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大唐双龙传(新世家?)

定鼎三十年,深冬。

太原。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晋阳古城残存的坊墙与街道。

这座昔年李唐龙兴之地,如今已是帝国北地商路的重要枢纽。城墙修葺过,但规格远不及洛阳、长安的气派;街市繁华,却少了那份权力核心的矜贵。

城西一处看似寻常的三进宅院,门口无匾,只有两盏素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守卫皆着便装,警惕地扫视着暮色中的街巷。

宅院深处,地龙烧得极旺,暖意如春。密室内八人围坐,皆是四五十岁年纪,衣饰华贵而不张扬,腰间玉佩、指上扳指俱是珍品。

沉默已持续许久。

终于,坐在东首那人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诸位,”

他声音低沉,带着江南口音:“年关将近,却将诸位请到这苦寒之地,实非得已。”

此人姓沈,名世渊,年五十许,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是“广陵沈氏”的当家人。

沈家以丝绸起家,坐拥江南织造半壁江山,商号遍布东南,甚至远涉南洋、东瀛。

“世渊兄言重了。”

他对面一人开口,声如洪钟,须发浓重,是出生于“襄阳卫氏”的卫峥嵘。

卫家把持湖广铁冶与船运,官营矿场七成废铁料经由卫家船队转运,关系蟠根错节。

“这些年,哪家不是憋着一口气?只是……”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这口气,能往何处出?”

又是一阵沉默。

密室外,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室内,八家首脑各怀心事,目光交错,又各自移开。

这八家,皆是定鼎之后新起的巨富。

他们的发迹史,恰是帝国过去三十年“重开拓、抑旧族、收商税、控资源”政策的侧影。每一家都曾抓住某个风口——或是海贸,或是矿业,或是军需供应,以惊人速度积累财富,却也无一例外,被牢牢挡在权力核心之外。

广陵沈氏祖上本是苏州府织户。定鼎十年,朝廷放开江南民间丝织业限制,但实施严格的“牌照制”。沈家先祖沈厚福押上全部家产,与官营织造局签订长期供货合约,成为首批获得“官牌”的民间织户。

此后二十年,沈家逐步兼并小户,改良织机,甚至从南洋引进优质染料,所产“云锦”、“宋锦”足以媲美官营上品。如今沈家拥有织机五千余张,雇工逾万,江南三织造的民间份额,沈氏独占四成。然沈氏子弟三十年间无一人入朝为官,最高者不过一任杭州府税课大使,从九品,三年即被调任闲职。

襄阳卫氏祖上乃隋末流民。定鼎初年在汉水边捡拾废铁为生。定鼎八年,朝廷大举整修襄阳船坞,卫氏先祖卫老栓凭一手修补旧船的好手艺,被征入官营船坊。

后朝廷放开部分船运许可,卫老栓之子卫峥嵘借势起家,专营汉水至长江的铁料运输。彼时帝国正大兴“开化区”基建,铁料需求暴增,卫家船队从三艘驳船发展至三百余艘,垄断了湖广铁矿至江浙铁场的七成民间运输份额。但卫家子弟从军者,最高不过襄阳城防营把总,正七品,且屡考武举不第;文官更是白身。

成都卓氏主营蜀锦与川药。

卓家本是蜀中世代药商,定鼎十五年,“格物天工院”改良了火药配方,需大量川产硫磺、硝石。卓家家主卓秉坤嗅觉敏锐,倾尽家财拿下官营采购的特许牌照,成为川西硫磺硝石的指定供应商。同时,卓家又与安西都护府达成药材供应协议,将川产黄连、川芎、贝母远销西域,甚至随商队进入波斯故地。如今卓家坐拥蜀中半数药田,商队常年行走于川藏线与西域道。然卓家子弟最高官位,乃成都府医学正科,从八品。

广州梁氏乃海贸巨擘。先祖梁广达本是广州码头苦力,定鼎五年,帝国首次组织官方船队南下“探海”,需招募识海路、敢搏命的向导。梁广达以命相赌,随船队远赴南洋,九死一生带回满船香料与异兽。

