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空投

太湖,碧波万顷。

雨后天空湛蓝如洗,白云在头顶飘浮着,时不时还有几只蜻蜓从水面上掠过,偶尔发出“嗡、嗡”的声响。

在这片美丽安宁的大湖上,芦苇荡长得极为茂盛,而水流从支流中拐了个弯,顺着水波,突然驶来了十余艘的货船,它们排成长队沿着芦苇荡缓缓向前行驶,速度并不是很快,若是在岸上远远看去,就像是蜗牛爬行似得。

这些船只的体型也不算庞大,但每个货仓之中都放满了货物,还有很多的货物堆叠在甲板上,显得极其壮观。

在最后一条货船里面,此刻没装多少货,却正坐满了人。

他们或高大魁梧,或瘦削精悍;或皮肤黝黑,或脸色蜡黄……

总之,这些形态各异的人,都聚集在船舱里,看起来非常的奇特,但他们普遍身穿短打,气势汹汹,一看便知不好惹。

而且,从此时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以及他们腰间佩戴的兵器来看,更加证明了这群人的身份。

白莲教叛军。

不过,白莲教叛军里面也是鱼龙混杂,江南绿林里的各个山头都有参与,可谓是各路豪杰“共襄盛举”。

“头儿,你说这趟差事能办妥吗?”一名光膀子的汉子朝坐在首位上的男人问道。

在众人的注视下,被称作“头儿”的男人微眯着双眼,露出了一丝危险的神情:“嘿,办不办的妥,咱也得琢磨退路了这白莲教,我看是长久不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心照不宣地沉默了起来。

丁小洪缩着脖颈,蹲在一个装货箱子上,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说起来,他是有点倒霉的。

那日国师祈雨时,跳伞的几个试飞员里只有他没有被搜寻到,原因也很简单,他跳伞着陆的位置不好,被江水给冲走了

这一冲,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可能是常州府,也可能是苏州府。

总之,最后被人捞了起来。

而巧合的是,捞起他的也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一位远房舅爷,这舅爷是做些半黑半白的水上买卖的,平素跟家里也没什么联系,如今见了丁小洪,却是甚为欣喜。

丁小洪看着周围一圈打着赤膊的壮汉,自然不敢说自己是为何到此的,可他爹就是匠籍,委实掩盖不了,便随口编了个瞎话,糊弄了过去。

丁小洪的舅爷知道他撒了谎也不在意,而当时正是白莲教揭竿而起,煽动民变的时候,他们这帮江湖中人自然要参与进去捞一票。

于是他就将丁小洪带在船上养伤,至于丁小洪的身世,自然是瞒着其他人的毕竟丁家是南京城里效力皇家的匠籍,跟这些苦哈哈的水手还是有所差别的,只说远房亲戚便可。

丁小洪的命运也就这样改变了,这段时间丁小洪虽然躲避在这里,但对外界的消息并未完全一无所知,比如白莲教的事情。

白莲教的势头兴起的很快,这次的起义更像是过去建文四年以来矛盾的总爆发,连年的水患、因为靖难战争而征发不断的徭役、需要缴纳的越来越多的粮食.如此种种,让白莲教起义成为了导火索。

但是很明显,白莲教并不具备组织和维持一场十万人以上规模的起义的能力。

从头到尾,这场爆发于永乐元年的起义,都充满了各方势力的投机与博弈,白莲教更像是一个“武林盟主”,而非是真正的、能对所有下属力量如臂使指的领导组织。

所以,当白莲教显现出明显的颓势时,这些抱着投机心态参与其中的各路绿林豪杰,出现在自保和退缩的心思,也就不足为奇了。

“头儿,咱也跑吧,押着这些沙子来回运,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跟话本里董卓进京,令凉州军夜出昼入,佯装声势,乃是同一计策。”

“懂不懂又能怎地?没粮食就是没粮食,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可不认这些。”

说罢,此人竟是直接抽刀戳进袋子里,然而这些本应装着粮食的袋子,却只从被割裂的口子里潺潺地流出了黄色的粗粒河沙。

显然,这是白莲教用来稳定军心的计策。

但是单靠着《三国群英平话》来打仗,大概率是不太能打赢的。

尤其是,当他们的对手,是骁勇善战且正值整体战斗力巅峰的明军的时候。

此前的数次交锋,即便他们人数占据优势,可面对明军,往往是一通鼓不到的时间里,便被撵得漫山遍野的溃败这还是明军因为暴雨无法使用火器和弓弩的情况下。

白莲教只得快速收缩到太湖周边,沿着各个水寨、陆寨坚守不出,拉长了明军的粮道,方才能勉力坚持下来。

而如今随着天气放晴,明军的粮食也开始被那位国师从吴淞江运了上来,双方的胜负之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了。

“要我说,咱得早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免得丢了性命。”又有人附和道。

丁小洪听着听着,眉头皱起。

白莲教现在对起义军里的各支大小势力,都提防着呢.

就譬如这种押运粮食(河沙)的任务,往来根本就不是他们一伙人在干,而是好几伙互相监督。

丁小洪他舅爷,也只是其中一伙的首领,在白莲教的序列里,被封了个名义上的堂主。

舅爷也晓得眼下定不下什么,于是拍了拍手道:“行了,自己人都长个心眼就得了。”

“得嘞。”

眼看着船还有一阵子才能靠岸,这些粗鲁汉子聚到一起,又不能不说话,话题自然偏向了某些大家都感兴趣的地方。

“喂,我听说啊,那白莲教的圣女可都被明廷的国师给俘虏了,听说那圣女可是颇有姿色,嘿嘿”

“真假?!”

