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9.第1213章 参天大树我自为之

第1213章 参天大树我自为之

从内阁回到衙门火房的后,林延潮当即吩咐门曹不许让任何人入内。

陈济川给林延潮端来茶水,林延潮轻呷了一口随即放下,此刻他全无之前在廷议上闲品的心境了。

林延潮放下茶盅,到了书案上挥毫落纸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坐在椅上沉思。

“老爷,今日廷议上是否有不顺心之事?”陈济川问道。

林延潮道:“确有。你这说这许新安还未成为首辅,但已是摆起了首辅的威风,竟几乎把我当成属吏来使唤。”

陈济川想了想道:“多半是许新安觉得老爷这一次起复他有出的一份力在其中,故而也不把老爷当作外人吧。”

林延潮道:“我本来也有此意,这一次我出面联合部内的官员,就是打算将来在廷议上一起推荐石东明,也算对许新安有个交待。那知今日廷议上这石东明居然再次反对海运济朝之策,然而支持我海运之策的却是与石东明并谋大宰冢之位的陆平湖。”

林延潮伸指叩桌,当初自己与许国达成协议后,可谓是一心一意。尽管林延潮记得似乎历史上许国没有担任首辅,但若是他能如申时行一样器重自己,自己未必不能帮衬他。

当初自己能帮张居正早几个月下野,让张四维提前担任了几个月宰相,又何况许国。

但是许国显然是没有将自己放在心上啊。

这一次他强行让自己支持石星,又兼事后一副理所当然你要听我的样子,实在令林延潮觉得跟随许国不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这与申时行不同,二人是座主门生的关系,即便将来申时行下野了,林延潮仍要恭恭敬敬称他恩师。所以林延潮现在即便身为大宗伯,在申时行面前以下僚自居也属官场上正常的事。

但是许国呢?现为次辅已然如此了,将来成为首辅,自己还不得事事听之,就如同属吏一样。

换句话说,这不是给自己找爹吗?

林延潮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从桌上端起茶来,立在火房中央望向窗外,但见轩窗豁亮,窗外院中有数株高大古树荫蔽。

见窗前这已逾百岁之龄的苍松,依靠自己不依不靠挺拔而立,林延潮不由心道,树犹如此,又何况人呢?

林延潮将茶一饮而尽后已有决定道:“参天大树我自为之,又何必求他人荫蔽。”

陈济川听到这里,知道林延潮已有决意,身子微躬。

林延潮从衙门回府后,闻知于玉立,钟羽正二人前来拜访。

钟羽正现任户科都给事中,于玉立刚刚又调回了刑部任湖广清吏司郎中。

二人现在身份地位早非当初的吴下阿蒙,放在京官之中也算是一号人物。

林延潮让二人在客厅候着,自己更衣后行至客厅。二人一见林延潮即起身参见,都是格外恭敬。

其实二人年纪与林延潮差不多,钟羽正还是林延潮的同年,但二人都知今时今日地位是何人所赐,故而对林延潮都是从心底的感激。

二人坐下后,钟羽正先向林延潮禀告两淮盐政的事,原来是两淮巡盐御史李汝华,现在正一头烂额,原来之前朝廷传出停止纲运法的消息,遭到了两淮盐商的集体抵制。

结果今年的盐税还没有着落,去年已经是大规模拖延。

李汝华连连写信给求自己京中的同僚帮忙,奈何石星态度十分坚决,甚至放出风声,若两淮盐税收不上来,他就要办了李汝华。

幸亏今年钟羽正从工科都给事中调任户科都给事中后,在林延潮授意下在两淮盐税的事上处处卡着石星。

否则没有钟羽正的反对,纲运法在石星的主持下,早就废除了。

林延潮听了钟羽正禀告后道:“叔濂在两淮盐税的事上,但凡户部有所请都要封驳回去,但其余的事则是可以给石司农几分面子,不必与他争执。”

钟羽正道:“是,下官原先怎么办,现在仍是怎么办就是。”

林延潮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候于玉立道:“几位内阁宰辅对石司农的风评都很高,听说这一次宋太宰病中,朝廷风传马上要会推吏部尚书,这石司农的把握不小啊。”

钟羽正道:“吏部尚书乃朝廷唯一可与首辅大学士平起平坐的大员,之前因严分宜,高新郑,张江陵等强势宰相在阁之故,故而吏部尚书之地位这才大不如前。但眼下元辅屡次上疏请致仕,阁务虽由许次辅主持,但名不正言不顺,故而内阁宰相新旧不济之时,新任的吏部尚书或许可不看内阁脸色行事。”

于玉立道:“但是现在朝野上下石司农呼声不小,唯一可与他抗衡的恐怕也唯有本部的大司寇了,不知大宗伯心底以为谁更合适?”