此后二十年,梁家屡次参与帝国“拓海”行动,协助勘测航线、剿灭海盗、建立商站。定鼎二十三年,梁家第三代梁鸿生,因献出马六甲海域详细海图,获帝国破格赐予“靖海副尉”散衔,从六品,无实职。这是梁家获得的最高荣衔,然已是极限。

太原霍氏本是北地粮商。霍家祖上本是小地主,定鼎初年北方大旱,朝廷推行“移民实边”,霍家先祖霍满仓变卖家产,招募流民,在云州开荒三千亩。

此后二十余年,霍家以“官屯代理”身份,协助户部管理雁门关外百万亩屯田,每年经手官粮逾五十万石。霍家规矩极严,子弟不得经商(屯田非商),专攻举业,三十年间出过八名举人,三名进士,最高官至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正六品。然此公在任三年,因“账目不明”被督察院弹劾,罢官归里,永不叙用。此后霍氏子弟再无人能考中进士。

江陵秦氏主营木材与营造。祖上秦三木本是荆南老林中的伐木工。定鼎十年,朝廷大兴土木,扩建洛阳、修祭天塔、建四京新宫,需用海量巨木。秦三木深入荆南未开发的原始林区,勘得大片金丝楠、铁力木资源,献与工部。

此后秦家世代承揽官营采伐,并涉足建筑营造,洛阳城南坊市、金陵新城码头、安西碎叶城部分官署,皆留有秦家匠作印记。然秦家子弟最高官位,乃工部营缮所副,从八品。

青州孙氏原是海盐巨商。孙家先祖孙承宗,定鼎初年不过是个煮盐灶户。彼时帝国改革盐政,废灶户世籍,改行“官收、商运、商销”模式。孙承宗购得首批盐引,冒险将渤海海盐运销至缺盐的辽东开化区。时值辽东移民暴增,盐价飞涨,孙家一役暴富。此后孙家垄断了辽东、朝鲜半岛、乃至东海诸岛的海盐供应,拥有私盐船队百余艘。然孙家祖训,绝不涉足朝堂,族人只经商,不求官,富甲一方而无寸功名。

凉州马氏主营西域贸易与战马供应。马德旺本是陇右马贩。定鼎二十年,帝国西征,需大量军马。马德旺以精准眼光,冒险深入漠北,从突厥残部手中收购良马,转卖边军,既解军需之急,又为帝国分化漠北势力提供情报。此后马家以凉州为基地,商路西至碎叶、南至吐蕃、北至金山,专营战马、骆驼、皮毛、玉石。马家子弟多习武,屡考武举,最高官至凉州镇守使司中军守备,正六品,然任职三年,被皇城司以“与异族过从甚密”为由调任闲职,抑郁而终。

八家,八种发迹路径。无一例外,皆是为帝国开疆拓土、聚敛财富立下汗马功劳的“经济功臣”。然而,他们的子孙,莫说尚书、侍郎,便是四品以上的实权府道官,也无一人。

沈世渊缓缓开口,语调低沉:

“定鼎五年,家父冒险接官府织造订单时,曾言:‘今日我辈以商贾事国,三代之内,子孙必能读书入仕,与国同休。’”

他顿了顿,苦笑道:“如今三十年过去,我沈家子弟经义策论倒背如流,骑射格斗也不逊于人,可科场之上,明明文章优等,却屡屡名落孙山。诸位家中,想来亦不例外。”

卫峥嵘冷哼一声:“何止科场。我卫家子弟从军,斩杀马贼、押运军需,功劳簿上记得明明白白,可论功行赏时,同等战功,升迁总比那些寒门出身的军官慢三拍。真当咱们不知,吏部武选司与兵部职方司,对咱们这些‘商籍’子弟,备选时便标注朱砂小字:‘此户祖上三代经商,准入流品,慎授实缺’。”

梁家当家梁鸿举,是那位获赐靖海副尉梁鸿生之弟,此时接口,声音苦涩:

“慎授实缺……说得客气。我梁家子弟,有精通南洋水文者,有擅驾巨舟越万里波涛者,有识得十几种夷语者。可广州水师招募精通海事人才,宁可招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府学武生,也不肯用我梁家子弟。为何?只因我等是‘商’。这商籍的烙印,比脸上的刺字还难洗。”

卓远帆面白微须,捻须道:

“我卓家世代供应军需药材,西域都护府战报中,明明白白写着‘卓氏药材,救治伤病无算’。可陛下赏赐安西有功人员,薛大将军晋位二品,部将皆有升赏,连随军兽医都得了一面‘忠勤’银牌。我卓家子弟在碎叶城开设药局,救治当地军民,却连个九品医官的衔头都求不来。”

太原霍家当家人霍元铮,是八家中唯一有科举功名者——定鼎十八年举人。他沉默许久,此时缓缓道:

“诸位的难处,我霍家感同身受。我家那位族叔,正六品主事,本本分分,为何被罢官?旁人说是账目不清,可那账目,分明是户部堂官授意做的,事成之后,堂官升侍郎,我族叔却被推出来顶罪。霍家三代举人,他学问最好,人也最耿直,从此绝了仕途。”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我曾百思不解。我霍家为帝国屯田三十载,经手粮秣千万石,从未贪墨分毫。子弟苦读圣贤书,言行不敢逾矩。比起那些前朝旧族,哪一个不是靠祖荫上位?我们这代人才是真正靠本事吃饭。可为何五姓七望被连根拔起,迁往海外,我们这些‘新贵’,却连他们的旧席位都摸不到?”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是啊,为什么?

五姓七望,早已烟消云散。

定鼎元年,陇西李氏随李唐败亡被诛灭大半;定鼎十年,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因暗中勾结前朝余孽,被皇城司一举查办,主犯腰斩,族人尽数流放南洋;定鼎十八年,太原王氏卷入科场舞弊案,虽证据存疑,但圣旨一下,全族老幼登船,发往新大陆;至定鼎二十五年,最后一批荥阳郑氏族人,也在官府“护送”下,从青岛港扬帆东去。

当年煊赫千年的门阀,如今残存后裔大约正在南殷洲的雨林里,与秦琼家的二十名子弟一起,在李二郎带领下艰难求生吧。

可他们腾出的朝堂位置、地方实权、清要官职,并未落在沈、卫、梁、卓、霍、秦、孙、马这些为新朝立下汗马功劳的“经济功臣”手中。

那落在谁手?

密室中,江陵秦家当家秦广厚,年近六旬,是营造世家出身,性子最沉得住气。他缓缓道:

“诸位可曾细数过,如今朝中二品以上大员,出身何处?”

众人默然。此事各家岂能不查?

政事堂左右丞相,一为易氏宗亲,一为起于寒微、从龙三十年的老臣;六部尚书,三位出自陛下潜邸旧僚,两位是早年投效的武林归附人士,一位是格物天工院升任的技术官僚;九卿、各都督府大都督、宣威使司大使、皇城司统领……要么是易氏宗亲,要么是随陛下打天下的老班底,要么是从最底层的边功晋升、完全与旧门阀、新商贾毫无瓜葛的纯粹“寒门”。

襄阳卫峥嵘声音低沉:

“我查过。吏部文选司、考功司郎中以下,半数出自‘育英院’——那是陛下亲手设立的孤儿培养机构。他们从小被灌输忠君思想,举目无亲,只效忠陛下一人。兵部武选司、职方司,稍有油水的职位,全是边军功勋子弟把持。户部度支司、金部司,看着是我等商贾必须打交道的衙门,可真正核验账目、签批牌照的堂官,十之七八是从司农寺、市舶总司升上来的技术吏员,只认律条,不讲情面。”

太原霍元铮接口,语气苦涩:

“科道言官——督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这些人位卑权重,风闻奏事,最令百官忌惮。可我霍家研究二十余年,这些御史的出身路径,竟完全无迹可寻。有些是地方推举的‘孝廉方正’,有些是边军文职转任,还有些……我甚至查不到他们入仕前的任何记录。仿佛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张嘴便是替陛下监察百官的钦差口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有甚者,据闻其中不少人,与皇城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传言,某些御史本就是皇城司外衙出身,完成特殊任务后‘洗白’身份,转入言路。”

密室气温仿佛骤降几度。皇城司——这三个字是所有人心中不敢触碰的禁忌。

凉州马家当家马永胜,是马德旺长孙,世代与漠北异族打交道,性子最直,此时忍无可忍:

“我马家当年为帝国西征,冒死深入突厥残部,买马送情报,死了多少族人?突厥人头悬赏,我大伯的首级值一千金!咱们哪家不是用血汗为帝国卖命?可如今呢?”