这话一出口,登时引来了周围人惊讶和羡慕嫉妒恨的声音。

他们虽然不是正宗的白莲教,但是也晓得圣女是仅次于教主的存在。

白莲教圣女啊!

那可是只可远观的大人物,多少白莲教徒做梦都想见一次真容呢,要是哪天真有幻想中的机会,对于这些粗鄙汉子来说,那就算立马去死,都值当啦!

“嘿,你以为呢,据说”

此话一出,周围人再度发出阵阵唏嘘之声,似乎已经预想到了若是自己,该如何怜惜这朵娇嫩的白莲花了!

这边正说笑着,另外几艘船的水手过来禀报。

“头儿,前方水域好像不太平静,青龙帮的船在那里,要不要加快速度靠岸?”

这话一出口,舅爷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儿?他们不在北面,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青龙帮的老巢建造在一座大岛上,而他们平日里,则靠抢夺沿岸的渔村、小镇,来维持生计。

其帮主张龙有七八百名兄弟,都是一些穷苦出身的水匪,个个悍勇敢战。

在太湖附近的一带,这几年青龙帮可谓臭名昭著,别说普通渔民不敢招惹他们,就连当地驻扎的卫所士兵都对他们深恶痛绝,

原因嘛……自然就是他们干的勾当,实在是过于心狠手辣。

在两年前,也就是建文三年,当地有一户富户家中的女儿遭遇了青龙帮的绑票,青龙帮要求巨额赎金且不能报官,结果富户缴纳了赎金,得到的却是一具被糟蹋的尸体。

富户怒极,找到县衙理论,请求县太爷派兵剿灭这伙水贼,却遭到拒绝。

结果,富户去了县衙的消息传到了青龙帮的耳朵里,富户刚回家不久,等待他的就是青龙帮刀手将其乱刀砍杀。

富户死后,他的家产全部落入了水贼们的手中,而且水贼们还趁机打砸了许多铺子,烧毁房屋无数,弄得整个镇上怨气冲天。

可那时江南的兵力、民力都被输送上了前线,官府根本无力弹压地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在太湖附近一带,青龙寨的恶名早就传遍了,哪怕是一般的绿林豪杰,提起他们都谈虎变色。

“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是来军中开会?”

听到白莲教要开会,方才在发呆的丁小洪灵机一动,劝说道:

“舅爷,这会儿正是各方势力都各自警惕的时候,小心谨慎些总没大错。”

舅爷犹豫片刻后道:“小洪说的也有道理,那便先靠岸吧。”

“是。”

船队缓慢的绕开了青龙帮的船,很快便往附近的岛屿驶去。

不多时,当丁小洪的目光转移到了窗外的时候。

货船正好停靠在湖边的一座小岛上,他们正靠在码头附近。

湖风吹拂过,吹散了丁小洪额前凌乱的碎发,让他感受到几分凉意,可这丝毫没有减轻他心底的烦躁。

丁小洪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足够年轻,对生活充满热情,不希望自己跟父辈祖辈一样一辈子都当地位并不算高的匠籍,他也想当官。

这一点无需指责,在这个时代,当官,是所有阶层最向往的一条出路。

国师对待工匠的重视态度和奖励,让丁小洪从原本闭塞的人生上升通道里,仿佛看到了逐渐敞开的一条缝隙,这里面有着全新的未来。

试飞员参与飞天祈雨的功劳,已经足够他碰触这条缝隙了,但丁小洪知道,自己并不比霍飞等人做的更多。

丁小洪很确信,国师是一个对待手下非常公平的人。

立下多少功劳,国师就会给予多少赏赐。

而他,需要更多的功劳,来让丁家光宗耀祖。

眼下就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如果我能获取一些白莲教的重要情报,再传递给已经抵达前线的国师就好了可是怎样才能获取有分量到足够我升官的情报呢?”

丁小洪把目光,投放到了他的舅爷身上。

他的舅爷是白莲教的堂主,或许会有一些机会?可是又该如何跟舅爷摊牌呢?

丁小洪有些纠结,舅爷当然知道他的兵仗局工匠的身份,可试飞员这层身份,却并不晓得。

就在丁小洪思量之际,这些水手搬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走上了码头,运送了上去。

忽然,远方传来了争执声。

青龙帮的人,也在码头附近,但是似乎与什么人起了冲突。

丁小洪跳下船,走上去观看。

很快,丁小洪就知道青龙帮的人,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附近了.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帮主张龙来军中开会,更因为他们是对被裹挟的百姓最下得去手的帮会之一。

青龙帮的刀手,疯狂地砍杀着那些无助的百姓。

这个年代,人命如草芥。

而更加可怕的是,青龙帮竟然将这些拥挤在一起,只是听说“码头每天有源源不断的军粮运来”的百姓给往水里推!

这时候的民众,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任由青龙帮欺凌。

一个年迈的老婆子,倒在血泊中,而她的女儿和孙子,则哭泣着跪在旁边,祈求青龙帮放过自己,可换来的却是这些人渣狞笑着伸出屠刀。

“住手!”

丁小洪心急如焚,也顾不得他跑出来好远,此时有些势单力薄,登时便是忍无可忍地大喊了一声。

“谁?!谁敢管闲事!”听到动静,青龙帮的人立刻转过了身来。

青龙帮的人纷纷望向丁小洪,丁小洪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心里不禁有些慌张,毕竟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工匠,根本不是什么猛将,一对一单挑都费劲,更遑论对方这么多人。

“伱小子好大胆子!教我们青龙帮做事,你算哪根葱?”