就在一个时辰前,林延潮心底的人选还是石星,但现在他已是下定决心。

林延潮道:“我正要与你们说此事,元辅乃是林某的恩师,他在朝一日,林某大小之事上都以恩师马首是瞻。现在元辅就要退了,他也并没有与我交待吏部尚书堪任的人选,倒是许次辅授意我推荐石司农。”

“但是石司农屡次三番在廷议上与我意见相左,我是否要推举他呢?唯许次辅之命是从呢?”

于玉立,钟羽正二人对视一眼。

钟羽正起身道:“大宗伯,你乃我们这一科里会元,状元,也是我等中官位最高。众同年无不以大宗伯马首是瞻。”

于玉立也是起身出声道:“我与叔濂也是一般心意,以大宗伯今日地位,实不必处处看许新安脸色。”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又不是自己要出任大冢宰,但你们这番话林某心底很受用。两位请坐。”

二人依言坐下,仍有些不知所措。

林延潮对于玉立道:“中甫与陆司寇交情如何?”

于玉立如实答道:“公事来往之余,也曾去他府上坐了几回,大司寇面上不苟言笑,但私下倒是不难相处。”

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道:“那你替我与大司寇传个话,只要他升任吏部尚书后让叔濂为吏科都给事中,那么吾在会推之中举他为吏部尚书!”

林延潮此言一出,钟羽正身子一颤,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

于玉立闻言又是震惊,又是羡慕起钟羽正。

林延潮笑了笑,他此刻倒是担心于玉立地位不够,陆平湖不足以相信。本来朱赓是可以当作二人中介,但他老人家又不在,林延潮一时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替他传话了。

钟羽正又是高兴,又为难道:“启禀大宗伯,这吏科都给事中是言臣领袖,连吏部尚书也要礼重三分,但我与陆平湖素无交情,他怕是不会……”

林延潮抚着短须笑着道:“只要陆平湖有志于大冢宰之位,那么他就一定会答允。”

数日之后,宋纁病逝于任上。

天子十分悲伤,缀朝三日(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以示哀悼,然后旨意也下来了,追赠宋纁为太子太保,同时令礼部议论宋纁的谥号。

同时宋纁去世,吏部尚书缺位。

吏部左侍郎赵志皋题请会推吏部尚书,天子答允。

于是旨意上定于五日之后,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在阙左门会推吏部尚书。

就在会推前一日,有言官上疏弹劾申时行名为致仕,实为恋栈权位不去,说白了意思就是申时行死皮赖脸的留在宰相的位子上。

天子对于这名言官予以夺俸半年的处置,若要算上之前朝廷处罚言官的一年俸禄,这位上疏的言官要给朝廷白干一年半。

在会推前一日,刑部尚书的火房内。

但见火房中央的墙壁上用笔描线作了一个表格,表格上有在京五品以上所有官员的名称。

表格一栏除了官员的名字,后面都标着一栏备注,上面写着如‘不能与推,倾石,存疑’等字样。

陆光祖双手负后看着这张表格,然后两个心腹官吏持笔在对照着表格在纸上写着什么。

陆光祖看了一阵,然后于火房中左右踱步。

过了一会功夫,两名中书一并捧纸来到陆光祖面前道:“启禀部堂大人,我们二人算过了明日会推,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除了正在病中,外出公干的,态度暧昧不明的,留在京中的官员里我等粗略计算了一番,支持石东明的官员稍多部堂大人几票。”

陆光祖道:“石东明背后有许新安,王太仓撑腰,当然不乏人支持,哼!”

陆光祖眼神一厉,这时一名中书道:“部堂大人我们应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往那态度暧昧的官员那走动走动。”

陆光祖摆了摆手道:“你们想到的,石东明难道没有想到吗?那几个墙头草不过想待价而沽,我们越找,这些人还以为朝堂上没有他们不成了。”

“那么我们当如何应对?”

陆光祖道:“为今之计,当把支持石东明的官员中拉拢过来。拉拢一人,我即胜两票,拉拢五人,我则胜十票!”

“那么部堂大人应当拉拢何人?”

陆光祖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盯向了这些礼部头衔的官员,半响后道了一句:“就是他们了!”

