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二十章 「……都是你的错。」

听见这个呼唤声,苏明安微微一愣。

他擡头,看见一个背负长剑的瘦高身影,正捧着一束茉莉花,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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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亭楼阁之下,那名身着古风服饰的青年与环境相融,显得格外协调。

苏明安认出了这个人。

在第六世界白沙天堂,这是那个极度危险压抑的世界里,唯一令人放松的存在。

「大哥,你看上去好累啊。」莫言说:「大哥要注意休息啊,多睡会觉,我,我很心疼大哥的……」

他那脸上的笑容却是没变,依然狗腿得温暖人心。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明安记得参赛者的名单,前一百名参赛者,绝对没有莫言。

「大哥,我是来给你送花的。」莫言笑着将手里的茉莉花递给他:「你说过的,做成花环套在头上,可以回复san值的对吧!」

苏明安看了眼他的san值,稳定的65点,一直没有下降过。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问道。

「我?我心疼大哥啊,我想到大哥好久都没有联系我了,是不是忘记我了,我就用了特殊道具,过来看看大哥,大哥看上去真的好累。」莫言说。

莫言撕扯着手里的茉莉花,把花瓣一瓣一瓣扯下来,和枝条串在一起,简单做了个花环。

「看。」他伸出手,把花环扣在苏明安头上:「大哥看看,是不是回SAN了?我特地用了12朵花,很标准的。」

苏明安没管这个花环,直接向外走去。

「大哥,大哥现在要去哪啊?大哥是要去第一部族,对吗?」莫言跟在他身后。

「对。」

「大哥要去第一部族干什么?」莫言举起了他手里的剑:「——我知道了!大哥一定是去拳打少族长,抢夺权柄,成就佰神的!」

苏明安没理会莫言。

「大哥心情是不是不好?」莫言凑了上来。

「没有。」

「我知道了……大哥是不是受了论坛一些话题的影响?」莫言说:「我看到有人说,如果没有大哥,人类表面会更加团结。」

「……」

「他们说,很多内耗都是围绕着大哥进行的。」莫言说:「如果没有这种超乎常人的能力,许多差不多的阵营会分化对立,避免内耗——而大哥你的存在,根本没有减少内耗。」

苏明安的步子顿住了。

「爱德华他们要杀你——本质上就是在制造内耗。」莫言说:「当人类开始忌惮同为人类的自己,这本身就是内耗的开始,没有大哥,人类不会有这么多内耗——大哥,你的存在就是错误。」

「……你进入副本,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苏明安说。

「哈,哈哈哈……」莫言挠了挠头:「我这不是觉得他们说的不对,才说这些的吗……」

「有什么不对的。」苏明安说:「人类的思想很丰富。」

他感觉身上的潮气越来越重。

他一摸脸,手上全是湿润的触感。

「大哥,你要继续走下去哦。」莫言突然说:「像弹奏插部二那样,明晰,透彻地走下去哦。」

「……」

「大哥,你知道的吧,在救人时,你处在自陷风险中,有认识和行为能力明白你在做什么,也意识到会有什么后果,所以有什么结局,也是你应该坦然接受的哦。」莫言说。

「……」

「演奏者为垂死的老人弹奏了一曲钢琴曲,让老人望见了他想看见的一切风景,演奏者救了老人……可谁又能来拯救演奏者呢?」莫言说。

……

苏明安微微睁大双眼。

灿烂的七彩光斑,在视野里闪烁。

代表丰沛雨露和富足收成的虹光,洒在身上有一股轻微的刺痛感,这代表它正在祛除他们身上的疾病,是吉祥与健康的象征。

他有些疲乏地行走着,莫言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各种各样模糊不清的话。

最后,莫言伸出手,握紧了他的右手。

旁边,玥玥漂浮了过来,握紧了他的左手。

他们的双手传递着温暖的热量,像是在给予他支持。<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们会一直陪着大哥的。」莫言说。