为首的壮汉叫骂道:“给老子把他剁碎了,去喂鱼!”

其中一名光头男冷笑一声,朝丁小洪走来。

“我看你是想死了吧?”

另外一名刀手狞笑着,两人一左一右朝丁小洪逼了过来。

“滚!”

眼见着两人靠近,丁小洪大吼一声,同时抽刀挡架。

可是,两把短刃却顺势从两侧划向了他的肩膀,顿时撕裂了他的衣物。

“嘶啦——”

丁小洪倒吸了一口凉气,鲜血流了出来,染红了衣裳,却愣是没喊疼。

“呵呵,还挺硬气的。”

光头男笑了笑,随即抬脚朝丁小洪踹去。

“嘭”地一声闷响,丁小洪的肚皮重重挨了一脚,整个人直接倒退着踉跄了几步,摔落在了数米之外的木板上。

吐了几口淤血后,丁小洪感觉全身疼痛无比,再也爬不起来。

看到丁小洪躺在地上,两个青龙帮的刀手,反而饶有兴致地上前打算慢慢地杀死他。

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另一群人跑了过来,领头的人,正是丁小洪的舅爷。

双方都拔出了刀,在码头不远处开始了短暂的对峙。

当看到那两名青龙帮的刀手,以及丁小洪浑身是伤的模样,丁小洪的舅爷脸色变得阴沉无比。

“小洪……”丁小洪的舅爷咬牙切齿地呼了一声。

这一声呼唤,既有怨他给自己惹事,也有不得已的愤怒。

都是绿林里混的,虽说青龙帮名声凶了些,可此时自家人被砍伤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了面子,否则自己亲族都罩不住,谁还敢跟你?干脆都投青龙帮算了。

舅爷转头对着两名刀手说:“自己砍一根手指,今天这件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的话,别怪我要你们的命!”

“哈哈,真是笑话!”

“老东西,就凭你也配威胁我们?”

青龙帮的刀手们肆无忌惮地嘲笑着:“看在白莲教不许火并的规矩份上,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吧,要不然的话,你敢动手,等会儿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青龙帮的人满脸鄙夷和嘲讽,完全没把丁小洪他们放在眼里。

丁小洪的舅爷深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小心!”

躺在地上的丁小洪,这时候却忽然大吼出声。

舅爷一怔,却并未发现青龙帮的人进行了什么偷袭,但他又顺着丁小洪目光的方向看去,才看到丁小洪到底在提醒谁。

一个饿的头晕眼花的小孩,挣扎从老婆子的尸体旁边爬过去,爬到了他们搬运上来的“粮食”袋子上。

他实在是太饿了。

白莲教根本不管这些被裹挟百姓的死活,刚起事时,粮食还算充裕,百姓还能有口粥续命.也正是这口粥,才有那么多的百姓肯跟着白莲教起来造反。

然而随着局势的恶化,很快白莲教就不管饭吃了,百姓们只能自生自灭。

而这个时候,就算是百姓想逃走,也没了半点机会。

小孩一路带着血渍,终于用手里的碎石片,划开了“粮食”袋子。

他的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仿佛,在下一瞬,就会有可口的稻米,从袋子里流淌出来。

然而他要面临的,却是无尽的绝望。

袋子里没有一粒粮食。

有的,只是黄色沙粒。

所有嗷嗷待哺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他们此时才知道,白莲教口中宣传的,一直从后方运来,即将发放的“粮食”,竟然是河沙!

百姓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而小孩戳破了皇帝的新装,恼羞成怒的青龙帮刀手,就要一刀劈下。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另一种声音响起,所有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包括那个挥刀欲劈的青龙帮刀手。

在远处明军的大营里,升起了七八个巨大的“孔明灯”,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顺风迅速地飞来!

白莲教盘踞不是傻子,他们当然知道这个东西,就是国师用来祈雨的法器。

也正是如此,对于在民间传的神乎其神的大明国师姜星火的能力,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青龙帮刀手,反而颇为忌惮。

“这些东西要干什么?”

“难道是要用明廷国师的符咒,降下雷法攻击我们?”

“他们是不是能听到我们说话?”

“快分散!躲起来!”

“不能被他们注视到,否则就会受到诅咒!”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青龙帮刀手们,此时反而像是一群做了坏事被大人发现的孩童一般,四散而逃。

显然,对于这些不怕流血却怕鬼神的江湖汉子来说,怪力乱神的东西,远比刀枪让他们更能感到敬畏。

而舅爷一伙人,也表现出了相同的反应,舅爷拉着丁小洪躲到了码头的货运箱子下。

丁小洪看着这些四处躲避,甚至压根不敢大声喘气的水手,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舅爷,你放心吧,上面听不到我们说话的。”丁小洪低声说道。

“此言当着?”舅爷诧异问道。

“真的。”丁小洪自信的说道,“而且从上面看来,我们就是一个蚂蚁大小的点,看都看不清。”

“可是.”

“舅爷你不信我?”

丁小洪差点把自己登上过热气球的事情顺嘴溜出来,还好他警觉,闭上了嘴巴。

然而舅爷却怼了怼他,把丁小洪刚刚用布条简单包扎的伤口又弄得开始出血,可丁小洪却顾不得这些,他顺着舅爷的手指艰难抬头望去。

却发现,七八个明军的热气球,竟然越飞越低!