(本章完)

1230.第1214章 内阁轻重

第1214章 内阁轻重

廷推之日。

能够列席廷推的都不可能是卑官,而是朝廷五品以上的京官。

其中以刑部,户部最多,有二三十人之多。

其余各部都不到十人。

然后内阁数人,翰林院,詹事府数人,通政司数人。

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尚宝司,鸿胪寺等各二到五人不等。

钦天监,太医院也有一名官员参加廷推。

最后就是顺天府的官员。

因此有资格列席的京官足足有一两百号人,抛开缺额的,病得实在下不了床的,今日廷推吏部尚书时,一共到了有百余名官员之多。

众官员抵达后,有的回朝房里歇息,有的在广场上谈笑。

这时日头正照着午门广场上,众官员们面上云淡风轻的谈笑,但私下都用余光打量着经过广场的每一名官员。

但见这时端门金水桥上走来一行官员,午门前的官员立即上前相迎。

这一行官员不是别人,正是林延潮率礼部官员抵达。

林延潮头戴乌纱,身着锦鸡补子绯色袍服走过金水桥。趁着初升的阳光而来,林延潮身上既有高官大员的贵重之气,也有一等朝气蓬勃的英气。

见了林延潮,桥下的官员都不敢仰视。

而黄凤翔,赵用贤等礼部官员跟在林延潮身后来到了广场。

“见过大宗伯!”

“拜见大宗伯!”

林延潮还礼后,笑着对左右道:“看来各部之中,又是我们来的最早。”

官员的级别越高,就越喜欢迟到,如此重要的廷推,迟到个一个半个时辰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身为大员,你不来廷推还真推不了。

至于小臣若迟到了,谁还等你,回头还要被御史弹劾。

林延潮这话是以开玩笑的语气道出,在场官员哪敢接话,只是在旁陪笑。

林延潮与礼部官员先至朝房休息。

礼部于午门朝房有两个,一个是部堂使用的,另一个是四司使用的。

这也是六部才有的待遇,当年林延潮在翰林院时,也是上下一起挤一个朝房。

礼部的部堂朝房在东侧上首第二间,四司朝房在西侧末间。

众人到东侧朝房入座后坐下稍稍歇息。

林延潮指着窗外道:“听说近来四司朝房一向屡为刑部,户部的朝官侵占,令本部司里官员无处可坐。从今日起我们以修葺的名义将四司朝房锁起,然后换了钥匙让值堂好生保管,这借易逐难,此后朝房再也不许给其他衙门的官员借住。”

下面官员一并称是。

说到这里值堂的吏员即给他们端上来茶来,这时陈济川入内在林延潮耳旁说了几句话。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示意陈济川退下,然后对左右的黄凤翔,赵用贤道:“元辅言身子不适,不参与今日的会推了。”

听了这话,大家并没有出乎意料。

在廷推前一日,言官上疏弹劾申时行。外人看来此举是看你马上要致仕了,有人赶紧来刷一把声望。

但熟悉内情的人知道,为何早不弹劾,晚不弹劾,非要挑在会推前的一日呢?

想明白后,就知道申时行为什么不来了。

首辅不到场,那么官员会揣摩吏部尚书的意思,但会推吏部尚书,官员们又去揣摩谁的意思?

所以答案就是没有人,谁也没有足够的实力,主导这一次的会推。

今日的吏部尚书会推,注定将会是一场龙争虎斗。

林延潮一面喝着茶,一面透过窗户格子看向窗外。少顷,工部尚书舒应龙与工部的官员到了。舒弘志很是热情地与广场上的官员们寒暄。

黄凤翔低声道:“听闻舒司空也有意逐鹿大冢宰之位。”

听黄凤翔这么说,林延潮,赵用贤不约而同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赵用贤道:“就凭他?”

黄凤翔笑道:“舒司空当然另有打算,陆,石之一晋吏部尚书后,他想填补留下的缺位。这一次出面也是先试试水。”

“原来如此。”

几人又喝了一会茶,参加廷推的官员陆陆续续也到差不多了,这时户部尚书石星方姗姗来迟。

石星一到广场半数的官员都是拥了上去,以往不苟言笑的石星今日也显得平易近人。

说了几句后,石星径直来到礼部的朝房。

石星上前数步,林延潮也迎上前来。

石星托住林延潮的手道:“原来大宗伯早就在此了!”

林延潮道:“会推乃朝廷伦才之典,林某不敢怠慢,故早到一步。”

石星闻言笑着道:“原来如此,之前海运济辽的事,石某想过若是朝廷经费宽裕,倒是不妨在江浙打造些海船来,此事石某后来与许次辅商议过,大家一致商定大宗伯再想想办法。”

早干什么去了?嗯?