「你的身边,从不是孤单一个人。」玥玥说

……

主神世界

「——事情是真的吗?这可不能开玩笑!」

世界学会的办公室内,卡特斯再度确认道。

他的对面,视频画面里,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爱德华现在在最高层的病房里,已经成立了专家小组。」中年人说:「他刚回归就成这样了,可能是受了死亡的影响。毕竟,他在死前被触须贯穿身体,沉入了黑泥……可能是『异化』这一特殊状态的遗留影响。」

「这异化,有这么夸张,人都回来了还会崩溃?」

中年人说:「他的情绪本就波动极大,心理状态不佳,这种独特的『异化』状态会从生理层面上,激发他的痛苦,扰乱他的五感,造成精神上的崩溃。

就像那些从白沙天堂回来的精神病患,他们很多人到现在还疯着,这是一种长久性的,甚至永久性的影响。」

「我知道,我知道。」卡特斯说:「……但那些普通玩家也就算了,他可是爱德华啊,连他也会受精神上的影响……」

「是把他压着不许再参加游戏,防止积分清空,还是……」

「我们明明投入了那么多……」

「……有第一例就会有第二例,如果往后再出现巅峰玩家的崩溃事件……以他们这么高的权重,总体积分进度条,会不会……」

「……我知道了。」

几根烟头倒在烟灰缸中,烟身的扭曲程度暴露了卡特斯烦躁沉重的心情。

「全力救治爱德华。他代表巅峰玩家,绝对不能出事。他一出事,绝大多数人都会丧失信心,我们挑战进度条的呼吁会如同儿戏。」他切换视频聊天:

「……对,必须救治好。用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治疗方案!」

「没有资源,就去找那些普通病人去调啊!去挤占!就说资源紧张不能发放给他们了。」

「……宁可死一万个普通玩家,都不能让一个巅峰玩家出事。你知道吗?」

「不仅要治好,还必须得在第九世界开始之前,我们不能暴露爱德华精神崩溃的事情。」

「……如果连爱德华都会崩溃,那其他人更不用说,目前的冒险玩家局势会瞬间崩盘,就没人敢再下场了!你明白这个重要性吗?」

他吸了口烟,吐出一口烟圈。

「对了。」他想起了什么:「除了爱德华以外,前百玩家,还有谁受过这个『异化』的影响?受过『异化』影响的都是高危人群,他们绝对不能出事——尤其不能在人们眼皮底子下出事!」

他不敢想像,如果有榜前玩家在人们眼皮底子下疯了,会是一种什么情况。

幸好爱德华是回来了,才出现的精神问题,而不是在数亿人的直播下直接崩溃,不然他们现在绝对焦头烂额。

「哦,先生,有的。」对面的人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榜四十九的玩家乌里奇,曾经被拖入了触须之中,但很快,触须怪物回缩,他又苏醒了,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此外,就是第一玩家苏明安,他曾一直和触须怪物长久地待在一起,甚至贴身接触过整整一天。」

「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卡特斯最近忙着处理事务,根本没时间看直播,不知道现在第八世界进展如何了。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

「从目前的直播情况来看……不太好。」他说:「但他好像还以为他很正常……」

「什么叫他还以为他很正常?他san值现在多少?」卡特斯皱眉问道。

SAN值低于60点已经比较危险,会出现幻听、五感干扰、全身温度失衡等症状。低于40点,就会出现各色光怪陆离的幻象,引导玩家不知不觉干出一些十分恐怖的事。

如果san值更低……就会对人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出现崩溃、现实撕裂等症状,甚至直接疯狂。不少人就是在san值跌到40点以下后沦为了疯子,再也没能从幻觉中清醒过。

