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6章 仙瞳

地狱无门这次出海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尽管首领没有明说,如仵官王这样的聪明人,心里是有数的。毕竟他前阵子针对景国人搅风搅雨,就是出自首领授意呢。

但中古天路一出,他就知道这事儿没什么希望了。

若只是一个楼约,再带上几个景国年轻天骄,带几头不清醒的异兽……哪怕还加上镜世台傅东叙呢!他们地狱无门人丁兴旺,个个允文允武,虽则正面打不过,多少也能捣捣乱。

现在是龙皇九子的力量都召回,近海沧海也贯通,时间空间都跨越……景国这么大手笔,他们还有什么可玩儿的?

称得上蚍蜉撼山了!

他哪里是接到首领的消息才终止任务,是本来就已经见机不妙开溜,半路才窜转过来。光明贤弟比他溜得还快。

其实一看到秦广王设坛的架势,他就已经心凉半截。这老大也不看形势啊,这还要对着干呢。是嫌上回不够惨?眼瞅着组织又要重建,他也在心里规划新的事业线,那中古天路居然塌了!塌了……

老大难道还有底牌?

平等国?一真道?

仵官王此刻的惊悚,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秦广王站在冰刻的祭台中央,垂发仰眸,一时也恍神。

万仙宫之争,他和楚江王联手,还是在田安平面前吃了大亏。凭借对万仙宫的了解,地利优势,又有诸般布置在先,才得以负创脱身。这也没什么好说。

他对靖海计划的判断出现巨大谬误,完全低估了闾丘文月的手笔,且一番折腾下来,没有办法对这个计划造成任何影响,这才是令他深刻警醒的——他从来不会大意,但有些事情,以他当前的能力和眼界,是想都想不到。

就如盲人摸象,他摸到象腿,竟以为大象是根柱子。

凭借姬炎月神魂深处的靖海计划相关讯息,以及一些零碎的线索,知道景国在培养九子异兽,就自以为已经看到靖海计划的大体轮廓,认为这是景国争夺近海权力的局。打定主意要在景国和齐国的近海斗争里搅风搅雨……哪里想得到以姬炎月的身份实力,竟也不够资格知道这个计划的全部。更不曾想到,景国人居然把龙皇九子的力量从中古时代召来,直接投放到沧海,要一举夷平海族!

偌大近海,只是胜局之后,不取自得的盘中餐,根本不放在景国的这张棋盘上。

他必须要承认,这份视野,的确是超出了他这样一个杀手的眼界。

现在回过头看,他在近海的诸多布局,尤其是针对靖海计划的部分,确实是过于孱弱……

但也没什么可沮丧,他本就知晓面前的路是怎样艰难,现在不过是艰难得更具体了一些。

令他恍神的,是景国的靖海计划有如此磅礴的轮廓,在前行的过程里几乎碾碎了一切,最后却命运般地崩塌。

有没有他,都推行了。有没有他,都失败了。

他尹观当然可以无关紧要。

那么佑国那么多年献祭的那么多人,那么曾青之死……意义何在呢?

仵官王的聒噪,令他晃过神来,没好气地看了这厮一眼:“瞎叫唤什么,我还没开始呢!”

“呀!”仵官王面具下的眼睛,瞪得很有几分刻意,圆溜溜的:“您还没开始,它就被咒塌了?!我的个亲娘,您真是咒道祖宗,古往今来——”

“……少废话。”秦广王伸出手来:“我要的脑袋呢?”

仵官王赶紧搬出一口棺材,嘿嘿地笑道:“好歹是个神临呢,只割脑袋太浪费了……我整个都弄来了,老大,你要是没必要的话,就别破坏太多呗……”

都市王一句废话都没有,老老实实地在旁边打下手,手脚麻利地揭开棺盖——

简单的一口薄棺,其中静躺着一具尸体。中年人面貌,身着锦衣,已是僵直许久。死状倒是并不凄惨,甚至血痕都不见几处。看来仵官王对他爱惜得很。

秦广王抬手遥招,便将此人的一只眼珠子抠出来,握在手中,但只是看了一眼,便随手捏爆了。黏液自他的指缝间溢出,滴落在祭坛上。这过程,自是一种冷酷的描述。

“东西呢?”他没什么感情地问。

“噢!您是说这个啊!”仵官王作恍然大悟状,赶紧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巧的冰晶方盒,盒中放置着一颗雕刻如眼眸的玉石,偶有流光环绕其外,又被其吞没。

他将此盒奉上,谄媚地笑道:“这东西有些稀罕,我生怕保存不当,磕了碰了,就先帮您收起来了!”

