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家茂:青登,你就像我的父亲!【45

将军病倒了——此则消息刚一传出,立即引起一片哗然。

霎时间,从洛外到洛中,从大街到小巷,京都内外无处不在谈论将军的病情。

与此同时,各式各样的“阴谋论”,甚嚣尘上。

将军大人的身体不是一向挺好的吗?怎么说病就病了?

而且好巧不巧的,竟然在当前的这个节骨眼里病倒了。

前脚刚来京都,后脚就生病了?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有猫腻!肯定有猫腻!

“将军大人是在装病!”、“他不想攘夷,可是又没法无视朝廷的声音,于是就采用这样的方式来逃避”……诸如此类的声音,传遍京都的各个角落。

也不怪得京都民众会有这样的想法。

毕竟,德川家茂的这场病,确实是来得太“及时”了。

就连青登在得知此事后,也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他妈在逗我?

对于外界的纷纷嚷嚷,青登全不关心。

在得知德川家茂病倒了之后,他立即放下手头上的一切事务,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二条城。

将军到底如何、他是不是在装病、那些阴谋论是真是假,等亲眼见到德川家茂之后,就全见分晓了。

……

……

京都,二条城,将军的居室——

“青登,抱歉啊……让你担心了……咳咳……!”

德川家茂掀开身上的厚被,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行了行了,别说话了,来,喝点水。”

青登一边说,一边抓起手边的一杯温水,不由分说地强塞给德川家茂。

望着眼前的这杯温水,德川家茂露出苦笑:

“又是热水……我实在是喝不下了啊……”

“少废话,快喝,既然生病了,就要多喝热水。”

说着,青登又将手中的水杯推前了些许。

“真是的……你怎么跟母亲大人似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乖乖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

这个时候,一名坐在青登的正对面、正在给德川家茂把脉的大光头,默默地松开了德川家茂的手腕。

端坐在不远处的天璋院见状,立即出声问道:

“元琰,情况如何?”

这位光头男子名叫多纪元琰,是德川家茂的贴身御医之一。

江户时代的医生算是一个相当体面的职业。

某些医生,比如幕府的御医世家,堪称特权阶级,享有着极高的社会地位,拥有各种位阶。

不过,也不是全部医生都是特权阶级,也有为一日三餐所苦的普通医生。

江户时代的医生们多数都剃成了和尚那样的光头,剃发并非强制的,具体为什么剃发,正确原因一直不清楚。

相传是战国时代的遗留。

战国时代的军医们为标明自己是非战争人员而剃光了头发。

幕府内部的重要职位基本都是世袭的,医生也不例外。

将军的御医们被统称为“奥医师”。

典药头乃奥医师的上席,由半井氏与今大路氏两个家族世袭。

普通的奥医师则分为两类。其中的内科由多纪氏世袭,外科则由桂川氏世袭。

封建时代的外科医术相当落后,所以内科医师……即多纪一门的医师占了奥医师里的绝大多数。

平安时代名医丹波康赖后人世代从医,后代丹波元康改名为仝保元康后成为江户幕府二代将军德川秀忠的御用医官。

元康的后四代安元,改姓为多纪,由此成为将军的御用御医世家。

天璋院的话音刚落,多纪元琰旋即趴伏在地,毕恭毕敬地正色道:

“殿下,大树公的身体已好转了许多。”

“只不过,仍很虚弱。”

“接下来,我会再开一帖新药。”

“服了这帖新药之后,早则15天,晚则一个月,定能恢复如初。”

“当然,前提是大树公必须要静养,不可操劳。”

听完多纪元琰的话后,青登和天璋院双双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天璋院:“元琰,辛苦你了。你快下去抓药吧。”

“是!”

