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灰土生态

比起“旧调小组”刚从祈丰镇回来那会,荒野上的景色更加凋敝,仿佛一夜之间就从深秋进入了初冬。

“是不是快下雪了?”龙悦红看着窗外铅色的天空,颇为期待地猜测道。

他还只在教科书和幻灯片上见过雪景。

“往年这个时候,是差不多该下雪了。”蒋白棉边开车,边随口回答道。

副驾位置的白晨瞥了眼后视镜道:

“沼泽北边,可能都下过好几场雪了。”

黑沼荒野最北边连接着冰原,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世界。

不过,因为黑沼荒野面积很大,沼泽以南的区域,天气还没那么极端,属于四季分明的类型。

“真想看看什么叫白茫茫一片。”龙悦红收回目光,感慨了一句。

端正坐着的商见曜立刻回应道:

“这不是什么吉利话。”

“为什么?”龙悦红虽然知道商见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还是忍不住询问道。

他对吉利、倒霉、命运之类的话题非常敏感。

商见曜笑了一声:

“你想想,当大地上所有的一切都被暴雪掩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那能吉利吗?”

“也是……”龙悦红不得不承认商见曜说的有点道理。

听着两人的对话,蒋白棉补了一句:

“每年冬天,不知多少荒野流浪者被冻死,下雪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灾难,对吧,白晨?”

“嗯。”白晨拉了拉脖子上的灰扑扑围巾,“很多聚居点的房子年久失修,雪一下大就容易压塌,不少人衣服也不够,更别说取暖了。”

龙悦红听得一阵沉默,长久之后才叹息道:

“还是公司好啊。”

不管怎么说,员工们都能有过冬的衣物,有实在的热水袋。

层级高点,能源配给多一点,还能时不时开一两个小时的取暖器——如果能抢购得到,或者交易得来。

说到“盘古生物”,龙悦红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颇为害怕地问道:

“组长,你说,要是我们的任务计划书真的被‘生命祭礼’教团潜藏的人看到,泄露了出去,那地表的邪教徒会不会在水围镇埋伏我们?”

路线可以改,目的地没法变啊!

“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先派诱饵过去试探。”不等蒋白棉回答,商见曜的笑容已是变得灿烂。

他拍了拍龙悦红的肩膀道:

“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为什么是我?”龙悦红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知道,小组里最弱的就是自己,实在承担不起当诱饵的责任。

一方面,这真的很危险,他很害怕,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还没到组长和白晨的水平,很容易就把诱饵这个任务给弄砸。

——龙悦红把“旧调小组”成员们的心理素质分成了四档,他自己是最低的第四档,往上空一档是同时处在第二档的蒋白棉和白晨,商见曜则独一档。

商见曜“严肃”解释道:

“因为你一看就是诱饵。”

“……”龙悦红一时没能理清这里面的逻辑。

“别吓唬他!”这时,开车的蒋白棉笑骂了商见曜一句。

她转而对龙悦红道: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公司的人知道水围镇在哪里吗?”

“不知道。”龙悦红先是下意识回答,接着恍然大悟。“这样啊……”

他这才记起,水围镇能从旧世界毁灭那会,相对安稳地延续到现在,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位置隐蔽,外来者很难找到。

而蒋白棉上报这件事情时,有意识隐去了水围镇的具体情况,只说在荒野上遇到了他们的狩猎队伍。

想明白之后,龙悦红颇为汗颜:

“我竟然忘记了这点。”

“你主要是一遇到可能带来危险的情况就容易慌神,以后记得先沉住气,多想一想。”蒋白棉先教导了一句,然后宽慰道,“不过嘛,你能想到‘生命祭礼’教团的外界成员在预定目的地埋伏我们这一点,对才第二次到地表的你来说,算是相当不错了。”

得到赞扬的龙悦红顿时信心倍增。

他思路一转,兴奋说道:

“所以,这可能的危险不在水围镇,而是野草城?”

“旧调小组”的两个预定目的地,一是水围镇,二是野草城。

比起水围镇,野草城算是“盘古生物”、“最初城”和“白骑士团”这三大势力所在区域之间较为出名的城市,被诸多遗迹猎人和荒野流浪者熟知,不存在找不到的问题。

蒋白棉还没开口,商见曜已是同样兴奋地对龙悦红道:

“这状态不错,保持住!”

