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392:十乌横祸(二)【二合一】

“草——郑乔狗叫什么?”

顾池还未凑近官署正厅便听到自家主公咆哮的心声,其中暗含的怒火似火山喷发,岩浆汹涌,让人丝毫不怀疑,此时给她一把刀,她能抄着刀跟郑乔拼命。

“那只狗,他祖宗的狗叫什么?”

顾池抬手拦下同行的姜胜。

惹来狐疑不解的眸光。

他低声道:“主公现在火气大得很。”

谁凑近了谁被喷。

河尹浮姑这群僚属,根本没隐瞒各自坑人的文士之道的意思。

姜胜自然也逐渐摸清他的文士之道,咋舌主公好胸襟——这都不介意!

主公都不介意,他心中别扭也不好说出来,相处多了又逐渐习以为常。现在更是不得不承认——顾池的文士之道某些时候确实好用,例如预警“火情”这事儿。

“火气再大也该商量出个结果。”姜胜没见过沈棠发飙的模样,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推测。他无奈地同样窃窃低语,“我等在这儿等,难道就能等主公火气消?”

顾池还未张口,正厅传来一声。

“你俩进来,蹲门口作甚!”

二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上。

“主公。”顾池佯装没事人。

姜胜叉手行礼:“主公。”

官署正厅摆设照旧,一切安好,唯独那张四分五裂的桌案默默控诉沈棠此前的“暴力”对待,二人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分别在各自位置端正跽坐,等待沈棠开口。

上首,沈棠眸光闪过凶色。

“你们说——我若是动手将传旨使者干掉——”搁在膝头的双手紧握,显然是动了真杀意,但他们同样明白,沈棠会这么想却不会这么做,因为还不是时候。

顾池道:“时机尚不成熟。”

姜胜也道:“主公不妨徐徐图之。”

沈棠深呼吸压下胸腔翻滚的沸水热气,连指甲在手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迹也不知道疼,手背青筋暴起。她忍了又忍,闭上眼尾泛红的眸,不甘压下一切不忿。

顾池道:“主公……”

他能理解沈棠此时的心情。

现在的河尹郡,哪一处不是众人付出过心血,才打造成如今繁荣模样?

自家主公更是兢兢业业,勤耕不辍,为了河尹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庶民,熬了不知多少心血。如今说平调就平调,那地方还糟糕……实在是欺人太甚。

是的。

平调。

王庭使者传旨,将沈棠这位河尹郡守平调为陇舞郡守,同时还要负责将联姻王姬平安送至十乌。陇舞在哪里?在边陲,准确来说是跟十乌接壤的边陲郡县。

要说这地方好,也确实可以。

和平的时候可以跟十乌通商倒买倒卖,是个赚大钱的聚宝盆,但如今却是乱世,人家十乌最喜欢越过山脉城墙,跑到陇舞郡烧杀劫掠。上一任陇舞郡守尸体被掏干内脏,尸首分离,头颅与身躯被分别悬挂在城门曝晒,此事震动朝野,传到郑乔耳中,人家只是象征性问责两句,并没有跟十乌撕破脸的意思,只是给陇舞郡派遣了个新首领。

这倒霉鬼差事,落在沈棠头上。

沈棠:“……&%¥*……”

顾池被迫更新骂人词库。倘若骂人真有效,郑乔的列祖列宗在十八层地狱,估计生活还挺精彩,烹炸炒爆,一个不落。

Emmm——他那几个祖宗,也值得。

沈棠气炸了。

陆续收到消息的众僚属也气炸,官署官吏看着沈棠的眼神都含着泪,看得沈棠晦气得不行。她恶狠狠道:“全部该干嘛干嘛,我人还没走呢,今儿的政务完成了吗?红什么眼,真要哭等到时候在哭也来得及!”

官吏被她一顿狂喷,忙不迭小跑着去干活儿,沈君的火气可不是他们受得起的。沈棠想着刀了使者,但被理智拦了下来。

有个人是真的提剑要去刀人。

“宴安!”

“宴兴宁!”

“给老子滚出来!”

