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坐而论道

卧房内,王安石心底虽想看看章越此书到底写得什么,但他还是道了一句:“莫怕又是纵横之学吧!”

王安石出言素来直言不讳,纵横之学是王安石批评苏轼,苏辙的那一套。

说他们兄弟二人的文章,就一事论一事,通篇无其要。

就事实而论,王安石批评是有点道理的。二苏的策论文采斐然,称得上字字珠玑。不过他所有策论都看完后,你会对二苏的策论有个很模糊的印象。

那就是二苏的政见到底是什么?

每一篇策论都在论事,就一事一事,篇篇都只能拿来当作考场上的应试文章来看,当然纵然如此也是满分作文那等,可是总结在一起就是有术无道。

不过二苏那时候那么年轻,写出这样文章已不容易,王安石这话未免有些文人相轻。

但文章一定有个‘要’在其中,可以总领全篇的,就是论语而言就是一个‘仁’字,理解了这个字去读,就篇篇破也!

而中庸呢?

王安石迫不及待地读起,他拿着食指在嘴中沾了沾,便动手翻书页。

他看书极快,称得上一目十行随口问道:“中庸之要是什么?”

章越道:“中庸实称中用,中用的中便是允执厥中的中。”

王安石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章越一眼,允执厥中被韩愈推崇列入道统说,成为儒家十六字心传。

“中庸之要是中?”

章越道:“中不过是果而已,论语主仁,孟子主性,中庸主在于一个诚字。”

王安石微微点头,如果章越说中庸之要在于一个‘中’字,他就直接将书给丢了。

后人读中庸视作‘庸常’和‘保守’之意,甚至望文生义为‘折衷主义’。其实庸就是用的意思,中庸不是又中又庸,而是中用,或者说是用之中。

中就是不偏不倚,什么叫不偏不倚?就是主观与客观要符合。以末为本,才是折衷主义和调和主义。

中庸的本是什么?就在‘诚’之一字。

王安石对此深以为然道:“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正如孟子所言‘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顿了顿王安石一面看书一面问道:“故中庸有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中庸主张性善之说,孟子也主张性善,然而荀子却言性恶,而杨子(杨雄)主张人性善恶混,你怎么看?”

中庸主张诚,诚即率性而为,那么人性的根本呢?

于是人性善良之论就来了。

章越知道王安石在三经新义里主张的是扬子之说,他认为人性善恶混同,也是说人性既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

王安石可谓讲得很贴切,但还是有问题的。

因为不考虑客观,只讲主观。

章越道:“在下之见与丞相相同,不过又略有不同。人有穷时也有达时,穷时易向恶,达时易向善。江洋大盗也可孝之父母,李世民有违人伦,却也功盖天下。”

章越的话说白了,人的善恶是看条件,也看对象的。

人在资源短缺时便群体陷入内斗,资源富足时就友爱互助。

比如末日文有句经典名言,乱世先杀圣母。

人都快吃不饱肚子,礼义廉耻的标准就很容易放低,人与人之间相互争抢。但是一旦衣食无忧,别说人了,连小猫小狗都照顾得很好。

大部分人的善恶与客观的资源多少密切相关。这也是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意义。

同时也看对象,无恶不作的坏人对母亲却是极孝,这并不矛盾,对于大多数人他是恶的,对于母亲他却是善的。

同样李世民对兄长和弟弟就是恶的,但他却对天下人却是善的。

所以李世民不是一个好儿子,好弟弟,好哥哥,但却是一个好皇帝,这就是对象不同,善恶也不同。

王安石见章越对他的性善恶混同进行了进一步的阐发,也是认同地点点头,他在文中的注疏处,也正好看了这一段话。

王安石道:“穷则益坚,不食嗟来之食,似颜回那样安贫乐道的,怎能言之?而为富不仁的也大有人在。”

“若依你这么说,由诚字而发,蒙昧于性,那么道德二字何在?”