多纪元琰行了一礼,随后背起药箱,转身离去。

随着多纪元琰的退场,房内只剩下青登、德川家茂和天璋院三人。

青登轻叹了一口气:

“幸亏只是水土不服和着凉……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天璋院点了点头,附和道:

“是啊……”

只可惜时下没有网络直播。

若是有网络直播的话,就能向民众直播德川家茂的现状。

届时,外界的一切流言、一切阴谋论,全都能不攻自破。

德川家茂确实是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至于病因,则并不复杂——水土不服+着凉。

起初,青登还以为德川家茂是因为新选组屯所里的那顿饭才得的病……

因为头次吃肉,所以肠胃受不住,害了肠胃病,一病不起……

如果事实确实如此,的确是青登的锅,那青登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天璋院和德川家茂了。

好在……德川家茂的肠胃并没有出事。

他仅仅只是着凉并且水土不服。

对此,青登不禁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又感到十分地不理解。

此前从未见你生病,你怎么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抱恙了呢?

对于青登的这番疑问,只怕是连德川家茂本人也回答不清。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本就是很不讲道理的。

像生病这样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乍一看,德川家茂的突然患病似乎很诡异。

可实际上,其中潜藏着自洽的逻辑。

德川家茂久居江户,第一次来到京都,不适应此地的气候环境,实属在情理之中。

至于着凉,就更好理解了。

现在正值一年一度的梅雨季,几乎每天都在下雨,昼夜温差极大。

早上只有十来度,必须得多披一件羽织才能出门,下午时的温度就直逼三十度,热得让人恨不得脱光上身。

这种忽冷忽热的天气,一个不小心就会中招病倒……

总而言之,德川家茂的患病虽在意料之外,可也在情理之中。

德川家茂长出一口气,随后回以充满歉意的眼神:

“抱歉啊……在这个正需要我去挺身而出的关键时候,我竟不中用地病倒了……”

德川家茂的话还没说完,青登就当即打断道:

“行了,别说这种话了。”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乖乖养病。”

“除此之外的一切事情,都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

青登前脚刚语毕,后脚天璋院就补充道:

“盛晴说得对,你现在就先顾好自己吧。”

“关于与朝廷的交涉,自有我们来替你分忧。”

德川家茂扫动视线,扫视着一唱一和的青登和天璋院。

少顷,便见他缓缓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青登、天璋院见状,不由面现惑色。

天璋院:“家茂,你干嘛露出这副神情?”

德川家茂微微一笑:

“没什么,就只是觉得……你们俩的这副敦促我去好好休息的模样,就像是我的父母一样。”

骤然间,全场俱寂。

这股诡异的寂静,持续了约莫2秒钟。

2秒钟后,天璋院猛地睁大双目,脸蛋因快速充血而变得无比殷红。

“什……什么……?!家茂,你在说什么傻话呢?!”

德川家茂笑吟吟地默默承受着天璋院的斥责。

说来奇怪……在听见德川家茂的这则玩笑话后,青登并不觉得懊恼或羞愧。

他反而煞有介事地呢喃道:

“17岁的儿子,21岁的父亲,27岁的母亲……真是一个不得了的家庭啊……”

天璋院将矛头转向青登:

“喂!你干嘛还搭起腔啊!”

青登莞尔。

德川家茂也跟着笑出声来。

不过,出于笑得太用力的缘故,他没笑几声就“咳咳咳咳”地咳嗽起来。

青登赶忙收起脸上的笑意,天璋院也顾不得再抗议。

“行了,别笑了,快躺下吧。”

说着,青登伸出双手,按住德川家茂的双肩,以稍显霸道的姿态,将他按回进被窝里。

在躺下之后,德川家茂的咳嗽顿时平缓了许多。

他连喘了数口粗气,而后以梦呓般的口吻,轻轻地说道: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一桥庆喜了……”

他不说便罢,他这一说,整座房间的氛围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德川家茂病倒了,自然是没法再与朝廷商讨攘夷事宜。

在德川家茂缺位的而今,够格与朝廷展开会谈的人,也就只剩下一桥庆喜了。

将水户学奉为圭臬、打心底里尊仰天皇的一桥庆喜,到底能在这场与朝廷的对抗中做到哪一地步……说实话,实在是让人心惊胆战。

就连青登也不免感到心里“咯噔”了一下。

本就扑朔迷离的“幕朝会谈”,现在越来越扑朔迷离。

天璋院沉默了一会儿后,不急不缓地说道:

“我并不怀疑一桥庆喜的能力。”