热气球上仿佛雪花一般,纷纷洒洒地飘下了不少文书。

一纸文书恰好落在丁小洪和舅爷的手边。

看着用中等字体写的文书,舅爷颇有些挠头:“小洪,你上过私塾,给舅爷念念。”

丁小洪接过文书,刚匆匆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忽然听到头上反而传来了声音。

距离地面二三百步高度的空中,热气球上几个大嗓门的士卒,正拿着铁皮喇叭齐声喊着。

“圣女唐音,告全体白莲教徒,教主白天宇已死.”

得,这下不用丁小洪念了。

地面上,太湖前线的白莲教棋盘营里,所有人,哪怕压根不识字,也能明白这封文书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了。

军帐内,几个白莲教领军的舵主匆匆赶了出来。

“弓箭手呢?把天上这玩意给射下来啊!”

闻言,周围的白莲教主力军的士卒都面露难色了起来。

“舵主,不是没试过,可弓箭连一半的距离都射不到,就坠落了下来了啊!”

“弩呢?”

那舵主几乎气急,劈手给了汇报的士卒一耳光,吼道:“把床弩抬起来!”

可床弩又不是高平两用的88炮,想要当防空武器用,对于这个时代还是太过超前了。

等他们费尽力气把床弩弄到土山包上面的时候,理论射击仰角是够了,然而热气球早就飞出了床弩的射击范围。

这些白莲教领军的舵主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军的心理战顺利进行。

他们当然知道这会带来多么恐怖的后果!

其中自然是有一些不实之言,譬如教主白天宇已死可心理战就是如此,证伪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总不能逢人就剖开自己的肚子,让人看看到底吃了几碗粉。

更何况,眼下白天宇却是不在太湖前线,更是无从证明了。

教主不论是死了还是躲起来,不能跟即将濒临绝境的军队待在一起,这都是一件非常非常打击士气的事情。

“这姜星火,当真歹毒!”

白莲教众人几乎气急败坏。

“如此造谣是非,但偏偏我们又证明不了,恐怕底下的士气维持不住了啊!”

一位身材肥胖的老头,脸上满是急切:“你说咱们这么多大好儿郎,怎么还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娘的,那些绿林来的,就知道吃饷,要打仗却一个个缩着脑袋做乌龟。现在好了,明廷这位法力通玄的国师已经到了,咱们都等着被朝廷处决吧!”

“是啊,要不然去找长老们商量一下,让我们分散开来,突破重围,逃出生天再说吧!”

旁边另外一个中年男子叹息道。

“此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都住嘴!”

一位披着扎甲的魁梧舵主冷哼一声:“我去寻长老们,是走是留,开军议解决便是,在这里说来说去,又能决定什么?”

见有人肯牵头,众人松了口气。

原本就要开会,只不过级别高一点,青龙帮帮主张龙那种“舵主”级别才能参加,但如今就得开扩大规模的会议了。

另一人道:“此番姜星火用了攻心计,我们必须有所应对了,否则再拖下去,士气就蹦完了。”

“不错。”方才那身材肥胖的老头说道,“另外,还得尽量收缴那些明军撒下来的文书聊作姿态也得做,总得振奋起来。”

几个舵主该去收缴文书的收缴文书,该布置防务的布置防务,而召集全军堂主及以上的绿林/帮会首领的消息,也都通知了下去。

码头上的短暂冲突,随着姜星火的一纸公告彻底消弥。

所有人都意识到,国师姜星火的到来,以及今天作为前奏进行的攻心战,意味着明军的总攻,快要开始了。

这些不同的势力,都挂着白莲教的名头,却本来就是临时拼凑在一起的。

当意识到了这一点后,本来就埋藏在心里的小九九,自然都开始萌芽了出来,不出意外的,很快白莲教内部就要发生乱子了。

营地里。

“你非要跟我去干嘛?”

舅爷诧异地看着肩膀还裹着布条的丁小洪。

开军议,当然不是堂主一个人去。

开玩笑,不带家伙和人手,谁信得过谁啊?若是被人在军议上乱刀做掉剁成肉泥,或者是挟持着吞并了部众怎么办?

所以,堂主们都是可以带着精锐手下一起去的,这也是白莲教叛军内部的一个规矩。

虽然理论上来讲,都带着刀子和人,等于大家都没带,但有些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能做同等的减法来减掉。

可是丁小洪一看就是不能打的,又受了伤,把他带过去不是明显的累赘嘛。

然而丁小洪却拉着舅爷的袖子,示意他到帐内说话。

舅爷似是想到了什么,依了他。

不多时,两人说完了秘密谈话,等到出来的时候,舅爷方才心思不属的状态,却是安稳了许多。

“小洪.舅爷还有这些兄弟的身家性命,可就拜托你了!”舅爷热切地拍了拍丁小洪的背部。

丁小洪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舅爷放心,国师一向赏罚分明,我们没做什么恶事,若是能得了白莲教军议的结果,给国师送过去,再来个临阵倒戈以迎王师,国师一定不会吝啬奖赏的!”