状态不错……等等,我为什么要兴奋?这是多么严肃危险的事情!龙悦红忽然想抬手拍一下自己的脸庞。

“你兴奋个什么劲?”蒋白棉又骂了商见曜一句,然后对龙悦红道,“不错不错,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很不错。接下来的路上,我们都得好好想一想到时候怎么不暴露自身地进入野草城,怎么确定公司在那里的情报人员是否存在问题,呵呵,也不用着急,早着呢,先把水围镇的事情处理好。”

“是,组长!”龙悦红大声回应道。

他觉得自己在慢慢蜕变成可以信赖的组员。

吉普车又开了一阵后,白晨看了外面许久,皱着眉头道:

“有很多动物迁徙的痕迹。”

听到她这句话,龙悦红才发现,偏灰偏黄满目凋零的荒野上,有许许多多的脚印挤在一片地方,仿佛踏出了一条连通南北的大道。

“今年的气候不太正常,许多怪物群都在迁徙,动物应该也差不多。”蒋白棉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听过的消息和新闻,表情似乎颇有感触,“对不少荒野流浪者来说,这个冬天难过啊。”

她话音刚落,半空飞过了一群奇怪的鸟。

它们比乌鸦大不少,身体覆盖着黑色的羽毛,头骨裸露在外面,沾染着秽物。

这群鸟越飞越低,很快落入了不远处的沼泽内。

这个过程中,它们没发出一点声音,安静的就像不存在。

白晨看到这一幕,语含些微感叹地说道:

“告死鸟……

“那边看来有不少死尸。”

“告死鸟?这是一种乌鸦?”龙悦红好奇问道。

他记得教科书上提过,旧世界许多地方视乌鸦为不祥之物,称它们是告死鸟。

白晨收回目光,具体解释道:

“这是一种畸变生物,我们都叫它告死鸟或者白骨乌鸦。

“它们只吃死尸,有它们聚集的地方,必然有死亡存在。”

开车的蒋白棉轻轻颔首,补充了两句:

“这种畸变的乌鸦很神奇,头骨裸露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活得很好。

“它们对活着的生物没有攻击性,但如果遇到,也要小心。它们嘴巴里能伸出一根管子,类似苍蝇,从中吐出消化液,这种消化液很危险,能非常快将尸体融化成汁,方便白骨乌鸦食用。

“既然这种消化液能融化死尸,那我想,它弄到活着的人身上,效果应该也不差。”

龙悦红想了下那幕场景,顿时嘶了一声。

“那么问题来了。”商见曜兴致勃勃地说道,“这种乌鸦肉质怎么样?烤着吃是什么味道?”

蒋白棉侧头瞪了这家伙一眼:

“这种乌鸦本身就是畸变过的,加上食物特点和生活环境,不知道携带有多少毒素和病菌。”

她说完之后,白晨突然开口道:

“肉质很好。”

蒋白棉一手掌握方向盘,一手摸了摸耳朵:

“你吃过?”

“嗯,那是一个像现在这样的冬天,没有足够的食物。比起人类,我觉得吃白骨乌鸦更能接受……”白晨用回忆的口吻道,“肉质意外的好,它们的蛋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

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抬手,抹了抹嘴角。

做完这个动作,龙悦红醒悟过来,一阵羞愧。

商见曜侧过脑袋,认真对他说:

“我用‘推理小丑’控制了你,所以你才和我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真的?”龙悦红又释然又惶恐。

“假的。”商见曜笑着回答。

蒋白棉没理睬后座两人的对话,好奇问起白晨:

“不会中毒或者感染疾病吗?”

“中毒可能不明显,还好。”白晨下意识看了眼窗外,“但我们当时十几二十个人,生病死了差不多一半,他们的尸体又养活了更多的白骨乌鸦……”

她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不知对谁的嘲笑。

“在灰土上,有的时候,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蒋白棉由衷感叹道。

这样的交流中,灰绿色的吉普奔驰于荒野,在天色快黑下来前,钻入沼泽,七拐八绕地抵达了水围镇。

因为彼此已经认识,有过交易,属于可以信赖的人,所以,白晨出面后,守卫直接将他们放进了镇子,让车辆停在了老位置——围墙拐角处一个木结构的棚子外。

蒋白棉刚刚下车,就看见了一个熟人。

“狗子。”她笑着打了声招呼。

小名狗子,穿着灰扑扑防风服的镇卫队成员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喃喃道:

“我,我叫丁策……”

白晨没给狗子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问道:

“田镇长呢?”

