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来自四十年后的马屁

我第一次听说何平这个名字是通过《当代》杂志,那时他在上面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做《灵与肉》。

“我一直以来对“伤痕文学”的观点都是,它称不上是文学,只是工农兵文学的变种而已。它本身是一种官方文学,在改开初期文艺政策发生巨大调整,‘伤痕文学’就是简单地对运动的某些阴暗面的批评。”

在那个“伤痕文学”占据文坛主流的年代, 他的文章并没有出众到吸引我的地方,我只是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作家。

后来他又写了一篇小说,这篇小说很有名,当时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叫做《福贵》,那时我才正视起了这个人。

当时《今天》被取缔不长时间,我正在《新观察》杂志做冷板凳,在单位里时不时的就要接受一下审查。后来他们打算把我调到外文局的《中国报道》担任文学编辑。

我实在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就跟朋友李拓聊起了这件事, 说我想换个环境,但在京城根本找不到容身之处。

李拓答应帮我联系,我之所以跟他说就是因为他在京城的文学圈子里人脉广,很多作家朋友都愿意找他帮忙,我也是这个想法。

我跟他说了不长时间,有一天他到我单位来找我,说地方已经帮我联系好了。

我很高兴,问他具体情况。他告诉我在东北有一个作家朋友叫何平,他在写作的同时还跟自己所在的生产大队联合搞养鸡场。

这一下子就勾起了我的兴趣,这时候何平的小说《福贵》正在国内如火如荼的传播着。只要是爱好文学的人就没有不知道这本小说的,它的作者也成了很多文学爱好者的偶像,只是当时鲜少有人知道何平的来历和身份。

李拓跟我说完这件事,我买了一张火车票就跑到了辽省。

我足足做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中间还在奉城倒了一次车,到了平县的时候人已经困的不行了。

那天何平并没有来火车站,来接我的是韩兆军。

他跟我解释了原因,队里的母猪难产,何平正在给母猪接生。

我听完心里觉得特别可乐, 我接触到的何平都是在杂志上、小说上,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个作家,即便李拓跟我说过他跟他们生产大队合办养鸡场,我也只当是当甩手掌柜的那种。

这种反差感让我一路上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新鲜感。

韩兆军是开着拖拉机来接我的,一路颠簸到了韩屯,他直接把我领到了养猪场,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何平。

养猪场是何平跟生产队合办的,跟养鸡场一样。那天他正在给一头难产的母猪接生,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上沾满了猪的粪便、尿液和血迹,让我很难把他跟写出了《福贵》这样的作品的文学工作者联系到一起。

因为他身上的肮脏,我俩没有握手。

他见到我之后表现的很热情,甚至是有些油腻,让我一时有些不适应,后来接触时间长了才知道,这是他一惯的风格。

在养猪场说了一会儿话,他把我安排到了韩屯的人才宿舍,那是给来韩屯工作的技术人员们盖的一栋两层的建筑。

人才宿舍,何平是这么跟我介绍的,这个名字我这辈子头一次听说这个词。

说句实在话,我人生的前三十二年还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倒不是说房子建的多么豪华,我在京城的时候也经常会参加一些聚会和沙龙,有的时候会安排在比较高端一点的地方,里面的装潢都要比韩屯的人才宿舍好的太多了。

但人才宿舍却让我感受到了一种真正被关注、重视和包容的感觉,何平说这叫人性化,他尽可能的把来这里居住的技术人员们需要的东西都满足,这样他们留在这里工作生活的可能性才更大。

韩屯太小了,要想跟国营单位、政|府机关竞争人才,就要有服务于人才的意识,这是他的原话,让我终生难忘。

在那样草莽的年代里,他的眼光似乎穿透了时代的帷幕,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高瞻远瞩。

他有一句口头禅,二十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在他的观念里,有了人才有发展,想要发展的更好,就需要高端人才。

我至今想来都让人有种钦佩和感动,体会过那十年的人可能都会有这种感受,我们经历过太多的苦难,即便是一切时过境迁,也没有感受过这个国家和社会对我们的重视,但在何平这里我感受到了。

于是,我便这样留在了韩屯,这个小小的生产队里。

那一年是1981,我三十二岁,何平比我小几岁,他还没结婚,谈了个女朋友,是副县长的女儿,我总调侃他是领导家属。

初到韩屯,我就待在人才宿舍里,等了好几天,何平也不给我安排事干。

我有些着急,这不跟在京城一样了吗?

我找到他,希望他给我安排一些工作。何平问我,你会干什么?

我想了很久,无言以对。我的一切过往,在这里似乎都派不上用场。我就跟他说,你给我安排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说,那这样吧,你先写一篇宣传韩屯鸡蛋的文案。

我问他,什么是文案。

何平给我解释后我才明白,原来就是宣传稿。我一想,写稿子我擅长啊,这是我的强项。

知易行难,我在宿舍里憋了三天,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间三百六十行,隔行如隔山。即便我以前写了再多的作品,可真触摸到我丝毫接触过的领域的时候仍然不可避免的陷入了茫然。

三天之后,我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稿纸,上面只有五百六十七个字,我一个字一个字数的。倒不是无聊,而是觉得这可能是我这辈子遭遇过的最羞耻的事了,以前我自诩在写作这件事上是很有天赋的。

何平看了我的稿子,笑了笑没有说话,然后他拿起笔修改了几分钟,把稿纸递给了我。

稿纸上的字数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内容早已面目全非,比起我那几百个干涩、别扭的文字,他写出来的东西就像是摆在街边的蒸笼一样,你都不用靠近就有一种一尝为快的冲动。

那天何平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文字除了有文学性,还有商品性。

摘自《激荡四十年——何平传》第三章因他而改变的人生:人物振开。

(本章完)

