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寒酥夜遇僧

大雪将世间一切都染成了白色,道人与剑客,两匹马一只猫,脚印延伸向北。

依然时走时停,播撒分发灵力,祛除妖法邪术。

有时也遇上其他的人。

前来归郡的医者不止蔡神医一人,修行人也不止宋游一个,漫天风雪中,总有逆行者。

只是风雪过重,走得便慢了。

宋游原计三天时间能走到寒酥,也就是归郡最北、最靠近雪原的一个县,奈何第三日的晚上也没有走到。

偏偏这边地势平坦,村落又不能借宿,竟是连个避风的地方也找不到。

眼见得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宋游无奈叹一口气,只好施法,聚土成堆,围成一个避风之处。

三花娘娘化作人形,熟练的去捡了一大堆木柴来,点起火堆。

剑客则打下驻马桩,拴好马匹,卸下被袋。

荒野的寒夜里多了一点火光。

宋游铺开了羊毛毡,自己盘坐在上边,隔开地寒,再将毛毯薄被也拿出来,放在一旁,三花娘娘也坐在道人身边,用毛毯裹着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来盯着面前的火堆,若是柴不够了,就从毛毯里伸出一只手来,拿起柴丢进去。

土堆阻挡了寒风,毡毯隔开了寒意,火堆又熊熊燃烧,火焰映在三人的眼中,噼啪作响,倒也为这寒夜添了几抹温暖。

一个铁锅,半锅冰雪,配上掰成小块的烤饼,白雪慢慢融化。

然而雪夜之中,竟有人来。

只见三花娘娘拿起一根木柴,戳进火堆,身体没有转动多少,脑袋却几乎转到了后边去,看向夜空。

“怎么了?”

宋游也跟着转头看去。

此时天早已黑了,头顶无星也无月,世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小女童却依旧盯着那方,既不说话,也不将头转回来。

过了一会儿,才隐隐见到一道身影。

火光中身影逐渐显现。

是一名穿着黄色僧袍的僧侣,体态有些胖,头上裹着布,双手合十,沿着官道,步伐坚定,缓慢走来。

僧侣无疑也看见了他们,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们几眼,似乎确实他们是人非妖,这才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躬身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

宋游也起身回了一礼,这才问道:“大师父为何深夜赶路?”

僧人从疲惫的脸上挤出笑意,恭敬的答道:“未达目的地,只好赶路。”

“这么晚了,还能看得清路吗?”

“肉眼不能,心眼却能。”

“好一个心眼却能。”宋游道了一句,这才问道,“不知大师从何处来,要去何方?”

“从身后村庄来,要去寒酥。”

“夜深风雪重,寒酥还有三十里,大师即使走到城门下恐怕也进不了城了,不着急的话,便请来此处一同暂避风雪吧。”

“几位不怕贫僧带了疫病?”

“大师怕我等带了疫病吗?”

“恭敬不如从命!”

僧侣隔着夜与宋游相视一笑,又合十行了一礼,这才迈步走近。

双方一名道人,一名僧人,口音都与禾州人不同,前方就是疫病最严重的寒酥,若怕疫病,怎会在此处夜行?

“多谢几位。”

僧侣在火堆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对他们说道:“贫僧法号一度,原是昂州人,在昂州胜德寺出家。”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人,暂无道号。”

“舒一凡,江湖武人。”

“在下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旁边猫儿庙的三花娘娘。”小女童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僧人,学着身边道士的语气,话却要长得多,一口气说完对她来说显得有些艰难。

“贫僧有礼了。”

僧人多看了一眼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原是逸州金阳道旁猫儿庙的神灵,与在下因缘相遇,结伴游历天下,已经快五年了。”宋游对僧人解释说道,补充一句,“我等此行亦是从昂州长京而来,年初进的禾州。”

“原来如此。”

僧人长了一张微胖的圆脸,看起来颇为慈善,只是眉目间有一抹忧愁与疲惫:“倒是有缘,贫僧来禾州之前,便在长京天海寺挂单了几年。”

“天海寺?”

“道长也听过么?”僧人问道。

“去过一次。”宋游不由露出笑意,对他说道,“天海寺,惜字塔。”

“那棵树真是神奇。”

僧人便也露出了笑意,眼中有些怀念回想之色,再看宋游时,便仿佛得遇故人一般,笑着说:“道长从逸州来,想必也是四处游历,不知是何时到的长京,又何时离去的呢?”