秦广王却也不说什么,他从来不在意手下的这些阎罗是什么鸟德行。坑骗他这个首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只要做得聪明一点,不要太没分寸,他根本不介意。说到底,人活在世上,都是各凭本事。

只随手将这个冰晶方盒拿住,细看了片刻。

盒中的这颗玉瞳,乃是万仙宫之物,本是一对儿。一颗在地狱无门的叛徒手中,当然他前段时间也写信要回来了——真好意思呢!组织都退了,仙瞳不记得还。

另一颗则是当初在海岛厮杀的时候,被大泽田氏的神临家老田焕文夺走。也是个不知道还的。

现在算是“物归原主”!

田焕文现在就在棺材里躺着,也不必做其它交割了。

这位袭击过乌列,争夺过万仙宫传承,参与了不少隐秘事件的田氏强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躺在这儿。也像当初的乌列一样平静。

秦广王为这次出海做了很多准备,其中就包括对田家的布置。

都说田安平疯,他尹观的凶名可有假?

田安平真敢来和他抢东西,后院失火也是自找,杀一个田焕文可不够!若非海上局势紧张如此,他本是要杀绝霸角、崇驾两岛上的田氏主要人物。

“过来的时候,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吧?”秦广王随口问。

“不会!”仵官王拍着胸脯:“我办事,您还能不放心吗?我和光明兄都是悄么声过来的,路上连屁都没放一个,断无痕迹!不过——”

他试探般地道:“咱们路过那冰凰岛,瞧着岛上风景不错哩!”

秦广王将那颗玉瞳取出,随手按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这次在万仙宫,虽然有田安平横插一杠,未能全占全得,他也拿到了他想要的。

此刻仙瞳归身,冥冥之中已经开启了某种隐秘。一张古老的图卷,在他的元神海里铺开……万仙来朝!

这一切波澜,都平息在体内,不为人察。

丝丝缕缕的力量,在他的眼睛四周穿梭。但他显得漫不经心:“咱们是杀手,明码标价做生意,是正经的生意人。你能不能收一收你的劫匪习气?”

声音虽轻,仵官王却不敢听不进去:“哈,瞧您说的!这不是向您汇报,想要孝敬您吗?没有您的命令,我什么都不会做。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惹事了!”

秦广王并不看他,勾了勾手指,自田焕文的尸体里引出一道血髓,勾回祭坛之上,一边信手描摹,一边道:“行了,这具尸体收起来吧,它是伱的战利品了。”

“好嘞!”这颗甜枣仵官王开心地吃下,又开始顺杆往上爬,瞅着祭坛上的血腥纹路:“老大……您这是要对付谁?”

秦广王抬起眼睛,静看着他。

仵官王缩了缩脖子:“您要是不想说,当我没问。”

秦广王却只是勾起嘴角:“田氏主脉、神临高手,他的瞳中水、血中髓,你说能够对付谁?”

田氏之人当然用于田氏。整个大泽田氏,够资格叫秦广王用上这般阵仗的,也只有一个人……秦广王就是被田安平打伤的?

真是……打得好哇。

“我与此贼不共戴天!”仵官王愤恨咬牙!

秦广王哈哈地笑:“仵官王真是忠心可鉴!”

“老大,您还真别不信!”仵官王的眼神里,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忿:“我对您的忠诚,是在中央天牢里验证过的!无论桑仙寿怎么严刑拷打,凌辱折磨,我是一个字都没点您,我是宁死不——”

“好了!”秦广王大手一挥,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有时候你真该跟都市王学学。看他是多么的沉着笃定,不说废话。”

都市王低头:“属下只不过是做分内之事,只懂得听首领的话,对组织忠诚。”

仵官王杵在那里,只给秦广王一个伤心的眼神。

“走吧,这里用不着你们了。”秦广王直接逐客。阎罗报仇不隔夜,与田安平的第二次交锋在即,他自己亦无太大把握。把这两个忠心耿耿的同事留在旁边,实在不是什么明智选择。“你们找个地方住下,安分地待一阵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擅自行动。”