“洛阳那位……就这般信不过咱们?咱们只是想子弟入仕,光宗耀祖,又不是想造反!那些育英院出来的孤儿,无父无母,自然只忠陛下。可咱们这些有家有业、有儿有女的商贾,难道就该被永远当贼防着?”

“永胜,慎言!”

沈世渊低声喝止。

马永胜胸膛起伏,终究没再往下说。

沉默。(本章完)

第1155章 大唐双龙传(秩序 上)

良久,卓远帆轻声道:

“陛下……或许从未打算,让任何‘新门阀’有成长土壤。五姓七望倒了,不会再有新的五姓七望。朝堂是陛下的朝堂,官员是陛下的工具。他需要的是一茬一茬、用完可弃的‘职官’,而非蟠根错节的‘世家’。”

他望向众人,目光悲哀:

“我等以为,以商贾之身,为帝国聚财、为边关输血、为开拓效命,三代之后,自然能由商入士,成为新朝的功臣世家。可如今方知,陛下从未许过这个诺。他只是……需要人做这些事。而恰好,我等愿意做,也做得好。仅此而已。”

卫峥嵘声音嘶哑:

“那咱们今日聚在此处,又有何用?”

无人能答。

密室外,风雪更疾。室内的地龙虽暖,八人心中却凉如冰窖。

他们确实只是“有钱”。

没有朝堂奥援,没有科道喉舌,没有军中根基。唯一能引为资本的财富,在帝国严密监控的货币体系、户部审计、皇城司耳目之下,不过是一串随时可以查封的数字。

更讽刺的是,他们连公开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帝国给了他们太多——沈家的织造牌照,卫家的运输特许,梁家的海贸航线,卓家的药材专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财富来源,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金饭碗。他们若敢有丝毫不满,第二天便有数十家竞争者抢着接手。

这便是那位陛下深不可测的帝王之术:让你富,却不让你贵;用你的钱,却防你的人;给你希望,却永远把希望挂在看得见摸不着的地方。

“所以,”

霍元铮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这延续三十年的、举族奔前程的路,究竟还有没有走下去的必要。”

秦广厚点头:“我家营造,三代人,每一代都送子弟读书习武,每一代都铩羽而归。我曾祖父临终前说:‘再熬一代人,朝廷总会看见咱们的忠心。’可我父亲熬到了,我也熬到了,轮到我的儿孙……还要熬下去吗?”

孙家当家孙敬海,世代煮盐,性子最淡泊,此时竟露出一丝苦笑:

“我孙家倒是看开了。祖训不涉朝堂,未必是坏事。你看那五姓七望,当年何等煊赫,如今尸骨都埋在万里之外。咱们虽然无官无职,但至少阖家团圆,儿孙满堂,不必担惊受怕哪天圣旨下来,便举族流放。”

这话竟让众人无法反驳。

沈世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望向院内。

雪越下越大,已将院中青石覆盖成一片素白。几名各家的护卫正在廊下跺脚取暖,低声交谈。他们浑然不知,屋内这八位当家人,正在讨论家族未来何去何从。

沈世渊忽然道:

“诸位可知,我为何提议今冬会于太原?”

众人看向他。

“因为太原霍家去年曾私下派人前往青岛港,试图接触……南殷洲。”

霍元铮面色骤变。

马永胜几乎跳起:“霍兄!你想举族投奔李唐余孽?!”

“慎言!”

霍元铮厉声打断,额头青筋隐现:“我只是……只是派人探探虚实。那毕竟是我霍家故土旧主……不,绝非投奔,只是……”

“只是想知道,万一……万一在这边实在无路可走,那条船,还上不上得。”

众人骇然相顾。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敢于触碰那条无形的红线。

五姓七望远赴南殷洲,是帝国默许的“流放”,是陛下亲自划定的囚笼。与他们这些新朝商贾,本是完全隔离的两条轨道。

但霍元铮的话,却挑开了他们三十年来刻意回避的那个问题:

若在这边永无出头之日,海外……是否有另一条路?