宋游亦不拘束,一边烤着火一边说:“大约明德四年二月到的长京,今年正月份离去的。”

“那真是不巧。”僧侣合十颔首说,“贫道刚好明德四年初离开长京,此前在天海寺挂单修行五年。”

“该说巧还是不巧呢?”

“哈哈,道长说得是。”

这倒是和蔡神医差不多了。

在长京没有遇上,反倒在两三千里之外的禾州归郡遇上了,很难说是有缘还是无缘。只能说是当时缘分未到,如今则到了。

“大师又怎么来了此地呢?”

“我等佛门中人,终有普济天下之心,如今北方混乱,贫僧虽本事低微,却也愿以微薄之力,救济乱世。”大师双手合十说道,“因此在天海寺修行过后便来了禾州,恰好没多久,便听闻归郡大疫,于是便来了归郡,听说寒酥最为严重,便一路前往寒酥。”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遇见的修行中人大抵如此,佛道皆有,不过这妖疫中的妖法邪术乃是出自雪原大妖王,一般的修行中人也没有那么好祛除,而对于病症他们就更加无力了,哪怕懂医术的道人,也很无力。这段时间以来,宋游也只见过一个懂得巧妙法术的人,能将病症移走,但他忙活两三天下来也最多只能治得好一个人。

宋游想了想,才说道:“不过如今县城多已封闭,严管进出,大师就算到了寒酥城下,怕也不容易进得去。”

“也得到了再说,若能进得去,贫僧便直去病迁坊,若进不去,便去城外村落就是。”

“大师有治病的办法?”

“贫僧学识甚浅,法力微薄,治不了病,只能为病患消除痛苦,延缓疾病罢了。”僧人颇为惭愧的说,“让道长见笑。”

“在下亦无治病之法,何来见笑?”

“莫道荧光小,犹怀照夜心。”

“便是如此了。”

宋游附和了一句,想了想又说:“不过大师可听说过蔡神医?”

“如雷贯耳,听说蔡神医也在归郡。”

“正是。”宋游对他说道,“蔡神医前两日已在灵泽研究出了对症之法,能治好九日疫。”

“此言当真?”

“自然。”

“道长如何知晓?”

“我等正是从灵泽而来。”

“那便太好了!”

僧人顿时极其高兴。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喜形于色,这才收敛了笑容,双手合十,闭目默念一声,等到睁开眼睛时,已经一片平静:

“若是如此,贫僧便更得去寒酥了。”

“这样啊。”

宋游点了点头,能猜出他的意思,又与剑客、女童皆对视一眼,这才说道:“我等本也是打算去往寒酥,奈何风雪难行,只好就地过夜了,既然如此,或许明日我们可以同路。”

“那便多有打扰。”

本身都是修行玄门中人,又都是为了治病救人来此,即使称不上初见便似故交,也实在无需多的客套。

相遇相交都该如水,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于是一行人围着火堆坐着取暖,等到雪水将烤饼煮成了糊糊,剑客盛出,一人一碗,加上此前灵泽县官员百姓赠送的柿饼,也一人一个。肚子里有了东西,便暖和了许多,才好继续畅谈。

等到夜深时,宋游又聚了一堆土堆,堵掉了最后一个缺口,询问僧人是否要薄被,僧人只说不冷,便也作罢。

其实只要是活人,哪有感受不到冷的?

道行再高,也是会冷的。

若是感受不到寒冷,便不会知晓温暖为何物,不知温暖的可贵了。

只是冻不坏罢了。

只是僧人如此说了,以宋游的性子,也懒得再纠缠,倒是三花娘娘最知晓寒冷的难受,硬是拿着薄被丢到了他身上,又翻过土堆缺口,在寒夜里去捡了许多干柴来堆到旁边,顺便捉了只耗子,留着明天早上吃,这才钻进羊毛毡里,与道人一同盖着毛毯,一半发呆一半睡觉。

晚间僧人拨珠默诵经,诵到半夜,中间怕火熄灭,又添柴几度。

次日清早,已落了满身的雪。

道人与剑客又煮了糊糊,加上柿饼,分与僧人同吃,三花猫礼貌问过僧人吃不吃耗子以后,便也出去遛弯,顺便吃了耗子。

随即继续上路。

同行者又多一人。

寒酥的雪不知下了有几日,怕有一尺多厚,脚踩下去是深深的脚印,三十里路居然走了一上午。

这一上午,可不是睡到日上梢头,再走到中午时分。因为北地寒冷,即使俞知州赠送的羊毛毡与羊毛毯的保温隔热能力都十分出众,然而睡到清晨最冷时分仍然会被冻醒,索性上路,几乎与日出同行。

中午时才抵达寒酥城门之下。

不出所料,寒酥早已封城。

然而守城的兵卒只看了一眼城下之人,便远远喊道:“来者可是从灵泽县前来的宋游宋先生?”