“愿首领旗开得胜!”都市王谦卑地躬身行礼,而后转身离开。

仵官王收起棺材,在离开之前,还留下了一瓶伤药,频频回头,其情甚恳:“老大一定要注意身体。”

……

……

行走在冰川上的二人组,一脚深,一脚浅。

“你说老大设坛在这里,真的会在这里动手吗?”仵官王问。

“当然不会了。”都市王道。

这地方已经被他们知晓了,以秦广王的性格,必然要转移阵地。

“我想也是。”仵官王耸耸肩。

又走了几步。

“冰凰岛真的不能动了么?”都市王忍不住问。

这次他们两个去霸角岛大杀一通,抢了不少好处,吃得满嘴流油。对于石门李氏经营多年的冰凰岛,也不免动了心思。路过的时候还反复踩点,秦广王陡下禁令,着实叫他有些舍不得。

“秦广王既然已经开口了。”仵官王果断地道:“我们就不要再冒险。”

“这样吗?”都市王略显遗憾:“我们还特意传消息给李龙川,叫他注意到景国的那只乌龟,明白靖海计划的重要性……就这样把他调开,降低了冰凰岛的防御力量……这下都白费工夫。”

“什么我们?”仵官王立刻尖锐地撇清关系:“消息是你传的,主意也是你出的。跟人家可没关系呀!”

“……”都市王沉默片刻,摊了摊手:“大哥,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拜托吧。我不一定答应。”仵官王道。

都市王转头看着他,很认真地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领袖面前说我的真名?虽说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但他这么懂诅咒,回头咒我怎么办?”

“别试探了。这点情报我还是愿意跟你分享的。”仵官王波澜不惊地道:“他咒你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大哥,你总是这么想我……那换个要求好了。”都市王目光炯炯:“你能不能换回去?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太适应。”

仵官王径自前行:“你如果觉得叫大哥别扭,那以后就叫大姐。”

都市王碎步而前,保持一致:“欸,大哥——”

仵官王打断他:“我这一生,特立独行,从不管别人的眼光。你不能适应,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咔嚓一声,脚下的冰层被踩碎,仿佛一面被光掠过的镜子。

只是镜中的人影,已恍惚。

……

……

陈治涛静静地坐在镜子前。

当代钓海楼楼主,在这座小院枯坐了许多天,此刻出现在镜中,形容枯槁,憔悴得叫他有些陌生。

这段时间他的确全神贯注在做封印术的思考,但心神一退出来,又是铺天盖地的现实。在如今的环境下肩承钓海楼,他常常会有喘不过气的感受,只有独处静室,才能剧烈呼吸。

风从窗外掠进来,在屋内不安分地打着旋。

书桌尤其是它停驻的地方,但书桌上铺开的两张纸,无论怎么也不能被它撩动。

这两张纸,本身并不特殊,但纸上的承载,有不同的沉重。

左边那张写得密密麻麻,写的是他对封印“天人态”的最后思考,旁边几乎与书桌齐平的书堆,以及纸篓里堆满的废稿,都是这张薄纸所载内容的预演。

另外一张摊开的纸,是信。

这是一封宗门实务长老杨柳寄来的信,信上只简单描述了一下近海现在的形势,其它什么都没有说,算是对孤身在神陆的宗主的汇报。

两张纸都不能被风带走。因为前者承载着思考的重量,后者荷载着……陈治涛的心情。

景国筹备多年的“靖海计划”,以一种轰轰烈烈的方式,宣告了失败。

中古天路的坍塌,动摇了整个东海。他虽远在昌国,也能凭借钓海楼之主的位格,遥远感受。

危寻生前所留下的布置,至此全部宣告无用。

一生心血在水中。

尽管陈治涛一早就拒绝继续推进与景国之间的合作,还把钓海楼迁到小月牙岛,战略上全面收缩,以保全传承为主,不肯再担半点风险。但在景国强行推动计划之后,也很难说心中没有别的期待——抛开其它不说,那是师父生前留下的最后痕迹了。

祖师成就超脱,钓海楼在上一次迷界战争里大获全胜,称雄近海,也必然在靖海计划里占据重要位置,再借中古天路,一举完成靖海伟业……

真是一场镜中的碎梦。

最后他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里间走:“累了,去睡觉。”