舅爷点了点头,心头彻底安定了下来。

他带着丁小洪以及几个身手矫捷的兄弟,配着刀,走向了白莲教军议的大帐。

然而他们刚刚进入大帐,就意识到了气氛明显的不对劲。

一个老人,正沉默地坐在首位,审视着进来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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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6章 毒计

白天宇是半欠着身子坐在首座上的,原因也很简单,他骑马昼伏夜出,五个昼夜疾行数百里,髀肉早就被磨烂了。

虽然比不得当年三国夷陵之战时,六十二岁的刘备一口气跑完七百里山路平安回归白帝城,但以白天宇这脑袋都快要埋土里的岁数,这段路程也是快要了他的老命了。

相反,姜星火走的是浩荡水路,吴淞江淤塞的厉害,江面平缓宽阔,所以不仅没遭什么罪,而且一两日的工夫就到了太湖前线,用顺着大黄浦运下来的华亭县粮食粮食解了明军的断炊之急。

是的,此时距离那场夜袭战斗,已经过去了五天了。

而除了粮食补给送上来以外,对于明军还有一个好消息。

那就是随着雨势的减小,陆上运力也开始慢慢地恢复了,之前囤积在浒墅关一线的物资,逐渐小批量地转运了过来。

由于北线可用的陆上运力还是颇为有限,因此,粮食等能从吴淞江运来的物资,优先级就被放到了靠后的位置上。

很多非粮食类的物资被优先运送到了前线。

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明军的数十门新式青铜野战火炮,以及兵仗局赶制出来的改良版热气球。

刚才从低空中播撒公告文书的,就是这批改良版热气球。

事实上,正是因为明军终于开始积攒够了发动总攻所需的后勤物资,所以,心理战也就一马当先地展开了。

而白天宇的手上,自然也有份一模一样的公告文书。

跟《与陈伯之书》不同,姜星火为了让太湖前线白莲教叛军和被裹挟的百姓能看得懂、听明白,写出来的自然是要多大白话有多大白话。

文学性不值一提,但是真挺戳心窝子的。

尤其是,这封公告,是以白莲教圣女唐音的名义发出的!

不管是真是假,这对于白天宇的威望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端着公告文书,再回想起他在上海县城里的惨痛的失败,白天宇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越看越觉得心惊。

“姜星火此子,端地是个棘手无比的敌人。”

白天宇心中念头闪过。

但好在其人终归是有些枭雄气度的,倒也没有当场失态,调整了几下呼吸,便平静了下来,见白莲教收编的舵主、堂主们都来了,便开始审视起了进来的这些人。

丁小洪和他的舅爷,就是在此时看到的他。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全部被召集的白莲教的舵主、堂主们都到了。

各路豪杰头领聚齐一堂,这场扩大规模的军议,显然就要决定整个白莲教叛军最后的命运。

是战是走,战要如何战,走要往哪走,总该有个计较。

虽然有些小势力的头目还不认得白天宇的模样,但诸如青龙帮等规模较大的势力,是都认得这位在江南绿林威名卓著的老前辈的。

白天宇的资历奇深无比,他早年参加过红巾军,是张士诚部余孽,洪武时期逃亡日本,带着一票人马参与了日本的南北朝内战,建文时期回归大明,开始整合白莲教,并趁着靖难之役建文帝无暇顾及的机会,将死灰复燃的白莲教进行了大肆发展。

这种老牌反贼,在人生的最后阶段,眼瞅着马上活不了几年了,也不打算安享晚年,而是要扛起大旗继续造反,努力一把看看能不能实现毕生理想,也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初心不改了。

当然了,白莲教精锐的夜袭失败,被明廷国师姜星火一网打尽的消息,也早就传播了开来,这也是为什么丁小洪的舅爷等人,一致认为白莲教长久不了的原因。

手头的精锐都让人一勺烩了,拿什么反抗?靠这些绿林土匪、水贼和少部分白莲教武装组成的不到两万的军队吗?别开玩笑了。

但不管怎么说,哪怕眼下局势很不利,他们毕竟还是在一条船上的人,白天宇这位白莲教教主,在江南绿林的威望地位还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当他打算讲话的时候,所有人都自觉地停下了窃窃私语。

“诸位同道!”

白天宇站起身,向众人抱拳行礼,年逾七旬,声音依旧洪亮。

“今日能够在此共襄盛举,讨伐暴明,全赖诸位相助,我白某人铭感五内!”

虽然眼下大家都被封了白莲教内部的职位,但白天宇却并未选择以势压人,而是依旧按绿林大豪的那套做派来,顿时让不少人心头舒服了很多。

若是真把自己当劳什子教主,对大家颐指气使,这些生性桀骜的绿林豪客,怕是更难与白莲教同舟共济。

“不敢不敢!”

“白教主太客气了,都是自家兄弟!”

众人纷纷回应道。

“既然都是自家兄弟,有些话,也不妨挑明了说。”

这时候白天宇话锋又一转,说到:“如今局势将变,我辈皆为逆势之人,当下该何以求存?”

白天宇的语声铿锵,颇有慷慨激昂之气,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便是有人脑袋空空如也,此时也不敢吭声什么。

身边的白莲教长老趁势而出,朗声说道:“如今大雨停歇,明军的补给已经逐渐运了上来,我们也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

所谓的选择无非就两种。

第一,大家伙四散逃跑,能活下来各凭本事,反正明军人少,他们裹挟的百姓又多。

第二,鱼死网破,决战一场,大概率跟着白莲教一起死!

白天宇的眼睛微眯,环视众人,等待众人的抉择。

过了许久。

除了白莲教自己的人在鼓噪,白天宇发现没有其他势力的人主动提出与明军决战的意见,顿时脸色稍稍阴冷了下来。

白天宇本想利用众人被聚在一起,互相不通气之际,看看能不能弄个群情汹涌,纷纷请战的场面出来鼓舞一番士气,可眼下非白莲教嫡系势力的沉默,无疑就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这些人都不太看好眼下的局势,心头都存了保存自己手下实力的念头,所以没人愿意支持决战。

但偏偏因为白莲教的势力在军中还算是最强大的一支,他们又不好公然违逆白天宇的意思,说什么分包袱走人散货的事情。

所以,当下也唯有以沉默来应对。

白天宇深吸口气,强压心头自狼狈逃跑时就开始不断积攒的怒火,再次说道:“诸位,眼下那明廷国师姜星火,已经把我们逼上绝路了,难道我们还有退路可言吗?!就算退到太湖里去,明廷水师一样会逐一进剿!如果我们不能齐心协力,到了那时候,各自势单力孤,就算逃得了一时,难道还能逃得了一世吗?”