使者下榻处,康时提剑直闯进去。

两侧护卫不敢阻拦,他如入无人之地,正主正端坐在那儿喝着茶。

康时气更不打一处来,这正是宴安的文士之道,【子虚乌有】中的【子虚】。

对方抬头看着怒火冲冲的好友。

浅笑道:“你果真在这里。”

上次送任书没碰到康时,错过了。

之后才发现康时择定沈棠。

对方那个【逢赌必输】的文士之道,注定康时择主是认真的,这个沈棠确有不凡之处。【子虚】暗中观察了许久。

他优哉游哉,康时却气得牙根痒。

“你究竟想作甚?”

莫名其妙将沈棠平调去陇舞郡。

这事儿背后要是没有宴兴宁的推动,打死他都不信——若无宴兴宁,来的使者也不会是【子虚】。康时头一次,这么想将好友当场刀了,但最后还是忍下了冲动。

不为啥——

因为他干不过宴兴宁。

任何一个文士之道圆满,同时还具备完整文宫,跟还在肝文宫、摸索如何完善的文心文士,彼此之间差着一道沟壑呢。他现在激情动手,烂摊子就摊到主公头上。

【子虚】道:“行正义之事。”

康时被怼得险些一口老血喷【子虚】脸上,这东西管这叫“正义之事”?

他道:“你可知河尹若是离了主公,万千庶民会如何?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几日温饱日子,宴兴宁——你究竟有没有心?”

【子虚】反道:“这话该问你自己。”

康时脸色煞青。

【子虚】缓了缓脸色,淡声道:“你是了解我的,不该做的事情,我一桩不会做,但该行之事,谁都不能阻拦!包括你!”

康时从他眼中看出了杀意。

他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道:“辅佐郑乔本就是倒行逆施之事,我知道你这人顾念旧情,但不能为了少时师兄弟情谊就拿这么多人性命做赌。郑乔,他真不是一个值得付出的人!你一身才学何必葬送在这种人身上?宴兴宁,你究竟是何时变得这般顽固不化?为了一己私欲而置天下无辜于不顾?你还是康季寿少时结识的宴兴宁吗?你还是吗!”

【子虚】冷嘲一声:“你说呢?”

康时心下一颤,沉思良久才弃剑,坐【子虚】对面:“我希望你还是你。”

【子虚】道:“那我就还是我。”

康时:“……”

他陷入了更漫长的沉默。

康时跟宴安的情谊结交更早,甚至比郑乔还早,宴安的家世、天赋、学识、人品在康时看来,世间,至少在西北大陆这块,比他更优秀的没有几个。他也期待此人真正大放异彩的那一刻,但如今的发展跟他曾经的畅想截然相反,何处出了差错?

【子虚】:“你还信安吗?”

康时:“如果只是康季寿,会信。”

没人比他更清楚宴安的信念多坚固。

【子虚】道:“那就去陇舞郡吧。”

康时的火气又上来了:“你——”

【子虚】眸光淡淡地道:“有些事情我很清楚,也希望你能清楚一些。康季寿,还需要我暗示更加明确吗?关于辛国那块下落不明的国玺究竟在何人手中!”

康时:“……!!!”

【子虚】继续道:“陇舞郡一旦被攻破,死的人绝对比河尹这片地方的庶民,多得多得多,事有轻重缓急,我想你会好好思量孰轻孰重。让沈棠去镇守陇舞郡,已经是我做得最大的退让,另外,再提醒你一桩事情——你真以为郑乔没察觉?”

康时袖中的手暗暗攥紧,面上仍是一派淡漠,没有任何情绪上的破绽,而【子虚】不在意这点。如果康时演技拙劣,轻易就被诈出来,这厮也活不到现在。

他说道:“再者,沈幼梨待在河尹,真的是明智之举?若只想偏安一隅,此处确实是个不错的养老之地。说实话,能让上南、天海、邑汝三地相处这般和谐,其能耐可见一斑。四家互为攻守,确实能在乱世谋得几分安宁,但——凡事有利有弊。”

沈棠迄今还未发展出像样的势力。

跟野兽没有利爪有区别?

在三家掣肘之下,也很难发展。

康时气笑了:“你还以为此举对我主还有几分好处?主公有自己的谋算,跟郑乔可不是一路人,走的是仁政爱民之路,而非郑乔那般暴主之路。我是很佩服郑乔,恣意这么多年,项上人头还在颈上牢固着……你怎知道这不是主公韬光养晦之策?”