“咦?”

僧人颇为惊异。

迎着他的目光,宋游先是与城墙上的兵卒问答,随即才转头对僧人答道:“在下此前曾与蔡神医同行,后辞别神医继续向北,想来应是灵泽县的官吏邮差送来了神医破除疫病的消息,顺便给在下行了个方便。”

“原来如此。”

僧人双手合十,笑着说道。

城门亦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

(本章完)

第246章 小城降甘霖

寒酥,即为雪花之意。

寒酥县挨着雪原,离北境言州也不远,一到冬日,气温极低,常常飘雪。

一度法师跟着一名胥吏、沿着寒酥县的街道行走,左右环顾,几乎家家户户都房门紧闭,街上一个人都见不到。即使那些紧闭的门户,大多数里头也是不仅没有任何动静,连任何生机也没有。

这场大疫,不知空了多少人家。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怕是太平年间也会有百姓受冻而死,更遑论当下灾年,又是兵灾又是妖魔,又来大旱,又来瘟疫……

世间的苦究竟共有几斗?

一度法师想起了自己四处挂单、游历修行时见过的那些苦行僧。

随即摇一摇头,继续行走。

前方小吏一边走一边与他交谈。

说起寒酥县的人口,有多少人得了疫,死了多少,县官哪些跑了,哪些还留着抗疫,又有哪些对策。

小吏姓金,在县衙也谈不上什么官职,母亲和哥哥也在病迁坊,因此很乐于向他说说里边的情况,也对他这种人十分敬佩。

一般病迁坊都设在城门口,这样方便,很多事情都方便,他们这些修行中人或外地来的大夫要想进去,也很方便,进城门直接就到了。此后城中若还有官吏能够管事,都不会让你乱跑,进出查验也方便。

寒酥县也如此。

只是他们从南城门进来,病迁坊却在北城门。

昨夜初遇的那位道长显然也是第一次到此地,然而城中官吏却似乎对他极为尊敬,不知为何,但总归是托了那位道长的福——守城的官兵不仅很果断的放自己进了城,而且没有让自己从城外绕到北门,而是允许自己从城中穿过,还叫了一名胥吏来带路。

这自是一件好事。

只是进城之后,他与那位道长便分开了,那位道长说去城中庙宇找当地社神,不知所为何事,他则前往病迁坊。

一度法师行走归郡以来,遇见过不少同行之人,既有道人,也有僧人,有江湖高人,也有各地游医,大家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法子,常常聚在一起又常常各自离去,甚至有不慎染病死去的,既到乱世,便身如聚沫,又如烛如风,这种事情,实是常事,一度法师也不过多关注。

“就是这里边了。”

“多谢金施主。”

“小人兄长昨日才进去,病情很轻,长得与小人很像,大师若见到了,请替小人为兄长问一声好。”胥吏停住脚步,对僧人说道,“此外兄长以前也在县衙办事,大师进去之后,有什么事,可以先找他。”

“一定一定。”

一度法师知晓他其实是想请自己多多关照他的兄长,但也笑着答应下来。

胥吏这才放心的离去。

一度法师则跨过一堆杂物。

“咳咳咳……”

还未进去,便已听见了咳嗽声。

所谓病迁坊,便是城中隔出来的一片区域,将染病的百姓都放进去,好与正常人隔开。但其实大多数病迁坊并不负责医治,除了有同样染了病或者心善的大夫愿意主动进去才行。此外每天固定时间,由病轻的或专人把死人拉出去,再由人带走焚烧或埋掉。

说白了,不过把病人扔进去等死而已。

但已是无奈之举。

作为有道行护体的僧人,一度法师不会被病邪侵扰,可也没有治病之法。

唯有两个法术法咒。

一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救苦救难咒,也是他出家的胜德寺唯一的佛门法咒,没有别的用处,只能帮人减轻痛苦。