丁策的表情顿时变得悲伤:

“镇长,镇长他病倒了。

“快,快要不行了。”

(本章完)

第116章 生物制剂

听到丁策的回复,白晨仿佛被人闷了一棍,身体微微后仰,脑袋嗡嗡作响。

隔了几秒,她缓过神来,急切问道:

“是什么病?”

丁策哭丧着一张脸道:

“医生说是老毛病,肺上的问题,还有什么气管的问题,一到冬天就容易熬不过去。”

这个瞬间,白晨只觉夜晚的寒风呼啦啦吹到脸上,带来针刺一般的疼痛。

她飞快侧头,望向蒋白棉,情绪外露地喊了一声:

“组长……”

感觉到白晨的求肯之意,蒋白棉轻轻颔首,对丁策道:

“能带我们去田镇长那里吗?我们有一些药,说不定管用。”

正常情况下,丁策肯定不会直接答应,可现在这个关头,他觉得再差也不会比什么都不做更差,死马当成活马医说不定还有点希望。

“好。”他用力点头。

蒋白棉没有啰嗦,走到吉普后方,提出了一个有红色十字符号的乳白色箱子。

这是“旧调小组”的急救箱。

——这次是正式任务,不是野外拉练,所以,他们不再像上次那样,只带了些常用药物和清洁片、驱蚊剂。

哐当!

蒋白棉关上后备箱,转身对丁策道:

“走吧。”

见这位漂亮女子表现得竟有几分专业,丁策一下多了些信心,连忙走在前面带路。

一行五人先是穿过了那个泥屋、砖房、帐篷混乱搭建,拥挤不堪的区域,在一道道或警惕或麻木或艳羡或好奇或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来到了升旗台附近。

见周围终于清静了下来,白晨两步赶到丁策身旁,关切问道

“田镇长是什么时候病倒的?”

愈发昏暗的天色里,丁策边快步往前,边回忆着说道:

“有十几天了吧。

“以前镇长冬天都会病那么一两场,但都没什么大事,谁知道这次,这次,竟然一下就变得这么严重。

“医生给他开了药,打了针,都没什么用,这几天已经是昏迷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医生说,医生说,可能都撑不过今天晚上……”

说着说着,这个身高一米七左右,在荒野流浪者里算得上高大的年轻男子带上了几分哭腔。

他抬起左臂,用手肘胡乱地擦了下眼睛,接着说道:

“其实,医生好几天前就说镇长可能不行了,可他还是撑到了现在,医生说,说,他的求生意志很强,很强……”

丁策吸了下鼻子,再也说不下去。

白晨紧紧抿着嘴唇,眼睛已是有点湿润。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水围镇最深处,拐入了左边那栋楼。

光线不足的楼道里,蒋白棉故意找了个话题,让气氛不是那么沉重:

“你们这里有医生?”

这在荒野流浪者聚居点里,可是“奢侈品”。

见是蒋白棉发问,丁策详尽回答道:

“一直都有。

“镇长说,最早那会就有好几个医生在,后来,孩子们开始读书了,就会挑成绩最好的几个,跟着他们学医,这是我们的传统。”

说到这里,丁策有些难过:

“可我们没有药,镇长说,早些年还好,可以去城市废墟里找,虽然那些药年头都太久了,效果很差,但总比没有好。

“现在只能看哪次交易能弄到,只有大势力才能生产这些。

“嗯……医生们还从城市废墟里找了些书,根据它们,从荒野里收罗植物、动物的不同部位,然后搭配着熬药,有的效果还挺好的!”

这个时候,一行五人已是抵达了二楼最尽头那个房间。

房门口有两名镇卫队的成员在守护。

“他们有药!”丁策根本没做介绍,直接说道。

“白晨……“其中一名镇卫队成员认出了白晨,连忙开门道,“进去吧,进去吧。”

然后,他补了一句:

“镇长这几天昏迷的时候,偶尔会喊白丫头。”

白晨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当先冲了进去。

蒋白棉用眼神示意了下商见曜控制好自己,不要脑子一抽,然后,跟着白晨,进了房间。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房间顶部垂下的昏黄灯泡,它将这里照得还算明亮。

房间最里面,靠着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看起来颇为陈旧的暗红色木床,田二河躺在上面,盖着厚厚的被子和那件军绿色的大衣,眼睛紧紧闭着。