林延潮心底冷笑,面上却又惊又喜地道:“若真是如此,实在太好了。林某先谢过大司农了。”

石星点了点头,又与赵用贤,黄凤翔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走出礼部朝房。

林延潮目送石星笑容满面,赵用贤却连看了林延潮数眼。

石星走后,刑部陆光祖率着刑部一干官员抵达了。这一次官员们又是拥了上去,似比之前迎石星的人还多。

林延潮看去石星的脸色有几分不好看。

今日陆光祖也不再如往日般矜持自重,而是满脸春风与官员们寒暄,至于林延潮与陆光祖之间,自己既没有上去的意思,对方也没有过来的想法,彼此遥遥行礼即是打过招呼。

会推在阙左门进行。

近百名官员将阙左门外的广场站得是满满当当的。

今日主持会推的是吏部左侍郎赵志皋,赵志皋年纪老迈,念了几句就不行了,当即表示要歇歇。

林延潮见此狐疑,这样大的年纪,申时行还打算推举他入阁,到底有没有问题。

赵志皋到一旁歇息后,右侍郎王用汲即接替了他。

王用汲是去年从总督义学衙门任上升迁为吏部右侍郎的。

王用汲是与海瑞齐名的廉臣。

他主持义学时向朝廷提出将宫中,国子监里的藏书集中设一藏书室,供给来京的士子,义学的教师抄录借阅。

这就有些类似于汉时石渠阁,宋时崇文院,但不是服务于皇家,而是服务于读书人的,有些类似建立国家图书馆。不过很遗憾如此有见地的建议,没有被天子采纳。

现在王用汲立于皇城墙下,内阁大九卿官员于墙下东西而立。

首辅,吏部尚书,兵部尚书陆续缺席,本来十三人,只到了十人。

而其余的官员一并面北而立。

王用汲一边宣布吏部尚书堪任官员的履历,一面有吏部官员将书写有堪任官员履历名册交各个参与会推的官员手中。

林延潮立于西首,日头越过紫禁城的红墙上正好照在自己身上。

林延潮用手挡了挡阳光,拿起堪任册翻至第一页,不由心底冷笑一声。如他料想,这堪任册上列在第一页的正是户部尚书石星,而陆光祖则在第二页。

这堪任册上次序先后,其实也是一等暗示在其中。

否则按照年资而论,陆光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石星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陆光祖的排名应该在石星上面才是。

虽说没有首辅,也没有吏部尚书,但总是有人用这样潜移默化的手段来影响这一次的会推。

林延潮想到这里,看了一眼正坐一旁歇息的吏部左侍郎赵志皋。

林延潮顺着堪任册继续看下去,不仅石星,陆光祖在列,还有舒应龙,孙鑨,王用汲等一共七人。

林延潮本以为自己的名字也会列入‘陪跑’名单,但可惜名册上并没有自己名字。

礼部尚书可以不由词臣出任,但吏部尚书能否偶尔由词臣出任?

从这几年看来,别说词臣当选,就连堪任官员名单上也不许有词臣名字出现。

在嘉靖,隆庆朝时,如方献夫,严嵩,高拱以内阁掌吏部的情况,是绝不可能在万历朝出现了。

这时候王用汲已念完以上官员履历道:“吏部尚书推某正某陪,诸位官员想清楚后,上前画题!”

吏部尚书会推,不似九卿会推,也不是三品以上公卿会推的流程。

对此有明文记载,阁臣,冢宰,大司马,总督出缺时,则立榷。

列卿佐贰,巡抚出缺时,则坐推。

这看起来像是死规定,表示官员站着商量,是对于宰相,尚书,总督会推的慎重。

其实之所以如此会推,是因为阙左门前没有那么多椅子给你坐,纸笔发下去也是麻烦。

会推大臣时人数多,官员没办法坐在椅子上,或者左右宴房里,写好了堪任贴递上去,必须一个个到公案前,在吏部官员监督下于名册下题画。

“大宗伯!”

林延潮听到身旁一个声音,原来是许国与他说话。

“次辅有什么吩咐?”

许国诚恳地道:“我与你说掏心窝的话,今日之会推,涉关今后内阁之轻重。若是你真对石司农有什么成见,今日一定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暂且放下。”

林延潮明白许国的意思,若石星出任吏部尚书还好,但若陆光祖出任,那么内阁以后要想使唤吏部就难了,如此内阁的权力就失去一半了。

说话时阳光正照在林延潮的侧脸上,但见他笑了笑道:“好,次辅放心就是。”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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