这句话没头没脑,但他知道那人听得见。

只是他也不知,那人现在,还算不算“人”。

(本章完)

第2317章 意难平

陈治涛来昌国是因博望侯之请,助姜某人一臂之力,也确实是为了逃避风波。

这样近海局势若有什么变化,博望侯多少也会为他说几句话……

海上巨兽角力,风波甚恶,钓海楼现在只是一条经不起风浪的小鱼,所以事事小心。

姜望心里的思考近乎冰冷。

消息只是消息,情报只是情报。人,只是人的名字。

这样的他,大概比较接近博望侯曾经希望他变成的“聪明”。

但他已经不会无缘无故想起那个胖子了。

他在书桌前坐下,取过写满封印构想的那张纸,面无表情地看。

视线并不在那缓慢走向卧室的人身上停留。

在当前来说,只有解决第二重天人态,才是重要的事情——这是思考过的结果。

看着陈治涛堆积在一张薄纸上的心血,他认真地思考可行性。

按照陈治涛的设计,他需要在潜意识海里,修一座通天塔。拿开就合天海,进入天人态。立起就撑天海,存自我,活自在。

这个设计有两个难点——

第一,能够撑开天海的通天塔,要如何构筑。陈治涛提供了一些思路,但他并不能真正感受此刻姜望所承受的天道压力,那些方案不够有支撑力。

第二,怎么保证在彻底进入天人态后,还能想起来“撑天海”。

天人一直是这种冰冷思考,且以天道为主的状态,很可能根本不会再“撑天海”。

说到底,拥有情绪,拥有自我,是“姜望”的所求,并不在天人的思考中。

陈治涛想到的解决办法,是自己给自己施加一个禁制,进入天人态多少时间,禁制便自动生效,命令自己去“撑天海”。其原理类似于钓海楼对海兽的操纵。

但这样又有新的问题产生——一个能够作用于天人姜望的禁制,要如何设计?且怎么保证这个禁制不会被其他人洞察并利用?

并且陈治涛忽略了一点——彻底坠入天人状态,同化于天道深海后,姜望将迎来极恐怖的成长。现在所设想的禁制,到那时候必然会失效!

难!难!难!

桌上摊开的信,有些什么“东天师”、“笃侯”、“楼约”、“叶恨水”之类的字眼,再清晰不过的简略报告。

姜望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手抽过来一张宣纸,将这页信盖住。又提笔点墨,划了一条线。

……

……

河水白澈如宣纸,层云中透下的一隙天光,在河道中间掠过,倒像是谁在纸上行笔。

水中有游鱼,水面自然也有涟漪。

甚而风吹两岸,卷起波澜。

波澜起先微小,慢慢像是摸清了形势,知道那压制它的力量已经隐去,所以任性起来。

长河龙君死去,长河反倒显出生机。

不过在河水过分汹涌之前,又有来自观河台的力量将它压下,不使泛滥。

高悬空中的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已经消失,长河之上并无留痕。六位霸国天子,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话讲,只是敲定一个大概的共识,便各自散去意志。

观河台上,飘扬着景国的乾坤游龙旗——

万古以来,长河之所以不曾兴灾。除了长河九镇和观河台,以及历代为此贡献的人族强者,长河龙君的贡献不可抹去。

现在敖舒意死了,以后针对长河,具体是如何安排,还要在之后于列强之间,进行更具体的讨论。

在最终方案出来前的这段时间,景国毫无疑问需要承担起镇压长河的责任。

再怎么讲说敖舒意早有叛心,贼性不驯,景国也至少有一个“轻率移镇、诱发敖舒意反叛”的责任。大国必有大承担,景国做了那么久的现世第一帝国,在这种时候,尤其不能诿责。

风动时,大旗招展,旗面绣着的两条游龙,好似活过来一般。

说来有些讽刺,人族逐走了龙族,独据了现世,然后以龙为图腾,以龙为旗帜,认可龙的尊贵,歌颂龙的德行。现在代表人族的现世第一帝国,又高举这面旗帜,仗人道洪流,借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镇杀了现世最后一条真龙。