“一桥庆喜虽是水户学的拥趸,非常尊敬天皇,但他终究流着德川家的血。”

“我认为他应该还是会在不得罪天皇的情况下,倾尽全力地为幕府争取利益的。”

德川家茂的颊间泛起苦色:

“希望如此吧……唉……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了……”

……

……

关于这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幕朝会议”,其现阶段的状况,用一句话来概述,那就是“幕府低迷,朝廷高昂”。

就在昨日,即4月30日,德川家茂病倒的前一日。

统仁天皇与朝廷诸卿带着德川家茂、一桥庆喜等一众幕府高层,去往上贺茂、下鸭两处贺茂神社,祈祷攘夷顺利。

此乃天皇的要求,德川家茂等人自然是无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跟随天皇及诸卿去神社。

当日,统仁天皇和德川家茂同行,阵势浩大。

京都的士民们一向不欢迎征夷大将军。

就在前往贺茂神社的这一天,围观者中不时发出充满戏谑之色的嘲骂声:

“哎哟!征夷大将军!”

这副腔调,仿佛在说:“哎呦?这不是江户幕府的征夷大将军吗?几年不见,怎么这么拉了?”

幕府权威之沦丧,可见一斑。

长州藩躲于暗中操纵,只要说是天皇的意思,就没人敢反对。

如果是在二百年前的德川家康时代,面对朝廷所下达的这一封封诏令,德川家康或许会轻蔑地斥上一句“天皇?他有几个兵?”,或者是“陛下何故造反?”

可如今,攻守之势异也。

这种无法还手的仗,要怎么打?

德川家茂病倒后,一桥庆喜接过他的岗位。

据悉,在得知自己将要替德川家茂去跟朝廷交涉后,一桥庆喜直接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5月3日,天皇去往男山的石清水八幡宫,成为“将军代理”的一桥庆喜须依照“天皇的旨意”同行。

一桥庆喜只能乖乖听从。

行至山麓之际,他突然声称腹痛,无法再行一步。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他提前收到了风声,凭借着“屎遁”,他躲过了一劫。

原本按照计划,天皇要在山顶将攘夷节刀赠予其麾下武将。

如果一桥庆喜接过了这把攘夷节刀,那幕府就真的要被架在火堆上烤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所幸,一桥庆喜靠着“屎遁”,顺利地蒙混过关。

授刀仪式因一桥庆喜的缺位而不得不取消。

虽然熬过了这一关,但尊攘派的公卿、志士们,肯定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对于一桥庆喜的这种三推四逃的消极态度,尊攘派的志士们极其愤怒。

有人于5月5日在三条大桥上写下立牌,指责德川家茂与一桥庆喜。

言称德川家茂是在“装病”,此举实属侮辱朝廷,理应诛杀。

但是,德川家茂毕竟是征夷大将军,明着找他的麻烦,总归是不合时宜的。

因此,他们便以“将军尚且年幼”为由,称“装病”、“屎遁”等行为皆是出自将军身边的奸臣之手——基本就是在拐着弯儿地责骂一桥庆喜——因此原谅将军。

只不过,“必须尽快举明奸徒之罪状,严肃处理,不能超过十日,一定要天诛”。

攘夷派公然叫嚣“天诛”幕府高层……可以说,此时尊攘派之势,已达到顶峰。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京都这边的“幕朝会谈”陷入僵局的同一时间,江户那边出了大麻烦。

无比巨大的麻烦!

9艘英国军舰带着数百门大炮集结于横滨湾,正式要求幕府支付生麦事件的赔偿金——10万英镑,约合27万两!

