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选择(中)

五六名骑兵风尘仆仆,就在府邸的西侧一处偏僻院落歇马。

因为连续奔驰,战马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这会儿都掉了膘。有几匹马在喝水吃草,也有几匹暴躁地咬着嚼子,骑兵们正在连连安抚。

这几名骑兵,都是专门招募的骑术好手,个个都能在深夜策马穿行沟壑如履平地,否则也没法护着使者,两日之内就打了数百里来回,还瞒过他人耳目。

完颜撒剌从他们中间走过,温言道:“你们辛苦了,天色不早,我令人安排了酒肉,先在这里吃过,再回营歇息吧。”

骑兵们俱都谢过完颜撒剌,随即便有厨子奉上香气四溢的好酒好肉。

完颜撒剌继续往前,穿过两道门洞,走进屋里,他的亲信参议官完颜粘古,正在屋里洗脸擦身。

“怎么说?蒙古人怎么说?”完颜撒剌急不可耐地问道。

完颜粘古揉着脸:“我到了德州,那赤驹驸马当即接见,他说,大军过益都而未曾攻打城池,足见他对统军使的诚意了。接下去,得看统军使你的诚意。”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就在我出发的时候,完颜统军使已经下了严厉军令到东平府,又许诺了把整个济南府的赋税收入双手奉上。黄掴吾典这人虽不贪功,却素来贪财,统军使软硬两手齐下,定会响应出兵。”

“对对,就是这般。”完颜撒剌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粘古,伱还得对蒙古人说,他们随便攻打黄掴吾典所部,我军绝不发半个援兵。”

“我说了,赤驹驸马答道,只要女真人出城野战,蒙古军杀之如屠鸡兔。尔等发不发援兵,发多少援兵,都是一样。”

“嘿!”完颜撒剌悻悻地哼了声。他想说蒙古人刚在野战上吃了大亏,何必吹嘘,又觉得拿郭宁那厮说话,很没意思。

“然后呢?他答应了吗?”

“自然答应了,那赤驹驸马说,他们击破黄掴吾典的兵马,掠取其部的粮秣物资之后,立即折返德州,不会在山东耽搁。统军使愿意号称击退蒙古军或者收服东平府、济南府,那也尽可随意。反正女真人虚报战绩乃是常事,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完颜撒剌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蒙古军的军容如何?他们在莱州吃了大亏,会不会……”

“以我看来,蒙古军坚韧异常,绝不因一次失败而沮丧。其将士更是茹毛饮血,嗜杀好战,甲胄弓刀,无不坚利,吾不知天下竟有强兵如此也。我大金与之会战屡败,实在是力所不能敌,不是将帅无能。而他们在莱州之败,也多半出于四王子拖雷轻敌之故。”

“也就是说,打赢黄掴吾典所部,绝无问题?”

“易如反掌。”

“那就好!那就好!”完颜撒剌松了口气。

随即他又觉得,这样的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于是连忙转圜道:“黄掴吾典此人,在东平府拥众不进,却大括民财,众皆忿怨。藉着蒙古人的力量将他除掉,也必定有利于地方百姓……倒不是单纯为我统合山东军政所需。”

完颜粘古只微微颔首。有些话,日后用来蒙蔽别人可以,对他也这般说,没什么必要。

之所以要勾结蒙古军,向黄掴吾典下手,原因很简单。

完颜撒剌在山东的权势,本就不如胡沙虎。这几年随着杨安儿、刘二祖等反贼崛起,他能如臂使指、实际掌控的地区,其实日趋缩水,已经只剩下益都、济南等两府三州。而东平方面的黄掴吾典,乃是完颜撒剌的同僚,不是下属。

随着济南丢失,淄州、益都等地又遭蒙古军连番扫过,完颜撒剌的损失可谓惨痛,数万兵马尚在,基础却已经松散不堪了。

这时候的完颜撒剌,看着益都府东面不远处的莱州,真如芒刺在背!

定海军节度使本来就有山东诸军副统的位分,而我部的颓势又很明显……万一朝廷叙这郭宁的功绩,拿他来取代我完颜撒剌,怎么办?

这是很可能的。听说这郭宁,乃是徒单丞相的亲信,和朝中参政胥鼎、大将仆散安贞等人都有交情,朝廷放他到山东,恐怕本来就有着取而代之的意思!

所以,完颜撒剌需要功劳给朝廷看,以证明自己是山东地界不可或缺的大将。他更需要地盘给下属,以保障手下数万人的养兵所需,以保障自身的实力不坠,让朝廷不得不尊重他这个边疆重臣!