这时候,白莲教事先准备好的酒水用海碗端了上来。

每个人身前都有一碗,白天宇接过属下递上的酒碗,仰头饮尽,部分酒水自他的胡须淅淅沥沥地流淌到了衣衫上。

白天宇抹了一把嘴巴,摔碎了酒碗道:“诸位!如果还想活,眼下就只有一条路可以选,背水一战,杀出重围!只要能击败当面的明军,席卷江南诸府,那么以我白莲教在江南的信众之光,各地定当纷纷响应!而朱棣乃是篡位逆贼,素来不得人心,我们只需要打出迎奉建文帝的旗号,便是再造陈、吴故事,亦非不可能之事!”

白天宇说完话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番话倒是颇为鼓动人心白莲教在江南有广泛的信众基础,是真的,朱棣一向被江南地区的士绅们,也是真的。

或者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朱棣用了姜星火的“摊役入亩”之策,才有了这次白莲教大起义的反弹,也就有了姜星火的江南之行。

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但所谓靠着迎奉建文帝的旗号,来效仿当年陈胜吴广以秦大公子扶苏的旗号来做事,就有点扯淡了。

眼下,哪怕是这些绿林豪杰,都很清楚地知道姜星火的“摊役入亩”的指点,究竟给永乐帝收拢了多少民心。

江南士绅或许还怀念建文帝,那是因为建文帝被他们蛊惑操纵,建文帝对江南士绅有着种种优待。

但江南的百姓们,一定不会怀念那个让他们全家缴纳军粮,征发男丁前往徐州大营运送粮食的建文帝。

相反,永乐帝在江南百姓里的口碑,已经逐渐好了起来。

即便是这次水患,一部分百姓被裹挟着或是主动加入了白莲教叛军,也不是对永乐帝有什么意见,只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而已。

百姓又不是傻子,江南水患也不是第一年发生了,纯粹是士绅们不把水利工程放在心上,尽想着靠着水患扩张田亩,之前的事情自然怪不到永乐帝这个新皇帝头上。

而且,白莲教虽然势力比较庞大,但他们的组织能力却相当低下,而且,这些年来白天宇一直很低调,从未像现在这样高调地做事。

这种情况下,他手底下的那些其他势力的舵主、堂主,多半都对他抱着怀疑和猜忌,觉得他可能没安什么好心,或许是在蛊惑他们打头阵,然后把白莲教的精锐力量,偷偷地撤走。

“教主说得极是,可是”

见终于有人开口,哪怕是质疑,也比沉默的对抗要好,白天宇说道:“且说吧,军议之中,畅所欲言。”

“我听闻军中传言,教主的嫡系精锐,夜袭县城,却败在了姜星火的火铳队手里,可有此事?”

有些丢人的败绩被当面点了出来,但白天宇却面色丝毫没有变化,反而坦荡地点了点头,答道:“确有此事,姜星火的新式火铳颇为犀利,射程可达六七十步,挡者披靡,乃是一等一的神兵利器。”

“我们不怕死,可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去送死!”

“眼下已经雨停,火铳可以肆意开火,若是正面决战,岂不是被人当靶子打?”

一时间,众位舵主、堂主纷纷开口发表自己看法,这不仅是对白天宇的质疑.虽然这种质疑自从白天宇在上海县城占据了天时地利且人数占优的突袭失败后,变得愈发甚嚣尘上。

但更多的,则是对白莲教这段时间不满的总爆发。

白莲教是叛军的主体,他们名义上都同属于白莲教,可毕竟是各路豪杰凑在一起搭的草台班子,资源充足、打顺风仗的时候还好说,一旦资源不足,且遇到了逆风局势,那就顷刻间有些内讧的趋势。

而且,眼下叛军内部也确确实实在军械和粮食分配上,已经有了颇为深刻的矛盾。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白天宇坐在上首,并没有加以制止。

他也看出来了,姜星火手中的火铳打出的惊人战绩,让这些人都颇为忌惮。

“还请教主三思啊!”

果然有不少人忍不住跳了出来,表示反对,其中就包括了青龙帮的帮主张龙。

而更多的人,诸如丁小洪的舅爷,则选择了沉默,只是脸上的忧虑,却并不比刚才的提问少分毫。

“我早就知晓伱们会有如此想法。”

白天宇叹了口气,连“本座”都没有自称,而是接着说道:“你们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教中精锐皆是悍勇之辈,武艺也不弱,可跟姜星火的火铳队交锋,却皆落于下风,甚至鲜少有人能冲到火铳队面前.而姜星火也确实不可轻视,其人有鬼神莫测之能,若是真的拉开车马正面交锋,面对明军大量的火铳,咱们恐怕难以取胜。”

这话是给自己贴金,就算明军不用火铳,还是用冷兵器结阵来打仗,他们这些草寇也是必败无疑。

但白天宇却成功地把话题带到了另一个方向。

“既然知道难以取胜,那还要去干嘛?”有人费解道。

一位白莲教长老亦是站起身来,看着白天宇问道:“教主,依你看该如何是好呢?”

白天宇目光落到地面,缓缓说道:“你们忘了,我们还有一件武器,这件武器,足以抵消掉姜星火手中火铳的优势。”

这话让众人都愣住了,就连这位提问的长老也皱起眉头,说道:“教主此话怎讲?”