此刻,黄河大总管福允钦,被剥了甲、解了剑,穿了琵琶骨,用铁链锁着,吊在刑架之上。

南天师应江鸿,手中按剑,面对面地站在福允钦身前。

长河龙君举叛旗而死,理论上长河龙宫里什么活口都不该再留。福允钦这个黄河大总管,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应江鸿之所以把他留下了,没有斩下这颗头颅,是为了等待沧海那边最后的战争结果——万一于阙被生擒,留下福允钦,或者还可以跟海族换个俘虏什么的。

这交换是有机会成立的,皇主于海族的价值,可远大过真君于人族的价值。

在中古天路崩塌之后,近海沧海两边的信息传递都有隔阂。

等待着实是个煎熬的事情,尤其是都知道结果不会美妙。

观河台上不止是有景国的军队,其它几个霸国,也都象征性地放了几个人在这里做代表。所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告诉世人,他们国家有人在这里。

那些国家,高手也是派了几个的——都在长河龙宫。

龙宫数十万年积累,尽为六国瓜分。

在这种事情上,六大霸主国是相当团结的。

理由很简单——长河龙君反叛,是六国天子亲镇。其他插不上手的,休想分润。

当然应江鸿很怀疑长河龙宫里是不是还真能留下什么好东西。

敖舒意既然要反叛,岂会不先把宝贵的资源送走?就算为了隐蔽心思,不能送往沧海,直接摧毁也是不难的。龙宫大门一关,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唯独是此刻俯瞰长河,他才忽然意识到——

道历三九二三年的龙宫宴,已经是最后一宴,以后再不会有!

那次龙宫宴上,最引人瞩目的天骄是谁来着?

应江鸿发现自己一时想不起来。

彼时还未证道的太虞真人,甚至都没有去赴宴。

古籍所载的“天下第一宴”,曾经盛极一时,诸方来贺,现在竟是那么的波澜不惊。

可见有些东西,过去就是过去了。

放眼天下如此,放之景国内部,也不该例外。枯枝早落,朽骨当折!

应江鸿轻轻摩挲着剑柄。

若这次靖海成功,天子不仅更进一步,也能携此威势,镇压国内外一切不服,反肃沉疴,清剜旧疮,为六合天子做最后的准备。他这尊帝党真君,早都剑颤匣中。可惜……

功亏一篑。事败于长河。

这世上所有规矩,都不是为超脱者准备的。

无论怎么布局,都不可能真个钳制超脱,因为超脱者已在棋盘外。

敖舒意只是自囚于心,才看起来像是能够被牵动。

虽然他是唱白脸的那个,但他心中从不曾真个轻视这尊龙君。愈是强者,愈知超脱之强。到了他这样的境界,怎会不明白那一步有多难踏出?

但终究,意难平。

这时候福允钦布满血垢的嘴唇在颤动,仿佛说了些什么,但又没有太具体的声音——应江鸿倒不至于折磨这尊水族真君,他还没有桑仙寿那般的爱好。只是在动手的时候,没有留手,一不小心就打得濒死了。

此刻倒是耗力吊着他的命。

“你说什么?”应江鸿俯前去问。

福允钦艰难地缓了一阵,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来:“我家龙君,自始至终,未杀一人。”

应江鸿没什么表情地道:“但我景国投放沧海的战士,都是因祂而死。”

福允钦抿住了嘴。

他或许又恢复了些力气,但他不再说话了。

……

……

中古天路崩塌,标志着景国靖海计划的失败。

但对齐国来说,也不见得局势就多么美妙。

因为景国在海上的巨量投入,必然要有所回报,在沧海得不到,就只能转向近海。

近海再怎么是齐国后花园,也毕竟算不得齐国的领土——所有人都不会承认。

景国有足够的理由于此角力。

且景国的力量已经投放过来了!宋淮、楼约、傅东叙、分批过来的军队……乃至蓬莱岛都出现在海上。

不可能空手回去的。

就这么回去,他们如何向国内的其它派系交代?