功勋从哪里来?地盘从哪里来?

完颜撒剌是武人出身,但他身居高位数十载,已经渐渐擅长作这些勾心斗角的盘算。他深知有些事情,如果只想着沙场手段解决,那就凭空把路走窄了。

他本来也不会从蒙古人手里抢,那是发疯。

一来战场上不是对手,二来蒙古人凶残暴虐,从他们手里抢回的城池地盘,只是废墟罢了,没什么用处。

既如此,就只有请天平军节度使黄掴老爷倒个霉。

黄掴吾典是仆散揆率军伐宋时提拔的部下,这几年在朝中没有奥援,所以他驻在东平府,龟缩不出的韧劲简直与完颜撒剌不相上下。但他的地位不到,眼光不到,便无论如何做不到完颜撒剌这般,引蒙古人的武力为己用。

黄掴吾典一败,完颜撒剌乘机直入东平,重新把益都、济南、东平连成一线,而且身旁绝无掣肘之人。稍下功夫征兵,十万大军唾手可得。到那时候,只要我不露破绽,难道朝廷还敢乱动?

那郭宁再怎么凶横,也只有一个莱州而已!真要惹急了我,山东必定大乱!

想到这里,完颜撒剌的心情忽然就好了很多。

粘古见完颜撒剌脸上带笑,忍不住问道:“统军使,这么一来,蒙古人就成了我们手里的刀……我虽去见了那赤驹驸马,得他承诺,犹自觉得荒唐……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完颜撒剌摇了摇头:“你想得周到,很好。但蒙古军的情形,当日胡沙虎元帅与我书信往来,详细介绍过。我比你清楚。”

“怎么讲?”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以后,统合诸部为九十五千户。但这九十五千户来源不一,内部派系众多,千户上头,又有各自支持的贵人。比如那赤驹驸马,便是四王子拖雷的亲密安答……拖雷在莱州失手被擒,他的利益损失之大,只怕仅次于拖雷。而拖雷麾下的其他千户,又必定会对莱州的失败和损失大大不满。”

粘古反应很快,轻拍桌面:“我明白了。为了弥补他自己的损失,为了安抚不满的其他千户们,赤驹驸马必须打几仗,赢得一些轻松愉快,而又收获丰厚的胜利……我又听说,郭宁以拖雷的性命威胁蒙古军,让他们远离莱州,不得妄动干戈。在拖雷从莱州脱身之前,这些蒙古人面临的局面很是尴尬。他们能做的事,能打的仗,也就只到这个程度了。”

“所以,黄掴吾典那蠢猪,正是个合适的目标。我和蒙古人,都有顾忌,都有所求,乃是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粘古点头:“统军使说得是。”

两人谈到这里,外头隔了两道门的偏院里,忽然传来一阵纷乱。有人高喊道:“酒里有毒!肉里也有!”

喊声很快就转成了痛苦呻吟,再过片刻,复归寂静。

完颜撒剌和粘古两人,全都面无表情。

内通蒙古人的事,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些探马的命运,早都已经注定了。

两人谈到此时,都觉进展顺利,甚是满意。粘古忽又想起一事:“对了,蒙古人还想要统军使你帮个忙。”

完颜撒剌皱眉:“还有什么事?两家的交易,越简单越好。多事,就多破绽,就多危险。”

“倒不是什么大事。那赤驹驸马说,想要一个人的脑袋。他说,拿到这个脑袋,他会记得统军使的人情,以后蒙古大军还会再度南下,统军使会有用到这个人情的时候。”

“谁的脑袋?”完颜撒剌冷笑两声:“他可别说,是要定海军郭宁的脑袋。我对那郭宁只有敬而远之,蒙古人想做什么,不妨提兵去莱州再战一场。”

粘古连连摇头:“那怎么会。蒙古人要的,是个地方豪强的脑袋。据说,这人谎报军情,骗了四王子拖雷和赤驹驸马,才使得蒙古军在莱州失败。”

“倒也是一条好汉!”完颜撒剌赞了句,然后追问:“这人是谁?”

“潍州李全。”

“李全?这厮,正在临淄城里啊?”

(本章完)

第257章 选择(下)

“什么?”

“昨晚来的,身边只带了几名护卫。嗯,还献上了独吉世显的脑袋,以及独吉世显招认与蒙古人勾结的口供。我本打算,今晚见一见他。”

粘古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道:“此人来临淄做甚?统军使,你真以为独吉世显会和蒙古人勾结?此人擅杀地方官员,居心叵测,是个叛逆之贼!”