“什么武器?”

白天宇看了眼众人,突然笑了起来。

众人不解,都疑惑地盯着他看。

青龙帮的帮主张龙轻咳一声,试探性地说道:“教主的意思是,驱赶百姓来挡火铳队的锋芒?”

众人愣住了。

“不错!”

白天宇嘿然笑道。

“大丈夫当断则断!既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份儿上,何不痛快一点呢?”

顿时有人响应道:“这些百姓,留在军中也是浪费粮食,早晚都要掀起事端,还不如废物利用一番,驱赶他们去挡姜星火的铳弹。”

“如此一来,姜星火要么任由被驱赶的百姓冲烂明军的阵型,我们顺势掩杀过去,取得大胜;要么就下令射杀,那样对于我们来说,火铳也一样发挥不了威力,我们一样可以借机抵近距离。”

“明军若是火铳列装的多了,长枪大斧和橹盾弓弩,定然就装备的少了,近战、乱战时的战力,定然要减弱许多!”

丁小洪在下首座位的舅爷身后站立,听得却是胆战心惊,心中思量道。

“国师爱民如子,白莲教却是忒不要脸的,此番毒计,若是真的让白莲教得逞,这该如何是好?”

丁小洪心中暗自思忖道:“不行,我得想办法把白莲教的谋划给传出去,不然万一延误,百姓白白送了性命,明军一旦被冲垮,江南的局势也将随之糜烂。”

丁小洪又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的自家舅爷,当然晓得对方此时,心中定是在想着怎么在码头留下人手和船只,以备随时撤走,这些人精可不好糊弄呢。

“白莲教中水匪多,船只也多,一旦不能一网成擒,四散逃入这无垠太湖,乃至顺着支流出海,可就真的不好找了,白莲教也未必不会有这种打算.这也是个大问题,若是能见到国师,得亲自说道一番。”

丁小洪心中苦恼,白莲教让各家势力互相监视,想要偷偷溜出去,却是困难得紧。

此时,赞同的声浪已经快要停下了。

“教主妙计!”

白天宇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说道:“姜星火的最大依仗,不过是火铳队,而明军的火炮数量并不多,且火炮装填缓慢,虽然威力巨大,可只要冲过去,终究是比不得火铳的威胁的,所以,不如索性背水一战,拼死一搏!”

“如果我们赢了,便可席卷江南,改换天下!”

输了怎么样,白天宇没说,但在座的各位都是混迹江湖多年的绿林豪客,自然不是什么义字当先的愣头青。

嘴上是意气,心里是利害。

他们不会相信白天宇蛊惑人心的话语,心里早就在谋划,万一战败,自己的退路何在。

可是表面上,却都纷纷应承道。

“白教主高瞻远瞩,在下佩服,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配合您的行动!”

白天宇这一辈子,早已看惯了生死无常,绝非是贪生怕死之人,之前在县城里让唐音当诱饵,借此脱身,是因为他还觉得自己有翻盘的本钱。

而这本钱,便是太湖前线人数高达十余万(不到两万叛军,以及八九万百姓)的白莲教起义军。

临死前最后一场造反,此时倒像是一场盛大的谢幕演出。

只不过,白天宇是在用无数百姓的性命,作为代价。

白天宇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起右臂,振臂喝道:“明日四更造饭,五更整队,六更出营与明军决战,杀!”

“对!杀光这些明军!杀!杀!杀!”

“没错,就这么办吧!大不了横竖是个死字,咱们还怕什么?干了!”

“我早受够了这样憋屈的日子,与其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地杀他个血流成河!”

舵主、堂主们群情激愤,一个个目露凶芒,看起来恨不得马上就冲去,把稳坐明军大营的姜星火给宰了。

见了众人的表态,白天宇当然知道这其中表演成分居多,但跟一开始的尴尬无声相比,却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白天宇的心中一松,只要他带领大伙儿继续顽抗下去,还是有一线胜利希望的。

在众人的赞同中,白天宇坐了下来,继续侃侃而谈:“现在,本座就给诸位分配任务,明日便按照军议的计划各部开展行动……”

众人都认真听着白天宇的布置,偶尔还会提出一些意见,让白天宇频频点头。

半晌后。

白天宇的计划安排完毕。

众舵主、堂主也纷纷领命散去。

见所有人都离开了军议大帐,白天宇扭头望向旁边白莲教唯一的一位大长老,也是仅次于教主和圣女的三号人物,低声说道:“若是此战失利.”

“教主放心,按照您的意思,我教会继续潜入地下活动,等待东山再起之机!”

白天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大长老也离开了大帐,老人半边屁股欠在首座上,手指敲击着膝盖,轻声哼起了儿时便时常唱起的元曲小调。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

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

夜幕降临。

偌大的营地中,一片寂静。

丁小洪等几人悄然潜伏在芦苇荡中,静静地等待。

眼前的芦苇荡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属于太湖的一部分,而且,他们选择的这里也算是一处巡逻死角,四周都没有什么人。

“还没来”丁小洪低声说道。

其余众人纷纷点头,神色间有些紧张。

毕竟,这次行动非同寻常,如果能成功的话,将会让他们摆脱目前窘迫的局面,甚至可以重新获得自由之身。

真正《大明律》意义上的自由之身。

情报传递出去,国师能够赦免他们无罪的话,从此以后,他们都将成为清白干净的普通人。

对于这些水上讨生活,手里或多或少都不太干净的人来说,能够平安上岸过日子,不用担心官府的追查,是一个很美妙的梦想。

所以,谁都不愿意此次行动失败。

“再等两刻,如果还没到的话……那咱们就撤退吧?”丁小洪又低声对身边人问道。

身边的人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头赞同:“好,再等等。”