一度法师精通此法,由他诚心施法念咒,哪怕得了九日疫痛不欲生,也几乎可以做到无病无痛。只要患病者身体还未萎缩,便能行走,只要喉咙还没有彻底哑掉便能自如说话,既少了苦痛,也保全了尊严。

二是游历至天海寺时,从住持方丈那里学来的去灾解厄咒。

去灾解厄咒本有治病的作用,不过只能治些伤寒小病,九日疫过于强大复杂,此咒也解不了,只能减缓疾病蔓延,让患者多挣扎一些天。

前者易,每日可救百人。

后者难,每日只可一人。

然而僧人法力精力都有限,若是患病者不多还好,人数一多,终需取舍。

行走归郡已久,知晓无论如何自己也治不好这妖疫,让患者多活一些天倒不是全无意义,只是终究不如让更多人减轻痛苦来得好些。

因此他已经很久没有施过去灾解厄咒了。

今日再念起来,已经有些生疏。

是的——

若是没有听闻蔡神医破解了妖疫还好,既然听说了,这寒酥县的百姓便有了救。救苦救难咒得念,去灾解厄咒也得念,让一个患者身上的疫病减缓一些天或许便能救一条命。即使知晓神医有了治疗方法之后,要推广开来,尤其是推广到这些穷苦百姓身上来,也十分艰难。

只是总归也是有了希望。

于是病迁坊中有了诵经声。

病人口耳相传,自发聚到僧人身边,或坐或躺,听着经声入眠。

咳嗽声明显变少了,且越来越少。

自大疫以来,北城门口的夜还从未如此安静过,只剩下北风呼啸,与诵经声深夜不歇。

“咳……”

僧人面上疲惫又多几分,嘴唇也干裂了,不过直至法力枯竭,他也并未停止。

直到五更天,才稍作歇息。

几乎刚一闭眼,便有神灵入梦来。

梦中是一名驼背的老妇人,还不到人的膝盖高,倒不是生得矮,而是小,比例还是和寻常老妪一样。

老妇人自称是寒酥土地神,来梦中不为别事,只为告知百姓,明日天亮之后,巳时天上会降甘霖,未得病的人淋了甘霖,能防止被传染,得了病的人淋了也能少些痛苦,兴许能多活一两日。

次日早晨。

只见一个和昨日带路的胥吏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人四处奔走,告知昨夜神灵托梦,生怕大家不知晓不重视、或是不知道巳时是几时。

在他的宣扬下,无论得病没得病的人,只要还能走动的,都出了门,在外等着,甚至有些已病入膏肓走不动的,也被人搀扶着,到了露天处。

僧人将信将疑,抬头望天。

今日虽不是晴天,但天空也是一片铅白,唯有几道浅灰,没有乌云,哪来的甘霖?

何况此时乃是寒冬,就算要下,也该是下雪才对。

想到昨日小吏的托付,趁着这名中年人再一次从自己身边走过,僧人叫住了他:

“施主。”

“嗯?”中年人顿时停下,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与他施礼,“大师何故叫住小人?”

“施主可是姓金?”

“大师如何知晓?”

“施主的弟弟托贫僧向施主问一声好。”

“二金……”

中年人顿时一愣,随即连忙问道:“二金现在如何?可还在管病迁坊之事?”

“贫僧进来时,令弟在城门口值任。”

“那就好那就好。”

听闻弟弟已经离开了危险的病迁坊,中年人这才连忙松了口气。

“施主兄弟情深。”

一度法师道了一句,随即才对他问道:“昨夜贫僧也梦见了神灵,难道诸位都梦见了么?”

“回大师,小人问过,都梦见了。”中年人答道,“而且以前小人常去城中雪庙,在土地庙中见过这位土地神,和梦中长得一样。”

“原来如此。”

“大师可还有事?”

“还有一事……”

一度法师清了清嗓子,对他求助的说:“贫僧在此处念经,可为病患祛除痛苦,一日可惠及数十人,不知可否请金施主将那些离得远些、又病情最重苦痛最深的病患带来?”

中年人答应下来,便又离去,此时病迁坊露天之处已经挤满了病患。

一度法师不禁又抬起头,看了眼天空。

神灵若能显灵,又怎会等到今日?