他脸庞愈发干瘦,似乎只剩下皮包骨头,苍白的头发稀稀疏疏,很是凌乱。

此时此刻,田二河正不断发出仿佛包含着许多浓痰的呼吸声,显得颇为吃力。

这让他看起来随时都可能一口气接不上来。

田二河的旁边,则摆着一个散发出温暖的铁黑色炉子。

房间内,可能是因为田二河的病情出现了恶化,镇里说话有分量的那些人都已经聚集到了这里。

他们以三十来岁的男子为主,间杂一些精干的年轻人和几位五六十岁的老者,将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女性只有三个,两老一中年。

“头儿,他们说有药。”丁策迫不及待地对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说道。

这男子是水围镇镇卫队的队长,也是田二河病重之后确立的下任镇长人选。

他面容普通,满脸愁苦,套着件灰扑扑的棉袄,皮肤很是粗糙。

“李正飞。”这男子上前两步,对蒋白棉伸了下手。

蒋白棉和他轻握了一下,简单介绍起自己和“旧调小组”的成员们。

“你们有什么药?”李正飞未做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

蒋白棉坦诚相告:

“我们没有治疗肺部和气管疾病的特效药,但带了些生物制剂,可以让田镇长撑过这个关口,清醒过来。只要他能再多撑两天,就有治疗的希望了。”

李正飞隐约能猜到蒋白棉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忙侧头望向了一名白发短而整齐的老妇人。

这里镇里最好的医生。

那老妇人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尝试。

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麻烦你们试一下。”李正飞当即做出了决断。

在这方面,他远比他的外表更加有魄力。

蒋白棉“嗯”了一声,提着那个急救箱走到了田二河的床边。

她坐了下去,打开箱子,拿出了针筒、针头和一个拇指大小的茶色玻璃瓶。

接着,她熟练地完成组装,将小瓶子内的液体吸入了针管内。

排出前端气体后,蒋白棉让白晨过来,帮忙拿起田二河一只手,卷起了衣袖。

她迅速找到相应血管,干净利落地将针头插了进去。

一点点推完了那管液体,蒋白棉边将针头消毒,收拾急救箱,边吩咐白晨,将田二河扶起,半躺半靠在床头位置。

这个过程中,白晨没有忘记将田二河的枕头塞到他的腰后。

说也奇怪,田二河那种让人听着揪心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了。

他很快咳嗽起来,在白晨的帮助下,侧过身体,往旁边的痰盂里吐出了许多浓痰。

又缓了一阵,田二河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视线一点点恢复了焦距,看清楚了面前是谁。

“白,丫头……”田二河虚弱地喊了一声。

白晨连忙回答道:

“是我。”

田二河缓慢露出笑容,整个人都似乎放松了下来:

“你总算,回来了。”

白晨一下就流出了眼泪,再也克制不住。

她想说点什么,却被悲伤堵住了嗓子。

田二河又恢复了下精神,依次扫过了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和李正飞。

他先是对客人们点了下头,接着拍了拍床缘:

“正飞,过来,坐这里。”

李正飞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从蒋白棉旁边绕过,走到了田二河身侧。

田二河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了开来:

“我还记得,你是,你们那群孩子里,最顽皮,最胡闹的一个,谁知道,我现在,要把水围镇,水围镇,托付给你了。”

“镇长……”李正飞一个快中年的男人竟有了点哭鼻子的感觉。

田二河笑骂道:

“哭什么哭?

“我都七十大几了,早活够本了。我老婆,我孩子们,都在下面等我呢。”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之前给你说的,那件事情,现在看来,是有答复了。”

说话间,田二河已是看向了蒋白棉,满含期待地问道:

“怎么说?”

蒋白棉斟酌了下语言,先行做起自我介绍:

“我们来自‘盘古生物’。”

“盘古生物?”李正飞略有点失态地重复了一遍。

周围的男男女女老老壮壮们,表情都有了一定的变化,或震动,或惊讶,或畏惧,或恐慌,或忐忑。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道:

“在灰土上,我们公司是有些不好的名声,但请你们相信,我们所有的实验志愿者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们更喜欢用利益去诱惑,而不是强迫。

“你们可以回想一下,你们知道的大势力里面,有几个比我们公司更值得信赖?”

一阵沉默后,那些人的后面,不知谁低语了一句:

“有人说‘盘古生物’是旧世界毁灭的真凶……”

蒋白棉表情略微一滞,反应极快地回应道:

“那你们岂不是更应该顺从我们?

“一个能毁灭旧世界的势力,难道不值得投靠?”

又是一阵沉默中,田二河咳嗽了一声道:

“你们是什么个章程?”

蒋白棉笑了起来:

“我们打算和你们签友好合作条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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