完颜撒剌面色微变,过了半晌才道:“倒也不能一概而论。”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茫然,接下去的话,不知该如何说起。

过了一阵,完颜撒剌慢慢地道:“独吉世显致仕以后,仍在潍州召集各部猛安谋克,自称义军,行事桀骜,我深恨之。这,你也是知道的。李全杀了独吉世显,以此为进身之阶,求个义军都统的职务以图报效……我以为,他是山东有名的豪杰,也不能太过慢待。”

“然则,蒙古人那边,又如何应付?”

粘古试探地道:“这李全既然得统军使的看重,那便给他一条活路?”

外头院门一响,两人猝然回身去看,原来是勃术鲁长寿缓步入来,向两人颔首:“都已经办妥了,尸体也搬出去了。”

“好。”

完颜撒剌伸手按在腰间刀柄,挺身直立。

勃术鲁长寿疑惑地看看粘古,粘古示意他稍安勿躁。

从章宗皇帝治世的最后几年开始,大金国肉眼可见地开始颓败了。可朝廷中枢的那些大人物们还都浑浑噩噩,完颜撒剌也只能勉强维持着局面。无论军政,数年来,他尽力了。

然而朝廷对完颜撒剌并不满意,因为他和胡沙虎的关系太过密切吧,所以才有了郭宁的到来。

这郭宁行事全无顾忌,压根不考虑官场规矩,故而在和完颜撒剌的交锋中,凭着凶狠手段稳占上风。至于郭宁的能征善战,完颜撒剌本来不服气,但眼看着蒙古人在莱州吃的大亏,不服气也不行了。

郭宁和他部下的定海军,从战场上获得的东西,完颜撒剌只能冒着巨大的风险,从蒙古人手里交易获得。这样的对比,本身就证明了双方的优劣,也很有可能代表着双方之后在山东地界的竞争局面之优劣。

在此局面下,完颜撒剌一点都不相信,如李全那样的人,会一直忠于自己。

李全在潍州的所作所为,哪里瞒得过完颜撒剌,此人想投效蒙古人,结果却办砸了事,坑了蒙古人,所以才转向临淄,以求存身。而在他在转向临淄的同时,谁知道又对莱州那边有什么交待呢?

与其麾下多了一个心思过于灵动的部属,倒不如与蒙古人结个善缘。

值得注意的是,那赤驹驸马是四王子拖雷的亲信,而四王子拖雷必然深恨郭宁。如果己方与赤驹驸马建立良好的关系,或许,日后在战场相逢,还会有些别的意外之喜?

完颜撒剌抬头望天,天色青黑如铁,他的面色也如铁。

既然作出了选择,就不能瞻前顾后。他下定了决心,沉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勃术鲁长寿上前半步,想要询问。粘古轻声道:“李全,蒙古人要他死。”

“这……”

勃术鲁长寿愕然片刻。

粘古皱眉道:“怎么?这人杀不得么?”

勃术鲁长寿跺了跺脚:“毒药没了!刚才都用完了!”

完颜撒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在场三人都是心狠手辣之人,但也都身居高位很久,真要他们像寻常贼寇那样盘算灭口杀人,实践经验未必丰富。果然这才刚开始呢,就出了岔子。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勃术鲁长寿勉强道:“那就得安排人伏杀他们!我来想办法,还请统军使从身边调些可靠扈从给我!”

也只能如此了!

完颜撒剌忍着怒气吩咐:“此人号称李铁枪,身手必定不凡,要小心些。但也不能动用太多人手,更不要大动干戈,引动他人关注……”

天色愈发暗沉,好像要下雪了。

李全走在小巷中,抬头望天。

晦涩的天穹好似有铁幕慢慢降下,而李全便是铁幕之下,不断挣扎之人。

在勾结蒙古人不成以后,李全很是慌乱了一阵,但他不愧是白手起家的强豪,在这种狼狈局面下,仍然竭力想办法扳回局面。他先派人去了莱州,意图与郭宁亲善,却一连数日都不得郭宁接见。于是他又亲自赶到临淄,看看能否借一借完颜撒剌的势头。

山东统军使的地位和实力,本来远在定海军节度使之上,但这一场大战之后,恐怕未来就很难说。因为这个缘故,完颜撒剌下属的官吏们,也一改往日的倨傲态度。其心腹谋士勃术鲁长寿不仅答应尽快为李全引见完颜撒剌,还隐约暗示了完颜撒剌多半会答应李全所用,授他以掌控潍州的名义。