章越道:“这便是知善知恶是良知。世儒所教的善恶道德,不少实逆人情而为之。所倡的其中都藏着一个大患于己,而其所不许的,其实都为违背道德者提供了好处。”

说白了有些道德提倡伱干的,都藏着个坑等着你,反而有些道德不许,其实是里面有个好处却偏偏不分给你。

这恰恰不是中庸。

王安石道:“那么中庸,便是依时依物么?”

章越道:“不仅于此,欧阳公曾言自诚明,不勉中,不思而得,如此再依时依物,简而言之便是顺势而为!”

比如内卷和躺平,比如鸡汤里说通过996达到人生巅峰,所以疯狂地卷,没有方向努力。

或者就是直接躺平,放弃治疗。

要么就是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一会儿卷一会儿躺,最后在卷和躺之间做仰卧起坐,弄得苦不堪言。

说到这里都是一把泪,章越也是过来人。

治国也是如此,无论是桑弘羊还是王安石说的‘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其本质都是从民间压榨资源至朝廷,最后完成鞭挞四夷的目的。变法说白了就是卷。

但国家和人一样,哪能一直996呢?

而司马光,富弼几十年不言兵事,被动地等敌人上门抄家。这就是吃不了变法的苦,就要吃挨打的苦。

躺平后果更不可取。

而躺和卷其实还有一条路,这条路称为长期主义。

什么是长期主义?

不为眼前的利益所驱动,也不要凭空定一个大目标,杜绝一日晒三日寒,也不要朝秦暮楚,走一条自己适合的路,虽短暂看来会失去很多,但长远而言绝对划算。

很多人看见所谓成功人士,整日向对方取经。

其实成功人士并无什么秘密,无非是将一件事长期坚持,并做到极致,最后量变到质变。

治国也是这般,治大国者如烹小鲜,无须大刀阔斧,大动干戈,只要顺应规律便可。

没有人是单纯靠996成功的,选择要大过努力。

如何选择?唯有自诚而已。

(本章完)

第951章 自诚明

王安石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见王安石坐得有些艰难,章越主动给对方背后递上靠枕。

王安石问道:“要如何自诚明?”

章越道:“两等办法,一等是格物致知,还有一等是尽心知性,前者学于外,而后求于心。”

“正如圣人生而知之,贤人学而知之。说白了愚钝的人,师长要多教一些,聪明的人,师长让他自己去悟。”

格物致知出自大学,而尽心知性出自孟子,章越此论是出自王阳明。王阳明把格物致知(朱子)的主张,与自己心学尽心知性的主张融合一下,分别对钝根和利根的人因材施教。

王安石当然不知王阳明之说,觉得章越这说法果真是耳目一新。

王安石又问道:“可否具体言之?”

章越道:“有的,如方才所言大学里的正心诚意,格物致知。诚意在于毋自欺,在诚之下,便是正心。正心之下,当是一个静字。静字之下,当是一个敬字。”

王安石闻言深以为然道:“一个敬字极好,这空碗方能盛水。心空了,人也就静了,也就能容物。”

章越道了一句:“其实在在下眼底丞相便是自诚明的人,生而知之。”

高帽子抓住机会就给王安石戴上。

王安石闻言微微一愕,然后道:“非也,我乃学而知之。”

章越对王安石道:“在下年少最喜欢丞相的文章,便是读孟尝君传,其次为游褒禅山记,当年未见丞相前便仰慕许久,常想出闽之后到了汴京,第一个见的人便是丞相。”

王安石讶道:“当真?”

章越点点头道:“可惜丞相将在下以为是攀龙附凤之辈,扫之门外!”

王安石闻言微囧道:“我还以为你当时是虚言。”

王安石心道,当时似你这般从四方而来拜访老夫的少年人不计其数。

顿了顿王安石歉然道:“是老夫不能识人。”

章越道:“丞相是自诚明的人,自诚明者能识己,又何必识人呢?”