丁小洪心知肚明,舅爷怕他独自跑了,没了阵前倒戈立功的机会,所以才派这些兄弟看着他。

不过丁小洪也不是那种人,而且离了这些水手,他确实也无法自己去明军大营,所以也就任由他们跟着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远方依旧漆黑一片,连一丝亮光都看不到,仿佛整片天地都被乌云笼罩似的。

丁小洪皱着眉头,心情显得十分焦躁。

按照计划,此时应该已经出现接应的船只了,这船只是他们偷偷藏起来的,藏得比较远,白莲教并不知道。

即便是现在,也是早就派水性最强的兄弟,泅渡过去取船的。

可是,直到目前为止,仍旧没有半点儿消息传来。

丁小洪抬头望向天空,发现今晚的星辰也是格外稀疏,连月亮都躲起来不见踪影,整个天穹上,都是暗沉沉的,仿佛末日降临的样子。

约莫两刻过去,就在众人打算返回,以免被哨兵发现的时候……

哗啦!

突然,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丁小洪的双脚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其他人也动了。

一阵悉悉率率的响动之后,随着一艘小船被水手趟着水推了过来。

“怎么回事?”丁小洪低声问道。

操纵船只的水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青龙帮的人也在偷偷准备船!我在路上老远就看到了,他们没看到我,我只能绕了个远路,从另一侧来找你们。”

众人迅速跳到了小船上,隐匿在芦苇荡里消失不见了。

除了丁小洪,他们都是老练的水手,在这茂密的芦苇荡里穿梭自如。

他们穿出了湖泊,又绕了个大弯,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丁小洪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物,轻声说道:“那就是明军倚着吴淞江结的水寨了。”

丁小洪点起了一盏灯笼。

红彤彤的灯笼,在黑夜里显得尤为刺眼。

“什么人?!”

很快,明军水师就派出了几艘船只前来查看。

“你们是何人,竟敢闯到水寨来?放下刀枪,不要动弹,否则弩箭可不长眼睛!”

丁小洪高高地举着灯笼,朗声喝道:

“兵仗局试飞员丁小洪,有重要军情,求见国师!”

闻言,明军水师的船上顿时有了刹那骚动。

“试飞员?”

他们都是见过这几日经常在大营里起降的热气球的,晓得这些操作热气球的试飞员,挺得国师姜星火的看重,见这些人都放了手里的刀,便警惕地持着刀盾、架着弓弩,跳荡了过来。

“走,随我去禀报上官。”

在层层禀报,等水师都督、平江伯陈瑄确认了以后,丁小洪很快就见到了姜星火。

在明军大营一座营垒的帐篷门外,姜星火静静地伫立着,眺望着身处其中的、灯火璀璨的明军大营。

在姜星火身后,还站着十余名穿戴着铠甲,腰挎刀剑的军校生作为侍卫,而其中的朱勇,显得尤为别扭。

丁小洪来的时机并不巧妙,因为姜星火并不是在迎接他,而是迎接来自南京的五军都督府巡查官员。

或者说,军事观察团。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丁小洪被人带着进来,此时也不敢吭声,看着姜星火在跟一位看起来就品级不低的老将对峙着。

“成国公,你是国朝名将,姜某不是在教你怎么打仗,而是火器确实在改变战争的模式。”

姜星火心平气和地说道。

而在他身边,二皇子朱高煦却显得有些左右为难。

朱高煦飞扬跋扈不假,勇冠三军立下汗马功劳也不假,可是在这位靖难国公面前,却是没资格摆谱的。

原来,这五军都督府的巡查官员也非是旁人,竟是成国公朱能亲自带队。

朱棣自然不会主动做出这种给姜星火拆台的事情,事实上,正是因为攻讦平江伯陈瑄这个南军降将进展缓慢的人太多,朱棣才派出朱能来前线做个样子,其实是帮助姜星火和陈瑄。

可谁都没想到,朱能却有自己的想法。

显然,之前姜星火在朱棣面前,不推荐朱能这个最有资格、能力、威望的人作为征伐安南的主帅,让这位成国公的心里,有了一些芥蒂。

这是难免的,虽然当时姜星火关于朱能有可能水土不服在半路病逝的消息,被知情的朱棣、姚广孝严格保密了,朱棣探望的时候,也只是问身体舒不舒服。

可这就相当于,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啊!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若是身体不行,拿不起刀枪,骑不了战马,还怎么打仗,怎么立功?

人人都说不许英雄见白头,说的不就是名将迟暮的样子吗?

朱能作为眼下大明军界事实上的第一人,而且正当壮年,身强力壮之时,又怎么能允许别人这样看待自己呢?

所以,理所当然地,朱能对姜星火也就有了一些看法,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而正值青春期的朱勇的态度改变,变得愈发认同姜星火,而非他这个父亲的军事理念,更让他接受不了。

成国公朱能转过身来,望着那名侍卫,也就是自家儿子朱勇,淡漠说道:“国师说的事情,本国公其实并不在意,都是手段而已,未来战争怎么打,这是日后的事情,自然有后人评说。”

显然,刚才热衷于新式火器的朱勇或许是跟他说了些什么。

“只是前线进展缓慢,总得有个说法,不能无休止的拖延下去.朝廷这么多的资源支持着江南平叛,得平出一个效果来,征伐安南还等着呢。”

朱能最后看向姜星火说道。

“要本国公说,自然是得重兵决战,以堂堂正正之阵破之,国师没打过仗,还是不要置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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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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