这使得李全很满意。

所以,当勃术鲁长寿遣人来邀请,他立刻准备好了安置独吉思忠头颅的木盒,还有预备献给完颜撒剌的一批金珠珍宝,也交给十几名随从恭敬捧着。

一名汉儿强豪悍然杀死女真人地方大员,放在往日里,朝廷清剿大军早就压过来了。就算今日不同往日,这也绝对是件极犯忌讳的事,李全估计,自己难免要吃一顿痛斥,说不定还会遭军棍痛打。

但那都没关系,李全白手起家,不到三十岁就创下如此基业,靠得就是身段灵活多变,该硬的时候硬到十足,而该软的时候软成脚底稀泥也在所不惜。

蒙古人既然退走,完颜撒剌和郭宁的冲突只会愈来愈激烈,最终他一定会用得着身处潍州的李全所部。而李全周旋其间,有的是取利良机。

李全敢于下注,更擅长在下注之前多方周旋。过去许多年里,他都是这样做的,这次也是一样。

待到杨安儿和刘二祖大举发动,说不定自家独处于益都、莱州之间的身份,还会带来许多额外好处呢。

李全想到这里,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但这笑容,又忽然消失不见。

这小巷穿行于深宅大院,两旁的高墙,足有两丈许,抬头望天,只看到狭长一道。而墙角因为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的很。有些污水在低洼处久久不退,一行人的脚步踩过,发出啪啪的水声。

通向统军使府邸侧门的巷道,就这么破旧么?纵然此前蒙古军往来,危险重重,可调几个人往地上垫些土,能费什么事?

李全觉得古怪,想要问一句引路的吏员。可那吏员步履匆忙,走到前头丈许开外去了。

更古怪的事,这样一条偏僻窄路上,居然还有小商贩摆着摊子。卖什么的?那炉子上是……杂烩汤?沿途一个行人都无,这么一大锅,他们能卖给谁?

李全忽然止步。

身后两名捧着沉重金珠的随从一时不查,几乎撞在他身上。

而就在这时,身前的小贩忽然起身,猛力把面前的大锅掀翻,一锅热汤兜头盖脸地浇向李全!

李全全力闪避,大半的汤被他躲了过去,但少量溅落,立刻就觉脸上和身上剧痛。哪怕他是无数次与人搏杀格斗,极强韧、极能忍耐的好手,也忍不住闷声惨呼起来。

而小商贩反手掀开身上破旧的衣服,露出内着的甲胄和手中握持的短刀。

再看小巷前方尽头,好几名披甲士卒纵身而出,还闪出两名弓箭手,张弓就射!

李全压根没有回头,小巷后头必定也有人堵着了。完颜撒剌这个混蛋,他假作接见,将一行人引到此处,就是为了杀人!这老狗,何至于此?他图什么?

在李全身后的部属闷哼数声,有人已经跌倒。

一人喊道:“元帅,快走!”

又一人喊道:“挡住!上去挡住!”

喊声中混杂着弓弦弹动之响,狭窄的巷道间发散出剧烈的血腥气。

李全吼了一声,把装着独吉世显首级的木盒用力抛掷,正正砸在那持刀者的面门。木盒子很重,那持刀之人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立时面门飙血。而李全就如豹子一样冲了过去,人到跟前,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刀刺出。

“噗嗤!”

两把利刃入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李全左臂挨了一下,顿时皮开肉绽。他自家手中短刀却正正地刺中了那小贩的胸膛。边上那个引路的吏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嘶声狂喊。

喊声还在喉咙,李全横刀挥过,割断了他的咽喉。

那吏员身形一软,李全抬手抠住他的咽喉伤处,发起了蛮劲,竟用受伤的手臂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当作盾牌。

前头弓箭手连连射击,转眼就把那吏员射成了刺猬也似。而李全乘这点时间,冲到了几名甲士之间。正待搏命厮杀,身后几名部属猛冲向前,将那些甲士、弓手缠住了。

李全最信任的部下,于洋、于潭兄弟两人,身上各中了五六支箭,还有刀伤,显然活不了多久。但两人依旧挥刀狂舞,勉强冲杀,每走一步,都有鲜血如瀑布般顺着身躯洒落。

“元帅,快走!”

李全两眼血红地回头看了眼,更不迟疑,拔足狂奔。一口气冲出数十步,看到原本高耸的院墙间有个缺口,他用尽力气纵跃而起,攀住缺口,然后翻了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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