英方责问幕府:“如何承担杀伤我国国民的罪责?杀我国民者虽是萨摩,责任却在幕府。”

为此事,尾张藩主德川义宜作为代理赶到江户城,但很快就落荒而逃了。

于是,英国舰队就这么一直待在横滨湾,警钟长鸣,摆出一副随时会炮击江户的架势。

江户的士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

他们头次感受到“战争降临”的恐怖压迫。

一时间,江户市町内瓦板小报横飞,渲染着恐怖的气氛,心中琢磨着这次危险来了的町民们收拾好行李,准备逃难。

江户一片大乱。

京都有纠缠不休的朝廷。

江户有咄咄逼人的英军。

真可谓是内外交困……

所谓的“内忧外患”,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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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88章 攘夷战争,开始!【4400】

文久三年(1863),5月6日——

京都,壬生乡,新选组屯所,将领们的专用道场——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永仓新八高举着木刀,使出力劈华山的气势,猛劈向斋藤一的天灵盖。

斋藤一架刀过顶,轻车熟路地化开永仓新八的攻势。

在一旁观战的原田左之助和藤堂平助侃起了大山。

“我觉得这一回肯定是永仓新八赢!”

原田左之助前脚刚说完,后脚藤堂平助就反驳道:

“不!我赌胜者是斋藤先生!你看,永仓先生在这一战中太心急了,气息已乱,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落入下风。”

“这样啊……说得也是呢。好,我也赌这一回是斋藤赢!”

“喂!不是说好赌赢的人要请吃晚饭吗?怎么能随意更改押注的对象呢?”

虽然永仓新八和斋藤一是不同类型的剑客,但他们的实力只在伯仲之间。

像他们这种同级别,同时实力又不相上下的武者,决出胜负的关键因素,往往就只剩下一些微妙的要点。

比如有没有调节好心情,比如昨晚有没有睡好,比如上一顿饭有没有吃饱,再比如说今日的运气够不够好。

青登在给自己划拨了专用道场之余,也给麾下的将领们划拨了专供他们使用的道场,以方便他们习武、磨练技艺。

只有拔刀队队长及以上的将官们,才有资格使用此道场。

对于这座将领们专用的道场,新选组的队士们惯称其为“将级道场”。

今日的“将级道场”,可谓是群星荟萃。

此时此刻,除了正在切磋的永仓新八、斋藤一,以及正在观看他们俩的比试的原田左之助和藤堂平助之外,近藤勇、山南敬助、总司、木下舞、佐那子、井上源三郎,全都聚于此地。

土方岁三仍在江户主持征兵。

可以说,除了土方岁三之外,“试卫馆派”的诸位全在这儿了。

刚跟佐那子对练完的总司,一边用薄布擦拭着额上的细汗,一边随口说道:

“说起来,‘幕朝会谈’怎么样了?”

她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近藤勇就耸了耸肩:

“还能怎么样?双方僵持不下呗。”

“朝廷反复要求‘尽快攘夷’。”

“幕府反复强调‘断不可攘夷’。”

“就这么周而复始。”

井上源三郎蓦地插话进来:

“啧!真亏幕府和朝廷能就这点破事儿,掰扯得这么久。”

“‘现在是否要攘夷’——这是一个需要探讨的问题吗?”

“朝廷的那些公卿甚至都不需要去做任何事情,既不需要去翻阅书本,也不需要去做细致的考察。”

“只要去一趟横滨,嫌远的话就去一趟大坂的港口,看一眼西夷的战舰,这个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除非是那种脑袋有问题的人,但凡看上一眼西夷的战舰,就能明白西夷拥有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较之西夷的军力,我国确实是多有不足。”

“纵使集合幕府与诸藩之全力,也无法抗衡西夷。”

“现在攘夷,绝对会被西夷打得落花流水。”

“幕府目前所践行的‘向西夷学习,待日后强大了再驱逐西夷’的策略,才是最正确的道路。”

“朝廷的那帮只晓得吟风弄月的公卿,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明明千年前的朝廷尚能虚心地派出遣唐使。”

“怎么而今的朝廷反倒却如此冥顽不灵呢?”