【子虚】反问:“这与我何干?”

康时扭头去找自己的剑了。

怎么会无关?

好好一盘局被搅和黄了啊!

这都不是吐一口老血能释怀的。

“陇舞郡要直面十乌兵力,郑乔又屡次引狼入室,纵容十乌……主公去了那处不是送死?以郑乔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国境屏障还能阻挡十乌大军多久?十个月,还是半年还是三月?宴兴宁,你倒是说啊!”

康时这次将剑身横在【子虚】颈上。

【子虚】微微抬眼,漠然看着他,丝毫不在意被划出来的一道血丝。

“在其位而谋其职。康季寿,既然这是你择定的明主,那就更应该过去。”

他在“明主”二字上咬重读音,又夷然道:“陇舞郡,不容有失。一旦失守,十乌铁骑必将屠戮却千万庶民,其后果……”

“该自食恶果的人是郑乔!”

他家主公何其无辜!

两年多心血就这么付诸一炬。

这时,【子虚】视线转向门口。

康时也循着看过去,只见沈棠立在门外,脸色看不出喜怒,她镇定踏入屋内,行一礼:“使者莫怪,我这僚属也是情急才会冒犯使者。季寿,还不收剑退下。”

康时只好收剑入鞘。

沈棠迤迤然上前,端正跽坐。

正好是康时方才的位置。

康时只得坐在沈棠身后侧。

“国主诏令,我等不得不从,只是距离秋收没多久,还请使者宽容时间,让秋收忙完再动身上路。这沿路势力混乱,我等要做足准备,不然还不到任上就得含恨半途。想来,这也不是使者想看到的。”

时间紧迫,沈棠要处理善后的事情太多了,总不能留下一堆没解决的烂摊子给后来者,她也不忍心河尹郡被糟蹋。

【子虚】略有诧异。

似乎没想到沈棠会这般平静。

“这是自然,沈君时效内上任即可。”

沈棠道:“还有,河尹郡乃是我等倾注无数心血的地方,继任者可否由我举荐?若换个不知根知底的,跟临近几郡生龃龉,由此生乱,想来王庭也不想看到。”

“这点尽可放心。”【子虚】点头,挺好说话,“沈君有什么好的人选?”

沈棠道:“天海徐氏徐解就不错,他时常来河尹,对河尹上下如何运作颇为了解。又是天海世家之一,出身也衬得上。”

【子虚】自然知道徐解。

点了点头:“此人是不错。”

推荐徐解相当于将河尹送给吴贤,看样子外界盛传的“棠棣情深”是真的。吴贤本就势大,此时再得河尹……【子虚】没有继续深想,等着沈棠继续开条件。

但,沈棠就这么些条件,再无其他了,也没跟王庭要兵马或者军饷粮草。她只是问【子虚】:“宴君认为,郑乔是明主吗?”

【子虚】险些被这冷笑话逗笑,郑乔是不是明主,三岁小儿都知道。

但他没有回答。

沈棠却知道他的答案,兀自浅笑道:“也是,若宴君的回答是‘是’,想来也不会来找我。在其位而谋其职,所以我镇守陇舞郡,在宴君看来代行的是国主之职吗?”

【子虚】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道:“明主,当兼爱天下。”

沈棠要到了自己的回答。

施了一礼,准备将康时拎回去。

她的僚属就这么几个。

死一个她都心疼。

康季寿看着斯斯文文,比她还莽。

前脚走至门口,却听身后遥遥传来【子虚】的祝福:“祝君,武运昌隆!”

沈棠头也不回。

“好说!”

直到二人走远,【子虚】挺直的脊背才缓慢佝偻下来,眉宇间写满疲倦虚弱,以手撑额,脑中胀得生疼。无人的空间,只听一声吁叹:“恨君相逢迟……”

没想到最懂宴安的人……

居然是仅有两面之缘的沈君。

当真是……

可笑!

与此同时,沈棠终于捞出康时。

“主公真要走?”

轻易放弃经营两年的家产。

沈棠道:“走!我们可没选择。宴兴宁知道国玺下落却没告知郑乔,可见他们这对师兄弟从头至尾就不是一路人。咱们在河尹能站稳脚跟,陇舞郡如何不能?”