“你疯了。”

卫峥嵘低声呵斥道:“那是绝路。那边是什么?蛮荒之地,瘴疠横生,土人茹毛饮血。李氏带去五千奴隶,三年过去,只怕还没站稳脚跟。我卫家的船队跑南洋,听过往商船提过一句,说在吕宋外海见过几艘挂着奇怪旗帜的船,不知是不是他们。此外再无线索。你去投奔,是给李二郎做臣子,还是去雨林里喂蚊子?”

霍元铮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沈世渊缓缓坐回原位,声音疲惫:

“霍兄不必自责。今日之会,本就是想听听各家真正的想法。是继续在这边熬,一边赚银钱一边受那口气;还是……”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沉默许久,秦广厚忽然道:

“我家是匠作传家。这几十年,经我秦家手营造的官署、仓廪、船坞,遍布帝国。每建一处,我便想,这房子能住一百年,这码头能用三百年,这船坞能修千艘船。可秦家的富贵,能传几代?三代?五代?陛下春秋鼎盛,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帝国运势如日中天。咱们这点家业,在帝国眼里,不过是些可以随时收回的‘特许’。”

他缓缓环顾众人:

“所以,我秦家不打算再试了。子弟读书,不为做官,只为明理;习武,不为从军,只为防身。秦家的钱,会继续赚,也会继续给帝国交税,给边关捐献军资。但我们不再奢望朝堂有秦家一席之地。”

“这样,至少秦家能长久。”

众人默然咀嚼着这席话。

长久。

是啊,五姓七望当年也想长久,可他们太贪婪了,既要土地,又要权力,还要声望,终于被帝国连根拔起。

而他们这八家新贵,若及早断念,安分守己,或许真能长久。

毕竟,帝国需要商人,需要匠人,需要运输,需要药材,需要海贸,需要粮食。只要这些需求在,他们就有存在的价值。

只是那份“入仕为官、光宗耀祖”的念想,恐怕要从族谱中永久删去了。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

夜更深,万籁俱寂。

沈世渊长叹一声,缓缓起身:

“今日之会,到此为止吧。各位保重。今后……各自珍重。”

他没有再说什么。其他人也默默站起,互相拱手,带着各自的护卫,消失在太原深冬的夜色中。

晋阳古城的钟楼,传来四更天的沉闷钟声。

…………

腊月二十三,洛阳,皇城司密室。

一份薄薄的卷宗,无声无息地搁在白清儿案头。

她随意翻开,目光掠过那行标题——《太原密会纪要(定鼎三十年腊月十九)》。

从头到尾,只用了半盏茶。

合上卷宗,她面色如常,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随手将卷宗推入一旁的火盆,看着火焰将墨迹舔舐殆尽。

“去禀告陛下:八家已明白自身定位,此后当安心守分,再无他想。”

火舌跳跃,映着她白皙清冷的面容。

“另,南殷洲航线,可适当放些风声。让他们知道,那条船……从来不是用来接人的。”

灰烬飘落,归于虚无。

密室重归寂静。

窗外,洛阳城的雪比太原更大、更沉、更无声。巍峨的祭天塔矗立雪幕中,塔顶那颗巨大的球形结构在沉沉暮色里发出幽幽微光,如同一只俯瞰众生、永恒沉默的眼。

………………

紫微宫御花园。

申时刚过,天色已显出冬日常见的沉静灰白。雪从清晨下起,起初只是细碎的霰粒,近午时分渐成鹅毛之势,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将整座洛阳城覆成一片冰雪世界。

御花园位于紫微宫西北隅,与巍峨的祭天塔隔宫城相望。此处布局迥异于前朝宫苑的繁复精巧,不求曲径通幽、奇石怪木,而重开阔疏朗、天然意趣。以太液池遗存的一片活水为中心,沿岸遍植松、柏、竹等耐寒之木,不施朱漆雕栏,只以青石为径,白玉为阶,积雪覆其上,愈显清寂素净。

池水未冻,仍有一脉活流自地底涌出,水面蒸腾起薄薄雾气,氤氲如纱。几只越冬的野鸭缩颈立于枯荷梗畔,偶尔划动红掌,在铅灰的水面犁开浅浅的扇形涟漪。

御花园深处靠东一侧,立着一座以巨大原木与通透琉璃搭建的暖亭。亭顶覆深青色琉璃瓦,积了寸许厚雪,檐角悬着铜制风铎,被北风吹动,发出极轻极清的断续清响。亭柱不施彩画,只以精细工法打磨出木料本身的温润纹理,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内敛的琥珀色光泽。