如果有人的san值会低于40的话……基本就可以宣判死刑了。

「目前,第一玩家的san值数值是……」对面的人转过头,似乎在切换直播屏。

「10点。」他说。

……

苏明安抹开脸上的潮湿,莫言和玥玥跟在他的身后。

五颜六色的光彩跳动在眼里,周围的一切都像在与人们同舞,耳边有轻微的低语声,像天使与教会的唱诗班在他耳边歌唱。

他来到昨天吃点心喝茶的亭台桌旁,山田町一正坐在那里,自顾自地下飞行棋。

血红的,漆黑的,莹绿的棋子倒落一地,身穿血色洛丽塔的少女低着头,手指在骰子上细细捻摩,骰子莹白如骨。

「山田,准备出发。」苏明安叫了一声,转身朝着旁边夏拉的房间走去。

身后传来细碎的语声,有些模糊不清。

「……都是你的错……」

苏明安回头,看见山田町一依然低着头,一个人玩着他的飞行棋。他血色的裙流泻在石桌旁边,如同缓缓流淌而下的血。

……刚才是山田在说话?

他瞥了眼弹幕,却发现这弹幕还是和昨天一样,模糊不清。

他不再理会山田,山田町一的性格本就有些抑郁。

昨天他还以为山田是突然变开朗了,又是做狗腿又是要下棋的,他还觉得这性格变得有点快,现在看起来,果然是又抑郁了。

他走向夏拉的房间,推门,发现夏拉居然缩在墙角。

「夏拉,出发了。」他说。

这女孩把他当成佰神,他说的话,她都听。

但他现在一说话,她却依然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头也不敢擡。

「怎么了?」苏明安说:「昨天不还正常的吗?谁欺负你了?」

夏拉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头发里,一双露出的眼里满是恐惧,如同缩在沙子里的鸵鸟。

看见他过来,她擡头,双眼流出两条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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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该过来……」她说。

听着夏拉的话,苏明安感觉莫名其妙。

「……苏明安。」后面,玥玥飘了过来:「你看旁边屋子。」

苏明安转身,推开旁边屋子的门。

屋子里,躺着一具尸体。她的额头上开着一个洞,血液已经干涸,那是子弹的痕迹。

她睁着眼,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临死前看到了极为不可置信的事。

露娜死了。

仅仅过了一个夜晚,这个昨天还在分享甜点的榜前玩家,莫名其妙死在了她自己的屋子里。

七彩的,跳动的色泽,在他的眼前跳舞。

彩色的斑驳色洒入他的双眼,他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退化了一般。

……是SAN值太低了吗?

他看了眼橙条,数值已经上升到了75点,这是一个绝对健康的数值。

他走出露娜的房间,突然看见茜伯尔正在朝他跑来。

「——我们走吧!该出发了!」

她扛着她的猎枪,笑得很灿烂,彩色的光点洒在她雪白的发上,眼里满是期待与欣喜。

「你杀了露娜?为什么?」苏明安问她。

「她不是我杀的。」她说:是「她自己给了她自己一枪,也许她是快疯了吧。」

「……」

「我们走吧。」她突然伸出手:「去看海。」

「看海?」

「是啊,我看到海了。」她说:「你和我一起去看吧。」

她拉住了他的手。

「等等,现在是天灾期,是不是随时有可能下毒雨?」他说。

「不会的。」她说:「你看,外面天色多好啊。」

五百二十一章 「天空——天空——天空——」

茜伯尔拉着他向前走。

她的手和他的手一样湿润,似乎还有些松软。

一路走过石子路,穿过茂密的花丛,一切景象都温暖如春。

期间,苏明安看见有族民在跑动。

「他们为什么要逃跑?」他问。

「那不是逃跑,他们也要去看海。」茜伯尔说。

在灿烂的七彩虹光中,

在新鲜的茉莉香中,

在美妙的歌声中,

茜伯尔拉着他,走到了一处山坡上。

从这里,可以看清部族的全部,七彩虹光笼罩着的房屋,奔跑着歌唱的男男女女……还有一片大海。

……大海。

苏明安真的在这贫瘠发黄的土地上……看见了流淌在地面上的蔚蓝。

「这是,天空倒映出的颜色吗?」他说。

「据说,大海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她站在他的身侧:「……那么,看见了这种倒映的颜色,是不是意味着,我看见了大海了?」