不仅能,她还要打爆十乌狗头!

空无一人的街道,夕阳西落。

余光挥洒在她眸中。

那人回首:“河尹,迟早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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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з」∠)_不领过期了浪费。

(本章完)

第393章 393:十乌横祸(三)【求双倍月票】

尽管使者【子虚】给了沈棠缓冲时间,但也有限,需要善后的事情实在太多。

这一消息也没刻意隐瞒,不足两天便传遍了整个河尹,庶民面有哀戚。

沈棠入主河尹的这两年,他们过上平静富足的日子,往日阴霾似乎远离。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忘记了,他们只是将那些不堪的记忆藏到了最深处,偶尔才会翻出来咀嚼一番,不外乎是感慨自己运气好,碰到好郡守,终于苦尽甘来……

可,这好日子太短了!

实在是太短了!不少老迈庶民更是跑到官署门口恸哭,几欲昏厥过去!

年轻一些的,少不了背地里对做出这一决定的王庭和传旨使者指天咒骂。

但不管怎么骂,事实已成定局。

官署官吏内心忐忑无比。

直到第三日,沈棠开了个会。

只是会议内容与他们所想不同。

“前几日之事,想必诸君也有所耳闻,但,只要我一日还未卸下河尹郡守之职,便一日是河尹郡守。望诸君在这段时间,各守岗位、各司其职,勿要大意。”

一众官吏私下面面相觑。

他们这几日也是辗转反侧。

发愁得很。

愁什么呢?

愁着要不要跟沈棠一起走。

按理说,沈君待他们、待河尹不薄,若非沈君出手,手段凌厉,河尹至今仍是一片荒芜贫瘠之地、是滋养匪徒的温床,而他们也别想有今日风光幸福的好日子……

他们跟着沈君离开才是正确之举。

但——

他们都是河尹土著,祖祖辈辈世居于此,家中上有父母、下有妻儿,连祖产祖坟都在这里,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就算能走,亲眷受得了长途跋涉?

即便受得了,陇舞郡那地方,动辄就有被十乌马匪劫掠的危险,他们如何忍心看着安稳没两年的亲人身陷险境?忠孝两难,内心煎熬,担心沈君会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走,又怕沈君离开再无主心骨。

厅内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清晰可闻,但沈棠之后的话跟他们所想相差十万八千里。目前的工作重心仍是即将到来的秋收、收拾家当、清点人马,安排善后。

善后,沈棠是认真的。

首要便是收回各种“条”。

沈棠还在河尹的时候,她可以严格把关,庶民愿意用“条”交换购买也是有官署以及沈棠的信誉背书。即将接任的徐解,沈棠不是不信任他,也相信他不是胡来的人,但徐解可信不代表徐解身边的人都可信。

为了不留隐患,她要提前通告,让手中有“条”的庶民来官署兑换相应的实物。

至于外来做生意的商贾手中的“条”,有账册记录,回头让徐解帮忙兑现即可。

浮姑百货杂铺可以交由徐解继续经营,这个模式对于目前的河尹还挺有用。

庶民也习惯了这种购物方式。

其他的事情,诸如水库河道维护、官署众人安排、河尹境内田亩……桩桩件件,沈棠都做了细致的书面记录。其他能变现的营生,最短时间出售,变现粮草。

晨会召开了一个时辰。

面色略有些憔悴的僚属逐一发言。

终于,临近尾声。

有个官吏坐不住了。

他期期艾艾道:“沈君——”

眸光欲言又止。

沈棠一眼便猜出他想的内容,浅笑道:“关于诸君,我这边也有章程。”

一众官吏打起精神,支起耳朵。

忐忑紧张,不由自主地吞咽。

却听沈棠道:“我向使者举荐新的河尹郡守,此人与诸君颇为熟稔,便是天海徐氏家主徐解。以文注脾性,必能与诸君共事融洽。河尹,便交予你们了。”

一众官吏登时傻了眼。

沈、沈君这话的意思……

竟是准备一个都不带走???

“沈君!”