对于齐国,在曹皆挥师逃归的那一刻,战争就已经结束了。但竞争,才刚刚开始。

齐国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在近海群岛,正面迎接现世第一帝国的挑战。

率军静候在鬼面鱼海域的王坤,强行镇住复杂情绪,迅速让自己进入新的角色。

如此宏伟的靖海计划,竟然功亏一篑,要说心中没有波澜,那是全无可能。但身为景国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于此独当一面,他不能让自己被遗憾左右,而是要思考如何在当前局势下,尽可能地为国家挽回更多。

就比如……眼下这个被齐人所分配的帮助钓海楼协防鬼面鱼海域的任务。协防的区域或许没什么意义,协防的行为本身,却不是那么没有价值。

协防可以变成驻防,驻防可以变成常态,景国作为现世第一帝国,理所当然应该承担起海疆的责任!

“还愣着干什么?加固营地!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王坤大声吩咐:“在这近海之上,也该有一座岛屿,冠以景名!”

齐国能够建起“决明”这样的人工岛,景国又少什么了?

养自佑国的巨龟已经枯涸,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壳。王坤怎么看怎么觉得它像一座岛屿。

“你觉得若用这龟壳筑底,建一座岛屿,应该叫什么名字?”他问旁边被五花大绑的李龙川。

李龙川英武的脸上血色已涸,他只是瞧着王坤:“你想过还能回景国吗?”

“怎么不能?”王坤不动声色:“这里未尝不可以是景国。”

李龙川咧了咧嘴:“那就拭目以待吧。”

王坤俯视着他:“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伱的自信究竟从哪里来。”

“我的自信来源于我自己。举凡天下青年名将,不计自身修为,引万军决于两阵,我固当魁!”李龙川虽然被捆在地上,姿态却昂直:“你呢,王坤?你自信来于哪里?景国?还是那条中古天路?”

王坤并不想承认李龙川的兵略有多么厉害,但在星月原那一战里,李龙川用兵的锋芒就有体现。他更清楚,现世天骄辈出,他自己是绝无“我固当魁”的自信的。

他只是道:“无论如何,你袭击我在先,意图阻止景国靖海,有悖于人族大义。这事情赖不过去,齐国必须要给个交代。”

除了顺势驻防鬼面鱼海域,王坤还要找别的切入口,从李龙川贸然出箭的行为入手,就是一个很好的斗争理由。

李龙川哈哈一笑:“我出手阻止异兽发狂在先,中古天路铺开在后。这事实也是不容你颠倒的。齐国若要阻止你们靖海,你们一块木板都漂不到海上来,我李龙川算什么阻挠?事实如何,还用得着我说吗!?”

王坤轻轻抬头,李龙川的确不是个好对付的,便轻叹一声:“看来这事情我们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得掰扯了。”

“掰扯什么?”这时有一个问声响起。

随此声而至的,还有哗啦啦、哗啦啦。

那是吊在手腕上的断链,在走动之间,轻轻对撞的声音。

一个薄衣披发的男子,踏足虚空,步履极慢地从远处走来。

他抬步虽慢,跨步却远。只是一个转念,便至身前。

大齐帝国,斩雨统帅,田安平!

久听此人凶名,王坤却也无惧。景国人怕得谁来?

他只是对李龙川道:“看来你的救兵来了。”

而后呵然一笑,大步踏出,面迎田安平!

“大景帝国海疆防区,来者止步!”

但什么知觉都未有,便已与田安平错身!

他蓦然回头,田安平已经站在了李龙川旁边。

“田安平!”王坤厉声大喝:“齐人不知礼乎?!此人是我大景要犯,无故袭击我军,意欲杀我,方被擒拿!你若要不分青红皂白强行带走,想想后果!”

锵!!!

整个鬼面鱼海域,诸多景军战士尽皆拔刀,向此处围来。

景国人坐镇中央,雄霸天下,什么凶人没见过?殷孝恒杀得不比凶屠多?野王城也不曾少枯骨。区区一个田安平,吓不住他们。

一时寒锋尽向此,而只见刀光一闪——

唰!

李龙川那颗玉带缠额的脑袋,已经飞空而起。那张脸飞在空中,仍有几分英雄气。而圆睁的眼睛里,还有一丝放松之后又骤然提起的惊色!脖颈之处,血喷如注!

在场景国人尽皆失色!

但田安平只是提着滴血的刀,扭头过来,没什么表情地看向王坤:“你们,挑起了战争。”

推一本幼苗:

《修真:我在宗门养灵鹿》,作者:趋道者

种田+轻松+宗门,无女主,主角通过在修仙世界修炼五禽戏入道,上架后日更六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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