她垂眸,微微一笑。

「我真的,很幸运,很幸运……能等到你来。」她说。

这一刻,苏明安才发现,

……原来她的眼睛,也是大海的颜色。

她的笑容愈发灿烂,眼里一点都没有身为异教徒的阴霾。

她沐浴着火辣辣的虹光,脸上有着分外的满足。

「未来,花草,盖房子。」她说:「族民未来的幸福,我会带给他们。」

苏明安侧头,看向她。

「天空——天空——天空——海一般的天空!」她高声叫着,兴奋得超乎常理。

苏明安伸手,碰向她。

「但为什么明明是这么美好的景象,我的身上却感觉好烫,好痛苦……」她说。

苏明安的手,穿过了她。

他的眼神微微波动,看见她的身形渐渐淡化。

「茜伯尔?」他呼唤着,茜伯尔的身影却不见了。

莫言跑到了他的身边,挥舞着手上的剑,它在七彩的虹光下如同琥珀。

「——大哥,你看!这是我新铸的剑,我师父都夸这把剑好看呢。」他兴奋地说。

「好看,很长的剑。」苏明安说。

「是吧,就像烤火棒一样?」莫言笑着说。

「很疼。」苏明安说。

「是吧,是吧?但是这种剑还是砸不断大哥的手骨的,大哥可以考虑用琴板哦?」

「……嗯。」苏明安说。

「德彪西的月光……很好听啊。」莫言说:「在失去重要亲人之后,大哥把曲子弹得这么好听。所以,你的母亲才会这么喜欢你的歌曲中的情感,喜欢到要砸断你的手骨……大哥,在那张钢琴钢板被她砸下来的时候,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苏明安微微擡眼。

「没被爱过的孩子,展现的情感太明显了。」莫言说:「大哥,你也是这样的孩子啊。」

「……」苏明安说。

「你在给茜伯尔画花的时候,可有想过,有谁能给你画花呢?」莫言说。

「……」苏明安说。

「是啊。」莫言说:「未来是黑白色的。」

「……」苏明安说。

「大哥也知道你没办法成功啊。」莫言说。

「……」苏明安说。

「唉。」莫言说:「嘛,毕竟大哥是人们眼中的『异类』,你是『怪物』嘛。」

「……你在说什么?」苏明安说。

「我在说——天空!天空!」莫言突然笑起来:「——大哥,你看,天空多美啊!」

「……飞起来吧。」苏明安说。

莫言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的话真是前言不接后语呢。」莫言说。

「你也是。」苏明安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就是因为大哥你前言不搭后语,我才会这样的。」莫言笑了出来。

「……可是我好烫。」苏明安说。

「大哥。」莫言忽然收起了笑容。

他凝视着苏明安,语气很静:

「你有仔细看过……你的san值,现在是多少吗?你就不奇怪,为什么,你一直看不清各种文字弹幕吗?」

苏明安微微睁大双眼。

「人在做梦的时候,很难看清具体的文字,对吧?」莫言说:「现在……难道不是同理吗?你头上的茉莉花环很漂亮,但穹地真的会有茉莉花吗?」

闻言,苏明安微微一愣。

潮水般的恐惧和错失感,一瞬间涌现上身。

在这一刻,他仿佛能听见他带血的,沉重的呼吸声。

他擡手,立刻狠狠扎了自己左手一刀。

鲜血炸开。

剧烈的疼痛感传来,像擦去了眼前雾气般,面前的幻象在迅速消退,他头上的茉莉花环也立刻消失。

他转过头,看向第三部族内部——却发现天灾期的毒雨,原来早就已经降临了。

它腐蚀了人们的房屋,一具具族民的尸体倒在地上,人们四散奔逃,不住嚎叫。

美好的部族风景,热情的族民幻象,骤然被打破,他突然看见了一片人间地狱。

……他似乎已经被幻觉缠绵已久。

他轻轻地呼吸着,密密麻麻的冷汗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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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他身上这股一直缠绕的湿气,是他被毒雨侵蚀出的血。