王安石听章越称自己为自诚明的人,他深以为然。

他自己年少束发读书而起,便被旁人视作格格不入。尽管他那时候已是神童,任何书一过目便终生不忘。

任扬州签判时,韩琦便不喜欢他。

任群牧判官时,群牧使包拯向他敬酒,他坚决不喝。

钓鱼时,仁宗皇帝看他吃鱼饵,便给自己下了一个奸诈的评论。

王安石一直是坚持自己的人,宁可花功夫来做学问,也不肯花功夫来修饰自己,让自己如何让别人喜欢。

他记得年少时有个同乡叫方仲永,无师自通,提笔能诗,但后来每见一次,便一次不如一次。

后来他得知父亲以方仲永为豪,当初称耀乡里,不使之学,最后泯然于众人。

王安石就此写了一篇文章引以为戒,戒浮夸之心,做到了自诚明。

纵使那么多人不喜欢他又如何,他王安石不是不会经营人情世故,而是懒得经营。

人情世故都是弱者适应与强者交往时所需要的。他王安石一直自己走自己的路,诚以事人,渐渐地反而别人都来适应你了。

章越说了这么多,特别是自诚明,可谓说到了他的心底。

纵使王安石对他好感大幅提升,但话说回来,二人政见上的分歧多多。

所以王安石对章越此刻心情颇为复杂,一面既是爱才,一面又担心日后他会危及自己的新法。

他对章越的担忧,此刻超过了司马光,吕公著,吕惠卿三人加在一起。

王安石又看向了手中那本《中庸义》,然后将书放在一旁道:“度之,伱所言所行皆在书中,但我还是想要听你与我说几句话。”

“很多人说的话如同堆起沙丘,人脚一踩就倒了,但我信你之言始终非虚。”

章越道:“丞相为何非听我之言呢?”

王安石心道,因为旁人才具都不如你。

他长叹道:“张九龄当年也不知李林甫是何人啊!”

章越听出王安石的意思,不由愤然心底大骂,我TM的就是个大舔狗。

章越气道:“丞相,我所言都在此书里了,信不信由你!”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道:“老夫素来直言不讳,你多包涵,我想起去年你来送我时所言的‘着力即差’……”

章越立即辩解道:“此话是苏子瞻所言,非我所言。”

王安石道:“无妨,你与子瞻的政论倒颇有相合之处。今日想来这着力即差和自诚明不是异曲同工吗?”

“你临别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我想了很久,这管子的九惠之政真能行之天下吗?”

章越道:“难,譬如官吏从民间收一百贯,朝廷只得五十贯,这是取之于民;朝廷拿五十贯分下去,百姓只得二十五贯,这便是用之于民。”

“这便是弊了。所以若官吏不能清廉,倒不如少征税。”

王安石点点头道:“然也。”

章越问道:“丞相此事要不要办?”

“当办。否则朝廷何必从民间收那么多钱。如何为天下理财?”王安石谨慎地表达了支持。

章越道:“正是如此,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看似很难,但其实……其实办起来也不容易。”

王安石听章越这话差点噎住。

章越道:“其实也没有太多办法,那就是去作,去为之。我听闻交引所如今已是推行。”

“交引所将吏人俸禄的三成,拿出来作为老老,慈幼等等之用。”

“一步一步来吧,再艰难也得始于足下,只有自诚明的人,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便能不拘于外物。”

王安石露出了一个‘是吗’的表情,然后问道:“我记得你用兵以缓,从不肯出奇,当年王韶来与老夫信中常骂你的庸将,只会打呆仗!”

章越在心底把王安石,王韶二人骂了一遍,面上道:“庸将便用笨办法,一开始总是难点,没关系,我素耐熬,挺过去了慢慢就懂得如何与蕃人打了,一步步地走过积小胜为大胜。”

“想要胜,首先是自己不能败。只要我能耗在那边,自有胜机给我抓住。切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出奇制胜,以我之短,博人之长!”

王安石听了叹道:“你才是学而知之。”

说罢王安石突然便做了一个送客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结束了谈话,不过却将书收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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