井上源三郎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他平日里也很少去主动谈论与政治相关的事宜。

这样的他,居然按捺不住情绪地怒喷朝廷……可以看出,对于这场久久僵持不下的“幕朝会谈”,饶是不愿掺和政治的他也不禁心生怨言。

山南敬助苦笑一声,插话进来:

“话也不是这么说”

“即使是在千年前,朝廷也是在白江口之战中惨败给唐军,才开始虚心地派出遣唐使的”

白江口之战——亦称白村江之战,指的是663年8月27日至8月28日,唐朝与日本于白江口发生的大战。

此战中,唐朝水军充分发挥自身优势,将兵力、船舰皆数倍于己的日本水军打得大败,堪称一次以少胜多的经典水战。

役后,日本朝廷不得不认清现实,审时度势地恢复与强盛的大唐帝国的国交,并开始派遣遣唐使,学习唐朝的优秀文化与先进制度。

佐那子也加入进讨论中来:

“朝廷诸卿的冥顽不灵,并非无中生有。”

她一边快速挥动木制薙刀,锻炼着臂力,一边不急不缓地把话接下去:

“自平安时代以降,朝廷诸卿从未踏出过京都半步。”

“终日只知吟诗作对,不问世事。”

“对于京都以外的世界,缺乏恰当的理解。”

“在他们的眼中,来自遥远国度的西方人,全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

“他们对战争的理解,全都来自书本。”

“以为只要万众一心,就没有不可战胜的敌人。”

“实在是……太愚蠢了。”

山南敬助轻轻颔首,以示对佐那子的这番言论的赞赏。

紧接着,他接过佐那子的话茬:

“确实如此。”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有一部分公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们了解西夷的强大,很清楚西夷的实力。”

“他们之所以一直要求幕府尽快攘夷,纯粹是为了借‘攘夷’的名头来打压幕府罢了。”

“唉……值此国难之际,不思同心协力,反而相互倾轧……实在是太伤有识之士的心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周遭的氛围愈趋沉重……

就在这时,结束对练的永仓新八和斋藤一走了过来。

“嗐!管它那么多的!”

永仓新八咧开嘴,露出的笑容

“我只晓得挥刀!除此以外的一切事务,皆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管它攘不攘夷的,反正我只管逢敌便斩!”

木下舞扬起视线,扫了遍众人,眨巴了几下美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须臾,她幽幽地反问道:

“你们说……幕府会不会迫于朝廷的压力,不得不行攘夷之策呢?”

木下舞的话音刚落,山南敬助就立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不可能的。”

“除非一桥公等人昏了头,否则他们不可能会同意攘夷的。”

总司又眨巴了几下美目: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一桥公等人真的昏了头,真的践行了攘夷之策,这该如何是好?”

“……”

山南敬助不说话了。

总司、佐那子等其他人,也都纷纷闭紧嘴巴。

就这么过去了好一会儿后,山南敬助才半是无奈、半是忧愁地缓缓应道:

“倘若真是如此……那我们就磨快利刃,准备打仗吧。”

……

……

文久三年(1863),5月7日——

京都,御所,小御所——

三条实美的尖锐嗓音响彻小御所的里里外外。

“一桥公!倘若尔父在此,断不会在此做女儿态!他定会毫不踌躇地接下朝廷的诏令,誓死攘夷!”

一桥庆喜的亲生父亲是水户藩前藩主德川齐昭。

德川齐昭仍在世时,就是以“力主攘夷”的鹰派形象闻名于世。

早在“黑船事件”刚发生时,他就强烈要求幕府发动反击,决不可向西夷低头。

继三条实美之后,其余公卿纷纷出声,一股脑儿地向一桥庆喜施压。

“就是就是!”

“一桥公,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

“不许再拖延了!限你在今日之内,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交待!”

……

“……”

一桥庆喜不发一言,半弓着腰身,以双手撑地,默默忍受着诸卿的责骂、施压。

松平春岳跪坐在他的侧后方,时不时地扬起视线,偷偷地打量一桥庆喜的背影。

德川家茂仍在养病,现在就剩他们俩来主持大局了。

尽管德川家茂还很年幼,但他终究是名正言顺的江户幕府第14代征夷大将军。

在德川家茂的面前,饶是激进如三条实美,也不得不收敛性子。

而现在,少了德川家茂的镇场,攘夷派的公卿们可谓是彻底地“放飞自我”。

他们变着法子地喷出难听的话语,肆无忌惮地讥讽、刺激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

面对此等状况,松平春岳无声地轻叹了口气。

虽然他们与德川家茂有着极深的矛盾,但他们终究只是政见不同。

在“维护幕府利益”的这一层面上,他们的意见是一致的,都不希望江户幕府继续沉沦下去。

德川庆喜病倒后,他和一桥庆喜确实是尽心尽力了。

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劝服朝廷收回“即刻攘夷”的诏令。

然而……在三条实美等人的主导下,朝廷方面已完全听不进幕府的意见,只知道将“攘夷”挂在嘴边,双方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这种“完全无视另一方”的讨论,哪有可能争出个所以然来?

