那卿如何看西边之局?”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眼前之局,攻夏肯定是败了,但兰州确是攻下了。”

官家摇头道:“攻下一个兰州,又如何灭夏?”

章越道:“陛下,岂不闻为术日益,为道日损!”

石得一道:“章丞相,咱家只听过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不论别人怎么看,章越拿道德经当作成功学来看。

为就是有心为之,无为就是无心为之。

道德经原文,读书的事,伱每天有心为之每日都有长进,但求道,有心为之就是每日皆损。

这里章越改了改。

为什么道要无心为之?因为‘道’不能定为目标。

事情还没有办,就整天挂在口头上,宣扬到处都知道,这样的人一般都办不成事。

而聪明人才知道要办的事,任何人都不要讲。

常批评一个人办事‘目的性’太强,大臣明明想得到皇帝的赏识,结果却表现得太刻意了,反而弄巧成拙。

这个就犯了‘为道日损’的毛病。

‘无为而无不为’,不是叫你不要去得到皇帝赏识的‘无为’,而是表现得自然一点,讲一个水到渠成,这就是‘无为胜有为’。

官家的毛病,如同念了几句佛经,打了几个时辰坐的小沙弥,就缠着师傅,问自己得道了没有?

好高骛远,以办成难事为能,却对能办成的事不屑一顾。

章越正色道:“陛下,如今我西军攻克兰州有余,灭夏则不足。”

“臣之所以出山,乃陛下允臣浅攻之策,此乃‘积小胜为大胜’,今日打下一个州,明天再打下一个州,为术求道,完成一个个小目标,以求灭夏之大目标。若陛下再执意毕其功于一役,那么是臣力不能及。”

官家听了虚心道:“丞相所言极是。是朕又心急了。”

“如卿所言灭夏之事,当为术求道,切不可为道求道!”

官家听了不知为何有些感伤,目望窗外露出些许无奈。

章越忙道:“陛下春秋正盛,何愁不能见灭夏之事。”

“臣即便千难万难,亦为陛下完成此夙愿!”

说完章越离坐,郑重其事地向天子下拜道。

官家笑道:“是啊,是朕多虑了。朕一意中兴我大宋,雪祖宗之耻,有卿这等贤相相辅,何愁大事不成呢?”

“以朕看来,朕或不如太宗玄宗,但房杜,姚崇皆不如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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