沈棠不待他们说什么。

神色动情地感慨:“河尹这两年走得磕磕绊绊,每一步都沉重缓慢,其中苦楚,不为外人道。诸君更是亲眼看着它,一点点蜕变成如今繁盛模样……这世道,庶民能有一处安身落脚之地,殊为不易。你们了解河尹,想来只要一心为民,便可安定。还望日后,能与文注一起,护着它吧。待来年,或许有机会与诸君把盏同欢……”

关于要不要带走这些官吏,沈棠这几日跟祈善等人仔细商议过。

结论是不带走。

一来,河尹需要他们。

二来,陇舞郡情况不明,他们去了也没多大用处,沈棠现在的人手也够用。

三来,自愿背井离乡与被迫背井离乡,总是两种滋味,沈棠还不屑强迫。

好聚好散吧。

厅内已有官吏浊泪纵横。

情况特殊,沈棠也懒得再掩藏什么,直接原地招兵买马,动静大得惊动隔壁邻居。

当他们听说发生了啥,纷纷无语凝噎。除了感慨沈棠倒霉、郑乔太苟,没一丝丝戒备的意思,甚至还大方支援了一笔粮草。

其中以天海吴贤出手最为大方。

一来,沈棠都要去陇舞郡那个破地方了,再不多带兵马,过去就是送人头,他们还担心沈棠招募不到足够兵马呢。

二来,沈棠离开河尹就不再有威胁。

这种时候还小肚鸡肠也太难看。

而河尹郡归宿也成了他们关心重点。

只是——

吴贤一口茶水喷出来:“你说谁?”

他那位沈弟举荐了谁?

“……是,文注。”

“沈弟举荐了文注……”吴贤原地宕机,半晌没反应过来,“他、沈弟……”

此时此刻,吴贤就一个想法——

沈弟爱他真的深沉!

即便是吴贤,也不敢说自己被平调去别的地方,会将天海郡交给几面之缘的“棠棣之交”,这可是辛苦经营两年的家底。

两年,七八百个日夜经营出来的心血!

河尹如今的情况他再了解不过,勉强能算得上富庶安宁之地,说送就送了……沈棠就不举荐自己僚属去做河尹郡守?

王庭答不答应暂且不说,但此举……

除了“真爱”,吴贤想不到第二个词。

至亲都未必能做到这种大方无私的程度,对自己亲生儿女都要遮遮掩掩,互相猜忌戒备。而沈棠举荐他帐下的徐解,跟将河尹拱手送给他吴贤有什么区别?

此前,他是提防大于信任。

此刻,一切质疑轰然崩塌。

“……文注呢?”吴贤忙问徐解下落。徐解常年在外跑,见不着人是常态。

传信之人:“……已经收到消息赶往河尹,说是沈君有事情要与他交接……”

吴贤抿了抿唇,一众僚属皆是安静。

连祈善头号黑粉秦礼也陷入沉默。

他开始相信——

沈君凭行动感化了“恶谋”祈善。

“唉……吾不如沈弟……”

吴贤眼眶微红地嗟叹。

尽管有些破坏气氛,但秦礼还是要问一句:“主公打算如何安置赵将军?”

吴贤:“……”

这真是个难题。

按说,两年时间,赵奉也不带一点儿折扣地实现当初诺言——襄助沈棠在河尹站稳脚跟,算是还了人家的救命之恩。

但这种关头,吴贤脸皮再厚也干不出召回赵奉这事儿。人家愿将辛苦经营的河尹拱手相送,而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是“落井下石”四字能道尽的。

以赵奉脾性,也不会答应回来。

吴贤脑仁儿又嗡嗡地疼。

“……此事让大义自己决定吧。”

他选择将皮球踢了回去,末了又补充:“公肃持我手令,调万石粮草送去河尹,也算是我这兄长为沈弟践行。望沈弟此去陇舞,真能蛟龙入海、云起龙骧……”

“唯。”

沈棠这两年经营攒下不少家底。

招募兵马的口号就俩字。

【管饱!】

这俩字在混乱世道,比黄金的吸引力还要致命,不少临近郡县游侠青壮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仅半月便招募了五千人——

这还是设立门槛的情况下。

若无门槛,三五万都有了。

这期间,沈棠还做了件小事。

暗中命人隐藏身份,去比较远的混乱地区搜罗有根骨的女童、少女。

去岁流民生乱,加之各地收成差,无数庶民被迫背井离乡,沿路冻死饿死无数。

人命贱如草芥。

不过月余便募了近千人。

这些人,自然是要交给白素。此前白素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组建女子队伍,但动静很小,全是偷偷摸摸着来,满打满算也才百人。若去陇舞郡,也要提上日程。

沈棠这阵子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直到徐解抵达河尹才松了口气。

“文注回来啦。”

一连几日没有安眠,沈棠面上瞧不出多少血色,唇色与面色一般苍白,眼底泛着淡淡青黑,徐解也难得没有对她的自来熟吐槽,只是点头应答:“嗯,回来了。”

“一路可辛苦?”