原来昨天天空的七彩虹光……也是幻觉。

那不是什么代表吉兆的虹光,那是天灾毒雨,是侵蚀他,让他全身是血的毒雨。

那些族民,也根本不是在为了看大海而放声高歌,

他们是在逃,在哀嚎,一刻不停地,在燃烧的毒雨中,哀嚎着,绝望地,奔逃着。

所以,他和山田一行人,昨天是在尸体和毒雨之间,谈笑着吃点心吗?

根本没有妇女送来水果和点心,那时的族民们已经在毒雨中倒下。他一摸口袋,也根本没有那时长生送来的糖。

他那一直隐隐约约的烫感,原来是被幻象蒙蔽了的,毒雨腐蚀他身体的痛感。

他的理智,从前天开始就消失了。

原来一切美好的,灿烂的,

都是幻觉啊。

……他把一切丑恶和死亡,都强行看成了让他宽慰的美好。

……包括刚刚的莫言,也一直是他在和他的内心自我辩驳。

他疯了。

……

「——大哥,造神的过程,也和疯了差不多吧。」莫言说:「剥夺同情,剥夺情感,剥夺考虑余地的能力……

拆分表达能力,拆分思考、信仰和哲学,拆分对于痛苦的忍受、情绪的反馈、基础的逻辑推理、共情能力……

无视赞美与贬斥,接纳信仰,排斥无用,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永远与困惑、失败和危险为伍……」

「为世界带来改变的权力……根本不是大哥你可以做到的。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觉得你恶心,觉得你阻碍了人类的团结呢。」莫言说。

「尽管知道大哥的信念很坚定,但没办法,大哥也只是人而已啊。」莫言说:「……所有人都忘了你是人啊。」

「大哥。」莫言盯着他,说:「……你在把自己,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神呢?」

莫言缓缓后退。

他望着莫言一步踩空,望着莫言身后的长剑翅翼一般伸展开,七彩流光如吞海般泛滥开来,如同一只飞翔于高空之上的彩鸟。

梦幻,瑰丽,粲然。

琥珀般的剑背在莫言的身后,在虹光下流光溢彩,如同一对张开的彩色翅翼,要带着他飞向高空上去——

「——既见灯塔!为何不拜!」莫言忽然大笑出来,他畅快地大笑着,口中嘹亮的声音翱翔于高空之上,在辽阔的天地间不断回响。

「——为何不拜!为何不拜!!」他大笑着喊着:「——这是你们的神啊——!你们被逼疯了的神啊——!」

……

「砰!」

一声枪响。

一枚子弹猛地扎入了苏明安的右臂,爆裂开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视线清晰了片刻,莫言的幻觉顿时消失。

他此时无比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真正的san值。

san值:10点(短暂清醒)

……

抱着猎枪的茜伯尔,走到了他的身侧,一切朦胧的景象伴随剧痛消失。

她的身后,没有七彩虹光,没有大海,也没有莫言。

「清醒了?」茜伯尔问。

「我疯了多久?」苏明安说。

「很久。」茜伯尔说:「你是和我一起疯的,你的同伴们也疯了,这种疯狂会传染。」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遇到元双双之后。」她说。

苏明安翻了下系统提示。

那一向模糊的,朦朦胧胧地文字,在他的眼前终于开始清晰。

……

当前剧情走向:TE·「花开之日」/HE2·「白日妄想」。

完美通关进度:75%

……

伸手,界面下拉,他看见了许多新的文字。

……

检测玩家为「白审」职业,自动吸纳周围情绪值,以兑换信仰值。

SAN值-60点!(疯狂状态,出现幻象、幻听症状、自动屏蔽痛苦)