亭内以地龙供热,温暖如春。地面铺着产自西域于阗的纯白羊毛毡毯,毡毯上又置一张紫檀木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银狐裘。矮几上摆着一只错金银博山炉,炉中焚着产自南海的沉香,烟气细细一线,笔直上升,在半空散成若有若无的淡雾。

易华伟临窗而立,负手望向亭外纷扬的雪。

一身月白色素面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长发绾起,其余随意披散肩后。袍服质地极轻极软,是江南贡入的新型丝棉混织料,垂坠如流水,行动间几无声息。

岁月仿佛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那张脸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清俊如琢如磨,眉目间不见丝毫衰老之态,反倒随着年岁沉淀,愈显渊深莫测。肤色温润玉白,鬓角无一丝霜色,眼角无一道细纹。唯有那双眼睛,如同万古寒潭,偶尔泛起微澜,也是转瞬即逝。

就这样静静立着,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却又与周遭环境浑然相融。不是刻意的收敛,而是到了某种境界后,自然而然与天地万物同息。

单婉晶坐在矮榻上,正就着几案,细细品着一盏新煮的茶。

她穿一身藕荷色织银丝暗纹宫装,外罩同色系半透明云水披帛。宫装式样不似前朝那般繁复累赘,线条简洁流畅,仅以腰间一掌宽的羊脂玉带勾出窈窕身段。领口与袖边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花叶舒展,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长发绾成端庄的随云髻,簪着一支羊脂玉凤首步摇,凤嘴衔一粒浑圆的东珠,随她动作轻轻摇曳。耳坠是一对极小的红宝石,是她少女时便爱戴的旧物,三十年来款式从未变过。

单婉晶今年四十有三。但她自少女时便已臻宗师境,驻颜有术,如今望去不过二十八九光景。肌肤依旧白皙细腻,眉目清丽如初,只是那双眼眸,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锐利,沉淀为母仪天下二十余载的通透。

单婉晶将茶盏轻轻搁下,抬起眼,望向窗边那道月白身影。

“站了这许久,雪可看够了?”

声音中带着几分家常的亲昵,不似朝堂上那般端凝持重。

易华伟转过身来,唇角弯起一丝弧度,走回矮榻边,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拿起她搁下的那盏茶浅浅呷了一口。

“洛阳的雪,一年比一年沉。记得祭天塔刚动工时,腊月里也下过一场大雪,工部那些老工匠忧心忡忡,生怕塔基建在冻土上不稳。如今十余年过去,塔立在那里,雪也年年照下。”

单婉晶轻笑一声:“陛下是感慨光阴,还是感慨那座塔?”

“都有。”

易华伟将茶盏放回几上:“也感慨君泽。”

单婉晶眸光微动,语气却依旧平静:“君泽怎么了?上月皇城司的奏报不是说他已到碎叶城,还顺道处置了那什么古教的事?”

“嗯。处置得不错。”

易华伟难得对太子有所赞许,语气却依旧平淡:“分寸拿捏得当,既未辜负故人之托,也未逾越帝国律法。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这孩子,有时太像我。”

单婉晶没有接话,她知道夫君的话还未说完。

“太沉,太静,心事藏得太深。”

易华伟望着亭外茫茫雪幕:“十六岁的人,待人接物周全得像六十岁的老臣。从我这里学帝王术,从你那里学内敛自持,从几位姨娘那里学人情世故……可他自己的心,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怒哀乐,从不轻易示人。”

单婉晶静静听着,心中泛起微微的涟漪。

“他是太子,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承继什么。太聪明,太早熟,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易华伟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沉默片刻,单婉晶忽然道:“绾绾前几日来请安,提起承平。”

易华伟抬眼:“承平怎么了?”

单婉晶语气中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那孩子今年十四,已长得亭亭玉立,性子却比她娘沉稳得多。绾绾抱怨说女儿整日埋头看那些格物天工院送来的什么‘数理启蒙’,连她教的那套天魔秘要都不肯好好练。”(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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