第265章 下半生(shen)的幸福

振开兄的到来让何平很是高兴,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在玩后世的三国志系列游戏,广积粮草、招兵买马、聚贤纳才。

不过他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安排振开兄,只能先把他安排到人才宿舍,给他找了个单人间。

没想到这位大哥在宿舍待了几天就憋不住了,来找自己要活干,还真没见过主动要干活的, 真是一位好同志。

何平想了一下,在韩屯好像也没什么是适合振开兄这号人干的,只能给他安排了个写文案的活,先给他找点事做。

没想到这大哥真就在宿舍憋了三天,结果就憋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稿纸,上面的字数满打满算还没有一篇中学作文多。

看着眼前这个后世大名鼎鼎的诗人、作家在自己面前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何平只有一个念头, 有杯不装遭雷劈。

他拿起稿纸涂涂画画几分钟,后世那些忽悠广大客户的广告词不要钱一样的往上堆,振开兄看完之后仿佛是被激活了身上的某种属性,眼睛都亮了。

何平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算了不想了。

振开兄拿着何平给他改的稿纸,神神叨叨的回到了宿舍,又是好几天没有出来。

隔了好几天,何平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振开兄再次拿出一叠稿纸递给何平。

卧|槽!

何平看着这一叠厚厚的稿纸,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牛人到底是牛人,自己那天就是用后世的广告文案给他打了个样,大哥居然无师自通的写了几十张不重样的文案。

何平看着手里的文案,一时间有些羞愧,看看人家这文笔、这转型速度。

不当个文案策划,真是屈才了。

“写的很好啊, 不如以后你就负责我们韩屯对外宣传工作吧,跟人吹吹牛杯,帮我们卖卖东西、忽悠人才过来上班。”

何平的解释非常接地气,导致振开兄第一时间就想拒绝这个差事,听上去太low了。

何平只能无奈的换一种说法,“以后你就是我们韩屯公关部部长了。”

“啥意思?啥叫公关部?”

“就是公共关系,实际上就是负责对内、对外的沟通、宣传工作。”

“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振开兄很高兴的接受了这项任务,部长嘛说出去怪好听的。

何平随口封完官,还得跑老队长那去商(tong)量(zhi)一声。

“啥公关,还关公呢,净整那洋式。”老队长嘴里吐槽着,现在他对何平的做法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嘴里的新名词是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

“你就信我的吧,这都是为了以后的发展。”

老队长嘟囔了几句,没再说啥,心想看你小子以后表现。

随着时间的流逝,养鸡场的二期已经建设完成,养猪场的第一批仔猪也生了,韩屯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唯一让何平闹心的就是,韩屯的公关部部长振开兄同志。

前段时间他刚来的时候大家都对他不熟悉,等处时间长了振开兄诗人作家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最开始是农学院的学生们,没事就往振开兄的宿舍跑。后来消息传到了读书会的成员那里,大家伙隔山差五的就跑过来就跟振开兄聊天,美其名曰“请教经验”。

真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啊!

我在这待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你们跑这么勤来请教我啊,何平想想就生气,尤其毛春华也跟着这帮人起哄。

“我说你起什么哄,有现成的老公在这,你跑振开兄那去凑什么热闹。”

“你懂什么,你又不会写诗。”

毛春华一句致命,何平竟无言以对。

谁说老子不会写诗的?老子只是懒得抄而已,主要是诗歌字数太少了,稿费不划算啊!

算了算了,这帮没见识的人,就让他们去霍霍振开兄去吧。

但让何平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帮人跟振开兄混着混着,还真就出了一个上杂志的。

李峰这小子跟着振开兄学了几天,写了几首诗歌就投了出去,没想到居然被编辑部看上发表了。

“我就说我是有天赋的。果然,果然,我的天赋不在散文和小说上,而是在诗歌上,走了多少弯路啊!”

李峰手里捧着新鲜出炉的杂志,泪流满面。

“至于的吗,还没到一页纸呢。”这小子的表现也太夸张了,何平回想自己发《灵与肉》的时候,也没这么激动啊!

李峰揩了一把眼泪和鼻涕,“你懂个锤子!有了这玩意儿,我就能上爱霞家去提亲了。”

何平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敢情这事直接影响这小子下半身的幸福,难怪这么激动。

啧啧啧,真惨啊!

得亏自己把振开兄拉来了,要不然这小子要是一直没有啥作品发表,他跟刘爱霞俩人是不是得熬成痴男怨女啊!

何平对刘爱霞说道:“爱霞,这事你俩可得好好感谢我。”

刘爱霞翻着白眼,“我感谢你个锤子,你还有脸说。你给李峰指导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有发表成功过。为什么人家振开兄老师就指导了这么两天,李峰的作品就发表了?”

嘶!

这女人的思考角度竟如此刁钻。

何平被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我的水平问题?

不对,不可能,一定是李峰这小子的问题。他刚才不也说了吗,他的天赋都在诗歌创作上,是的,没错,一定是这样,雨我无瓜。

刘爱霞现在看何平非常不爽,真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跟振开兄一比何平这厮就是个水货。

害得老娘等了这么长时间,可恨!

李峰这小子好不容易哭完了,蹦起来就要去找振开兄,说什么也要给“老师”表示表示,拉都拉不住。

开玩笑归开玩笑,何平对好友能够在杂志上发表诗歌还是感到非常高兴的。

正好李峰要去韩屯找振开兄,何平就把读书会的成员们都一起叫上。

“今天李峰的作品成功发表,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今天咱们上我家去吃烧烤去,大家说好不好?”

众人轰然叫好,“好!”

大部队浩浩荡荡的开往韩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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