期间,以九条尚忠为首的佐幕派公卿,都有在想方设法地支援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

怎奈何……较之攘夷派的势力,佐幕派的能量实在是不值一提。

冷不丁的,三条实美的尖锐嗓音再度响起:

“一桥公?一桥公?尔可有听见我们的声音?为何呆若木鸡?”

“……”

打从刚才开始,一桥庆喜就一直不出声。

松平春岳再度扬起视线,直勾勾地紧盯一桥庆喜的后背。

他很想查看对方的表情……可碍于角度的受限,他实在是无能为力。

实质上,出于光线的缘故,即使是坐在一桥庆喜的侧前方的三条实美,也没能看清他刻下的面部神态。

不知怎的……松平春岳的心里忽然冒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身为一桥庆喜的战友兼老相识,他可太清楚对方的脾性了。

现年26岁的一桥庆喜虽已近而立之年,但他却比其表面上看起来的还要更不冷静。

简而言之,他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

为了抚平心中的不安,松平春岳用力地咽了口唾沫,随后压着嗓子,以只有他和一桥庆喜才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说道:

“一桥公,您一定要保持冷静,切不可被他们牵着鼻子……”

他的话音未落……

“……陛下!诸卿!”

便见一桥庆喜陡然直起身子。

他这高亢的一喊,顿时引来全场瞩目。

“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攘夷……”

他就像台坏掉的录音机一样,不断重复着“攘夷”一词。

他的这副模样实在是太过瘆人,令得在座的许多人不由得缩紧脖颈。

就连松平春岳也不禁反问了一声“一桥公,您在做什么?”。

一桥庆喜直接无视了松平春岳的疑问,同时也无视了其他人朝他投来的惊诧目光。

须臾,他换上无悲无喜的冷淡口吻:

“一口一个‘攘夷’……陛下,诸卿,你们就这么想要攘夷吗?”

“好!既然你们这么想要攘夷,那就如你们所愿吧!”

“攘夷之事,将以5月10日为期!”

静……

霎时间,诡异的沉默降临在小御所。

在座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松平春岳——全都睁圆着双眼,面庞上布满不敢置信的神采。

首先回过神来的人,是三条实美。

他先是以狐疑的视线上下打量一桥庆喜,随后幽幽地反问道:

“一桥公,此言……当真?”

一桥庆喜不假思索地回复道:

“当真!5月10号,开始攘夷!这一天,幕府与诸藩皆须抱定‘誓死攘夷’的意志,与西夷决一死战!”

松平春岳与佐幕派的公卿们自不必说,他们刻下的神情就差将“震惊”一词写在脸上了。

若不是碍于观瞻,松平春岳险些抓住一桥庆喜的双肩,大声质问他“你在干什么?!”。

攘夷派的公卿们则是面面相觑,他们中的某些人面露不解,有的人恍若梦游,更多的人则是欣喜若狂。

未及,三条实美的脸上堆满笑意,两只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了,露出参差不齐的两排黑齿。

“好!说得好!一桥公,早应如此!”

……

……

幕府接下了朝廷的诏令,决定于5月10日发起攘夷战争,与西夷决一死战——仅用了半日的工夫,这则消息就传遍了京都内外。

满城俱惊!

二条城的德川家茂、天璋院,金戒光明寺的松平容保,以及……壬生乡的青登,全都如遭雷击。

在得知此消息后,青登直接当场石化。

他呆愣了好一会儿后,他的意识才重归其身躯。

就在回神的下一瞬间,他深吸一口气——

“5月10号?3天后开始攘夷?你他妈在逗我?!”

他发出了恐怖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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