信仰:/(已集满)

……

你的队友(山田町一),因毒雨而死亡。

你的队友(露娜),已自杀。

NPC(夏拉)状态:疯狂。

……

十二点已过,进入战争开启第七天·天灾期,毒雨降临。

你持续受到毒雨侵蚀……

……

茜伯尔垂下眼帘。

「什么嘛。原来我昨天吃的水果,看见的热情的族民,根本就是幻觉。而我们刚刚看见的大海……」茜伯尔说:「是血海啊。」

「好烫。」苏明安说。

伴随着身体被毒雨一点点腐蚀,融化,从幻觉中回神的他,终于感觉到了那股真实的刺痛感。

——神明自虚空来。

——而人只要试图成神,便会承受虚空里诅咒、疯狂、异化的折磨。

在信仰达到满值后,SAN值骤降后,

他开始承受族民们的痛苦。

……被毒雨侵蚀的痛苦。

……失去亲人的痛苦。

……诅咒爆发全身溃烂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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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痛苦,在前天他就已经开始承受,那是一种又烫又火辣辣的触感,只不过,由于被幻觉蒙蔽,他以为这是驱逐疾病的虹光,感受到的痛感不明显。

而幻觉消失后,

这种痛苦,开始在他身上无限制地放大。

他的骨头开始松软,皮肤血肉翻卷,手掌开始融化。

他的全身筋骨都开始扭曲到呻吟,咆哮——

好痛苦。

好痛苦。

好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茜伯尔伸出了手,握紧了他的手。

她的白发开始扭曲,飘动,身下出现了漆黑的触须,它们攥着他的手,覆盖在他的身体之上,吸收着他身上的鲜血和诅咒。

她分担着他的诅咒,承受着他的痛苦。

苏明安睁着眼,他的视线一点一点清明。

茜伯尔闭着眼,她的容颜一点一点成熟。

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嘴也微微扯了扯,她站在原地,触须包围着她,她咧开个轻巧的笑容,被毒雨侵蚀到皮肉翻卷的脸上,美得似是而非。

「我们都注定会疯,刚才只是体验了一会。」她说:「感觉还不错,至少,看见的都是美好的景象。」

在茜伯尔分担了他的痛苦后,

苏明安听见了响在耳边的细密低语声。

……

能量、信仰已聚齐。

只差权柄,你已踏上成神之路。

你将承担穹地之恶,负担所有的苦痛,分担一切诅咒之苦。

你将接纳一切或善或恶之信仰,你将平等爱每一人。

你将你额外赋予的『灯塔』之名,以先驱者,逐光者,狂信徒为名,如收获的麦种,播向广袤之土地,以此永无止息。

——你必忘记你的苦楚、悲恸与欢愉。

……

佰神拉尔萨斯,预赋你『佰神』之职介。

……

白色的触须,从苏明安的身后缓缓长出。

他的瞳孔扩散到了边缘,像有鲜烈的火在其中燃烧。

代表佰神的,白色的触须,与黑色的触须搅在一起,拥有一种诡异的美感,如同一朵在污泥中盛放的花。

细密的雨幕还在侵蚀他的身体,它们残忍地吞噬着他们的血肉,将皮肉搅合在一起。

在触须的生长下,

他们如同两只,在雨中紧紧依偎着取暖的畸形怪兽。

在《巴黎圣母院》中,苏明安看见过一段话。

——万物中的一切并非都是合乎人情的美,丑就在美的旁边,畸形靠近着优美,丑怪藏在崇高的背后,美与恶并存,光明与黑暗相共。

善良和正义无法战胜一切,无知的人类望不见畸形背后的美,将其视作丑陋,将丑与恶挂钩。

然而,

接纳与直面,才是最完美的解药。

……

……

检测到职业与副本极为适配……

……

「叮咚!」

「白审」职业,即将进化为「佰神」职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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