徐解道:“谈不上辛苦,一切顺利。”

“唉,顺利就好……”

徐解在沈棠示意下落座。

沈棠问:“文注应该收到信了吧?”

徐解:“收到了。”

“此事可有什么想法?”

徐解道:“对沈君太不公。”

沈棠洒然一笑:“公不公的,倒是没想这么多。陇舞郡确实需要一名靠谱的主事人,国主将我平调过去,想来也是认可我这两年的功绩。若能守好陇舞郡,震慑十乌宵小,让他们不敢再进犯陇舞一步,令无辜庶民免遭屠戮,我在哪儿都一样……”

徐解闻此,大为震动,半晌才带着些哽咽道:“沈君心性……解,惭愧!”

“倒是河尹之事……不征询你的意见,便将河尹这包袱甩给你,是我不是……但我一时半会儿真想不到第二个可以全权信任之人……”沈棠似唠家常一般絮叨。

徐解垂首:“解,怕有负沈君信任。”

沈棠真诚道:“我也不是没想过昭德兄帐下其他人,只是……一来,我与他们接触不多,不知他们人品,贸然托付,我不放心;二来,其他人多出身士族豪强,门第高,自然关系也错综复杂,他们生来便站在高处,如何会附身体察底层?未必能全身心对待河尹庶民,我也怕他们沦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反观天海徐氏,宗族关系较为简单,又世代经商,与庶民打交道多,文注更是常年奔波在外,想必对庶民所求更能共情……”

徐解良久不言,直到桌案上的茶水热气消散,由热转温,他才微红着眼眶,难得感性了一次:“徐氏以商贾起家,历来受人诟病。今日沈君不以徐氏出身鄙薄,愿托付全副信任,解愿以文心起誓,有生之年必竭尽全力庇护河尹,必不辜负沈君……”

沈棠也动情道:“好好好,如此,我他日在陇舞郡,也能放心了!”

一番交心,关系自是拉进不少。

沈棠领着徐解去个地方。

河尹大小琐事都详细整理好,哪些官吏能用,哪些可以调动,哪些可以替换,她都一一道来。此时此刻,徐解才真正了解到,沈棠留下的是怎样一个河尹。

一个富庶的……

家家户户有两年余粮……

户籍两年翻了三四倍的……

河尹郡!

照这个状态发展下去,至多再有一年便能一跃成为四家之中不可忽视的彪悍存在,连天海都要头疼。兵力方面还有不足,但人家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底蕴……

就算不方便对其他三家动手,也能向外扩张……当然,不排除邻居感觉受到威胁,进而背刺。但不论怎么说,如此大好形势,就这般拱手相让。这是何等胸襟气量。

沈棠还在絮叨今年秋收之事。

“从田地情况来看,今年应是大丰年,我准备收上田税后带走一部分,留下的会保证官署正常运行,文注不用为此担心……”

徐解暗中叹息。

“一切由沈君定夺即可。”

沈棠浅笑:“这不行,你才是以后的河尹郡守,总要经过你的许可。不然,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对你掌控河尹有害无利,往后可不能这般随便……容易被人小看了。”

徐解默然不语。

有种久违的被长辈关心的错觉。

而眼前的沈君比他小了很多。

二人交谈许久,谈得更多的还是河尹以后的发展和安排,沈棠跟一众僚属将河尹未来十年要走的每一步路,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徐解只需要照抄作业就能取得高分。

他听得认真。

直至仆从进来掌灯才知天色已暗。

借着微弱烛光,徐解看着被阴影笼罩、初具成年体型的洒脱少年,心中暗潮翻涌,五味俱全:“此去陇舞,路途遥远,少不得实力强劲的武胆武者护卫——”

“倘若沈君不弃,解愿推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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