然而就刚刚说了几番话的功夫,天空竟已无风成云,黑乌乌的一小片,刚巧笼罩寒酥上空。

算算时间,已临近巳时。

到了巳时,果真天降甘霖。

这雨神奇,淋在身上,一点不觉得寒,最多只有几分凉意,若是患病之人,反倒解了头疼欲裂的毛病。落在地上,润物无声,入土不见,落在衣裳上亦淋湿不了布料,只钻进身体里。

满城百姓皆惊,只觉神仙显灵。

“土地神……社神……”

一度法师口中喃喃,抬头看天,淋着这雨,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呵……”

哪里是神灵为之?

乃是同行人啊。

僧人脸上笑意渐浓。

即使行走归郡以来,早已遇见过不少同行人,心中也仍旧难免为之感动。

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百姓,已经用尽法力的僧人十分无奈,只好低头闭目,心中默念:

“佛祖在上,弟子道行浅薄,法力低微,然而见归郡百姓苦难,心中不忍,法力耗尽也杯水车薪,若佛祖能听得见,便请大发慈悲,将无边法力借一瓢于弟子暂用,弟子愿以阳寿相换。”

无边丝雨飘摇而下。

神奇的是,佛祖好似真的听见了自己的祈求,当睁开眼睛时,身上原本用尽的法力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阿弥陀佛……”

一度法师闭上眼睛,诵读佛咒。

……

中午时分。

道人亦带着三花猫与剑客来到了病迁坊,见到了无数等死的百姓,亦见到了被人群所环绕、诵读佛咒好比菩萨的胖僧人。

一行人一路走来,不知见过多少疫病中的百姓,然而每一次见,仍旧心有不忍。

而这胖僧人,既施法让百姓免于痛苦,一日数十人,又施法扼制病情,一日仅一人,二者于他而言实在消耗太大,到了后面,法力耗尽,便几乎是在消耗自身的根本。可这病迁坊中何止千人,以他这样,又不知要费几条命。

果真如他所说,莫道荧光小,犹怀照夜心。

这心炽热,仿佛不知疲倦。

宋游待他停下时问他,他便只说,这个世间并非一个天地中有千千万万人,而是千千万万人的眼中,有千千万万片天地,救了一人,非只是救了天地间的一个人,而是救了一个人的一个世界。

挺有意思的说法。

这人也挺有趣。

宋游喜欢和这样的人交谈、相处,喜欢见识这样的世界。

本来他是来向他道别、要前往雪原的,与他一番谈话,受他影响,竟也决定多留一些天,随他一同为寒酥县的患者续命。

有多的灵力,依旧化成丹丸,让当地社神去跑,送去寒酥县的村庄。

正好这社神也可怜。

寒酥县临近雪原,毗邻一位连天宫也不放在眼里、连雷部正神也除不掉的大妖王,本身神灵就难当。一场大疫,寒酥县百姓十不存三,活着的就算还有祭拜神灵的心思,祭拜的也不是她了。信仰断绝,已在消散的边缘,现在法身还不见得有三花娘娘的猫体大。

社神虽无作为,实是无力,终是比天宫那群正神要好多了。

便给她攒些香火。

于是道人、猫儿与剑客皆留在了病迁坊,整日不出。受他的影响,县中还存活的官员富户对病迁坊都多了些关照,每日吃得好了些,听闻病迁坊有高人在救治病患,能治苦痛,能缓病疾,有富人与官员也将患病的家人送了过来。

这下病迁坊百姓的日子便更好过了。

那原在寒酥县衙做胥吏的金姓中年人也是个妙人,九日疫前几日不算痛苦,僧人的救苦救难咒用在病重者身上更划算,他便联合其他几名病轻的人每日送来重患,也做着一切辅佐工作。

只等待真正的希望到来。

不过神医的疗法非止一个药方那么简单,除了内服外用的药方,还有针灸熏疗辅佐,才能彻底去根,耗费的不止是物资,还得有人。

归郡虽只是一郡之地,也不算太偏远,然而要等神医通过郡城慢慢推广全郡,还要送报知州,再以禾州之力救助归郡。禾州疲敝不堪,不见得能提供救助整个归郡的人力物力,说不得还要到昂州长京去请朝廷,不知要多久。

希望已有了,却并不好等。

感谢“勾魂夺魄”大佬的盟主,鞠躬露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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